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陵】 “仁術”義辨 ——以孟子和朱熹的詮釋為據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7-10 22:10:59
標簽:仁術
向世陵

作者簡介:向世陵,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四川仁壽人,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哲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朱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副主編。著有《宋代經學哲學研究·基本理論卷》《理氣性心之間——宋明理學的分係與(yu) 四係》《理學與(yu) 易學》《中國學術通史·魏晉南北朝卷》《中國哲學範疇精粹叢(cong) 書(shu) ·變》《善惡之上——胡宏·性學·理學》《儒家的天論》等。

 “仁術”義(yi) 辨 

——以孟子和朱熹的詮釋為(wei) 據

作者:向世陵

來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2年第2期


摘要:齊宣王不忍牛觳觫而以羊易牛,孟子將此概括為(wei) “仁術”,以消解維護釁鍾舊禮與(yu) 倡導“愛物”的仁的新觀念之間的張力。“仁術”是行仁的巧法,突出了仁心的實現問題。朱熹要求從(cong) 惻隱之心出發反求其本心,出於(yu) 內(nei) 在仁心的一切為(wei) 善且可行的舉(ju) 措,都可歸屬於(yu) “仁術”的範疇。君子“遠庖廚”體(ti) 現了“不見”的藝術,但關(guan) 鍵還在仁術的擴充推廣。在強調仁的普遍價(jia) 值的同時,又須注意愛之實踐的先後差序。注重保民愛民的本然初心,恰當把握“仁術”“合權度”的雙重蘊含。反求本然初心離不開社會(hui) 實踐的推動。“仁術”為(wei) “講仁愛”的社會(hui) 主流價(jia) 值的推廣提供了方法上的參考。


關(guan) 鍵詞:仁術;不忍;巧法; 本心

 

作者簡介:向世陵,男,四川仁壽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中華經典研究中心教授

 


在中國哲學史上,“仁術”之說自孟子提出,構成為(wei) 儒家仁學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不過,在宋以前,包括《孟子》的注疏在內(nei) ,雖然也有不少儒家典籍對此“見其生,不忍見其死”的惻隱之心給予了關(guan) 注【1】,但從(cong) 全局上看,漢唐時期儒家仁學的發展,主要偏重於(yu) 理解仁愛的內(nei) 涵,闡發仁義(yi) 的價(jia) 值,探討“五常”間的關(guan) 係等,並未過多思考“仁”在實踐中如何恰當實現和運用的問題。

 

一、《孟子》中的“仁術”及意涵

 

《孟子》記載,齊宣王見釁鍾之牛觳觫而心中不忍,於(yu) 是命牽牛者以羊易牛。齊國百姓以為(wei) 這是因牛大羊小,王愛惜其財的緣故。齊宣王雖不認可,卻又不知這究竟是出於(yu) 何“心”?於(yu) 是向孟子請教:

 

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shang) 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yu) 禽獸(shou) 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2】

 

愛財屬於(yu) 正常人的思維,但對這一日常認知,齊宣王卻感覺很受傷(shang) ,因為(wei) 一頭牛或羊作為(wei) “財”的重輕,在一國國君實在是不足慮之事。故深怨百姓不能體(ti) 貼他“不忍其觳觫”的內(nei) 在心理。但這究竟屬於(yu) 一種什麽(me) 樣的心理機製,齊宣王不得而知,故期待孟子對他的啟迪。孟子的啟迪,實際包括惻隱發動和以羊易牛的雙重內(nei) 容。

 

在前者,不忍或惻隱之心的發動是有條件的。一方麵,它依賴於(yu) 道德主體(ti) 的經驗感知,即實際“見”與(yu) “不見”。“見”,則必然引起與(yu) 此物(牛)相關(guan) 的內(nei) 在仁心——不忍之心發動;“不見”,沒有對象的觸發,主客之間沒有直接關(guan) 聯,則不會(hui) 生成“不忍其觳觫”的心理反應。對象物與(yu) 人的真實交際是必須的條件。另一方麵,惻隱之心的生成,實有賴於(yu) 先在性的道德預設,即仁心、善性“我固有之”,“孟子道性善”【3】也。在《孟子》既定的場景中,沒有先天的善性,無論外在場景怎樣刺激,也不可能導出人的不忍。反過來,人能有怵惕惻隱之心,證明他的確具備內(nei) 在的仁德。

 

