【向世陵】先秦哲學的“道德”仁說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8-16 15: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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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世陵

作者簡介:向世陵,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四川仁壽人,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哲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朱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副主編。著有《宋代經學哲學研究·基本理論卷》《理氣性心之間——宋明理學的分係與(yu) 四係》《理學與(yu) 易學》《中國學術通史·魏晉南北朝卷》《中國哲學範疇精粹叢(cong) 書(shu) ·變》《善惡之上——胡宏·性學·理學》《儒家的天論》等。

先秦哲學的“道德”仁說

作者:向世陵(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 2023年第4期


摘要:“仁愛”“仁義(yi) ”“道德”等語詞都生成於(yu) 先秦哲學,其含義(yi) 十分豐(feng) 富。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道德”或“仁義(yi) 道德”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從(cong) 孝悌到為(wei) 政、從(cong) 情感到禮法、從(cong) 需要到權利、從(cong) 個(ge) 人修身到社會(hui) 治理和民生疾苦等無不與(yu) 之相關(guan) ,並涉及儒道墨等各家“仁”說。得“仁道”者生,但“不仁”之道也有自身的價(jia) 值。從(cong) 仁義(yi) 到“生生”,都在不斷充實著“道德”的內(nei) 涵並為(wei) 其實現提供最重要的生機活力。

 

 

仁愛與(yu) 道德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密切關(guan) 聯的。自孔子以“愛人”釋“仁”以來,“仁”與(yu) “愛”便密切關(guan) 聯【1】,“仁是愛底道理”[1](116)從(cong) 此顛撲不破。“仁愛”也因之成為(wei) 仁學精神的最典型的表達。孔子創立了仁學,又注重人的德行修養(yang) ,提倡以德治國,故後又衍生出“仁愛”“仁道”“仁德”“仁義(yi) 道德”等相應的語詞。

 

不過,“仁”雖然自孔子始已成為(wei) 儒家道德的核心,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道德”較之我們(men) 今天通用的“道德”,含義(yi) 要更為(wei) 宏闊。從(cong) 個(ge) 體(ti) 修身、人格培養(yang) 、社會(hui) 習(xi) 俗、民生疾苦到宇宙本原,可以說無處不有它的身影。我們(men) 要講好新時代的“道德”,就應該珍惜這一傳(chuan) 承悠久的文化資源,更全麵地揭示傳(chuan) 統社會(hui) “仁義(yi) 道德”的含義(yi) 及其價(jia) 值所在。


一、依據於(yu) “道德”的“仁愛”

 

孔子講過一段在後世很有名的話,就是“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孔子的“道德仁藝”,如果寬泛地解釋,就是君子一生應當是誌向在道,根據在德,依憑於(yu) 仁,而悠遊於(y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之中。在這裏,除“遊於(yu) 藝”之“遊”特別一些外,“誌”“據”“依”三者的含義(yi) 雖也有別,但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yi) ,它們(men) 在孔子的言說中屬於(yu) 平行的同等程度的語詞,故在不同情形下也可以互換,例如孔子不僅(jin) 講“誌於(yu) 道”,也講“誌於(yu) 仁”(《論語·裏仁》),便是如此。三者的不同,多半還是出於(yu) 修辭的需要【2】。

 

在整個(ge) 《論語》的語境中來審視這四句話:第一,由於(yu) “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和“朝聞道,夕死可矣”,“聞道”明顯不易,但也正因為(wei) 如此,它成為(wei) 君子追求的最終目標;第二,由於(yu) “天生德於(yu) 予”和“君子懷德”,“德”為(wei) 君子本來所具有,關(guan) 鍵在始終堅守不失,反麵之例,便是中庸之德,民失之已久矣;第三,孔子於(yu) 仁有多方麵的考量和要求,“依於(yu) 仁”“誌於(yu) 仁”是正麵講,反麵說就是“不違仁”,故君子應當“知仁”“好仁”“安仁”“為(wei) 仁”,而理想的結果便是“求仁而得仁”。我們(men) 不妨將孔子的這些“仁”說看作是對“誌於(yu) 道”“據於(yu) 德”的要求,因為(wei) “道德”總體(ti) 上是原則性的,它們(men) 的價(jia) 值內(nei) 涵及其實現方式,還需要具體(ti) 明確,即必須有“仁”的內(nei) 容並在“依於(yu) 仁”的人生實踐中去獲得真正的體(ti) 驗。人若真能以“仁”為(wei) 依憑,就不但“道德”的方向明確,而且可以從(cong) 容地悠遊於(yu) “六藝”之中,因為(wei) “六藝”在孔子那裏本來就是展示其仁學精神的道德實踐活動。

