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田豐作者簡介:田豐(feng) ,男,西元一九七七年出生,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與(yu) 經學,著有《朱陳王霸之辨義(yi) 疏》《王船山體(ti) 用思想研究》等。 |
王船山禮學的雙重建構
——明末儒學平民化道路的反思
作者:田豐(feng) (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研究》2020年第二期
摘要:王船山對禮學進行雙重建構:一方麵在《四書(shu) 》係統內(nei) 發明《大學》《中庸》的精微義(yi) 理;另一方麵又將其置回《禮記》,強調《禮記》整體(ti) 性,以及禮學為(wei) 政化民成俗的功用。易簡精神實質是儒學應對宋以降社會(hui) 平民化的自我變革嚐試,船山將易簡精神、心學流弊與(yu) 平民化轉型關(guan) 聯起來,給予反思。他區分倫(lun) 理德性與(yu) 政治王道,拒絕普世教化的降格殉道,主張禮教的雙重性:教化君子,禮治庶民。在道學性善論下,庶民、君子、夷狄、華夏之性皆無分別,此義(yi) 可間接證成清人統治合法性。因此船山以“習(xi) 與(yu) 性成”之說拒絕夷狄華夏有共同待複之先天性體(ti) 。習(xi) 超出個(ge) 體(ti) 倫(lun) 理,由民族共同體(ti) 禮製所塑造。禮製需要不斷損益維係其精微平衡,所以不是一套能夠為(wei) 夷狄竊取效顰的政治方案與(yu) 禮俗設計。但船山思考止於(yu) 理論層麵,沒有給出篤實可行的政教方案。
關(guan) 鍵詞:王船山;禮教;差序;平民化;君子;
近代以來,王船山往往被定性為(wei) 啟蒙立場,但正如穀繼明所指出的,船山並不能被簡單地貼上“啟蒙思想家”的標簽,“陽明後學與(yu) 清代考據學,雖然形態不同,乃至相互對立,但他們(men) 都是傳(chuan) 統等差結構的消解者;而船山恰恰是這樣一個(ge) 結構的維護者。船山的人性論、倫(lun) 理學,都是基於(yu) 此而展開的。”[①]如果我們(men) 進一步追問為(wei) 何船山有此傾(qing) 向,從(cong) 本體(ti) 論層麵來看源自他對普遍人性本體(ti) 的拒絕;從(cong) 現實經驗來看,源自他對明清鼎革之際,庶民與(yu) 君子在義(yi) 利之辨、華夷之辨、以及心性誌向等諸多方麵不可消解的巨大鴻溝;從(cong) 曆史來看,源自他對晚明士大夫追求易簡工夫,從(cong) 而帶來的天崩地坼之後果;從(cong) 思想史趨勢來看,源自他對儒學自唐宋以降應對平民社會(hui) 轉型的反思。本文試圖從(cong) 船山禮學切入來考查其思想中的上述因素,以此反思禮學與(yu) 道學之間的複雜關(guan) 係。
一、禮記與(yu) 學、庸
我們(men) 從(cong) 一個(ge) 典型的漢宋之爭(zheng) ,即《大學》《中庸》的單獨成篇問題來切入。眾(zhong) 所周知,學、庸本是《禮記》中兩(liang) 篇,盡管宋以前也有人注意並專(zhuan) 門注疏闡發,但是到程朱方徹底獨立出來,並與(yu) 論、孟合為(wei) 《四書(shu) 》。朱子尤其強調此兩(liang) 篇之廣大精微:《大學》乃古之大學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大學章句序》)《中庸》則是堯舜孔思傳(chuan) 授心法。相比之下,《禮記》其他諸篇章“若曲禮、少儀(yi) 、內(nei) 則、弟子職諸篇,固小學之支流餘(yu) 裔”(《大學章句序》)而已。故自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之後,道學家們(men) 反複研讀討論的核心文本與(yu) 義(yi) 理皆集中於(yu) 此。
船山在麵對學、庸的態度頗為(wei) 複雜,一方麵延續道學傳(chuan) 統,依舊為(wei) 《四書(shu) 》係統進行多種研讀,但體(ti) 例上已經有所變化,會(hui) 有專(zhuan) 門訓詁考據著述如《四書(shu) 稗疏》、《四書(shu) 考異》等;另一方麵,船山在其《禮記章句》中又將學、庸置回《禮記》中,並且多處強調不能從(cong) 《禮記》整體(ti) 中割裂出學、庸兩(liang) 篇。同時他完全抄錄《章句》內(nei) 容於(yu) 其中,卻又為(wei) 之衍義(yi) 而時有不合朱注之論。不過,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將此視作道學向清學的過渡形態,因為(wei) 船山將學、庸置回《禮記》的理由不同於(yu) 清人尊漢思路,依舊是典型的道學語言與(yu) 思路,盡管其理論框架與(yu) 程朱陽明有所不同。我們(men) 需要從(cong) 多個(ge) 方麵來分析其特點,並在文末給出最終解釋。
(1)《四書(shu) 》《五經》有先後無本末。
就心性與(yu) 工夫結構來說,船山認為(wei) 知不是獲得精粹義(yi) 理本體(ti) ,性也不是有待去蔽複現的先天本體(ti) ,人須在具體(ti) 境遇中不斷地充實深化對各種分殊之理的理解,繼善成性與(yu) 性日生日成都是對仁義(yi) 禮智這些形式性虛德的充實與(yu) 豐(feng) 富,格物致知伴隨倫(lun) 理政治生活貫穿始終,在廣大精微的治平實踐中才能最終完成。所以,在船山看來,即便《四書(shu) 》可以作為(wei) 學者入手之“先”的大本,那麽(me) 靠“後”的《五經》也絕非次一級的末,而是在“先”者的真正實現與(yu) 完成。因此,船山反對“殊途同歸”而主張“一致百慮”,反對“萬(wan) 法歸一”而主張“理一分殊”,反對“月印萬(wan) 川”而主張“明魄同輪”,反對“以一貫之”而主張“一以貫之”[②]。在這一係列命題中都反對以不變本體(ti) 統攝雜多現象的思路,而主張在“用”中領會(hui) 與(yu) 生成“體(ti) ”的“體(ti) 用相生”之義(yi) 。
(2)經典不可易簡化解釋
由上述“體(ti) 用相生”思路我們(men) 可順理成章地理解,船山反對在解讀經典的時候,拈出某個(ge) 道理來統攝萬(wan) 法,將經典做一種易簡化處理。
《論語·鄉(xiang) 黨(dang) 》篇是對聖人的行止坐臥言語容色的細致記載,船山《讀四書(shu) 大全說》於(yu) 此篇感言道:
學者切忌將聖人作一了百了理會(hui) 。中庸說“聰明睿知”,必兼“寬裕溫柔”等十六種天德,方見天下之理皆誠,而至聖之心無不誠。密斯實,實斯誠也。……聖賢天德王道,一誠而為(wei) 物之終始者,何嚐如是![③]
船山強調誠德不僅(jin) 是天道之誠生生不息大用,更要誠為(wei) 終始,絕非一了百了之法,必須細密無間,方可謂實誠。他在《孟子·梁惠王上》開篇又說:
龜山雲(yun) “孟子一書(shu) ,隻是要正人心”,此語亦該括不下。向聖賢言語中尋一句作紐子,便遮蔽卻無窮之理。以此為(wei) 學,博約之序已迷;將此釋經,紕戾不少。到不可通處,又勉強挽回搭合去,則雖(與(yu) )古人之精義(yi) 顯相乖背,亦不惜矣。[④]