相隨而來,便是以羊易牛的道德選擇。在一定客觀情境的刺激下,人內(nei) 在的仁德、即善的本性必然會(hui) 被觸動並通過一定的方式表現出來,這即孟子概括為(wei) “仁術”的齊宣王的以羊易牛。孟子從(cong) 孔子那裏承接了“仁”這一思想核心,又結合他所處時代諸子論辯的現狀,突出了“仁”在社會(hui) 的實現問題,其大講“仁義(yi) ”便是其考量。“義(yi) ”是“仁”由內(nei) 而外的適宜表現,但表現需要有表現的方式和策略,這就必然涉及“術”的問題。

 

重“術”在戰國中期是時髦的風氣,最典型的是道法家宣揚的製禦群臣的法術、權術。譬如與(yu) 孟子生活在同一時期的申不害,便是以其“術”治知名:“(韓昭侯)八年,申不害相韓,修術行道,國內(nei) 以治,諸侯不來侵伐。”【4】孟子因之意識到“術”的重要性。他曾舉(ju) 例言道:“矢人豈不仁於(yu) 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shang) 人,函人唯恐傷(shang) 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5】從(cong) 其敘說可知,“術”就是指手工工匠和巫醫這些有一計之長的從(cong) 業(ye) 者的求生之法,如“匠術”“醫術”等。孟子經過自己的慎重考慮,將作為(wei) 方法、技藝的“術”摘取出來,與(yu) 他自己心儀(yi) 的“仁”相結合,從(cong) 而形成了“仁術”的概念。

 

“仁術”通過以羊易牛的方式得以展現,仁之實施表現為(wei) 一個(ge) “合情合理”的道德選擇。然而,這一選擇是否恰當和唯一,還值得討論。因為(wei) 齊王要落實他的仁愛之心,以羊易牛隻是選項之一,實際還可以有之二、之三等多項。倘若如此,情況會(hui) 是怎樣,是否還能得到孟子的肯定?這需要具體(ti) 分析:

 

首先,“釁鍾”作為(wei) 一種至少周以來相沿的禮儀(yi) 【6】,齊宣王並不以為(wei) 可以廢棄。鍾之本身,曾長時期作為(wei) 國家禮樂(le) 文明的物質載體(ti) ,是國家重器,象征著諸侯國家的統治權力;而釁鍾之禮,則體(ti) 現著君王對國家重器的崇敬,具有一定的神聖性,所以,“何可廢也”?然而,在《孟子》所載的場景中,作為(wei) 釁鍾禮儀(yi) 的執行人的“牽牛者”,其“然則廢釁鍾與(yu) ”的反問,說明“廢釁鍾”也是一種可能的選項,“釁鍾”之禮的神聖性其實取決(jue) 於(yu) 君王的心境。

 

其次,出於(yu) 心之不忍而不廢釁鍾的心境,齊王是否可以另換別的牛(非當下)或其他牲畜(非羊)這實際牽涉到兩(liang) 方麵的問題:一是“以小易大”。羊小而賤、牛大而貴,“以小易大”是客觀事實,百姓亦據此認定齊王愛財。後來《孟子》的注疏者,亦認為(wei) 羊與(yu) 牛存在小大、輕重之殊【7】。那麽(me) ,在齊王已明確否定是吝惜財產(chan) 的前提下,這個(ge) 小大輕重,就應是禮儀(yi) 層麵牛重於(yu) 羊的犧牲地位【8】。另一是“隱其無罪而就死地”。牛與(yu) 羊均無罪,卻牛活而羊死,隻痛惜牛而不痛惜羊,明顯不合理。這就必須要找出一個(ge) 恰當的理由,以回答齊王的“是誠何心哉”!此“心”在孟子就是惻隱之心,亦即仁心;仁心對生命的關(guan) 愛,本應平等地播撒,“牛羊何擇焉”?但這理論上的平等必須與(yu) 現實的情景相結合,現實是牛出場而羊未出場,人見牛不見羊,故在牛之“觳觫”觸動了齊王惻隱之心的情境下,牛被替換,羊成了犧牲品。

 

第三,不論是“牽牛者”之反問還是齊宣王可能的選擇,都表明了包括“愛物”在內(nei) 的珍惜生命的仁愛觀念,越來越浸潤著人們(men) 的心理,並淬煉和提升著人們(men) 的道德意識。釁鍾之禮的廢否與(yu) 不忍發動的仁心的衝(chong) 突,揭示了守舊之禮與(yu) 維新之仁之間,實際開始了重新協調與(yu) 組合。

 

