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王者師與賢能政治:孟子“不見諸侯”義發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8-19 22:51:44
標簽:
田豐

作者簡介:田豐(feng) ,男,西元一九七七年出生,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與(yu) 經學,著有《朱陳王霸之辨義(yi) 疏》《王船山體(ti) 用思想研究》等。

王者師與(yu) 賢能政治:孟子“不見諸侯”義(yi) 發微

作者:田豐(feng) (鄭州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船山學刊》2023年第2期


摘要:“不見諸侯”在孟子既是寧死不可違之大禮,也是道義(yi) 大節。孟子誌在興(xing) 王道仁政,他要自別於(yu) 挾術自重遊士的“妾婦之道”,另立道統,以道導政,擔任君師,引領君心通達聖王。王位與(yu) 德性的合一需要罕見的運氣,但布衣聖賢出現就可能輔佐出新聖王。與(yu) 先王不同者,新王是由賢相輔佐而成,其最重要的德性不在於(yu) 自身達成聖境,而是能夠將國家托付給賢相與(yu) 王者師的指導。這是孟子麵對“後聖王時代”的現實大勢時,給出的新的賢能政治方案。“不見諸侯”既承載了孟子“以道導政”的理想及其達成方式——為(wei) 王者師,也是他接續政、道兩(liang) 統的曆史擔當。

關(guan) 鍵詞:孟子; 不見諸侯; 以道導政; 王者師; 遊士; 道統; 賢能政治; 


引 言

 

沈括《夢溪筆談》記載了這樣一個(ge) 故事:

 

王聖美為(wei) 縣令時,尚未知名,謁一達官,值其方與(yu) 客談《孟子》,殊不顧聖美,聖美竊哂其所論,久之,忽顧聖美曰:“嚐讀《孟子》否?”聖美對曰:“生平愛之,但都不曉其義(yi) 。”主人問:“不曉何義(yi) ?”聖美曰:“從(cong) 頭不曉。”主人曰:“如何從(cong) 頭不曉,試言之。”聖美曰:“‘孟子見梁惠王’,已不曉此語。”達官深訝之,曰:“此有何奧義(yi) ?”聖美曰:“既雲(yun) 孟子‘不見諸侯’,因何見梁惠王?”其人愕然無對。[1]144

 

這隻是一個(ge) 機智的笑話,如果此官能夠稍微博聞廣識一些,便可以引用《史記》來解答質疑【1】。但“不見諸侯”確是《孟子》書(shu) 一大關(guan) 節,據筆者粗略統計,《孟子》全書(shu) 中,涉及不同人等與(yu) 王侯關(guan) 係的進退出處考慮,及其相關(guan) 的辯駁論述材料,竟占了此書(shu) 近三分之一篇幅【2】。但這個(ge) 問題在古代注疏尤其是道學問題域中並沒有得到特別關(guan) 注,現代學術對此也罕有討論。眾(zhong) 所周知,自道學興(xing) 起,學者對《孟子》的關(guan) 注重心多聚焦於(yu) 心性論,即便涉及王霸政術,也是以心性論為(wei) 衡定之標。以心性論解讀《孟子》的思路本身並無不妥,一個(ge) 經典文本中既有切合其時代訴求的部分,可謂之跡;也有超越時代的更具普遍性內(nei) 容,可謂之道。心性論無疑偏於(yu) 後者,去古愈遠,此類材料愈是凸顯其意義(yi) 。

 

然而,這兩(liang) 部分在觀念中固然可以分而論之,卻不可貴道而賤跡。從(cong) 事跡中分離出形上之道,以超越具體(ti) 現象,此思路源於(yu) 道家【3】,經玄學而極盛於(yu) 佛學。宋明道學亦受此影響,故於(yu) 性理之學極為(wei) 看重,重《四書(shu) 》之義(yi) 理而輕忽經史之跡。蓋糾正時代風氣,不曲學阿世,則必本乎正道人心。故道學之解孟,自有先立乎其大而萬(wan) 世不可易者。然若執定形上之道重於(yu) 形下之氣,則難免以經史為(wei) 駁雜事跡,其流弊或至於(yu) 隻求證得道體(ti) ,而棄書(shu) 廢學【4】。筆者認為(wei) “不見諸侯”之義(yi) 看似無關(guan) 緊要,僅(jin) 為(wei) 一時之跡,但儒學當就跡而論道,不離事而言理。故本文嚐試從(cong) 此視角出發對孟子整體(ti) 思想做一種別樣的管窺,意義(yi) 要點如下:

 

首先,這不僅(jin) 是孟子本人的進退,也是當時他身邊的弟子、朋友、國中大夫等眾(zhong) 人共同關(guan) 注的事件。正因如此,此話題構成了許多章節的直接性主題,孟子許多著名的主張和辯論也由此話題引出,如辟楊墨、不動心、王道觀、聖人觀等等。還有些問題雖然不是直接引出,但若是放在孟子的進退出處中去衡定,也能獲得不同的理解角度。

 

其次,“不見諸侯”看似小禮,在孟子看來卻關(guan) 乎生死大節。這不是因其挾道自重,而是因為(wei) 在孟子看來君王對待賢士的態度,可謂其心誌高下的晴雨表,這又關(guan) 涉孟子能否輔佐明君,道濟天下之溺。因此孟子對知遇之君極高的期待,與(yu) 其現實中抱持的異常謹慎態度,二者構成了相當大的張力。