龜山這種處理方式在心學中尤為(wei) 常見,如象山說《孟子》,陽明解《大學》,皆有“尋一句作紐子”之嫌,陽明後學中更加常見。要以一句話或者某一個(ge) 原則貫穿經典的所有環節,這正是典型的“以一貫之”。到了牽合不上的時候就強行歪曲經義(yi) 以合己義(yi) 。錢穆先生認為(wei) 禪學的本質性精神是易知易行、人人皆能、反身即是,這本是中國人固有,孟子即已有之。易簡精神在宋以降的平民社會(hui) 轉型大趨勢被尤為(wei) 發揚,與(yu) 道學合流的典型後果就是心學道路,正如南宗得禪學精要,泰州才是陽明學之正傳(chuan) ,也即是其平民精神的繼承者[⑤]。進而言之,我們(men) 可以把北宋道學的形成,以及四書(shu) 升格,心學大盛這個(ge) 過程視為(wei) 儒學應對平民轉型的自我變革嚐試,以《孝經》《周禮》《春秋》為(wei) 核心的政治哲學建構在此趨勢下必須轉向以《大學》普遍明德為(wei) 核心的新型政治建構,以及包括《孟子》尤其是《中庸》在內(nei) 的心性工夫道路。這種嚐試盡管帶來了有明一代學問細致豐(feng) 富的思想成果,但不管是心性方麵流於(yu) 極端的晚明心學狂禪之風,還是政治哲學的平民化轉型,都不能說是完全成功。不過,儒學本身不僅(jin) 有易簡精神一種傾(qing) 向,更有廣大精微的實密傾(qing) 向,所以明清之際的實學轉向不僅(jin) 源自亡天下的反思動力,也源自儒學內(nei) 部本有的返經開新。在船山這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有明確的自覺意識將心學諸多流弊與(yu) 平民化轉型關(guan) 聯起來,給予反思和批評。在經典本身的解釋原則上,船山強調:
釋書(shu) 之大忌,在那移聖賢言語,教庸俗人易討巴鼻。直將天德王道之微言,作村塾小兒(er) 所習(xi) 《明心寶鑒》理會(hui) ,其辱沒五經、四子書(shu) ,不亦酷哉![⑥]
《明心寶鑒》是明代非常流行的一本通俗讀物,類似於(yu) 《菜根譚》勸善書(shu) [⑦],收集三教九流各種警世格言,在船山看來,義(yi) 利雜糅,良莠不齊,看似有勸世行善之功效,其實極易養(yang) 成圓滑世故趨利避害的人格從(cong) 而敗壞人心。盡管這裏說的是庸俗人與(yu) 村塾小兒(er) ,但不難看出,船山反對的是將經典微言大義(yi) 改編為(wei) 一般人都容易理解的世俗道理。儒家自古就有較強的精英主義(yi) 立場,強調“有來學,無往教”,拒絕“枉尺直尋”的經世致用方式,但在平民社會(hui) 的普遍教化需求下,如何保持義(yi) 理的純正精微成了尷尬的難題。道學家給出的折中性道路是以普遍先天心性作為(wei) 基礎,不再把需要皓首窮經的《五經》專(zhuan) 家之學作為(wei) 養(yang) 成聖賢人格的必須資源,而代之以更加注重立其大本涵養(yang) 心性的《四書(shu) 》學。此種思路隨著平民社會(hui) 的進一步發展以及易簡精神的蔓延,在士大夫的經典解釋內(nei) 部也產(chan) 生了進一步易簡化的表現。船山對此給予非常激烈的批判:
有儒之駁者起焉,有誌於(yu) 聖人之道而憚至善之難止也,且知天下之憚其難者之眾(zhong) ,吾與(yu) 之先,難而不能從(cong) ,則無以遂其好為(wei) 人師之私欲,以收顯名與(yu) 厚實也;於(yu) 是取《大學》之教,疾趨以附於(yu) 二氏之塗,以其恍惚空冥之見,名之曰此(此處“即”字刪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體(ti) 用一,知行合,善惡泯,介然有覺,頹然任之,而明德於(yu) 天下矣。乃羅織朱子之過而以窮理格物為(wei) 其大罪,天下之畏難苟安,無所忌憚,以希冀不勞而坐致聖賢者,翕起而從(cong) 之。[⑧]
船山認為(wei) 心學的精神歸根結底是憚難而從(cong) 易,此批評就陽明來說當然是不妥當的,但如果就陽明後學某些支裔如泰州而言,卻不能說絕無灼見。至於(yu) 憚難而從(cong) 易,是因好為(wei) 人師,還是想將聖學明於(yu) 天下,這種誅心之論的判斷正誤與(yu) 否其實已不重要。
(3)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王道
船山上述反易簡傾(qing) 向在闡發學、庸義(yi) 理時,表現為(wei) 非常強調家族倫(lun) 理德性與(yu) 政治王道不可等同[⑨]。陽明論學之時往往隻就事父事君之誠立論,而在其後學那裏便進一步發展為(wei) 將大學之道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孝悌慈,如此人人易知易行,當下即是天德王道。船山解釋《大學》時,一方麵激烈批判以孝悌慈為(wei) 明明德乃陸王邪說[⑩],不可將“如保赤子”稱之為(wei) “誠意”,譬如:
如但以保赤子之慈,而即可許之明明德,則凡今之婦嫗,十九而明其明德矣。於(yu) 德言明,於(yu) 民言新,經文固自有差等。陸、王亂(luan) 禪,隻在此處,而屈孟子不學不慮之說以附會(hui) 己見,其實則佛氏呴呴嘔嘔之大慈大悲而已。聖賢之道,理一分殊,斷不以乳媼推幹就濕、哺乳嚼粒之恩為(wei) 天地之大德。[11]
這是強調君子自己明明德,但是並不能明天下百姓之德,隻能以己德感化而新之。一般意義(yi) 上的慈愛之心遠不能稱為(wei) 大德,否則天下的母親(qin) 都可謂已明其明德。船山又強調《大學》之推擴,如“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大學·傳(chuan) ·第九章》),並非將孝悌慈愛之心推擴,而是以教化家的方式來教化國:
所謂推者,乃推教家以教國也,非君子推其慈於(yu) 家者以使國之眾(zhong) 也。……而教有通理,但在推廣,而不待出家以別立一教。認章句之旨不明,乃謂君子推其慈家之恩以慈國,其於(yu) 經傳(chuan) “齊”“治”二字何與(yu) ,而傳(chuan) 文前後六“教”字,亦付之不問。[12]
這段話表麵上看起來這是對朱子《章句》思路的繼承,但如上所言,兩(liang) 人所理解的教化之於(yu) 平民的意義(yi) 完全不同,船山反對朱子教化天下萬(wan) 民皆明其明德的思路,而認為(wei) 甚至家人都不可能教之以君子的誠意正心之學,何況天下萬(wan) 民:
家之人固不能與(yu) 於(yu) 誠意之學,矧國之人萬(wan) 有不齊,不因其固有之良,導之以易從(cong) 之功,而率之與(yu) 講靜存動察之學,不亦傎乎![13]
道學傳(chuan) 統無論理學還是心學都會(hui) 主張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船山誠然不會(hui) 在原則上反對每個(ge) 人的這種可能性,但他還是對孟子性善論有所保留,而表示唯有孔子性相近之說最為(wei) 無病[14],這在某種意義(yi) 上意味著拒絕一種普世教化理想。孟子性善論自古有多種解釋[15],道學家將性善安放在嚴(yan) 格普遍性的理論建構中,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性之差異性,其實反倒更加接近佛家“一闡提可成佛”之說。船山批判所指向的是此類思路背後的形而上本體(ti) 建構。