就是說,不能“無罪而就死地”雖然隻是作為(wei) 假設性的陪襯場景出現,但這一假設場景本身,就已反映了在禮壞樂(le) 崩的曆史大勢下,仁的精神已嵌入到禮之中,並對禮本身具有了製約的效力。早先,孔子曾感慨“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9】孔子強調禮的形式必須具有仁的內(nei) 容,與(yu) 舊時禮儀(yi) 相匹配的內(nei) 容,已隨著曆史的發展逐漸被人們(men) 所拋棄或遺忘,新生的仁學要求從(cong) 內(nei) 容方麵對禮進行革新。到一百多年後的孟子時代,盡管流行的習(xi) 俗,仍然是不能因仁而廢禮——“何可廢也?以羊易之”【10】!但是,很明顯,如何恰當把握和處理新舊變革中仁與(yu) 禮之間的關(guan) 係,已經成為(wei) 時代的課題。

 

孟子為(wei) 解答齊宣王的疑惑,創新性地提出了“仁術”的概念以應對時勢的發展。“仁術”的核心仍然是仁,它經由心之“不忍”而彰顯為(wei) 確定的道德選擇。往後,儒家經學對此的思考,是接著孟子的仁學智慧向前走的。從(cong) 趙岐到孫奭,以“為(wei) 仁之道”和“為(wei) 仁之一術”釋“仁術”【11】,突出了“為(wei) 仁”的主題。“為(wei) 仁”即實際踐行仁愛。踐行仁愛的具體(ti) 方式和技巧可有多種,“以羊易牛”便是其中之一。

 

一旦選擇了這個(ge) 之一,便不會(hui) 再有之二、之三的別的選擇。結合孟子的“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和“見牛未見羊”已可以推出,問題的焦點已從(cong) 引發不忍的具體(ti) 對象物——牛或羊,轉至人的見與(yu) 不見;至於(yu) 見與(yu) 不見的對象是什麽(me) ,不再是一個(ge) 有意義(yi) 的問題,因為(wei) 它們(men) 隻扮演了引發惻隱的觸媒的角色。在根本上,齊宣王的以羊易牛,是孟子性善論的現實證明——人人都有內(nei) 在的善性(仁心),而且它必然會(hui) 要迸發,並表現為(wei) 一般的生命關(guan) 愛的意義(yi) ;同時,仁心的發動固然屬於(yu) 必然,但它之實現卻必須要通過一定的方式,行仁之“術”的問題凸顯了出來。

 

二、朱熹對“仁術”價(jia) 值的發掘

 

自宋開始,理學家承接孟子而“為(wei) 往聖繼絕學”,包括“仁術”在內(nei) 的儒家仁學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獲得了全方位的發展。

 

張載是理學陣營中開“仁術”先風之人。他筆下的“仁術”,主要基於(yu) 一種理性情感及與(yu) 仁者之心不忍而發相隨的具體(ti) 舉(ju) 措。因此,張載極力倡導“複”井田、封建和肉刑,並以此作為(wei) 他的基本政治經濟主張。折中協調仁禮關(guan) 係,是張載“仁術”的重要內(nei) 容。他希望通過循禮和複禮的手段,去真實體(ti) 現仁者愛人的價(jia) 值。不過,張載之於(yu) “仁術”,主要還是基於(yu) 應用的層麵,從(cong) 理論上疏解“仁術”並發掘其價(jia) 值,到朱熹才有了真正的推進。

 

(一)仁術之變詐與(yu) 巧法

 

就語詞言,“仁術”突出了“術”,“術”常常被視作為(wei) 了實現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機巧詐術12。仁術之“術”會(hui) 不會(hui) 也是如此呢?

 

朱熹申明,“術”確為(wei) “巧”而非為(wei) “詐”義(yi) :“‘術’字,本非不好底事。隻緣後來把做變詐看了,便道是不好。卻不知天下事有難處處,須著有個(ge) 巧底道理始得。”【13】天下難事比比皆是,需要有靈巧的方式去應對和處理。“術”作為(wei) 一種行事的手段和方式,與(yu) “詐”並沒有必然的聯係。“仁”固然是美德,具有極高的道德價(jia) 值,但是,如果沒有恰當的施行仁的方式,其意義(yi) 便要大打折扣,因此就需要“仁術”出場:

 

陳晞周問“仁術”。曰:“術未必便是全不好。且如仁術,見牛之觳觫,是仁心到這裏;處置不得,無術以處之,是自家這仁心抑遏不得流行。故以羊易之,這是用術處。有此術,方得自家仁心流行。”【14】

 

“術”是“用”而有的,它與(yu) “仁心”之間,本不屬於(yu) 內(nei) 在必然的關(guan) 聯,而是為(wei) 掃除仁心流行障礙,相機采取的某種靈巧做法。譬如“見”牛觳觫,仁心已發,但在釁鍾之禮不可廢的情況下,如果無恰當之術去應對,已發的仁心就將被抑遏而不得流行。所以,需要相適應的“術”去解決(jue) ,在《孟子》就是以羊易牛的權變。仁術也因之由外入內(nei) ,與(yu) 仁心共同構成為(wei) 整體(ti) 仁德的存在和流行樣態。