 

孔子沒有將“仁”與(yu) “道”“德”組合起來成為(wei) “仁道”“仁德”,但他講過“君子學道則愛人”(《論語·陽貨》),又以“愛人”解答“仁”(《論語·顏淵》),這不但可以關(guan) 聯“仁愛”一詞,而且可推知此“道”的內(nei) 涵就是仁;而顏淵所以位列“德行”科之首,遠超越其他弟子而最為(wei) 孔子看重,正是因為(wei) 他能“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仁心在根本上塑造了人的德行,故“德”的內(nei) 涵同樣是仁。正是因為(wei) 如此,儒家注重仁愛的“道德”也不妨具體(ti) 化為(wei) “仁道”和“仁德”。“仁”的精神進入“道德”是儒家學說成立的關(guan) 鍵,因為(wei) 它真正標示出儒學的本色就是仁學。

 

從(cong) 孔子所言和儒家仁學後來發展的實際看,從(cong) “仁愛”出發講“道德”,展現為(wei) 一種含義(yi) 十分豐(feng) 富的場景和內(nei) 容。“仁”在孔子那裏是一個(ge) 多義(yi) 性的範疇,例如:“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3】,這是承認我和他人都是同樣的人,都享有平等的權利,愛自己也應當愛他人;“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這是立足於(yu) 自我修身和踐行禮製規範,對什麽(me) 是“仁”進行定義(yi) 性的解說;“觀過,斯知仁矣”(《論語·裏仁》),表明仁德離不開知覺智慧,這裏需要正確的是非善惡判斷;“能行(恭、寬、信、敏、惠)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論語·陽貨》),明確宣示作為(wei) 仁人,應當具備恭敬、寬厚、誠信、勤敏、惠愛這五種德行;而孔子答樊遲問仁的“愛人”(《論語·顏淵》),則直接標舉(ju) 出“愛”的情感關(guan) 懷,再聯係到“泛愛眾(zhong) ”(《論語·學而》),不但表明了“愛人”是一種責任,更凸顯出“愛”所具有的普遍的人類之愛的價(jia) 值。

 

可以發現,在孔子的這些“仁”說中,盡管“仁”具備多麵向和多層次的含義(yi) ,並在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但“愛”與(yu) “德”無疑是貫穿於(yu) 其中的主幹,而且二者又是相互關(guan) 聯的。人本主義(yi) 哲學和心理學家弗洛姆說:“所有形式的愛常常包含著共同的基本要素:關(guan) 心、責任、尊重和了解。”[2](29)顯然在東(dong) 西方哲學中,哲學家們(men) 對作為(wei) “愛”的這些“共同的基本要素”的看法是具有共識的。審視孔子的仁學,一方麵,“愛人”聚焦了“仁”的精神,突出了對人的關(guan) 愛和尊重,而且將人與(yu) 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和維係社會(hui) 群體(ti) 必需的互助扶持等親(qin) 社會(hui) 行為(wei) 聯係為(wei) 一體(ti) 。另一方麵,“仁”在經由孔子編選的《尚書(shu) 》中就與(yu) 人的德行或曰“道德”密切關(guan) 聯,君主的德行、愛民的政治和民心的歸順是相互依賴而共存的【4】。這也附帶解釋了孔子一生都期待的從(cong) 政治國的指導方針,就是“為(wei) 政以德”(《論語·為(wei) 政》)。那麽(me) ,孔子這裏的邏輯就是“德”與(yu) “愛”的這種內(nei) 在聯係,必然會(hui) 外化和彰顯為(wei) “為(wei) 政”的治國實踐及相應的禮法製度。“仁愛”概念的出現,自然就反映了這樣的趨勢和要求。

 

據現有文獻看,“仁愛”這一複合詞不見於(yu) 先秦時期主流或經典的儒家代表作,而是初現於(yu) 孔子後裔編集的《孔子家語》之中。《孔子家語·五刑解》記載,弟子冉有向孔子討教上古三皇五帝為(wei) 何“製五刑而不用”,孔子給予解答,認為(wei) 刑罰製度必須要有,但其針對的是不孝順父母、不遵守禮製的不法之徒,而不是普通民眾(zhong) ,這裏更需要重視的是仁愛的情懷。孔子曰:

 