 

最後,它涉及孟子對其所處時代基本問題的判斷:處士橫議的戰國中真正的士節如何挺立,平治天下的現實性如何落腳,政治事務何者為(wei) 先,君王與(yu) 賢士的理想關(guan) 係,等等。尤為(wei) 重要的是,在孟子看來,“不見諸侯”表麵上是君臣之禮,君士關(guan) 係,其實是君師之禮,君道關(guan) 係。這也是儒家之士,對於(yu) 自己所接續的道統與(yu) 君王政統的關(guan) 係的定奪。

 

進入正文前,我們(men) 再簡述一下孟子生平進退的相關(guan) 考辨。自《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起,孟子之行跡考訂便存在多處歧見,從(cong) 古至今莫衷一是。爭(zheng) 議包括但不限於(yu) 孟子見齊宣王、梁惠王、滕文公的時間先後,孟子兩(liang) 次適齊為(wei) 何時,宣王伐燕又在何時,孟子所見齊、梁之君共有幾位,等等。紛爭(zheng) 主因除了《孟子》書(shu) 有語焉不詳之外,還因梁惠王曾經改過年號,但太史公似不知此事,導致年表有難以對應之處,遂以己意修改,更致其他錯訛。後人發現《竹書(shu) 紀年》方明此事,但《史記》錯訛部分當如何訂正,則難有定論。目前看來,若沒有出土文獻的進一步佐證,上述大部分問題都難以回答【5】。大部分學者的意見是孟子初次適齊在威王時,隨後去過滕與(yu) 魏,見梁惠王後不久惠王即卒,惠王之子不肖,孟子又適齊而見齊宣王,並留居數年之久,後因宣王伐燕之事不合,最終三宿而去齊。不過就本文所論主題而言,似亦不必強求對孟子行跡先後有明確定論。


一、道援天下

 

孟子曾經兩(liang) 次明確表示,“不見諸侯”不是一般小禮,是寧死不可違之大禮。一次是萬(wan) 章問:“敢問不見諸侯,何義(yi) 也?”孟子認為(wei) ,無論居於(yu) 都邑還是村野,隻要沒有官職就是庶人,庶人沒有政治身份,所以隻要不為(wei) 臣就不見諸侯:

 

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chuan) 質為(wei) 臣,不敢見於(yu) 諸侯,禮也。【6】[2]719

 

進一步的討論中孟子舉(ju) 出了虞人之例:

 

“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yi) ,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2]721-723

 

此例並非要將虞人不至與(yu) 不見諸侯兩(liang) 個(ge) 事件等同,而是想要在類比中表明,以大夫之招招虞人尚且不可,何況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賢人必定更加寧死不從(cong) 。以此可見,“非其招不往”並不是小義(yi) ,而是涉及生死的根本性原則。如果隻是一般性的道義(yi) ,依照孟子“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shang) 勇”[2]579的講法,無需舍生取義(yi) 。這說明見諸侯之禮不是可以權衡違逆的小禮,這在另外一章關(guan) 於(yu) “見諸侯”的討論中更加明確: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誌》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wei) 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wei) 與(yu) ?……禦者且羞與(yu) 射者比,比而得禽獸(shou) ,雖若丘陵,弗為(wei) 也。如枉道而從(cong) 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2]409-415

 

陳代以古語“枉尺直尋”來譬喻,認為(wei) 客卿不見諸侯是小義(yi) ,主動去見諸侯(逢迎順從(cong) )盡管有損小義(yi) ,如果能夠成就王霸之業(ye) 則似乎可行。孟子回答的時候同樣舉(ju) 出了虞人之例,然後指出“枉尺直尋”這個(ge) 譬喻不恰切之處在於(yu) 就利而言,進而類推,如果隻是求利的話,那麽(me) “枉尋直尺”亦可為(wei) 也。我們(men) 需要注意,如果尺、尋都是就利而言,那麽(me) 其實不應該“枉尋直尺”,因為(wei) 如此便是舍大得小,違反利益最大化原則。如此下文孟子提出禦者王良的典故才與(yu) 此思路相承,是要進一步說明為(wei) 了再大的利也不能違背道義(yi) 。

 

孟子在反駁“枉義(yi) 尋利”的主張後,以更加精準的思路重新解釋陳代的真正意旨,即是在屈小節求大義(yi) 的意義(yi) 上使用“枉尺直尋”這個(ge) 古語。孟子認為(wei) 此亦不可行:自己的道義(yi) 一旦有屈,也就不再可能讓別人的道義(yi) 獲得實現。

 

此章論證還有需要進一步辨析之處。首先,虞人不同於(yu) 孟子之處在於(yu) ,他們(men) 有其政治身份,必須服從(cong) 君王召喚。因此當萬(wan) 章追問說:“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yu) ?”孟子的回答是:“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2]724隻是因為(wei) 齊景公召的方式不合於(yu) 禮,虞人方才不至。但孟子至少在此則對話發生時並不具有這樣的政治身份【7】,因此虞人之例更多是類比的意義(yi) 。孟子的“不見諸侯”主要是出於(yu) 更深的道義(yi) 考慮,並不能夠簡單地用不合於(yu) 禮來證成。