 

朱熹於(yu) 此,立足心性本體(ti) 論的視角,結合他熟悉的未發(未形)已發的思辨,具體(ti) 進行了探討。

 

術,謂法之巧者。蓋殺牛既所不忍,釁鍾又不可廢。於(yu) 此無以處之,則此心雖發而終不得施矣。然見牛則此心已發而不可遏,未見羊則其理未形而無所妨。故以羊易牛,則二者得以兩(liang) 全而無害,此所以為(wei) 仁之術也。【15】

 

“術”本身是行事的巧法,因為(wei) 方法的靈巧,仁心得以彰顯而施用又恰到好處。但是,“法之巧”到底巧在何處呢?在《孟子》陳述的情境中,齊王實際已經完成了前半段事,即通過以羊易牛的權變,紓解了殺牛既所不忍、釁鍾又不可廢這種兩(liang) 難的心境,所以孟子肯定其為(wei) “仁術”。那麽(me) ,問題便集中在麵對百姓譏諷愛財而王卻無力自辯這後半段事上,朱熹就有必要深入探討。

 

朱熹的闡發,從(cong) “見牛未見羊”入手,闡明仁心雖先天本有,卻有未發已發、未形已形之不同:人既見牛,則仁心發動而不可遏止,並引出相應的道德選擇——牛因心之“不忍”而得以免死;因未見羊,“不忍”羊的心理潛在未發,阻止犧牲羊的道德選擇也就不會(hui) 產(chan) 生,從(cong) 而有所謂“兩(liang) 全而無害”。

 

這裏的“兩(liang) 全”,當有雙重的寓意:一是就事件言,指不廢釁鍾和以羊易牛;二是就“此心”言,從(cong) 未發到已發均得以兼顧。然而,羊畢竟被殺死,如何卻是“無害”?朱熹與(yu) 學生對此曾多有討論,但基本意思不變:“所以以羊易之,則已形之良心不至於(yu) 窒塞,而未見之羊,殺之亦無害,是乃仁術也。術,是做得巧處謂之術。”【16】不忍殺牛的良心呈現,需要一個(ge) 綻放和擴充的心境;而作為(wei) 代價(jia) 的,是不在場的羊的犧牲。以此為(wei) “無害”,乃是基於(yu) 人自身之“理”:釁鍾事大而不可中止,“禮”的秩序仍需要維持。至於(yu) 殺羊,雖未珍愛羊的生命,這也可謂之不仁——不愛物,但由於(yu) 齊王並未見羊,心中就不會(hui) 產(chan) 生“不愛”或“不仁”的道德自省,所以是做得巧處。如此“仁術”作為(wei) 巧法,是恰當處理仁禮關(guan) 係的有效手段,自張載至朱熹都十分看重。其所謂“巧”,是與(yu) 切實有效相關(guan) 聯的,既為(wei) 善又可行的行仁舉(ju) 措,方可歸屬於(yu) “仁術”的範疇。張載的學生呂大臨(lin) ,便是如此來看待“仁術”的。

 

《論語·雍也》中,有“井有仁(人)焉”一段話,大意是說,宰我問老師:有人告訴一位仁者,井裏掉下去了一個(ge) 人,這位仁者是不是應該跟著下到井裏去救人。孔子明確表示,不讚成這樣的主張,認為(wei) 君子可以去救他,但不可以自己下到井裏,因為(wei) 倘若這樣,則根本無法救人【17】。呂大臨(lin) 發揮說:

 

“井有仁焉”,猶言自投陷穽,以施仁術也已。己自陷,仁將何施!當是時也,君子可往以思救,不能自陷以行救。可欺之,以可救;不可罔之,使必救。【18】

 

呂大臨(lin) 解“井”比較特別,是釋作陷穽。“井有仁焉”這段話,就像說(仁者基於(yu) 一般的仁愛心驅使),自己跳下陷穽去施行“仁術”。但是,既然已經自投到陷穽之中,又如何能救人呢?“仁術”作為(wei) 救人之術,本是出於(yu) 仁心善意而救人出陷穽的方法。但這一方法由於(yu) 施救者自己陷入井裏,根本無法實施。君子的正確選擇,就是可以前往救人,但不能自入陷穽去施救;可用“可救”欺騙陷穽中人,但不能愚弄說一定能救出他。

 