船山的這種傾(qing) 向表現在《中庸》解讀上還有些思想值得注意,他強調,即便事親(qin) 之道也不僅(jin) 僅(jin) 是依憑誠意就能夠達成。
事親(qin) 亦須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作之。……又事親(qin) 亦須好學以明其理,力行以盡其道,知恥以遠於(yu) 非。足知雙峰“三達德便是事親(qin) 之仁,知人之知”,牽合失理。……況所雲(yun) “與(yu) 不肖處,則必辱身以及親(qin) ”,乃閭巷小人朋凶忤逆之所為(wei) ,曾何足為(wei) 知天知人之君子道?而於(yu) 人君有誌行文、武之政者,其相去豈止萬(wan) 裏也![16]
這裏船山是對陽明學關(guan) 於(yu) 誠意事親(qin) 簡單化思路的批判,並不是誠心為(wei) 孝即可達乎孝,如果沒有智仁勇三德作為(wei) 根基,很有可能像申生、匡章那樣流為(wei) 私意,而非誠意。船山還強調,《中庸》所講乃是知天知人的君子之道,它已經默認其理想讀者具備基本的德性與(yu) 誌向,如果把它解釋牽合於(yu) 針對小人忤逆行為(wei) 的勸善之道,那麽(me) 就是對其書(shu) 的根本誤解與(yu) 辱沒。船山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多次針對《四書(shu) 大全》中此種方向的解讀進行批判。其理想讀者既然是有誌於(yu) 文武之政的君子,就不能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個(ge) 體(ti) 倫(lun) 理德性如父慈子孝的實現,而必然要追求天德王道,所以船山認為(wei) 《中庸》的三達德,“若其為(wei) 知、仁、勇之屬,則就夫人性中之達德而言,亦可謂有此三者之資,足以入中庸之德,猶冉求、公綽、卞莊之可與(yu) 進文禮樂(le) 而已。”[17]也即是說,王道中的學術、治道、禮樂(le) 、節文、人物之性等諸多環節缺一不可。
(4)學、庸與(yu) 《禮記》及《五經》
曾軍(jun) 指出,“在清前期諸儒中,王氏最早將《大學》、《中庸》放回《禮記》,使其複為(wei) 完書(shu) ,在《禮記》學研究史上有極大意義(yi) 。”[18]“放回”首先當然具有文獻學意義(yi) ,即船山在作《禮記章句》時保留此二篇,且沒有按照慣例一遵朱注,而是做了進一步衍義(yi) 發揮[19]。“放回”的更深層意義(yi) 體(ti) 現在船山在書(shu) 中多次強調,應該讓學、庸兩(liang) 篇回歸《禮記》整體(ti) 來理解,而不是單獨成篇合成《四書(shu) 》[20]。當然,在實際操作中,船山采取了“兩(liang) 行”的方式,既保留《四書(shu) 》係統中學、庸的為(wei) 學階梯意義(yi) ,同時又在《五經》係統中強調包括學、庸在內(nei) 的《禮》之精義(yi) 。可以說船山是在禮學與(yu) 道學雙重意義(yi) 上來解釋學、庸兩(liang) 篇文本,筆者試對其禮學之義(yi) 及二者關(guan) 係略為(wei) 闡發。
船山在《禮記章句·中庸》的衍義(yi) 開頭有一個(ge) 很長的說明,警省讀者此書(shu) 固然重要,但因太過精微,反倒容易流於(yu) 異端:
蓋此書(shu) 之旨,言性、言天、言隱,皆上達之蘊奧,學者非躬行而心得之,則固不知其指歸之所在,而佛、老之誣性命以惑人者,亦易托焉。[21]
然後船山追溯了《中庸》學史中的諸般問題,如朱門後學有鉤考文句為(wei) 科舉(ju) 應試之學者,有流於(yu) 佛老者。明初大儒汲汲躬行而未有義(yi) 理發明,而後陽明出,“則以其所得於(yu) 佛、老者強攀是篇以為(wei) 證據,其為(wei) 妄也既莫之窮詰,而其失之皎然易見者,則但取經中片句隻字與(yu) 彼相似者以為(wei) 文過之媒,至於(yu) 全書(shu) 之義(yi) ,詳略相因,巨細畢舉(ju) ,一以貫之而為(wei) 天德王道之全者,則茫然置之而不恤。”[22]這還是反對將王道的複雜層次做易簡化的處理,沿著這個(ge) 思路他進而提出:
凡此二篇,今既專(zhuan) 行,為(wei) 學者之通習(xi) ,而必歸之《記》中者,蓋欲使《五經》之各為(wei) 全書(shu) ,以見聖道之大,抑以知凡戴氏所纂四十九篇。皆《大學》、《中庸》大用之所流行,而不可以精粗異視也。[23]
船山承認學、庸兩(liang) 篇義(yi) 理非常廣大精微,但他認為(wei) 這並不是將此二篇與(yu) 《禮記》割裂的理由,這裏他說《禮記》其餘(yu) 篇目都是學、庸之大用。船山之用並不低於(yu) 體(ti) ,因此這種表述在船山這裏不意味著學庸為(wei) 本、其餘(yu) 四十七篇為(wei) 末;或餘(yu) 者為(wei) 粗,獨學庸為(wei) 精。相應地,船山在注釋其餘(yu) 篇目時也會(hui) 經常強調此意。譬如,他論述《學記》道:
故此篇與(yu) 《經解》、《中庸》、《儒行》、《大學》,戴氏匯記之以為(wei) 禮經,亦猶《大戴記》之有勸學諸篇也。此篇之義(yi) 與(yu) 《大學》相為(wei) 表裏。《大學》以發明其所學之道,推之大,析之密,自宋以來為(wei) 學者所服習(xi) ,而此篇所論親(qin) 師敬業(ye) 為(wei) 人學之事,故或以為(wei) 末而未及其本,然玩其旨趣,一皆格物致知之實功,為(wei) 《大學》始教之切務,則抑未可以為(wei) 末而忽之也。此之不講,乃有淩躐鹵莽以談性命而詭於(yu) 佛、老者,為(wei) 正學之大蠹,固君子所深懼也。……[24]
……古人為(wei) 學,求之己者,但盡其下學之事,而理明行篤,則天德王道即此而上達焉。[25]
《學記》所論大多為(wei) 求學重教的基本道理,平易親(qin) 切,沒有過多涉及政治經綸或心性義(yi) 理之處。船山認為(wei) 《學記》恰與(yu) 《大學》之道相為(wei) 表裏,是《大學》所教之始,而非《大學》之末。船山基於(yu) “性日生日成”思想,認為(wei) “上達”即在“下學”之中,並反對“忽然上達”頓悟之義(yi) ,因此說《學記》所論都是格物致知之實功,從(cong) 此下學之事做去,自然可上達王道。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船山在對待經史實學的態度上也表現出了與(yu) 道學傳(chuan) 統經學觀相異之處[26]。因此,船山相當重視禮學,認為(wei) 禮“是《易》、《詩》、《書(shu) 》、《春秋》之實縕也”[27],又在《禮記章句·經解》中論及五經與(yu) 禮之關(guan) 係:
蓋《易》、《詩》、《書(shu) 》、《樂(le) 》、《春秋》皆著其理,而《禮》則實見於(yu) 事。則《五經》者,《禮》之精意,而《禮》者,《五經》之法象也。故不通於(yu) 《五經》之微言,不知《禮》之所自起,而非秉《禮》以為(wei) 實,則雖達於(yu) 性情之旨,審於(yu) 治亂(luan) 之故,而高者馳於(yu) 元(玄)虛,卑者趨於(yu) 功利,此過不及者之所以鮮能知味,而道不行也。後世唯橫渠張子能深得此理以立教,而學者憚其難為(wei) ,無有能繼之者,於(yu) 是而良知之說起焉,決(jue) 裂藩維以恣其無忌憚之詖行而聖教泯。學者誠有誌於(yu) 修已治人之道,不可不於(yu) 此而加之意也。[28]
除了《禮》之外的《五經》都更著重於(yu) 義(yi) 理顯發,而禮與(yu) 人的實踐生活密切關(guan) 聯,二者互為(wei) 表裏體(ti) 用[29]。不明《五經》之義(yi) 理,則不知禮之所以然,學者雖能達於(yu) 性情,審於(yu) 治亂(luan) ,若不能夠將義(yi) 理深切踏實地落在禮對生活的全方位規定之中,那麽(me) 依舊容易走上玄虛或功利的歧途。學者憚禮之難為(wei) ,既是因其繁複細密,似乎瑣碎鄙陋不若直契心體(ti) 高明;也是因為(wei) 禮之踐行需要在每天的行止坐臥工夫中,絲(si) 毫不可倦怠。憚其難為(wei) 的學者追求易簡之道,便會(hui) 造成心學良知之說。船山這裏強調禮學除了就學者修己意義(yi) 之外,還處處扣緊為(wei) 政化民成俗,在政道層麵必須依賴禮的功用。這不僅(jin) 是禮之政治功用的老生常談,還蘊含著船山更加深刻的時代反思,為(wei) 此我們(men) 需要考察船山對於(yu) 庶民百姓的看法。
二、人禽與(yu) 夷夏之辨
(1)庶民不可教而可化
《孟子·離婁下》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於(yu) 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船山在《俟解》中就此發揮道: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君子存之,則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為(wei) 禽獸(shou) ,人得而誅之。庶民之為(wei) 禽獸(shou) ,不但不可勝誅,且無能知其為(wei) 惡者,不但不知其為(wei) 惡,且樂(le) 得而稱之,相與(yu) 崇尚而不敢逾越。……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則相鬥已耳;不則畏死而震攝已耳。庶民之終日營營,有不如此者乎?……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shou) 也。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四者禽獸(shou) 之所不得與(yu) 。壁立萬(wan) 仞,止爭(zheng) 一線,可弗懼哉![30]
如此激烈的對於(yu) 庶民的批評在古代儒家傳(chuan) 統中是頗為(wei) 罕見的,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當在於(yu) ,船山晚年眼看天下之人翕然順於(yu) 清廷而光複無望,故出此激憤之言。更深層的原因則源自上文我們(men) 分析過的,船山對於(yu) 宋代以降世運平民化以及道學易簡化大勢的反思。這裏他批判庶民的根本問題在於(yu) 不能夠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或者,換一個(ge) 表述就是,庶民終日營營,隻局限於(yu) 食、色、居、鬥而已,以此觀之則與(yu) 禽獸(shou) 並無二致,也與(yu) 天地間的燕飛鶯語猿啼蛩吟沒有本質性差別,都隻是生存本能的表現。於(yu) 穆不已的是“誠者天之道”,善惡之際卻要在“誠之者人之道”上方能顯出,所以“天道不遺於(yu) 夫婦,人道則唯君子為(wei) 能盡之”[31],愚夫愚婦日用不知中固然有天道自然流行,卻有待君子方能存神知化窮理盡性。船山認為(wei) 許多庶民所認同的美德而其實質卻是真正人倫(lun) 品質的敗壞[32],是流俗偷安蠅營狗苟的習(xi) 性。船山“繼善成性”思想認為(wei) ,善惡的分野在天人相續之際,能夠承繼天地之健順,使其在人的世界繼續其豐(feng) 沛充盈的綿延不絕,即為(wei) 善,反之則為(wei) 惡。惡的究極之義(yi) 不是道德判斷,而是勁健生機的間斷或阻滯,就此來說,船山“繼”意義(yi) 與(yu) 陽明“善”的“生成”與(yu) “無滯”頗有相通之意。此種生機如果每天被庸碌的利益算計所挫平,就會(hui) 導致麻木暮氣而人道不行。庶民往往處在後一種狀態,所以船山認為(wei) “庶民之禍所以烈於(yu) 小人也。”[33]那麽(me) 應當如何在政治建構中安放庶民呢?船山提供的基本方向是禮。
《禮記》中有《內(nei) 則》一篇。《正義(yi) 》曰“以其記男女居室事父母舅姑之法”,通篇所論都是家庭生活中,晚輩如何奉養(yang) 孝順長輩的禮儀(yi) 細節,若直觀來看,與(yu) 學、庸所論精微王道可謂精粗相去甚遠。船山於(yu) 《禮記·內(nei) 則》解題曰:
蓋孝友之德生於(yu) 心者,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而苟有其心,不能施之於(yu) 行,則道不立而心亦漸向於(yu) 衰矣。學以能之,慮以知之,乃以充此心之全體(ti) 大用,雖有不逮者,習(xi) 而安焉,則因事生心而心亦油然以興(xing) 矣。故曰“下學而上達”。學者能於(yu) 此致慎以自勉,而治天下者修明之以立治教,則至道之行不出於(yu) 此矣。世教衰,民不興(xing) 行,其所謂賢知者又為(wei) 鹵莽滅裂之教以倡天下於(yu) 苟簡,如近世王氏“良知”之說,導淫邪,墮名義(yi) ,舉(ju) 世狂和之而莫之能止。學者勿以此篇為(wei) 事跡之末,慎思明辨而篤行之,則經正而庶民興(xing) ,邪說之作,尚其有懲乎![34]
這裏值得注意的有兩(liang) 點:第一,船山盡管承認孝友之德是不學不慮即有的良知良能,但有可能因不能踐行而衰竭。反之,通過禮儀(yi) 的日日習(xi) 之,也可因事而生心,這個(ge) 思路源自船山“性日生日成”的另一種表述“習(xi) 與(yu) 性成”。第二,諸多禮儀(yi) 細節並不是遠乎道的事跡之末,而是當行之大經大本。需注意者,當船山感慨世教衰,易簡之教不可行,從(cong) 而提倡經正而庶民興(xing) 的時候,他想表達的不是以格致誠正或者良知良能之學教化百姓,而是通過禮儀(yi) 去感化規訓百姓。換言之,船山對心學的批評不僅(jin) 是在士大夫心性工夫層麵,同時也帶有強烈的政治義(yi) 涵,他認為(wei) 重建良好風俗所應當依靠的,不是人人皆能知能行的簡化版儒學,而是禮教。所以船山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闡發道:
先王之治,齊小人以禮,而出乎禮即入乎刑,未嚐本性命以立教,以喻民於(yu) 同然皆得之真則。或疑不知而行,將無時移易人心,而使之樂(le) 於(yu) 為(wei) 善,而非也。天之生人也同,而人之習(xi) 以成性者異。……若其所以然者,君主何以尊,父之何以親(qin) ,人之何以不可違天,情之何以不可悖性,則其幼之所未聞,長之所不信,無靜可存,無動可察,而欲使知之,必不可也。由,此理也;知,亦此理也。先知先覺者顯其用於(yu) 德行,則亦足以導天下於(yu) 中正和平之中,而風俗美矣。後世有異端者,欲以性命之理遍喻愚賤,非貶道以殉俗,則立意以驚眾(zhong) 。言之諄下,及於(yu) 猥瑣,適足以生君子之厭惡而感小人之狂迷。然後知先王之教,通天下之誌而成其務,為(wei) 不可及也。[35]
船山認為(wei) 治理百姓應當用禮教化,不遵禮教者用刑規訓,而不能以性命之學教化百姓,讓其都能夠得乎真理。可能的質疑是百姓不知而懵懂行去則無法使其真心樂(le) 善。船山的回答是,如君父尊親(qin) 天道性情的所以然之理,盡管王政民俗所由所知皆是此理,但它們(men) 既不能通過教授使百姓必信之,也無征可查驗,隻能由先知先覺用之於(yu) 引導天下風俗。
以此觀之,船山反啟蒙的立場可能出於(yu) 更深層的考慮:禮俗對大眾(zhong) 的規範性力量恰恰源於(yu) 其日用不知。倫(lun) 理秩序的基礎源自天道,而天道不言,無征無兆。君子固然可以通過下學上達,體(ti) 道愈深,信之愈篤。啟蒙反倒可能摧毀禮俗的約束力,百姓既無法求諸日常經驗征驗天道,又無力通過對道理的學習(xi) 、理解、認同與(yu) 踐履而重建秩序,必然導致人倫(lun) 的解體(ti) 。在船山看來,佛教與(yu) 心學想要讓所有人都明白性命之理,隻能降低道理本身的精微複雜,導致的結果是:君子會(hui) 反感其降格殉道,小人則自以為(wei) 高明而墮入迷狂。所以船山認為(wei) 既然“德禮之精意,民不能知”[36],那麽(me) 就隻能以化民的方式來為(wei) 政,“上所躬行,以化民於(yu) 仁厚而為(wei) 立教之本也。”[37]化民立政以禮為(wei) 本,“國之所以立者,禮也。”[38]
不過,船山認為(wei) ,武王周公之製禮作樂(le) ,可以推行上下,但夫婦所知所能之理僅(jin) 僅(jin) 是禮意之大端如孝悌之道,卻不可認為(wei) 孝悌之道便已經極盡政治禮樂(le) 之極致。盡管《中庸》第十九章說“明乎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治國其如示諸掌乎”,船山強調,郊禘之義(yi) 包括祖廟、宗器、衣裳、昭穆、序爵等諸多環節,極為(wei) 繁重,絕非僅(jin) 僅(jin) 畢其孝思這麽(me) 簡單[39]。禮是治亂(luan) 之原,無所不包,精微之處卻非人人能知,隻能使民由之:
“禮為(wei) 治亂(luan) 之原而無物不有,無事不著,故極其用之極致,雖非愚賤之所共與(yu) ,而先王推其躬行之實以務民義(yi) ,必舉(ju) 夫人所可知可能而不可斯須離者立為(wei) 大綱,以使民率由之,而政理興(xing) 焉,則益可無疑於(yu) 政與(yu) 禮之有殊用矣。”[40]
是故船山論禮,除了道學常見的仁義(yi) 為(wei) 之本、政以禮立等思路之外,還會(hui) 特別強調“禮不下庶人”這個(ge) 維度。這並不是說庶民無禮可循,婚喪(sang) 笄冠諸禮,尤其是喪(sang) 禮可謂天下之通禮也,船山是想要凸顯原本封建宗法製下禮中很強的差序分殊之義(yi) ,譬如他特別強調庶民“不得以父母之服服天子,自理一分殊、天理自然之節文,與(yu) 諸侯之不得郊禘、庶子之不得喪(sang) 其母、支子之不主祭一例。故曰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41]。這歸根結底還是因為(wei) 庶民之情不能固,即便說禮之功用在於(yu) 齊人之情,使得“賢者俯就,不肖跂及”,庶民之質恐怕也無法達乎更高的要求:
且禮也者,文稱其質,物稱其情者也。天下之大,萬(wan) 民之眾(zhong) ,知愚賢不肖之雜,即有君如堯,可以感其哀於(yu) 倉(cang) 卒,而必不能固其情於(yu) 三年。民之質也,雖企及而必不逮者也。乃驅天下而服三年之喪(sang) ,保無有斬衰菲屨,縱飲狂歌,以絰舞而以杖鬥者乎?則是亂(luan) 禮喪(sang) 真,而徒媟其君親(qin) 矣。[42]
船山在《讀通鑒論》中再次論及庶民不得為(wei) 天子服喪(sang) 時,得出結論說:“抑文帝之詔,統吏民而壹之,則無差等也。……統天下之臣民,禁其嫁娶、祠社、飲酒、食肉,皆秦之苛法也。秦統而重之,文帝統而輕之,皆昧分殊之等,而禮遂以亡。”顯然,這是說禮之要義(yi) 在於(yu) 差序分殊,漢文帝之無差等與(yu) 秦之禁禮同樣都會(hui) 造成禮之亡。
對於(yu) 船山這種反啟蒙立場,我們(men) 即便不基於(yu) 現代思想資源給予外部批評,在古代思想內(nei) 部也可以對之質疑的是:如果說在上古世界差序格局下的禮製建構中,君子小人作為(wei) 身份階層的差異,可以進行教化與(yu) 禮法的區別性對待;那麽(me) ,隨著唐末傳(chuan) 統貴族封建禮製的最終瓦解,在中國近世平民化社會(hui) 中,君子小人已經成為(wei) 純粹的德性之別,在教化中區別精微道理與(yu) 禮刑規訓這兩(liang) 者何以可能?船山似乎對此並沒有給出更加精詳的考慮與(yu) 建構。
(2)夷狄不可竊禮
船山禮治庶民之說,除了著眼於(yu) 人禽之辨,還和夷夏之辨相關(guan) ,他在《禮記章句序》中說,此書(shu) 所作對於(yu) “人禽之辯、夷夏之分、君子小人之別,未嚐不三致意”[43],而此三者之別其實皆因於(yu) 禮,禮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君子之所以為(wei) 君子,蓋將舍是而無以為(wei) 立人之本”[44]。
以禮別人禽夷夏之說自古有之,《禮記·曲禮》曰:“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 人與(yu) 禽獸(shou) 夷狄的區別在中國人看來既不是“理性”也不是“語言”,而是禮。船山對注釋說:“君子遭時之不造,禮教墜,文物圮,人將胥淪於(yu) 禽獸(shou) ,如之,何其不懼邪?”[45]這顯然是將人禽之別、夷夏之辨以及君子小人(庶民)之別等同[46]。如果按照道學普遍性善的觀念,不僅(jin) 庶民與(yu) 君子在天性上並無差別,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夷狄與(yu) 華夏其實也沒有本質性區別。故唐君毅先生指出:“此理此心,人皆有之,華夏之民有之,夷狄亦可有之。於(yu) 華夷之辨,徒據此義(yi) 未必能嚴(yan) 。宋明儒者之辨華夷,乃多好在文化上辨,而不易引出在民族上之辨華夷之論。”[47]船山因其所處的時代華夏淪亡於(yu) 夷狄,無法接受清人若是學習(xi) 效法華夏禮儀(yi) ,則夷狄進而為(wei) 華夏[48],而其統治也將獲得文化意義(yi) 上的合法性。所以船山在《讀通鑒論》中多次痛斥如魏孝文帝改鮮卑為(wei) 華夏這樣的做法。總之,就學理上來說道學的普遍人性前提與(yu) 現實中的夷夏尖銳矛盾存在衝(chong) 突。
