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浩】《論語》的詩性品格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3-08-15 18:4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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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的詩性品格

作者:張浩浩(雲(yun) 南省民族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3年8月15日

 

中國哲學是一種生命哲學,其指向人類的生命情感問題,蘊含著感性自我的真理性探尋。因此,中國古人常以詩為(wei) 載體(ti) ,抒發情感、寄托誌向,並且將其作為(wei) 精神歸宿。孔子曾提出“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的論斷。那麽(me) 《論語》作為(wei) 儒家學派,乃至中華傳(chuan) 統的經典之作,也具有鮮明的詩性品格。孔子不僅(jin) 引述詩歌,還教詩、論詩,活出了高層次的詩境。對現代人而言,品味《論語》中詩化語言,感受其字裏行間呈現的日常詩意,深入體(ti) 悟其蘊含的至高詩境,不僅(jin) 能夠獲得一種詩意的生活方式,還可以接受美的熏陶,提高精神境界。

 

一、《論語》中的詩化語言

 

袁行霈在《中國詩歌藝術研究》的開篇便寫(xie) 道:“詩歌另有一套屬於(yu) 詩歌王國的語言,那是對日常交際使用的語言加以改造使之變了形的。中國詩歌對語言的變形,在語音方麵是建立格律以造成音樂(le) 美;在用詞、造句方麵表現為(wei) :改變詞性、顛倒詞序、省略句子成分等等。各種變形都打破了人們(men) 所習(xi) 慣的語言常規,取得新、巧、奇、警的效果;增加了語言的容量和彈性,取得多義(yi) 的效果;強化了語言的啟示性,取得寫(xie) 意傳(chuan) 神的效果。”由此分析,《論語》也具有顯著的語言詩化傾(qing) 向。

 

翻開《論語》,就如同走進孔子及其弟子構造出的“言”的詩歌世界。該書(shu) 雖然呈現出語錄體(ti) 的散文形式,但是其詩化的語言處處可見。正如許春華教授指出的,孔子詩學世界之“言”,並非文學藝術形態的純粹情感語言方式,亦非科學形態的思辨理性語言方式,而是情理交融的詩性的“啟發語言”。不過這種語言與(yu) 柏拉圖“產(chan) 婆術”式的對話不一樣,而是雙方平等且具有一定文化底蘊的詩性交談,從(cong) 中閃現出浪漫且具智慧的光芒。

 

《論語》的語言節奏簡潔明快,聲韻抑揚頓挫且朗朗上口,富有哲理意趣。在其開篇“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溫,不亦君子乎? ”((《論語•季氏》)),以“不亦……乎”的排比句式和“乎”的設問韻調,體(ti) 現了語言的節奏感和和諧的音律美,仿佛構成了一首抒情哲理詩。從(cong) 《論語》整體(ti) 來看,句式多樣,但又不失整齊韻味,使其既有自由不拘的思想碰撞,也存在詩意盎然的情感抒發。全書(shu) 有二言、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等句式,但是以四言為(wei) 主。其中一方麵是直接引述《詩經》四言句式的原文,譬如《學而》篇中子貢和孔子的交談,子貢直接引用《詩經》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來表明君子對待貧富的態度。子夏在與(yu) 孔子的交流中引用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孔子借此闡釋了仁與(yu) 禮的問題;另一方麵是承接了《詩經》的風格,既表現為(wei) 大量形式上的四言句式,或陳述、或感歎、或排比、或對比,如: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又表現為(wei) 語感上的四言停頓,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為(wei) 政》)。

 

《論語》其他不規則句式中,最顯著的特征便是重章疊唱和善用虛詞。“重章疊唱”這種複遝形式是以《詩經》為(wei) 代表的先秦文學作品的普遍章法,更能彰顯表達的音律節奏,使《論語》語言的詩性得以充分呈現。子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疊詞和反問強化了抒情性,並且賦予其更多的啟發性,這樣的句子在《論語》裏比比皆是。學者馮(feng) 建章提到:“《論語》中虛詞的運用,不僅(jin) 頻率高,而且形式多,有單用,連用;還有用於(yu) 詞尾,句尾和獨立於(yu) 句外的,均能配合一定的句式,發揮其抒情和表意作用。”又根據據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的數據,《論語》中“也”出現469次,“矣”出現155次,“乎”出現148次,“焉”出現88次,“哉”出現56次。另外,還有“與(yu) ”“兮”等虛詞。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這更像孔子吟誦的頌詩,語氣舒展,語調抑揚頓挫,情感濃烈而飽滿,音節鏗鏘而有力,將孔子對聖君的敬慕之情傳(chuan) 達出來,“也”“乎”的虛詞凝聚了詩韻和真情。

 