呂大臨(lin) 的解釋,整個(ge) 是以如何救人的“仁術”貫穿,體(ti) 現了仁術在施用上必須注重有效性和策略性。呂大臨(lin) 又跟二程兄弟學,二程對此條語錄的理解存在差異。程頤是緊隨《論語》本文,略作辭義(yi) 的疏通,認為(wei) 君子當明智和依循正道【19】。程顥之說不甚完整,按黃榦的記載,大致有“知井有仁者,當下而從(cong) 之否”的揣測,像是認可君子下而從(cong) 井,但這顯然會(hui) 引起質疑:“‘知井有仁者,當下而從(cong) 之否?’此說恐未當。君子雖不逆詐,而事之是非曉然者未嚐不先見也。豈有仁者而在井乎?雖有之,君子不往也。”【20】在朱熹學生,“君子”或“仁者”固然不會(hui) 預先猜測他人存心欺詐,但憑借自身的良知,對未來發生的事變是可以有先見之明的。所以,一則仁者不可能掉到井裏;二則即便有此事,君子也不會(hui) 往井裏去。

 

學生之解,突出了仁術施行中的智慧思辨,以避免“為(wei) 仁”行動的盲目性。朱熹自己對“井有仁焉”章的看法,是“宰我信道不篤,而憂為(wei) 仁之陷害,故有此問”。意為(wei) 宰我對仁者為(wei) 善救人之道不能真正理解,憂慮下井救人會(hui) 使自己受到傷(shang) 害,所以有是否下井之問。因為(wei) 在朱熹,道理其實很明白:“蓋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從(cong) 之於(yu) 井,則不複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曉,仁者雖切於(yu) 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應如此之愚也。”【21】仁者固然是公而忘私的,救人是仁者善良品質的表現。但“仁術”本身是巧法,“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亦為(wei) 仁者本應具備的常識,故應阻止從(cong) 之於(yu) 井以救人的愚蠢行為(wei) 。魯莽的救人舉(ju) 動沒有任何價(jia) 值,這在仁術的實施中必須十分警惕。

 

(二)反求本心與(yu) “仁術”的推廣

 

齊宣王以羊易牛,盡管“於(yu) 我心有戚戚焉”,但“反而求之,不得吾心”,上升不到孟子所希望的境界。那麽(me) ,如何才能求得吾之本心,以真切體(ti) 貼到內(nei) 在的為(wei) 仁動機呢?朱熹發揮說:

 

言牛羊皆無罪而死,何所分別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設此難,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無以自解於(yu) 百姓之言也。【22】

 

孟子所以要設“牛羊皆無罪而死,何所分別而以羊易牛乎”之難,就在於(yu) 促使齊宣王從(cong) 以羊易牛非吝財的心理進行自我反省,反求體(ti) 貼本心。然而,齊宣王本人,不論就德行、境界還是思辨智慧看,都不足以使他真正明白孟子的用心,也不可能走向孟子所開示的王道。

 

“仁術”所以必要,就在於(yu) 它架起了自仁心發端至行仁收效之間必需的橋梁。故朱熹論仁術,既重在從(cong) 理論上闡明仁術的價(jia) 值,更關(guan) 切在實踐中的仁術的效用,以使仁愛的情懷和理想能真正落到實處。故又說:

 

王見牛之觳觫而不忍殺,即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擴而充之,則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識於(yu) 此而擴充之也。【23】

 

孟子“指言”仁術,是從(cong) 現象層麵見牛未見羊的權變巧法入手,追溯“不忍其觳觫”的惻隱之心,以推動齊宣王察識到人人本有的內(nei) 在仁德,由不忍殺牛走向發政施仁,終至保養(yang) 四海百姓。

 

那麽(me) ,“擴充”之功就意義(yi) 非常。即“仁術”之重要,就在它為(wei) 仁德的落實提供了道德動力和方法上的指引,促使人從(cong) 不忍牛觳觫的個(ge) 別心理體(ti) 驗,推廣為(wei) 一般的執政愛民舉(ju) 措。如何著手實施呢?後者亦是問題的關(guan) 鍵。朱熹解釋道:

 

如不欲害人,這是本心,這是不忍處。若能充之於(yu) 每事上,有害人之處便不可做,這也是充其惻隱。如齊宣王有愛牛之心,孟子謂“是乃仁術也”。若宣王能充著這心,看甚事不可做!隻是麵前見這一牛,這心便動,那不曾見底,便不如此了。【24】

 

“不欲害人”與(yu) 見牛觳觫一樣基於(yu) 本心的不忍,但此不忍或惻隱之心,都還止步於(yu) 仁德發端的階段,故需將此“不欲害人”的觀念推廣到每一事上去思量:有害人之處便不可做!如果能做到每一事上都沒有害人之處,仁的光輝處處播撒,就實現了惻隱之心的擴充推廣。這也意味著,“仁術”如果不能擴充推廣到“那不曾見底”一般社會(hui) 生活尤其是國家管理事務,其意義(yi) 便會(hui) 大打折扣。