 

因為(wei) 禮有輕重,孟子不認為(wei) 任何禮都要以死守之【8】。他認為(wei) “不見諸侯”是基於(yu) 某種道義(yi) 的原因,屬於(yu) 禮之重者,甚至更重於(yu) “非其招不往”之禮,要以死守之。這一點在論及進退出處的另一章論辯中可以獲得印證:

 

淳於(yu) 髡曰:“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與(yu) ?”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2]520-522

 

淳於(yu) 髡的質疑明顯指向的是孟子何以不出仕而援天下,他舉(ju) 出了嫂溺叔援手的權變情境,當孟子同意以後,淳於(yu) 髡以此推類:天下溺,為(wei) 何不變通以拯救天下?孟子一方麵同意天下正處在溺的狀態,認為(wei) 在這一點上和嫂溺可以類比;另一方麵孟子又指出這個(ge) 類比不恰當之處:天下溺和嫂溺的區別在於(yu) ,嫂溺並不是以禮援救,援救用的是手,雖破壞了禮,但沒有傷(shang) 害到手。換言之,如果援救的過程中需要首先把手毀掉,援救也就失去意義(yi) 。這就像有人落井待救,若是自己跳下去救,那隻能導致同歸於(yu) 盡,救人這個(ge) 行動本身就失去了意義(yi) 。所以,孟子強調援救天下依靠的是道,如果先以變通為(wei) 由,放棄了道,那也就無法援救天下。孟子和淳於(yu) 髡在進行兩(liang) 個(ge) 情境的類比時:淳於(yu) 髡指出其相似性在於(yu) 都需要破經而權變;孟子則在承認其相似性的基礎上,要求更細致地分辨二者之間差異,並指出這種差異影響了類比的建立。

 

如果權變本身並不必然導致失道,譬如嫂溺叔援盡管違禮但卻是道義(yi) 的實現,那麽(me) 最根本的問題在於(yu) :為(wei) 何援救天下的權變就會(hui) 失道呢?必是因為(wei) 涉及士之出處的權變會(hui) 損害義(yi) 之大端。若有多個(ge) 義(yi) 之原則,損害其中之輕微者,未見得其他的道義(yi) 就不可實行,隻有損害的是義(yi) 之大者,才會(hui) 導致一旦在進退出處上枉己,便無法直人與(yu) 援天下【9】。

 

綜上可以見出,“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上述論斷隱含的預設是:“不見諸侯”是禮義(yi) 之大者。隻有在君王迫切求賢、謙卑下士、以禮求之的情況下才可以見之。“不見諸侯”貌似不過是士與(yu) 諸侯交往的主動被動之別,何以會(hui) 如此重要?一種解釋的方向是主動求見諸侯是心性工夫不足的表現,心中有所諂媚於(yu) 富貴,這在下麵這段材料中似乎能獲得支持。孟子引用曾子、子路的話將主動求見諸侯與(yu) “病於(yu) 夏畦”“赧赧然”相提並論:

 

公孫醜(chou) 問曰:“不見諸侯何義(yi) ?”孟子曰:“古者不為(wei) 臣,不見。段幹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內(nei) ,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yu) 士,不得受於(yu) 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yu) 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yang) ,可知已矣。”[2]441-445

 

此外,孟子致仕要離開齊國時,宣王托人轉達欲以富貴挽留,孟子回答說人孰不欲富貴,但是不可像市場上的賤丈夫那樣去求【10】。“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2]608

 

這種解釋固然把握了孟子與(yu) 儒家思想的重要麵向,但我們(men) 不能忘記孟子始終念念不忘的絕不僅(jin) 是成為(wei) 心性良善之君子,他的理想目標是“平治天下”,其自我定性是“當今之世,舍我其誰”[2]311,因此下一小節我們(men) 要進一步分析孟子所言仕之進退的意義(yi) 。


二、仕之進退

 

我們(men) 先來看一個(ge) 富有意味的對比,《孟子》記載其與(yu) 王侯之交集有三人:梁惠王、滕文公和齊宣王。梁惠王好攻伐之事,且不久即卒,姑且不論。滕文公為(wei) 父守古禮三年之喪(sang) ,凡事多請諸孟子,但孟子對其似乎沒有太多教誨,基本隻是發些正論,有些論調如效大王居邠之事甚至有迂闊之嫌。相較之下孟子對齊宣王卻付出了極大的熱情與(yu) 耐心。齊宣王欲短喪(sang) ,孟子直譬為(wei) “紾其兄之臂”[2]939,但孟子不僅(jin) 沒有避而遠之,反而在好色、好貨、好勇、好俗樂(le) 等事上多有遷就,循循善誘,臨(lin) 行亦要三宿齊境,並感慨說:

 

千裏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yu) 予心猶以為(wei) 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誌。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wei) 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ju) 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2]307

 

這一方麵固然是因為(wei) 宣王有其良善質樸之處,朱子《集注》:

 

齊王天資樸實,如好勇、好貨、好色、好世俗之樂(le) ,皆以直告而不隱於(yu) 孟子,故足以為(wei) 善。[3]249

 

齊王非無此心,而奪於(yu) 功利之私,不能擴充以行仁政。[3]212

 

齊王慚於(yu) 孟子,蓋羞惡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將順之,則義(yi) 不可勝用矣。[3]247