從(cong) 《論語》的全文來看,雖然語言質樸,有種“天然去雕飾”之感,但是句法的變換和修辭手法的運用使得其語言的詩性更為(wei) 凸顯。《論語》常用“倒裝句”結構,包含了謂語前置、賓語前置和定語後置的具體(ti) 類型,其中以賓語前置的例子最多。《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wei) 政》),句子的賓語前置塑造了一種節奏感。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論語·公冶長》),該句運用了謂語前置,則蘊含了強烈的感情色彩,如同《詩經》的《碩鼠》,以諷喻詩巧妙地批判了臧文仲逾越禮製的行為(wei) 。除此之外,眾(zhong) 多修辭技巧也使得《論語》詩意表達錦上添花。“比興(xing) ”是《詩經》常用的修辭方式,但是《論語》之中也有“深於(yu) 比興(xing) ,即深於(yu) 取象者也”(章學誠《文史通義(yi) 》)的體(ti) 現。《論語》常以自然外物的特征來比喻君子高尚品格。譬如:“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其中以“眾(zhong) 星拱北辰”來比喻君子推行德政;“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論語·子罕》)以鬆柏來比喻君子德行的挺拔高潔。《論語》選取這些詩意化的意象呈現出深刻的道理和美妙的詩情畫意。對偶、誇張、頂真、互文和排比等修辭在《論語》也十分常見,而排比則更能表現出詩性。“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論語·學而》)此句儼(yan) 然構成了排比句式的箴言詩。

 

二、《論語》中的日常詩意

 

《論語》之中更多呈現的孔子及其弟子的日常生活,著眼於(yu) 他們(men) 的言談,把這些和孔子的主張結合起來,我們(men) 能發現孔子帶我們(men) 走進的是一個(ge) “言行一致”的詩意生活的世界。孔子是那個(ge) 時代“最後的貴族”,同時又打破了貴族的“階層禁錮”。他編詩書(shu) 和製禮樂(le) ,解構貴族自然倫(lun) 理秩序的建構權或者闡釋權。他提倡“有教無類”,鼓勵人人都要去“學”。“學”的意義(yi) ,對於(yu) 個(ge) 人而言能夠提升知識與(yu) 技能以及道德境界;那麽(me) 對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來說,“官學下移”,激發了宗法社會(hui) 固化的階層,使得底層人民也可“學而成聖”。由此可見,《論語》是紮根於(yu) 人民大眾(zhong) 的日常生活的。

 

《論語》之中詩意生活的呈現,是從(cong) 塑造孔子及其弟子的“紳士風度”層麵徐徐展開的,體(ti) 現在他們(men) 日常的衣食住行。衣著服飾是儒家禮儀(yi) 的重要象征,《論語》也提及了孔子的穿著之禮,即“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wei) 褻(xie) 服。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xie) 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sang) 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論語·鄉(xiang) 黨(dang) 》)這裏闡釋了孔子認為(wei) 的君子裝束,並不是我們(men) 所謂的“繁文縟節”,而是君子必須的莊重而風雅、高尚不媚俗的詩性之美的展現。

 

同樣,在“食”和“住”的層麵,《論語》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不多食”。(《論語·鄉(xiang) 黨(dang) 》)錢穆《論語新解》解釋為(wei) ,吃飯不因飯米精便多吃了。食肉不因膾的細便多食了。飯食因濕傷(shang) 變味,魚爛了,肉腐了,都不吃。色變了,也不吃。味變了,也不吃。煮的生熟失度,也不吃。不當時的不吃。割的不照正規的不吃。調味之品不合適的不吃。案上肉品雖多,不使吃的分量勝過了五穀。隻有酒,不加限製,不及醉而止。隻做得一夜的酒,外麵街市上賣的肉脯,都不吃。吃完了,薑碟仍留著不撤,但亦不多吃。孔子的“講究”並非挑剔,而是深諳“自然之道”。人自身存在的詩性是與(yu) 自然相融的美,即所謂的“天人合一”。孔子追求“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論語·學而》)的“節製而自在”的自然詩情。他還讚賞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論語·雍也》)的生活狀態。顏回能夠憑借自身有限的條件,做到“不喪(sang) 誌、不逾禮、不耽學”,從(cong) 而描繪出了一幅詩意盎然的生活畫卷。

 

從(cong) 《論語》裏有關(guan) 孔門行旅的記載,我們(men) 也可以感受到其中的詩意。曆史上,孔子周遊列國,向多位國君宣傳(chuan) 自己的政治主張,因此其行旅經曆十分豐(feng) 富。《世紀▪孔子世家》之中就曾記載孔子“適周問禮”“孔子適齊”“孔子適衛”“過曹”“去曹適宋”“孔子適鄭”“至陳”“去陳”“孔子自陳遷於(yu) 蔡”“去葉,反於(yu) 蔡”。其中還提到孔子“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的自嘲,雖然出行艱難,但是孔子仍有達觀的詩意態度。孔子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路上,在正是“遠方”造就了他的詩意生活。孔子“遊於(yu) 野、遊於(yu) 市、遊於(yu) 村”,他在日常行旅中,教授學問,結交朋友並且體(ti) 悟生活。他於(yu) 山水之間發出這樣的讚歎:知者樂(le) (yào)水,仁者樂(le) (yào)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le) (lè),仁者壽。”《論語•雍也》智者感受到的生命之樂(le) 或者詩意如水那般靈動,人生充滿了樂(le) 趣;而仁者的快樂(le) 如厚重綿延的山,保持永恒。這便是孔子從(cong) 日常的山水之行了悟的絕美詩情。