是以上有製度,則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則不犯,故雖有奸邪、賊盜、靡法、妄行之獄,而無陷刑之民。不孝者生於(yu) 不仁,不仁者生於(yu) 喪(sang) 祭之無禮也。明喪(sang) 祭之禮,所以教仁愛也。能教仁愛,則服喪(sang) 思慕,祭祀不解,人子饋養(yang) 之道。喪(sang) 祭之禮明,則民孝矣,故雖有不孝之獄,而無陷刑之民。(《孔子家語·五刑解》)

 

《尚書(shu) 》有《呂刑》一篇,具體(ti) 闡釋了從(cong) 上古傳(chuan) 承而來的“五刑”,雖然刑罰必須威嚴(yan) ,但貫穿刑罰的基本精神是“德”,“德威惟畏.德明惟明”[3](539),而且“當使有德者惟典刑”[3](552)。《呂刑》言德刑而不言仁禮,而在《孔子家語》中,孔子則依據仁禮詮釋德刑,並將仁愛的精神灌輸於(yu) 其中。在孔子師徒問答的具體(ti) 場景中,“仁愛”構成喪(sang) 祭之禮的基本內(nei) 涵,是禮法的中心,“內(nei) 仁”與(yu) “外禮”互相發明。

 

在文中,孔子之所以要通過“明喪(sang) 祭之禮”去“教仁愛”,基本理由在孝道。“孝”作為(wei) 對父母的敬愛,在《論語》中被規定為(wei) “為(wei) 仁”之本,“不仁”自然就是不孝。講“仁愛”的孝道,在父母活著時表現為(wei) 子女饋養(yang) 父母,而在父母去世後,則轉化為(wei) 對父母的服喪(sang) 思慕,祭祀不懈。生前死後能夠盡孝,這是對孔子申明的“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的仁孝原則的最好的貫徹。所以《家語》要說“喪(sang) 祭之禮明,則民孝矣”。盡孝愛父母集中表現了仁與(yu) 禮的一致性,如果人民都能依仁循禮,就從(cong) 根本上避免了“不孝”的刑罰懲治,“而無陷刑之民”。

 

與(yu) 踐行仁孝相反,不孝則屬於(yu) 刑罰懲治的首惡大罪。《孝經》言“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故必須嚴(yan) 懲這一“大亂(luan) 之道”(《孝經·五刑章》)。從(cong) 《孝經》到《孔子家語》,其內(nei) 容都有“五刑”章(篇),就此可見孔子並非不重視刑罰。因為(wei) “齊之以刑”畢竟可以收到“民免”而不犯罪的效果(《論語·為(wei) 政》)。但是,為(wei) 政的重心卻不能放在刑罰而必須放在仁德上。刑罰的作用也就主要在儆戒,即雖有而不用,以期達到孔子向往的“孝治”天下的場景:“民用和睦,上下無怨”(《孝經·開宗明義(yi) 章》)。這個(ge) 維係著“德”“道”關(guan) 鍵的孝,正是仁德、仁道,是仁愛精神的最真切的貫徹,它所宣揚的“民用和睦,上下無怨”而不用刑罰的“太平”盛世,用《韓詩外傳(chuan) 》的話來說就是:“太平之時,民行役者不逾時,男女不失時以偶,孝子不失時以養(yang) 。外無曠夫,內(nei) 無怨女。上無不慈之父,下無不孝之子。父子相成,夫婦相保。天下和平,國家安寧。”[4](102)

 

人與(yu) 人和睦相愛,一切和和美美,刑罰自然懸置而無所可用。因為(wei) 製定刑罰懲治犯罪,其初心是愛民而不是害民,所以不能舍本逐末:“刑罰之所以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輒繩之以刑,是謂為(wei) 民設阱而陷之”(《孔子家語·五刑解》)。“豫塞其源”要求從(cong) 根源入手,對民眾(zhong) 進行教化和引導,而決(jue) 不能“為(wei) 民設阱”,采用愚民政策。“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qin) ”“先之以敬讓,而民不爭(zheng) ”(《孝經·三才章》)。隨著聖王身體(ti) 力行的教導,仁愛的精神已化為(wei) 百姓日常的孝讓品行,人民自然不可能再違法犯罪。


二、仁義(yi) 互發的“道德”與(yu) “道二”的分解

 