船山的解決(jue) 思路可以從(cong) 三個(ge) 層次來分析。第一是心性論層麵,“習(xi) 與(yu) 性成”“氣質中之性”等理論意味著夷狄之人與(yu) 華夏的個(ge) 體(ti) 之間並不存在一個(ge) 相同的待複之本體(ti) :“夷狄之與(yu) 華夏,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xi) 異,習(xi) 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乃於(yu) 其中亦自有其貴賤焉,特地界分、天氣殊,而不可亂(luan) 。”[49]習(xi) 的重要意義(yi) 又會(hui) 推演出第二個(ge) 層麵民族文化理論:習(xi) 不是簡單的個(ge) 體(ti) 生活習(xi) 慣,而是由民族文化共同體(ti) 中共在的禮製所塑造。夷夏的禮製分際在船山看來,並不是文化多元意義(yi) 上的生活方式差異性,而是在繼善成性的階梯上,華夏禮製代表著對天道更高更豐(feng) 富的實現。它超出了個(ge) 體(ti) 倫(lun) 理,與(yu) 共同體(ti) 的政治思考密切相關(guan) 。禮製又是在曆史中不斷沿革的,所以第三個(ge) 層麵是禮製作為(wei) 民族共同命運的曆史性問題。正如天道不可典要,禮製在船山看來,也不是一套能夠為(wei) 夷狄效顰的現成政治方案與(yu) 禮俗設計[50],它需要在曆史中由聖王與(yu) 賢者不斷損益,以維係一種精微的平衡。為(wei) 此,無論是始作者還是後繼者都需要不斷精進磨礪,這是具有曆史宏觀意義(yi) 的民族之習(xi) 與(yu) 性成。這種禮意之精微平衡關(guan) 涉到天人之際,我們(men) 可以借助船山在《周易外傳(chuan) 》中對“絕地天通”的闡發來分析:
聖人之事天也,……天尊而人事事之,以登[51]人而不離於(yu) 天……天邇而神事事之,以遠天而不褻(xie) 於(yu) 人。不敢褻(xie) 者量,不忍離者理。通理以敦始,故方澤[52]不敢亢於(yu) 圜丘[53];稱理以一本,故上帝不可齋於(yu) 宗廟。……忘天者禽,主天者狄。羔烏(wu) 之恩,知有親(qin) 而不知有天;蹛林[54]之會(hui) ,知有天而不恤其親(qin) 。君子之異於(yu) 禽也,豈徒以禋祀[55]報始哉?……若其異於(yu) 狄也,則用重而物則薄也,天子之外未有幹焉者。等人而專(zhuan) 於(yu) 天子,而抑又用之以薄,非能侈然驟躋於(yu) 帝之左右矣。狄之自署曰:‘天所置單於(yu) ’,黷天不疑,既已妄矣。而又有進焉者,如近世洋夷利瑪竇之稱‘天主’,敢於(yu) 褻(xie) 鬼倍親(qin) 而不恤也,雖以技巧文之,歸於(yu) 狄而已矣。嗚呼!郊祀之典禮至矣哉!不敢昧之以遠於(yu) 禽,不敢主之以遠於(yu) 狄。”[56]
船山認為(wei) ,聖人製禮以事天是和天不離不合,天雖尊卻要以人的方式尊之,才能成就人而又不離於(yu) 天;天雖近卻要以神的方式事之,才能讓人不會(hui) 僭越褻(xie) 瀆天。在一種自我節製中既使得天之賾不會(hui) 被人僭越褻(xie) 瀆,同時又能夠彰顯人參讚天地之卓能,這種聖人製禮事天的精神,即“絕地天通”[57]。這種精神是華夏與(yu) 禽狄的大分界點:“忘天者禽,主天者狄”,禽獸(shou) 隻知有親(qin) 而不知天,狄是非華夏的其他僭妄黷天之民族。這個(ge) 判斷不是在文明先進落後意義(yi) 上講的,不僅(jin) 匈奴這樣的民族,如利瑪竇代表的基督教文明雖然有“文”,在船山看來同樣褻(xie) 鬼而悖親(qin) ,所以要被歸於(yu) 狄。
船山試圖昭示的,是在怎樣的天人關(guan) 係中,人能夠從(cong) 隻知天的禽獸(shou) 中卓然有所立(“立於(yu) 禮”),而又持守住對天的敬畏之心(“祭如在”),同時成為(wei) 仁者恤親(qin) 愛民,這些都是禮之所以能夠指引生活的基本要素。所以“絕地天通”是聖人作禮之先必須的奠基性開啟,人必須打開屬於(yu) 他的“人之天”並精微地持守天人之際,才可能有後來的典禮製作,水土耕耘。禮之精意所維係的天人之際[58],不是某個(ge) 聖王一次性奠定的格局,而是曆史中不斷失落,又不斷努力維係的一種平衡: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過一分則夷狄,不及則禽獸(shou) ;禮之精意,壁立千仞爭(zheng) 其一線。
結語
漢儒改造秦製的過程,經過鄭玄的努力,以《周禮》與(yu) 《孝經》統攝群經,建立政治架構。它的橫向結構是《周禮》六部,縱向貫穿性精神是《孝經》中移孝作忠的推擴差序格局,典型的形態是唐代製度[59]。宋代以降的平民社會(hui) 要求儒學提供新的應對方案,朱子在《大學》次第框架下,以《四書(shu) 》統攝群經。盡管《大學》框架依舊保留了推擴格局,但道學特別強調的人人皆同之天理性體(ti) ,對中古禮製的尊卑差序有相當程度的削弱,二者的張力非常典型地表現在楊時對《西銘》的質疑以及程子的辯護之中。心學以普遍良知為(wei) 基礎進一步推進了儒學的平民化與(yu) 平等化,付出的代價(jia) 卻是,儒學諸多複雜精意的抹平。船山在其天人之辨與(yu) 性日生日成的基礎上,試圖將道學與(yu) 禮學結合,建構出一種雙重政治結構。在學問心性層麵極力凸顯儒學之精微以及工夫之無窮,以免學者走上易簡道路,養(yang) 成僭越空疏之風。在政治教化層麵,則強調庶民之不可教,王道不可降格以就庶民,隻能通過禮來涵養(yang) 化育。這種雙重結構也表現在本文論述的,對待大學、中庸的“兩(liang) 行”態度上:保留二者在《四書(shu) 》架構中的核心精意,又將其置回《禮記》來統攝禮教之始終。不過,在中國近世平民化社會(hui) 中,君子庶民已成純粹德性之別,在普世性的教化中如何區別,卻是不可回避的現實問題。船山的思考似乎主要是在理論層麵,沒有給出篤實可行的政教方案,在現實層麵關(guan) 聯起這雙重結構。在此問題上,船山更加接近他所讚賞莊子之“兩(liang) 行”,而未嚐達乎“一貫”。
注釋:
[①] 穀繼明:《清代思想的異調:王船山政治哲學再探》,載《孔學堂》,2016年第4期。
[②] 陳贇:《回歸真實的存在——王船山哲學的闡釋》,複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03-211頁一書(shu) 中有詳細分析,此不贅引。船山的相關(guan) 論述可參看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第二冊(ce) ,第325頁,第六冊(ce) ,第638、642、1117頁,第七冊(ce) ,第132頁;第十二冊(ce) ,第416頁等。