 

三、《論語》中的人生詩境

 

孔子不隻是一個(ge) 嚴(yan) 肅的禮教維護者,更多的是一個(ge) 真性情的詩人。孔子大讚顏回,卻狠批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論語·公冶長》)。他既有自嘲,見逾越禮製之事也會(hui) 怒罵“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他真實坦誠,生活知止且浪漫,因此捷克學者韋禮文稱孔子為(wei) “唱歌的聖人”。孔子自覺接受《詩經》熏陶,引用詩句教學,又展現出一種詩意的日常生活。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們(men) 能從(cong) 《論語》的字句裏感悟到孔子提倡的人生詩境。

 

和柏拉圖的《理想國》同是對話集,但是《論語》更適用於(yu) 吟誦,依靠詩性思維去品味其中基於(yu) 生命情感的抒情性語言並且接受其內(nei) 在道德美的熏陶。李澤厚指出《論語》裏麵蘊含著“詩意的情感內(nei) 容”,孔學原認為(wei) 其是以心理情感為(wei) 根基,引領人們(men) 走向“悅神”的生命情感之境,通俗而言就是進入人生的詩境。

 

“道”和“仁”是孔子體(ti) 現在《論語》中的兩(liang) 大核心主張,也是走進孔子構建詩意世界的主的路徑。孔子少言“天道”,《論語》之中就有“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和“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論語•述而》)的說法。我們(men) 不能因此就認為(wei) 孔子是一個(ge) 唯物主義(yi) 者。孔子道:“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其真實的意圖是讓我們(men) 不去揣摩哪些神秘而不可捉摸的存在,應該立足現實,順應自然和天命。中國沒有創世之上帝,自《易經》的“元亨利貞”開始,中國人的思維或者說世界觀就不來自於(yu) “存有(終極存在者)與(yu) 生成變化兩(liang) 者之間的對立”和“真理和表象之間的對立”。我們(men) 看待世界的本質是“混沌一體(ti) ”的,沒有一個(ge) 上帝能夠獨立出來,所以中國人不需要神,不需要一個(ge) 主體(ti) 去推動其發展。萬(wan) 事萬(wan) 物都處在一個(ge) 互相聯係的體(ti) 係下,它們(men) 因順應 “天之道”(對於(yu) 人來說這個(ge) “天之道”是天命)而自在運轉。不論是孔子還是老子,中國哲學的思想本質都根植於(yu) “道”,強調萬(wan) 物運作或者呈現的“用”,體(ti) 現在“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千字文》)的過程。

 

在自然天道的框架下,順應“天命”則是萬(wan) 物(包括人)的本性。其中“天道”賦予的“人之道”便是自然倫(lun) 理秩序,它源自人的“生命情感”,而人所有的作為(wei) 和表現的依據離不開“生命情感”的驅動,與(yu) 之相符便是“德”。人最高的“德”便是“仁”,“仁”在每個(ge) 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呈現,但是多元的表象下,“仁”一定是符合天道人倫(lun) 的,是基於(yu) 生命情感積極的、主動的、節製而自由的並且充滿詩意的飽滿豐(feng) 盈狀態。

 

那麽(me) 具體(ti) 分析了孔子的核心主張,我們(men) 基本可以去感悟孔子表現在《論語》裏的人生詩境。孔子有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詩歌能夠抒發人的生命情感、蘊含著人倫(lun) 之道和無限的創造力與(yu) 想象力,能夠成為(wei) 人類最好的精神歸宿。那麽(me) 我們(men) 也可以通過“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的過程,即生命情感抒發於(yu) 《詩》,節製於(yu) 禮,最後成於(yu) 天道之“樂(le) ”的完滿境界。這裏提到的“樂(le) ”便是至高的人生詩境,具體(ti) 表現在《論語》裏描述的一個(ge) 場景。孔子詢問了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等學生的理想活法,唯有曾皙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與(yu) 孔子的理想人生相契合。在暮春的時候,著春裝,約著好友出遊,在沂水邊沐浴,在舞雩台上任風吹拂,唱著歌一路歸來。這是多麽(me) 自由且充滿詩意。孔子不再談家國天下、仁義(yi) 道德,而是肯定了他所踐行的體(ti) 現“樂(le) ”的人生詩境。由這一點,我們(men) 不得不聯係到大家喜愛的蘇東(dong) 坡,他在一首詞《行香子 · 述懷》中寫(xie) 道:“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qin) 。且陶陶、樂(le) 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ge) 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yun) 。”在這裏兩(liang) 個(ge) 中國古代的偉(wei) 大人物實現了精神的契合。無論境遇如何,中國的先賢們(men) 都遺留給我們(men) 一種追求詩意人生的精神,讓我們(men) 懂得知止而自由,在實現自己理想的路途且歌且歡樂(le) ,詩酒趁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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