《孝經》講的“博愛”與(yu) “敬讓”如果拆開,“博愛”自然是仁,即以普遍之愛引導孝親(qin) 以至成為(wei) 風尚;“敬讓”則屬於(yu) 義(yi) ,即通過敬上讓長、謹守秩序消解民之爭(zheng) 心。由此,“義(yi) ”的範疇亦不可少:“義(yi) 所以別貴賤,明尊卑也,貴賤有別,尊卑有序,則民莫不尊上而敬長”(《孔子家語·五刑解》)。尊上敬長的良好社會(hui) 氛圍依賴於(yu) 規範秩序,人有愛和享受愛的權利,但同時也有接受基於(yu) “義(yi) ”的規則和禮法的義(yi) 務。《禮記·樂(le) 記》稱:“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仁、義(yi) 分說的理由還是充分的:基於(yu) 仁心而愛人是仁學的基礎,但隻有愛,人心容易流散而無序,故必須輔之以“義(yi) ”來正之。如果人人都依仁守義(yi) ,孝親(qin) 而又敬長,天下大治就在不言之中了。

 

由仁與(yu) 義(yi) 的相互發明,回到《論語》實際上就是孔子強調的“孝弟”倫(lun) 常的推廣。不過,孔子自己是將孝悌雙方都係屬於(yu) 仁的。作為(wei) 一個(ge) 複合詞的“仁義(yi) ”,是由曾“學儒者之業(ye) ,受孔子之術”(《淮南子·要略》)的墨子首先使用的。墨子從(cong) 天意出發考察“仁義(yi) 之本”(《墨子·天誌中》)並宣揚兼愛,而“兼之為(wei) 道也,義(yi) 正”(《墨子·天誌下》)。所謂“義(yi) 正”,就是“正”對於(yu) 兼愛所灌注的普遍性與(yu) 平等性。他說:

 

曰義(yi) 正者何若?曰大不攻小也,強不侮弱也,眾(zhong) 不賊寡也,詐不欺愚也,貴不傲賤也,富不驕貧也,壯不奪老也。是以天下之庶國,莫以水火毒藥兵刃以相害也。……故凡從(cong) 事此者,聖知也,仁義(yi) 也,忠惠也,慈孝也,是故聚斂天下之善名而加之。是其故何也?則順天之意也。(《墨子·天誌下》)

 

國與(yu) 國、人與(yu) 人之間,不論大小強弱,都應尊重對方的生存權利,相互間是幫扶而非侵害的關(guan) 係。就此而言,墨子推進了孔子的普遍之愛的思想,他的“義(yi) 正”,實際已將仁愛、孝慈等儒家弘揚的道德價(jia) 值收歸於(yu) 其中。因此,墨子就可以把聖知、仁義(yi) 、忠惠、慈孝這些“天下之善名”都加諸其上。相反,對“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長貞良也”的“天下失義(yi) ”的亂(luan) 象,墨子必然就要加以批判,以興(xing) 利除害(《墨子·明鬼下》)。

 

那麽(me) ,到戰國中期孟子嶄露頭角的時候,他受到注重孝悌的“仁義(yi) ”觀的影響,就是很自然的。因為(wei) 墨家學說的罪狀,在他看來就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孟子·滕文公下》)。而從(cong) 正麵來看,孟子與(yu) 墨子一樣,其所推重的孝悌的根源,都是同一個(ge) 堯舜先王之道:“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告子下》)。不過,孝悌或仁義(yi) 雖然暢行於(yu) 天下,但它們(men) 各自的側(ce) 重所在,孟子以為(wei) 仍然需要留意。按他的簡別:“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孟子·盡心上》)。

 

在這裏,親(qin) 親(qin) 、敬長本來是基於(yu) 家庭關(guan) 係而成立的個(ge) 體(ti) 的良善品質,屬於(yu) 私德的要求,但隨著它被提升為(wei) 仁、義(yi) 的一般原則和規範,就使得原來屬於(yu) 個(ge) 體(ti) 的美德變為(wei) 通行於(yu) 整個(ge) 天下的、調節全社會(hui) 人倫(lun) 秩序的普遍道德法則,即兼通社會(hui) 公德。孟子引用《詩經·既醉》之語發揮說:“《詩》雲(yun) :‘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yi) 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孟子·告子上》)。以醉酒烘托飽德,而“德”的內(nei) 容就是仁義(yi) ,內(nei) 在的仁義(yi) 充實,善德彰顯卓著,這是做人的真正的追求,而不是滿足口腹之欲的膏粱美酒。仁義(yi) 兼顧公德和私德,由個(ge) 體(ti) 推廣到社會(hui) 並用以治理國家,故孟子不談“利吾國”,而要求以仁義(yi) 治天下。其基本的路徑,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的“推恩”,並以為(wei) “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wei) 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今人所以不及理想中的古人,就在於(yu) 今人不能夠將尊老愛幼、孝親(qin) 敬長的品德推廣到全社會(hui) ,用孟子說齊宣王的話,就是“功不至於(yu) 百姓”。結果,不但不能保四海,甚至不能保妻子。