 

以宋儒對心性大節要求之嚴(yan) ,尚且許宣王如此,足見其固有可取之處。但我們(men) 並不能僅(jin) 以此解釋孟子為(wei) 何對宣王如此青眼有加。上引“三宿”章趙岐注曰:“孟子以齊大國,知其可以行善政,故戀戀望王之改而反之,是以安行也。豈徒齊民安,言君子達則兼善天下也。”[2]307趙岐可謂道出了另外一個(ge) 重要麵向,即當時其實隻有齊國足以王天下。

 

仁政拘於(yu) 一國,王道達於(yu) 天下。當時所存諸侯,七雄而外,宋、衛、中山、鄒、魯、滕、薛等皆為(wei) 小國。孟子告滕文公行仁政,卻不認為(wei) 他能行王道,隻是說“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wei) 王者師也。【11】”[2]347餘(yu) 下宋等諸小國皆是旋踵即滅,難興(xing) 大業(ye) 。七雄之中,齊、晉春秋時即為(wei) 霸主,且論者以其為(wei) 華夏正統。孟子時代,晉國三分韓、趙、魏:趙國四戰之地,其風俗近於(yu) 秦,且當時尚未胡服騎射而國弱;韓國狹小積弱;魏國雖然一時強大,但至惠王,“東(dong) 敗於(yu) 齊,長子死焉;西喪(sang) 地於(yu) 秦七百裏,南辱於(yu) 楚”[2]64,且孟子見惠王後不久王即卒,孟子以其子不足有為(wei) 而去之【12】;燕國偏遠;楚則“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2]396;秦鄙凶而無儒【13】。故孟子身處列國之世,求富貴固易,興(xing) 王道則難。孟子所看好者唯有齊國,明確認為(wei) 如果他能夠“當路於(yu) 齊”,管、晏之霸業(ye) “猶不足為(wei) ”,可興(xing) 王道於(yu) 天下:

 

曰:“以齊王,由反手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裏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yu) 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yu) 虐政,未有甚於(yu) 此時者也。饑者易為(wei) 食,渴者易為(wei) 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yu) 置郵而傳(chuan) 命。’當今之時,萬(wan) 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wei) 然。”[2]176—186

 

有地有民,有天資樸實之君,故而孟子對齊宣王的期待與(yu) 拳拳之意也就可以理解。我們(men) 下麵以孟子與(yu) 齊宣王的關(guan) 係作為(wei) 典型來考察其進退。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醜(chou) 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yu) 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誌;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yu) 齊,非我誌也。”[2]312-313

 

孟子自述他其實並不想久居於(yu) 齊:自從(cong) 第一次見到齊王,退下來之後就想要離開;但因君子當持厚道,為(wei) 尊者諱,不想明顯表現出對齊王的失望,因此就打算過一段時間再離開。此義(yi) 類似於(yu) 孟子所陳孔子去魯典故【14】。所以孟子與(yu) 宣王的實際關(guan) 係是:

 

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yu) 裕哉![2]269

 

後來因為(wei) 又有軍(jun) 旅之事,當與(yu) 之患難與(yu) 共,不能請求離開15。那麽(me) 孟子第一次見王發生了什麽(me) ,何以“退而有去誌”[2]312?趙金剛對“宣王問齊桓晉文”一章有過精彩的分析,從(cong) 其分析中我們(men) 可以合理猜測,這次對答即便不是首次會(hui) 麵,也是初見不久,故雙方多有試探機鋒[4]23。從(cong) 這次會(hui) 麵來看,宣王開門見山即問“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2]74,的確不太符合孟子之誌。但宣王在結束談話時說“吾惛,不能進於(yu) 是矣。願夫子輔吾誌,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嚐試之”[2]93,故而孟子雖有去誌也並非堅定。後來孟子對宣王可謂苦口婆心,多番勸誡,甚至常有主動去引導話題正宣王之心的舉(ju) 動。

 

孟子的身份“在三卿之中”[2]829。按《孟子正義(yi) 》考辨,“三卿”雖有爭(zheng) 議但大體(ti) 可相當於(yu) 春秋時司徒、司馬、司空。但孟子所任之卿與(yu) 一般卿相不同之處在於(yu) :首先,孟子雖“仕而不受祿”[2]312。孟子否認這是“古之道”,意味著這種君臣關(guan) 係不是一種正常的古禮製度,而是一種雙方沒有嚴(yan) 格分位職責的鬆散關(guan) 係。其次,《孟子》書(shu) 中並沒有記載孟子在齊國的任何具體(ti) 政治性行動,隻是與(yu) 宣王坐而論道,或提些具體(ti) 政治建議。這表明孟子在齊國雖位尊言重,卻並無實權,亦不受祿。它並不是孟子理想的君臣關(guan) 係,隻是暫時的權宜之計。

 

孟子在齊,其居也久,其去也遲遲。宣王既有不忍人之心,且自始至終禮貌未衰16,何以孟子一直不正式出仕,訂君臣之交?我們(men) 從(cong) 文本中似乎看不到足夠線索,但可以肯定的是兩(liang) 點:其一是孟子去齊與(yu) 伐燕之事密切相關(guan) 。伐燕之事宣王之過不在取燕,而在沒有安民17,且事後文過飾非。其二是宣王實未達到孟子的理想要求:

 

故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故湯之於(yu) 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yu) 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chou) 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yu) 伊尹,桓公之於(yu) 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wei) 管仲者乎?[2]260-261

 

此言之重點不在可不可召,而在“學焉而後臣之”,即如何定君臣名分。若為(wei) 臣,則無不可召之禮,如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2]724。“學焉而後臣之”,強調的是君要先向臣學習(xi) ,然後才定君臣名分。孟子曰:“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2]863君不僅(jin) 要禮聘,且不能止於(yu) 容貌之禮,而是要真切行所學之道。這種關(guan) 係下的臣,有臣之名而非其實,甚至會(hui) 認為(wei) 許多君王都不配與(yu) 之為(wei) 友,他們(men) 毋寧說是“王者師”[5]394。【18】他們(men) 的主要職責是:“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2]525-526以這樣的方式治國乃至平天下,這是孟子對自己與(yu) 宣王關(guan) 係的期待。

 

因此,孟子多次反駁當時流行的一些名臣見王侯的曆史傳(chuan) 言。如萬(wan) 章問“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2]652孟子的回答是:“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2]655。同樣,萬(wan) 章問及百裏奚是否曾經“自鬻於(yu) 秦養(yang) 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繆公”[2]662,孟子曰“自鬻以成其君,鄉(xiang) 黨(dang) 自好者不為(wei) ,而謂賢者為(wei) 之乎”[2]666。類似的,孟子也多次講述堯舜、子思等人如何處置君臣關(guan) 係,尤其是《萬(wan) 章下》開篇兩(liang) 章,將孔子與(yu) 伯夷、柳下惠、伊尹三人進行對比,並說:

 

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2]672

 

這段話常為(wei) 人引,但少有人注意到孟子對孔子“聖之時”的讚譽,實際上並非泛泛而談,而是承接了上一章對數位賢聖之進退出處的比較。這意味著孟子心目中所謂“時中”的核心意涵,並不同於(yu) 宋明儒汲汲於(yu) 討論的喜怒哀樂(le) 已發、未發等心性問題,而是賢君子在政治環境中對自身進退的權衡。孟子還有更加明確的表述: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luan) 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luan) 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2]215-216

 

“仕、止、久、速”即是“聖之時”的典型表現。孟子不僅(jin) 願學孔子,其際遇也頗有神似。當孟子談到“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2]672,他或許想到了自己的“三宿而後出晝”,此時早就達到不動心之境【19】的孟子竟然也“有不豫色然”[2]309。


三、以道導政

 

由上可知,孟子理想中的出仕是擔任君之賢師,引領君心通達聖王,既非友亦非一般意義(yi) 的臣下,他所痛斥的則是以仆妾之道鑽營利祿權勢。要理解孟子為(wei) 何如此高倡君臣理想,以及斥責公孫衍、張儀(yi) 之徒為(wei) “妾婦之道也”[2]417,我們(men) 不可僅(jin) 僅(jin) 從(cong) 義(yi) 利心性角度理解,還需知人論世,從(cong) 當時天下大勢來考察。

 

春秋末年,盡管諸侯不再尊周,大夫陪臣執國命,但宗法禮製猶未斯文掃地,孔子尚可想望回複周禮以正天下。戰國形勢大變,孟子之世,列國舊有宗室大夫公卿,已無法再與(yu) 諸侯一爭(zheng) 高下。“逮乎戰國,天下之持權者又不在世卿而在遊士矣【20】”[6]989,可謂“遊士執國命”也。遊士今日布衣,明日卿相,朝秦暮楚,縱橫翻覆,“一怒而諸侯懼”[2]415,其勢幾壓君王。看似士氣高漲,實則此輩輕身自賤,以自身為(wei) 奇貨可居,待沽而求利,隻求一朝之富貴。荀子總結道:“今之所謂士仕者,汙漫者也,賊亂(luan) 者也,恣睢者也,貪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yi) 而唯權勢之嗜者也。”[7]100-101更有不知廉恥者公然曰:“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cong) 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8]2448故船山論之曰:

 

凡此挾策而遊之士,恃其小慧之無往不合,交遊之散在列國,可以或去或來,而不與(yu) 人同其成敗,故苟可以利其身,則雖一言之覆人邦家而不恤。方其巧幹人主以奪卿相之位,則多詆毀舊臣,勸人主以迸逐而誅殺之;迨乎醜(chou) 跡且露,則一旦逃去而無餘(yu) 戀。此“昔所進而今不知亡”,齊王且逐虎進狼而莫之覺也。一遊士退,一遊士進,其來去乘權,顛倒於(yu) 遊士,而與(yu) 之為(wei) 終始,則世臣勢益衰落,亦將棄故國以他往矣。[6]912-913

 

正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遊士如此,諸侯亦然:看似禮賢下士,其實多僅(jin) 為(wei) 貌敬,非真心尊賢。養(yang) 士的實質動力主要是在列國征戰中搶奪與(yu) 囤積人才資源,其手段不外乎“官、爵、祿、獎、養(yang) ”[9]51。養(yang) 士之需還源於(yu) 政治史上常見規律:王侯提拔平民寒士以削奪貴族世卿之權。貴如戰國四公子,亦不得不靠養(yang) 士方能自重自保。此類諸侯公子之養(yang) 士,下乘者心中所念無非保其長富久貴,上乘者若宣王之大欲,亦不過“朝秦楚,蒞中國”[2]90之霸業(ye) 。故孟子興(xing) 王道仁政之誌,與(yu) 當時遊士諸侯之欲,實若冰炭難合。