 

不過,就“不見”本身而言,它對仁術的意義(yi) 實際是雙重的:一是如上麵所說,人需要從(cong) “見底”推廣至“不曾見底”,以實現仁德的普遍價(jia) 值。但另一方麵,如果是人主動選擇“不見”,情況則有所不同。人的道德判斷和選擇,實際是一定客觀條件(牛與(yu) 羊的在場與(yu) 不在場)和意誌的自由選擇共同作用下的產(chan) 物,而後者又起著決(jue) 定性的作用。在此前提下,君子作為(wei) 智慧的生命,知道直麵禽獸(shou) 生死之際,必然會(hui) 觸發人的不忍之心,於(yu) 是能夠依據自己的意願和已然備有的道德素質,預知未來可能發生的事變而提前做出選擇,“遠庖廚”等“不見”的仁術也就由此產(chan) 生。當然,這一問題還可以再做分析:

 

蓋人之於(yu) 禽獸(shou) ,同生而異類。故用之以禮,而不忍之心施於(yu) 見聞之所及。其所以必遠庖廚者,亦以預養(yang) 是心,而廣為(wei) 仁之術也。【25】

 

人之於(yu) 禽獸(shou) ,雖同生卻異類,這在客觀層麵並無法更改,牛或羊成為(wei) 犧牲也就在所難免。不忍之心作為(wei) 仁之發端,在性善論背景下,具有普遍必然的效力。正因為(wei) 如此,君子之要“遠庖廚”,就是在知道禽畜生命不可保全的情境下,通過主動選擇“不見”的方式,避免使內(nei) 在的仁愛之心(善心)受到傷(shang) 害。朱熹強調,尤其需要預先培養(yang) 這樣一種為(wei) 仁的精神和道德意識,以適應在不同的場合和環境條件下,采取不同的方式推行“仁術”【26】。

 

如此“廣為(wei) 仁之術”,發明的實際是“仁術”擴充推廣的一個(ge) 特定層麵,或曰向內(nei) 的負的方法。但從(cong) 更廣泛的意義(yi) 說,仁術的推廣擴充是向外的正的方法,即仁心麵對他人和外物時的實際貫徹和落實。在這一方麵,仁術的擴充推廣,按所及的對象分,在孟子有親(qin) 、民、物三類,相應有“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27】的順序展開,即從(cong) 親(qin) 愛父母開始“推恩”,漸次推廣到愛民保民和博愛萬(wan) 物上。朱熹發揮說:

 

蓋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故人之與(yu) 人,又為(wei) 同類而相親(qin) 。是以惻隱之發,則於(yu) 民切而於(yu) 物緩;推廣仁術,則仁民易而愛物難。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則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為(wei) 耳。【28】

 

“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作為(wei) 儒家人物關(guan) 係論的一個(ge) 代表性觀點,影響深遠。但這一觀點本身也有不同的意義(yi) :一是在人別於(yu) 物之“類”的層麵。以《禮記·三年問》雲(yun) “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知愛其類”為(wei) 代表,“類”既為(wei) 親(qin) 愛關(guan) 係的發生劃出了界限,又提供了推動“血氣”之愛播撒的內(nei) 在驅力。隻要是有血氣心知的生命,都會(hui) 本能地愛自己的同類。二是在人優(you) 於(yu) 物的智慧和德性的層麵。前一點是平麵的,此一點卻是立體(ti) 的。人憑借其“貴”於(yu) 物類的智慧、德性和境界,其“愛”能夠跨越生物的類別。仁愛所以具有普遍的價(jia) 值,根本就體(ti) 現在這一點上。【29】

 

因此,繼續“推恩”,“又非但若人之同類而已”【30】,人能夠將對同類的關(guan) 愛推至異類。但是,同類與(yu) 異類之間客觀存在的差異又不可抹殺。麵對人與(yu) 物的不同對象引發的惻隱之心,內(nei) 心自然形成的,是人近而物遠的關(guan) 係,並導致先仁(愛)民而後愛物、仁民易而愛物難的價(jia) 值判斷和相應選擇,這本身就是“仁術”權衡的結果。就是說,“愛物”固然是仁的內(nei) 涵,但畢竟“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是一個(ge) 自然序列,“仁術”作為(wei) 巧法,其推廣也依循著這一出於(yu) 本心的“當然之序”:“今王恩及禽獸(shou) ,而功不至於(yu) 百姓。是其愛物之心重且長,而仁民之心輕且短,失其當然之序而不自知也。”30從(cong) 孟子到朱熹,在強調仁的普遍價(jia) 值的同時,又注意愛之實踐的先後差序。如此一種行仁之法,在本心的自然權衡下表現為(wei) 一種“權度”:“愛物宜輕,仁民宜重,此是權度。”【31】