 

如此的仁義(yi) “道德”,固然也關(guan) 注個(ge) 體(ti) 修身和君子品格的養(yang) 成,但更重要的還是經由孝悌的推廣,去維係和改善人民的生計與(yu) 國家的安危。生存權因之成為(wei) 仁義(yi) 的第一權利,並成為(wei) 道德的基石。而其中所流淌的,正是“愛”的情懷。孟子呼喚仁義(yi) ,正是要求普遍地愛人敬人,即“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孟子·離婁下》)。“仁者愛人”使儒家“仁愛”的標識更加鮮豔奪目。同時,“敬人”之“義(yi) ”,在這裏又成為(wei) “禮”,是因為(wei) “禮”是“義(yi) ”的外在規範。孟子雖極力弘揚仁義(yi) 禮智四德,但四德各自的地位和關(guan) 係並不一樣。按孟子的區分,“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孟子·離婁上》)。仁義(yi) 作為(wei) 事親(qin) 從(cong) 兄的孝悌之道,是四德的中心,“智”是對這一中心的認知和堅守,“禮”則是規範仁義(yi) 為(wei) 可遵守依循的恰當禮節儀(yi) 式。不過,由於(yu) 仁愛之“義(yi) ”總是要通過一定的禮節儀(yi) 式表現出來,故孟子又時常將二者合為(wei) 一體(ti) ,因而有“禮義(yi) ”的稱謂【5】。

 

孟子為(wei) 維護“孔子之道”而對“仁義(yi) ”的強調和堅守,實際上形成了儒家以“仁義(yi) ”論道德的傳(chuan) 統,“仁義(yi) 道德”也因之成為(wei) 中國仁學史和倫(lun) 理學史上最負盛名的語詞。到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由於(yu) 佛老的流行和侵蝕,儒家道德的精神內(nei) 涵變得模糊不清。韓愈為(wei) 堅守儒家正統的道德觀,提出了“仁與(yu) 義(yi) 為(wei) 定名,道與(yu) 德為(wei) 虛位”(《原道》)這一在思想史上振聾發聵的觀點,以使儒家的“仁義(yi) 道德”與(yu) “去仁與(yu) 義(yi) 之言”的老子“道德”明確區別開來【6】。

 

的確,老子也有自己的“道德”,並有與(yu) 孔子論“道德仁義(yi) ”有些相似的“道德仁義(yi) 禮”之說。但是,老子的“道德”在於(yu) 說明宇宙的創始,它恍惚窈冥又高遠莫測,隨著人“為(wei) 仁”“求仁”的主體(ti) 性實踐活動的日漸加強,現實社會(hui) 背離初始的“道德”越來越遠。道、德、仁、義(yi) 是前後否定而非共存的關(guan) 係,即失道才有德,失德才有仁,失仁才有義(yi) ,一句話,“大道廢,有仁義(yi) ”(《老子·十八章》)。從(cong) “道德”到“仁義(yi) ”,其走向和趨勢是步步退行的。

 

“道”既然是無為(wei) ,“無情”就是一個(ge) 基本的定位,故“天地”“聖人”均“不仁”也。而在孔孟那裏,道德的中心就是愛人,人情是一個(ge) 基本的考量。孔子是明確反對“不仁”之無情的。弟子宰我不願意為(wei) 父母盡孝而守喪(sang) 三年,背離了曾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的親(qin) 情,所以孔子斥責他“不仁”(《論語·陽貨》)。子女不能盡孝,是下對上之“不仁”;而君王不愛下民,則顯然是上對下之“不仁”。

 

孟子稱述孔子之語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孟子·離婁下》)。“道”隻有二,即“仁”道與(yu) “不仁”道【7】。但到底是仁還是不仁,取決(jue) 於(yu) 是否敬君和愛民,而尤其以後者為(wei) 重。因為(wei) 孟子堅守的“仁道”就是堯舜傳(chuan) 下的愛民之道。所以孟子提出的判斷仁與(yu) 不仁的標準,說到底是看執政者是愛民還是暴民及其程度的差異:“暴其民甚,則身弑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孟子·離婁上》)。

 