[③]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嶽麓書(shu) 社,2011年,第六冊(ce) ,第743頁。
[④]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892頁。
[⑤]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台灣聯經出版社,1998年,第303頁。
[⑥]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519頁。
[⑦] 此類勸善書(shu) 啟蒙書(shu) 在宋代的出現與(yu) 明代以降的大量流行,其實也和平民社會(hui) 轉型相伴隨的庸常教化需要密不可分,在性質上與(yu) 當今社會(hui) 的心靈雞湯與(yu) 成功學暢銷書(shu) 有異曲同工之處。
[⑧]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483頁。《船山全書(shu) 》本:“天下之畏難苟安,以希冀不勞無所忌憚而坐致聖賢者”,金陵刻本作:“天下之畏難苟安,無所忌憚,以希冀不勞而坐致聖賢者”。似當從(cong) 刻本,不知何故《船山全書(shu) 》本未有出校,疑為(wei) 排版印刷錯誤。
[⑨] 陳明注意到了船山思想的這個(ge) 特色,並結合船山《讀中庸大全說》與(yu) 《尚書(shu) 引義(yi) 》作出了細致討論,可參看陳明:《“修天德”以“成王道”———王船山對<中庸>義(yi) 理的疏解與(yu) 闡發》,載《中國哲學史》2011年,第4期。《“威儀(yi) ”與(yu) “文質”——王船山<尚書(shu) 引義(yi) 顧命>中的禮學思想》,載《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4期。
[⑩]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430頁。
[11]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431頁。
[12]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430頁。
[13]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432頁。“良”字,《船山全書(shu) 》本作“長”,據金陵本改。
[14] 田豐(feng) :《王船山文質論範式下的人性建構》,載《山西師大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5期。
[15] 方朝暉:《性善論的古今解釋模式與(yu) 判斷類型》,載《複旦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3期。
[16]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519頁。
[17]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488頁。
[18] 曾軍(jun) :《清前期禮記學研究》,華中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年,第49頁。
[19] 船山衍義(yi) 依舊保留了朱子《大學章句》的次第安排,沒有遵照《大學》古本,這也表明了他並非簡單複古經學,而是要以道學通經學的特點。
[20] 正如石立善先生所論述的:“意在於(yu) 恢複《禮記》經文全貌 ,以顯現其書(shu) 所昭示的儒家之道的整體(ti) 性。”參看石立善:《<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的曆程及經典地位的下降》,載《國學學刊》,2012年第3期。此文還指出這種重返行動是清初不少學者不約而同的現象,其後果是到了清代中葉以後,“《大學》、《中庸》重返《禮記》,與(yu) 其他四十七篇降為(wei) 一個(ge) 等級,直接地削弱了《大學》、《中庸》的權威性與(yu) 特殊性,導致兩(liang) 者所具有的理學色彩的全麵消退,經典地位大幅下降,有關(guan) 兩(liang) 者的研究也被經學化、禮學化了。”從(cong) 本文的研究來看,這個(ge) 後果顯然並非船山的訴求,船山“兩(liang) 行”的做法背後有著以道學統攝經學禮學之旨歸。
[21]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245頁。
[22]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246頁。
[23]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246頁。
[24]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869頁。
[25]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886頁。
[26] 相關(guan) 討論可參看田豐(feng) :《王船山對陽明經權思想的揚棄》,載《山西師範大學學報》,2013年第3期。
[27]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9頁。
[28]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171頁。
[29] 此義(yi) 船山在《禮記章句》中論《仲尼燕居》與(yu) 《孔子閑居》兩(liang) 篇關(guan) 係時也曾發之,《仲尼燕居》一篇主要論述禮之具體(ti) 法度功效,《孔子閑居》則論述禮意之精微,故船山曰:“此篇(孔子閑居)之義(yi) ,與(yu) 上篇(仲尼燕居)相為(wei) 表裏。上篇言其用之大,而此篇言其體(ti) 之微。學者參觀而有得焉,則體(ti) 用同原之理亦可見矣。”(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203頁)。類似的表述還有針對《禮運》與(yu) 《禮器》所言:“禮運,體(ti) 也;禮器,用也。達則無不可成,成者成其達也。體(ti) 必有用,顯諸仁也。用即用其體(ti) ,藏諸用也。達以成而成其所達,則體(ti) 用合矣。”(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197頁。)
[30]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478頁。
[31]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432頁。
[32]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479頁。