 

如此的“權度”,自然不是輕視愛物,而是對於(yu) 齊宣王“恩足以及禽獸(shou) ,而功不至於(yu) 百姓”的畸形仁愛觀的批評,畢竟民眾(zhong) 的生命價(jia) 值是第一位的。所以,齊宣王不能王天下,是“不為(wei) 也,非不能也”【32】。所以是“不為(wei) ”,根子上就在齊宣王不能反求本然初心而盡力。朱熹說:

 

本然之權度,亦隻是此心。此心本然,萬(wan) 理皆具。應物之時,須是子細看合如何,便是本然之權度也。如齊宣王見牛而不忍之心見,此是合權度處。及至“興(xing) 甲兵,危士臣,構怨於(yu) 諸侯”,又卻忍為(wei) 之,便是不合權度,失其本心。【33】

 

本心或初心,其未發之時,萬(wan) 理俱在,一旦應物,內(nei) 在仁心“觸景生情”,自然便有不忍觳觫和以羊易牛之舉(ju) 。如此出於(yu) 本心的“權度”或“仁術”,既有不得不然,像孟子舉(ju) 例之“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34】的惻隱之心的本能發現;也有“子細看”的心如何應物的道德主體(ti) 的自覺義(yi) ,並反映在心跡合一的本然之權度上。故對於(yu) “當惻隱時,卻不惻隱”而使“仁術”不能適時生發的緣由,學生問“此莫是養(yang) 之未至否”?朱熹的回答是:“亦是察之未精。”【35】日常德性涵養(yang) 的目的,在保證儒者遇事能有良善的心態;但在人生的不同際遇和複雜的社會(hui) 生活中,何者才是本然之心的發動,並值得由此去擴充落實,道德意識的警醒亦不可少,不然便會(hui) 在利益至上的社會(hui) 中迷失了方向。

 

三、結語

 

“仁術”在“合權度”的意義(yi) 上,是不忍之心的當然發現與(yu) 意識自覺綜合作用的產(chan) 物。所以,“齊宣王見牛而不忍之心見”是合權度,“興(xing) 甲兵、危士臣、構怨於(yu) 諸侯”三事則是不合權度。齊宣王雖然也否定了後者,但其“欲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的“大欲”【36】,不過是這“三事”放在戰勝者角度的一種不合時宜的翻版,根本上都是不仁。

 

“仁術”的內(nei) 核,植根於(yu) 保民愛民的本然初心,寄托的是孟子深切體(ti) 貼百姓苦難的普遍關(guan) 愛。孟子希望君王拋棄“敵眾(zhong) ”“敵強”的妄想,真心關(guan) 注民眾(zhong) “樂(le) 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yu) 死亡”的絕對貧困的生計,推行“仁術”去“發政施仁”。最終,在實現“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37】的理想的基礎上,形成全社會(hui) 良善美好的風尚。然而,受限於(yu) 曆史條件,這一美好的願望往往是流於(yu) 空想38。

 

近年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多次強調“不忘初心”,號召“講仁愛”,“要有仁愛之心”【39】。但具體(ti) 如何“講”而不忘、如何“有”仁愛之心並落到實處,不僅(jin) 需要對仁愛在理論層麵進行探討,更要考慮“仁術”在今天如何發揮作用及它的創造性轉化問題,即加強講仁、為(wei) 仁的“術”方麵的研究。在這裏,先賢們(men) 希望通過反求本心和擴充“仁術”,使仁愛觀念能夠由內(nei) 至外一以貫之,這本身就是留給後人的優(you) 秀思想資源和文化遺產(chan) ,促使我們(men) 對於(yu) 仁德、仁愛的實現問題進行更多的思考。

 

傳(chuan) 統道德的主流意識,是基於(yu) 良善初心建構起來的先天道德觀,“看來‘良’字卻是人之初心”,“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皆是這般心”【40】。然而,各種各樣的“大欲”會(hui) 蒙蔽人的視野,內(nei) 在的仁愛之心並不能被真切地體(ti) 貼,這即丟(diu) 失了自己的初心。所以古人教人,首先就是要求反求此心。

 