不過,這個(ge) “仁與(yu) 不仁”的“二道”,如果換一個(ge) 角度來看,那就是儒與(yu) 道兩(liang) 家“道德”的分野,即孔孟的“仁”道與(yu) 老子的“不仁”道。一方麵,儒道雙方都是尊崇“道德”的,而且還都從(cong) 人世擴展到天地萬(wan) 物。老子講“萬(wan) 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隻是“夫莫之命而常自然”(《老子·五十一章》),“道德”的尊貴,體(ti) 現在它們(men) 的“常自然”而“不仁”上。因此,“不仁”在老子那裏並不是消極否定的意義(yi) ,它揭示的是天地和聖人“無為(wei) ”的本性,故人們(men) 應當依循而不是違背它,仁愛當然也就是不需要的。

 

然而在孔孟那裏,“不仁”是反社會(hui) 的,它會(hui) 導致失去天下國家乃至自身生命,故絕不能坐視:“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ti) ”(《孟子·離婁上》)。那麽(me) ,在儒家那裏“仁”道就是“生道”,“不仁”之道則是死道,可謂得之者生,失之者死也【8】。在“仁”道與(yu) “不仁”道上儒道的對立,也正襯托出儒家必須通過堅守“仁義(yi) ”去彰顯“道德”。


三、基於(yu) “生”和“生生”的“仁德”

 

戰國時期成書(shu) 的《逸周書(shu) 》,記載了周公向武王陳述治國安民的“德教”。“德教”的中心是講“仁德”,此“仁德”的特別處,是不僅(jin) 要求“愛人”,更突出“愛物”,注重的是自然生態。譬如有了“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長;夏三月,川澤不入網罟,以成魚鱉之長”(《逸周書(shu) ·大聚解》)等基本的要求。在此生態觀念的熏陶下,士農(nong) 工商各習(xi) 其藝,各安其業(ye) ,因地製宜。其稱:

 

不可樹穀者,樹以材木。春發枯槁,夏發葉榮,秋發實蔬,冬發薪丞,以匡窮困。揖其民力,相更為(wei) 師。因其土宜,以為(wei) 民資,則生無乏用,死無傳(chuan) 屍。此謂仁德。(《逸周書(shu) ·大聚解》)

 

根據地力和季節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以解決(jue) 民眾(zhong) 的生計。要求聚合民力,使其互相為(wei) 師;生產(chan) 因地製宜,使民有資財。從(cong) 而民活著時不會(hui) 缺乏財用,死了也不用擔心棄屍溝壑。這就是“仁德”。“仁德”的普遍播撒,不止啟迪了子孫後輩的受教向善,而且還造就了鳥獸(shou) 的習(xi) 性和歸宿,展示的是一片“子孫習(xi) 服,鳥獸(shou) 仁德,土宜天時,百物行治”(《逸周書(shu) ·度訓解》)的天人和順美善的景象。

 

《逸周書(shu) 》闡揚的“仁德”,同時是符合天人和諧秩序的“正德”。“仁”基於(yu) 愛的情感,“正”則在循守自身的本性。“夫然則有生而不失其宜,萬(wan) 物不失其性,人不失其事,天不失其時,以成萬(wan) 財。萬(wan) 財既成,放此為(wei) 人。此謂正德”(《逸周書(shu) ·大聚解》)。從(cong) 自然萬(wan) 物的滋生到基層民眾(zhong) 的生計,“生”的觀念貫徹始終,而“正德”之“正”,就是要擺正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在因循自然的前提下滿足人民財用的需要。如此的“道德”既是天德也是人德。就此而言,老子基於(yu) 自然無為(wei) 而言的“天地不仁”,也可以從(cong) 人因循天地自然的角度而稱作“天地之仁”。當然在儒家那裏,因循屬於(yu) 手段而非目的,目的仍在於(yu) 滿足人的需要。如此重“生”的“仁德”,與(yu) 同時代孟子的“仁民而愛物”的觀念可以說是相互呼應。孟子雲(yun) :“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yu) 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也。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孟子遊說諸侯而倡導王道,其“愛物”觀念是緊隨其“親(qin) 親(qin) 而仁民”的“仁政”說而予以闡發的【9】。故作為(wei) “王道之始”標識的“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其實就是孟子期待的“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孟子·梁惠王上》)的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計的理想,它實際構成孟子“仁義(yi) ”道德的重心所在。換句話說,“愛物”的最終目的仍在於(yu) “愛人”,因為(wei) 隻有實行生態保護才可能充足地供人財用。這一立場不僅(jin) 為(wei) 孟子、也為(wei) 批評孟子的荀子同樣堅守【10】。

 