 

然孟子又有與(yu) 諸侯之誌相合者,即“定於(yu) 一”[2]71,故孟子必須借大國之勢。既要順應宣王之大欲,定天下於(yu) 一【21】,以興(xing) 王道,又要自別於(yu) 挾術自重之遊士,是以孟子進退非常謹慎持重。

 

且孟子多次論“見諸侯”之禮還另有深意。春秋至戰國,世變禮亦變,錢穆先生嚐論之曰:“何言乎禮之變?……人君以尊賢下士為(wei) 貴,貧士以立節不屈為(wei) 高。自古貴族間互相維係之禮,一變而為(wei) 貴族平民相對抗之禮,此世變之一端也。”[10]157-158以此觀之,孟子論“不見諸侯”之禮所舉(ju) 之例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傳(chuan) 統禮製下的虞者、禦者等具有政治身份職責的人;還有一類則是如子夏、段幹木、田子方等新興(xing) 之賢士。孟子於(yu) 禮變之時合此二者論之,又上溯至舜、伊尹、孔子之進退出處,實欲於(yu) 聖王譜係之外另立賢士之統,以後世之語言之,即於(yu) 政統外立道統【22】。自王官之學衰落,孔子開設私學,隨後諸子學興(xing) ,道術為(wei) 天下裂,政、道兩(liang) 統無法合一【23】。時賢的解決(jue) 方案無非兩(liang) 種:一是以政統道,一是以道導政。前者以法家為(wei) 典型,後者以儒家為(wei) 代表。儒家內(nei) 部又有區別,重禮則傾(qing) 向於(yu) 前者,重仁重心則趨向後者。孟子極重心術,要另立道統,以道導政,正君心之非。極端情況下,甚至可以道為(wei) 據,行鼎革之事,而極讚湯武革命。故孟子“不見諸侯”之義(yi) 除了當下的重整士風,做王者師,行仁政王道,更深遠的意義(yi) 在於(yu) 以道導政,以君子之德與(yu) 當時君王政統權力相抗衡:

 

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yi) ,吾何慊乎哉?[2]259

 

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yu) 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yu) 我友?[2]721

 

這個(ge) 方向的開啟與(yu) 強調對後世中國士大夫的氣節影響極大。每當士風日下,人心澆薄之時,便會(hui) 有人挺身而出,砥礪節操,上正君心,下養(yang) 庶民【24】。

 

道統說通常被認為(wei) 濫觴自孟子,但要注意在孟子其實有兩(liang) 種聖人譜係表述,分別對應於(yu) 上述的政統與(yu) 道統25。第一種譜係表述,是孟子與(yu) 諸侯對答論及聖王譜係時。這種語境下孟子一般隻講聖王譜係而不及賢臣,盡管如此,他論及王道內(nei) 容仍往往以貴德尊士為(wei) 先務[11]35。第二種譜係是孟子和非諸侯者論道時,講聖王譜係一般都會(hui) 兼及賢臣名相,甚至有時主論後者。這個(ge) 譜係大體(ti) 包括:舜、禹(二人皆由士至塚(zhong) 宰而聖王)、伊尹、傅說、膠鬲、太公、周公、孔子等,有時在不嚴(yan) 格的意義(yi) 上還會(hui) 提及管仲、孫叔敖、百裏奚等。後一種表述往往將孔子殿於(yu) 最後,而其“當今之世舍我其誰”“所願則學孔子”諸論,隱含之意顯是自己要接續此譜係,輔佐諸侯重振王綱。最典型的表述是在孟子解釋自己好辯的原因是不得已時: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2]461

 

需要注意的是,這裏的三聖,乃是禹、周公和孔子。孟子力讚孔子作《春秋》之舉(ju) ,並不是將其作為(wei) 聖人平治天下的大功業(ye) ,與(yu) 之前的聖人功績並舉(ju) 。其雲(yun)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2]459這裏的禹不是作為(wei) 夏朝開國之君的聖王,而是輔佐大舜,像周公一樣的塚(zhong) 宰賢相。將孔子與(yu) 二相並舉(ju) ,意味著在孟子的理解中,孔子渴望像大禹、周公那樣輔佐王者製禮作樂(le) 而未能,作《春秋》是在王者跡熄,道統無法輔佐政統的情況下26,不得已而代行天子之事【27】,是政統與(yu) 道統的某種變相合一。以此觀之,漢朝的孔子“素王”形象建構亦可謂濫觴於(yu) 孟子。


結 語

 

在孟子思想中,聖人最大的意義(yi) 在於(yu) 濟世安民,每一代聖人道濟天下之溺的手段都因時而異,共同點則在於(yu) 皆為(wei) “人倫(lun) 之至也”[2]490。要達乎此,依照孟子的人性論,其基礎在於(yu) 本善之性,其成皆在於(yu) 仁、義(yi) 、禮、智四端擴充至乎其極,足以保四海,是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也,“先聖後聖,其揆一也”[2]540。以此為(wei) 據,則順理成章可有“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2]309的結論。孟子非常強調聖人譜係傳(chuan) 承中道的一致性,故後世道統說皆以孟子學說為(wei) 本。道統說在《孟子》書(shu) 中最明確的表達是全書(shu) 終章,這無疑具有某種深意: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2]1034-1037