[33]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480頁。
[34]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669頁。
[35]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七冊(ce) ,第541頁。
[36]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266頁。
[37]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36頁。
[38]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七冊(ce) ,第374頁。
[39]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511頁。
[40]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202頁。
[41]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1035頁。
[42]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1035頁。
[43]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0頁。
[44]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9頁。
[45]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18頁。
[46] 陳力祥:《王船山夷夏觀辨正》(載《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9年第1期)一文中反駁對船山思想的兩(liang) 種理解:大漢族主義(yi) ,禽獸(shou) 與(yu) 夷狄等同。筆者認為(wei) 陳力祥的反駁並不能夠證成。陳教授理由之一是:船山隻是出於(yu) 民族情感維護儒家正統文化,而非為(wei) 了貶低夷狄,所以不是大漢族主義(yi) 。筆者認為(wei) 無論出於(yu) 情感還是思考,貶低夷狄抬高華夏這在船山是不爭(zheng) 的事實,無需為(wei) 此諱言。陳教授理由之二是船山的某些曆史發展表述,說明夷狄並不總是夷狄,可能變成華夏,而且夷狄華夏的落後與(yu) 先進可以彼此相易。但他對文本的解讀實際上混淆了事實與(yu) 價(jia) 值的不同層麵。“以其近小者推之,吳楚閩越,漢以前夷也,而今為(wei) 文教之藪。齊、晉、燕、趙、唐、隋以前之中夏也,而今之椎鈍駤戾者,十九而抱禽心矣。”這段材料顯然想要表達的隻是同一個(ge) 地域的人,可能會(hui) 因為(wei) 時代不同而有夷夏之變,改易變化的隻是地域人群,而不是夷夏這一對價(jia) 值原則。包括陳教授引用的船山曆史進化材料中,華夏比夷狄先進的基本價(jia) 值判斷是無可置疑的。至於(yu) 說禽獸(shou) 與(yu) 夷狄乃至庶民小人在船山這裏能否等同,當然我們(men) 可以如陳教授那樣找到一些材料來做出更加精細的區分,就好像我們(men) 也可能找到材料說明船山區別了禽與(yu) 獸(shou) ,但這並不能反駁,船山從(cong) 某些共同性的角度將它們(men) 劃分到一類。
[47]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6年,第413頁。
[48] 事實上盡管清人對此一直有所警惕,卻仍不免於(yu) 被華夏文明所同化。
[49]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冊(ce) ,第502頁。這裏的疑問是,如果夷狄之人生於(yu) 華夏,其氣、習(xi) 是否即可同於(yu) 華夏。可能的回應是,同一頁上船山緊接著對於(yu) 小人的表述:“君子之與(yu) 小人,所生異種,異種者,其質異也;質異而習(xi) 異,習(xi) 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 此外,船山華夷之辨的多樣化表述,齊鵬剛:《從(cong) <讀通鑒論>看王夫之的民族觀》,河北師範大學,2015,有較為(wei) 詳細的梳理,可資參考。
[50] 典型的論述出自《讀通鑒論·卷十三·晉成帝·七》:“敗類之儒,鬻道統於(yu) 夷狄盜賊而使竊者,豈其能竊先王之至教乎?昧其精意,遺其大綱,但於(yu) 宮室器物登降進止之容,造作纖曲之法,以為(wei) 先王治定功成之大美在是,私心穿係,矜異而不成章,財可用,民可勞,則擬之一日而為(wei) 已成。故夷狄盜賊易於(yu) 竊而樂(le) 竊之以自大,則明堂、辟雍、靈台是已。……此固與(yu) 夷狄盜賊妖妄之情合,而升猱冠猴者鬻之以希榮利,固其宜矣。……敗類之儒,惡能以此媚夷狄盜賊而使自擬先王哉?”(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冊(ce) ,第480頁。)
[51] 登:成就;完成。《書(shu) ·泰誓下》:“爾眾(zhong) 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 孔 傳(chuan) :“登,成也。成汝君之功。”
[52] 方澤:即方丘。古代夏至祭地祇的方壇。因為(wei) 壇設於(yu) 澤中,故稱。《廣雅·釋天》:“圓丘大壇,祭天也;方澤大折,祭地也。”
[53] 古代帝王冬至祭天的地方。後亦用以祭天地。《周禮·春官·大司樂(le) 》:“冬日至,於(yu) 地上之圜丘奏之。”
[54] 蹛林:匈奴秋社之處。匈奴土俗,秋社繞林木而會(hui) 祭,故稱。
[55] 禋祀:古代祭天的一種禮儀(yi) 。
[56] 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1016頁。
[57] 對“絕地天通”問題的詳細研究可參看田豐(feng) :《“絕地天通”與(yu) “天人之際”》,載於(yu) 《文化發展論叢(cong) ·中國卷》,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在船山這裏“絕地天通”意味著人與(yu) 天保持一種恰當的關(guan) 係。
[58] “際”既有分別之義(yi) ,又有關(guan) 聯溝通之義(yi) 。參看劉梁劍:《天•人•際:對王船山哲學的形而上學闡明》,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59] 此處思路源自北京大學吳飛老師2013年課程,如有理解或記錄訛誤,文責自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