重“生”或“生生”在中國文化中有悠久的傳(chuan) 統,到戰國時期,它已是普遍流行的思想。《周易·係辭傳(chuan) 》所雲(yun) “生生之謂易”和“天地之大德曰生”最集中地揭示了“生生”的地位。不過,先秦諸子之重“生”,尚不具有後來宋儒“生之性便是仁”[5](184)那樣明確以“仁”說“生”的意識,“生”與(yu) “仁”的關(guan) 聯在《周易》並不明顯,它主要是通過《文言傳(chuan) 》的“元者善之長”“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和複卦《彖辭》的“複其見天地之心”等仁說,間接聯係到“生生”的。但是,這裏也披露出一個(ge) 重要的指向,即儒家學者納天道入人道,將自然屬性融入儒家仁善價(jia) 值係統的努力。同時,在思想內(nei) 核上,“生生”之仁離不開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計這一中心,珍愛萬(wan) 物和厚待生命是“生生”和仁愛的共有價(jia) 值。

 

當然,“生生”一詞並不始於(yu) 《周易》,它在《尚書(shu) ·盤庚》篇中就已多次出現。對其含義(yi) ,孔穎達的《尚書(shu) 正義(yi) 》均以“進進”為(wei) 解,所謂“物之生長,則必漸進,故以‘生生’為(wei) ‘進進’”[3](239)。就是說,《盤庚》講“生生”,立足在萬(wan) 物的生而又生。萬(wan) 物生而又生是天地間的善德,所以“生生”又是“進進於(yu) 善”[3](241)。同時,聯係到文中盤庚曉諭勸誡殷民遷都,“生生”又體(ti) 現了“樂(le) 生興(xing) 事,則其生也厚”的重生興(xing) 業(ye) 和勇於(yu) 敬民之意【11】。如果換用《尚書(shu) ·大禹謨》的話,那就是正德、利用、厚生“三事”。《尚書(shu) 》第一事的“正德”與(yu) 《逸周書(shu) 》的“正德”突出了天人和諧與(yu) 財用充足有別,其關(guan) 注點在“正”父子、兄弟、夫婦之關(guan) 係,即要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yi) 婦聽【12】,重心落在仁義(yi) 道德的仁“愛”義(yi) “敬”的規定上。而在第二、三事的利用、厚生方麵,雙方則有關(guan) 聯,利民之用、厚民之生都體(ti) 現了愛民保民的“道德”要求。而作為(wei) 反麵的有苗部落的叛亂(luan) ,其罪狀主要就是“反道敗德”而“民棄不保”。所以,禹征有苗,是“惟德動天”“時乃天道”(《尚書(shu) ·大禹謨》)。有苗敗壞“道德”,不能保民愛民,所以要被討伐。

 

在諸侯爭(zheng) 霸、戰亂(luan) 不息的春秋戰國時期,重生與(yu) 愛民是密切關(guan) 聯的,也是當時思想家考量的中心問題。不僅(jin) 孔孟,主張平等之愛的墨子亦認為(wei) 天下的王公大人“將欲為(wei) 仁義(yi) ”,就應當:“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財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勸以教人。若此,則饑者得食,寒者得衣,亂(luan) 者得治。若饑則得食,寒則得衣,亂(luan) 則得治,此安生生”(《墨子·尚賢下》)。墨子“生生”仁學的中心就是扶弱濟困以使民眾(zhong) 的生計不絕,“生生”意味著人人得生,沒有遺漏,突出表現了仁愛的實踐價(jia) 值,也生動地展示了仁人應當肩負的道德責任。如此對百姓的關(guan) 愛、對弱勢群體(ti) 的救助和對社會(hui) 太平的期待,具有普遍的意義(yi) ——如果有人不能得生,仁德從(cong) 根本上就被窒息了。所以,墨子兼相愛、交相利的主張是真正的“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務為(wei) 也”(《墨子·兼愛中》)。

 

墨子要求的正義(yi) 和平等之愛,主要立於(yu) 分配的角度,但分配的以多益寡、以豐(feng) 補歉,並不能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活的貧困。沒有充裕的物質生活資料,再好的分配方案也隻能成為(wei) 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墨家學說後來音響歇絕,的確也有其理論自身的原因。相形而言,墨子之後大講仁義(yi) 的孟子,在認識上顯然前進了一步,因為(wei) 他把問題的重心放在了占有生產(chan) 資料和鼓勵生產(chan) 的方麵。孟子強調“愛人”的王道政治,其基本主張便是“製民之產(chan) ”(《孟子·滕文公上》),給人民以恒定的土地等基本生產(chan) 資料,具體(ti) 實施則是從(cong) “正經界”以“鈞井地”開始。同時,國家應該珍重農(nong) 時,減省刑罰,輕薄稅斂,大力發展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這構成孟子的“仁政”理論和民本主義(yi) 最核心的內(nei) 容。