 

有趣的是,在這個(ge) 表述中,孟子除了將堯、舜或可謂始興(xing) 王道者並舉(ju) 【28】,此後的聖王與(yu) 賢相都是分別對舉(ju) 。商湯、文王都是“聞而知之”,也即是隔數百年之後他們(men) 憑借對古聖王的追慕向往而重新接續王道。禹、皋陶、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這些賢相都是“見而知之”,也即親(qin) 眼見證了王道之興(xing) 。但按照孟子慣常的論述,這些賢相絕不僅(jin) 僅(jin) 是見證者與(yu) 輔佐者,而是在振興(xing) 王道的過程中教化聖王,起到了極大作用,有極大功勞。孔子祖述堯舜、刪述六經,且終身不遇,故是“聞而知之”。我們(men) 可以想見,孟子雖最後引而未發,但他對自己的定位與(yu) 期許,必是一方麵通過“聞而知之”接續道統,另一方麵要平治天下,讓自己也成為(wei) “見而知之”者。

 

後世道統說的不同版本中也有對不同道路譜係的區分,有區分內(nei) 聖外王兩(liang) 係傳(chuan) 承者,也有區分聖賢兩(liang) 階者。如韓愈區分了道統中的君臣差異,卻是將其作為(wei) 曆史階段而劃分:“由周公而上,上而為(wei) 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wei) 臣,故其說長。”[12]273而朱子《中庸章句序》雖分君、臣兩(liang) 統,但認為(wei) 二者在得天理上無別【29】。關(guan) 注到了王者師麵向的似乎隻有楊倞道統論,卻隻是論及周、孔、孟、荀之統,而未論及聖王之統【30】。相較之下,孟子譜係獨特之處在於(yu) ,他將聖王、賢相兩(liang) 個(ge) 譜係分而論之,卻既不以曆史階段劃分,也不認為(wei) 二者得道沒有分別,而是隱隱有意拔高後者。這或許不是孟子對上古聖王曆史的真實看法,卻是他麵對自身時代的刻意尚行之術。

 

我們(men) 必須看到,孟子除了理想主義(yi) 的迂闊麵向,也有非常現實清醒的一麵。孟子論王道時多摻雜有義(yi) 利雙行之語【31】,這當然不是他本心不純,而是為(wei) 了俯就君王。孟子相當清楚王位與(yu) 德性的合一需要非常罕見的運氣,當世君王不可能出現堯、舜、禹、湯之儔(chou) ,指望諸侯具有聖王之德以定天下,乃是緣木求魚。但是“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意味著,有布衣聖賢出現的可能性很高。隻要有這樣的布衣聖賢出現(舍我其誰),就可能輔佐出新的聖王。與(yu) 先王不同的是,新王是賢相輔佐而成就的,新王最重要的品質或許不在於(yu) 能夠靠自身達至聖境,而是能將國家托付給賢相與(yu) 王者師的以道導政。這也是孟子麵對“後聖王時代”的現實大勢時,給出的新的賢能政治理想方案。

 

總之,“不見諸侯”既承載了孟子“以道導政”的理想,也隱含著達成理想的唯一方式——為(wei) 王者師,同時也是他接續政、道兩(liang) 統的曆史擔當。隻是孟子未能預見,當天下真的“定於(yu) 一”之後,既無可去之國,亦無可居之九夷,出仕在政治空間與(yu) 出遊的地理空間上的自由多元性都將消失。見與(yu) 不見之間缺乏緩衝(chong) 地帶與(yu) 張力,取代“不見諸侯”之國士的,或是拱默山林的方外隱者,或是亢然獨立的狷介狂生,甚或是外直內(nei) 阿的終南捷徑之徒,這或許是後人罕有詳論“不見諸侯”義(yi) 的重要原因。處士遊俠(xia) 氣焰衰落的過程也是王權徹底壓過士節的過程,在這樣的政統壓力下,作“王者師”並不比“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的概率更大【32】,“不見諸侯”也成為(wei) 千古絕唱。



注釋
 
【1】梁惠王是因其卑禮尊賢而得見孟子,《史記·魏世家》:惠王“三十五年……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鄒衍、淳於髡、孟軻皆至梁”。(司馬遷:《史記》第6冊,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1847頁)
 
【2】《孟子》全書大約三萬五千字,涉及士之進退出處的章近一萬字,有的卷如《公孫醜下》《萬章下》幾乎所有章節都圍繞此問題展開。此外,間接涉及者尚有兩千字左右。
 
【3】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故其傾向之一是於紛繁史實中追尋超然之道,老莊皆有此意。
 
【4】在此思路下,六經皆史而不如《四書》精粹,《四書》也可以僅成為印證我心體之材料,進而《論語》不過是聖人行跡或道德格言訓誡,不如《中庸》論天道性命之高明。最終恐至於書無可用,斷流絕港。
 
【5】關於孟子行跡的相關研究與綜述可參看錢穆:《先秦諸子係年》,《錢賓四先生全集》第5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363—367頁,第402—408頁,第411—412頁,第415—417頁,第424—426頁,第431—434頁;楊澤波:《孟子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60—91頁。目前可基本確定者唯有齊伐燕年代,參看李學勤、祝敏申:《盱眙壺銘與齊破燕年代》,《文物春秋》1989年第Z1期,第13—17頁。
 
【6】《孟子評傳》認為此章之事發生於孟子初次遊齊,但我認為其所舉證據並不足以論斷,故本文以其為孟子二次遊齊之事。
 
【7】孟子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孟子正義》,第269頁)此章或可為旁證。
 
【8】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重。”“色與禮孰重?”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饑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孟子正義》,第805—807頁)
 
【9】還存在一種解釋方向,即義具有唯一性抑或整體性,一旦其有屈,就會遭遇根本性損壞,導致無法再去直人。道學家有時過於苛責古人,或者會因某人“大節已失”而論定其餘不足觀矣。但筆者以為這種解釋方向並不符合孟子思想。
 
【10】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孟子正義》,第297—301頁)
 
【11】朱子《集注》曰:“滕國褊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王業;然為王者師,則雖不有天下,而其澤亦足以及天下矣。聖賢至公無我之心,於此可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55頁)
 
【12】孟子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孟子正義》,第69—70頁)
 
【13】參看《荀子》“儒效”“強國”兩篇。
 
【14】孟子曰:“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苟去,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孟子正義》,第834頁)
 
【15】此章解釋的關鍵在於“變”與“師”這兩個字,焦循考辨詳盡,參看《孟子正義》,第312—313頁。
 
【16】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饑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饑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孟子正義》,第863—864頁)
 
【17】船山嚐曰:“七篇之中,但言興王業事,而於天下已定,所以經理之,如孔子所言興滅國、繼絕世,一切均平天下之事,曾不一及。想來戰國時天下受瓜分之禍已極,孟子亦知封建之不能複矣。孟子而為王者師,雖未必盡廢封建,如嬴秦之所為,乃周之千八百國,其子孫之亡滅者已不可複求,……豈得寥寥然建此數國,各據千裏,以成尾大之形哉!”(王夫之:《船山全書》第6冊,長沙:嶽麓書社,1996年,第914頁)此論可謂深切著明。
 
【18】後世為政者最接近孟子理想的君臣相得之遇莫過於王安石與宋神宗,而在宋初非孟的思潮中,王安石也是當時最欣賞推崇孟子者,時人亦多以為王安石精神學問皆遙契孟子。相關研究參看黃俊傑:《中國孟學詮釋史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111—125頁;王其俊主編:《中國孟學史》上冊,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2年,第368—370頁,第425—436頁。
 
【19】孟子居齊時即已不動心。公孫醜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孟子正義》,第187—188頁)
 
【20】遊士身份複雜,據劉澤華統計,其時以“士”為中心詞的稱謂已達百餘種。(劉澤華:《戰國時期士考述》,載吳廷璆、陳生璽、馮爾康、鄭克晟編:《鄭天挺紀念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2—54頁)其中持權者除依靠軍功之武士外,多為策士、辯士等類型,本文所論遊士也主要是在此意義而言。
 
【21】“定於一”乃以德服天下,而非統一天下。參看劉莉莎:《論孟子的天下觀》,《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第48—53頁。
 
【22】詳細論述可參看吳晗、費孝通等:《皇權與紳權》,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5—26頁;餘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77—99頁。
 
【23】閻步克研究指出,原本在王官之學傳統中,君、親、師三者合一,官、師非二,治、教一係也,故政統、道統一體。參看閻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25—139頁。
 
【24】譬如五代之世以曆仕四朝十君而不倒的馮道為賢,宋初承五代之鄙陋亦襲此態度,歐陽修、胡安定等人出,砥礪士節,方更張天下士風。
 
【25】其實此二者在孟子這裏都應當屬於廣義的道統,因為其描述中的聖王必然是得道者。不過孟子既未用後世“道統”概念,我們便勉強以政統與道統兩個概念分而表之。
 
【26】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孟子正義》,第572—574頁)
 
【27】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正義》,第452頁)
 
【28】在《孟子》書中,舜也常常是作為堯的輔佐者形象而出現,或亦可謂之“見之者”。
 
【29】《中庸章句序》:“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四書章句集注》,第14—15頁)有趣的是,朱子將顏子、曾子稱為“見而知之”,但孔子並未興王政,因此,顏、曾“見而知之”者其實已經與孟子的“見而知之”者內容迥異,不再是參與王政,而是心傳密旨。
 
【30】道統說派係的詳細研究可參看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515—526頁。
 
【31】譬如孟子批評梁惠王何必曰利,但他的批判實質卻是以“害”來打動惠王;又如孟子常好曰仁者無敵,君王如果因此被打動,那麽其行仁政的深層目的其實也是無敵於天下的霸道,是為假仁義也。詳細論述參看畢明良:《“王”抑或“霸”——孟子“王道”學說之悖論》,《船山學刊》2019年第4期,第82—87頁。
 
【32】因為這需要王者既有識人之明,又能以大公之心毫無嫌隙地托政於賢,是以兩千餘年帝製中,君臣傾心相得者或許隻有孔明之於先主、荊公之於神宗等寥寥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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