 

《周易·係辭傳(chuan) 》言“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孟子力主王道和仁義(yi) 的“道德”正好與(yu) 此相呼應,他的“製民之產(chan) ”和“鈞井地”直接就是“安土”的落實,可以說,“安土”在根本上保證了民之生計這一仁愛最深厚的基礎。後來張載解釋說:“安土,樂(le) 其所自生,不得其生,非忠厚之道也。”[6](186)張載突出了“得其生”的根本性地位,人民安心於(yu) 土地而樂(le) 其“自生”,這是真正愛民的忠厚之道。仍用張載的話,“樂(le) 天安土,所居而安,不累於(yu) 物也”[6](34)。人樂(le) 天又安土,天人之際自然溝通,同時又不乏“天”性本來的無為(wei) 韻味,這就既從(cong) 天道自然又從(cong) 仁德流行本身真實地體(ti) 現了“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倫(lun) 理價(jia) 值。

 

那麽(me) ,“生生”之仁,可以說是下及民生,上溯“道德”,從(cong) 孝悌到治國一以貫之。如果我們(men) 將老子的“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老子·三十八章》)的“道德仁義(yi) ”說,按照其“道生萬(wan) 物”的宇宙生成論模式重塑,那就是有道方有德,有德方有仁,有仁方有義(yi) ,一句話,有道德而後有仁義(yi) ,而這一“有”的過程在生生流行中是永不終止的。所以,從(cong) 宇宙論說,“愛人”不可停息,正在於(yu) 取法於(yu) 道,恒在不滅的道成為(wei) “仁愛”永遠需要“講”下去的最後的根據。用《莊子》所載孔子的話來歸結,就是“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yu) 是者也”(《莊子·知北遊》)。


注釋
 
【1】“愛”與“仁”的直接聯係最早出現於春秋時期。晉獻公時,驪姬稱聞外人之言曰“愛親之謂仁”;晉厲公時,周王卿士單襄公評價晉公子孫周(後為悼公)的品行之一是“愛人能仁”。見《國語》卷七《晉語一》、卷三《周語下》。
 
【2】陸九淵說:“仁之在人,固不能泯然而盡亡,惟其不能依乎此以進於仁,而常違乎此而沒於不仁之地,故亦有頑然而不仁者耳。士誌於道,豈能無其仁?故夫子誨之以‘依於仁’。”見陸九淵:《陸九淵集》,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64頁。
 
【3】張岱年先生認為這一條是仁的最高標準和最主要的含義,是孔子關於“仁”的界說。見張岱年:《探索孔子思想的真諦——六十年來對孔子思想的體會》,載《張岱年文集》(第六卷),清華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28頁。
 
【4】參見《尚書》的《仲虺之誥》《太甲下》《金縢》《蔡仲之命》諸篇的“仁”說。
 
【5】一般認為,在先秦儒學中,孔孟講仁義,而荀子重禮義,但雙方其實相互關聯。荀子說:“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荀子·勸學》)。儒者崇奉的先王和仁義基於“本”“原”的地位,但需要在禮的形式規範下才得以伸展。這與孟子視“禮”為仁義的“節文”的觀點可以相通。
 
【6】參見韓愈:《原道》,載《韓昌黎全集》,中國書店1991年版,第172頁。
 
【7】如果做嚴格限定,傳世先秦諸子文獻尚未見有“仁道”一詞。但《孔叢子·記問》記載了孔子作《丘陵之歌》,其歌詞有“仁道在邇,求之若遠”句。
 
【8】明末高攀龍立足“生生”發揮說:“‘道二,仁不仁而已。’仁,生道也;不仁,死道也。天下之禍,萬有不同,皆死道也。天下之福,萬有不同,皆生道也。仁則生,善則福,猶形影然。”高攀龍:《同善會序》,載《高子遺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484頁。
 
【9】孟子也注意到愛民與愛物之間可能存在的張力。他批評齊宣王“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孟子·梁惠王上》)的畸形仁愛觀,因為人的生命價值畢竟是第一位的,需要擺正愛人與愛物的先後輕重之序。對此,後來朱熹以他的“權度”說對此有進一步的發明。參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10頁。
 
【10】參見《荀子·王製》篇中的相關論述。
 
【11】參見王春林:《〈書集傳〉研究與校注》,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69-271頁。
 
【12】參見王春林:《〈書集傳〉研究與校注》,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05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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