從(cong) 孟子到朱熹的進路,是利用齊宣王見牛之觳觫而以羊易牛的方式進行啟發,“仁術”的巧法因之體(ti) 現出價(jia) 值。從(cong) 仁心到仁術,先天道德觀的長處是為(wei) 德性培養(yang) 和仁愛的教化打下內(nei) 在的基石,以解決(jue) 人為(wei) 什麽(me) 能夠為(wei) 善、為(wei) 仁的內(nei) 在根據問題。但曆史實踐告訴我們(men) ,內(nei) 在的善心並不能自動轉換為(wei) 現實的善行。先賢要求仁心的擴充推廣,重心落在人的道德自省;可是,人如果已被物欲所遮蔽,不能反求本心或忘掉了良善初心,也就無法通過“仁術”的巧法而走出困境。朱熹以為(wei) 人雖先天稟賦仁德善性,“然無教則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聖人設官而教以人倫(lun) ,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41】。既然需要補充進後天的教化,也就承認了源自先天的道德動力,並不足以引導人走向光明和整個(ge) 社會(hui) 走向良善。

 

今天的主流意識形態是馬克思主義(yi) 的道德觀,它的基點建立在人參與(yu) 其中的後天社會(hui) 實踐,人的良善初心是自幼受教和社會(hui) 培育的結果。事實上,青年人自幼所接受的是愛父母愛師長、愛祖國愛人民的“講仁愛”的教育,這無疑會(hui) 在他們(men) 的心靈中打下烙印。從(cong) 仁心到仁術的仁愛觀念,是人隨著其成長而在揚善懲惡的社會(hui) 實踐中逐步形成的。當然,競爭(zheng) 型的社會(hui) 環境和物質欲望對人必然發生影響,所以需要反求體(ti) 貼人之本心,追尋惻隱初發的良善心境,從(cong) 而促成仁德的彰顯和落實。今天“不忘初心”的教育正是這一優(you) 秀傳(chuan) 統的承接和創新,展示了傳(chuan) 統仁學創新發展的新的機遇。

 

結合“仁術”涉及的“見”與(yu) “不見”的巧法看,人日常居處,所見所聞的是不同的個(ge) 別經驗,“仁術”在這裏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促使人將個(ge) 別具體(ti) 的惻隱之心舉(ju) 動加以總結提煉,推廣到“那不曾見底”每一事上去思索體(ti) 貼。俗話所說的人們(men) 行事“問心無愧”,此心便是良善初心。所謂“不忘初心”,就是人們(men) 尤其是執政者的一切言論舉(ju) 措,都應當自省是不是基於(yu) 良善初心的擴充推廣:“若能充之於(yu) 每事上,有害人之處便不可做”!不害人方可能關(guan) 愛人。“仁術”需要擴充推廣,正在於(yu) 它通過行仁的巧法,將個(ge) 體(ti) 內(nei) 在的道德自省與(yu) 愛民惠民的國家行政舉(ju) 措或曰仁政聯係了起來。仁愛之心要落實,離不開切實可行的方法和手段,“仁術”架起了自惻隱發端至仁政施行之間必須的橋梁。孟子設計的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的“推恩”型政治,及其相關(guan) 聯的一切施政愛民舉(ju) 措,實際都是由行仁之“術”來貫穿的。

 

事實上,人自幼及長,經曆見牛之觳觫一類的場景並不會(hui) 少,這就促使我們(men) 要善於(yu) 在日常生活實踐中發現閃光點,總結和抓取更貼近人的內(nei) 心、更激起良善動機的巧法,彰顯仁愛的普遍價(jia) 值,使“講仁愛”真正成為(wei) 植根於(yu) 人的心田的自覺行為(wei) 和全社會(hui) 的風向,並在根本上滋潤著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光大和傳(chuan) 揚。

 

注釋
 
1人對於禽獸“見其生,不忍見其死”之類的說辭,在戰國至漢初的儒家典籍及前些年的出土文獻(如《大戴禮記》、賈誼《新書》、馬王堆帛書等)中不乏其記載。尤為值得注意的,是尚在整理中的海昏侯墓出土竹簡被認為屬於《齊論語·知道》篇的部分,也載有孔子弟子對此的討論。參見朱鳳瀚主編:《海昏簡牘初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75—177頁。
 
2《孟子·梁惠王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4頁。
 
3《孟子·滕文公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02頁。
 
4司馬遷:《史記·韓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869頁。
 
5《孟子·公孫醜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74頁。
 
6《周禮·春官·天府》:“上春,釁寶鎮及寶器。”鄭玄注:“釁,謂殺牲以血血之。”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531頁。
 
7趙岐《注》稱:“時未見羊,羊之為牲次於牛,故用之耳”;孫奭《疏》曰:“宣王必以羊易牛者,以其羊之為牲,次於牛也,故以羊易之。”見趙歧注、孫奭疏:《孟子注疏·梁惠王上》,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0、25頁。
 
8王新宇說:“趙岐的解說又存在另一個問題,他說:‘羊之為牲次於牛,故用之耳。’從禮製的角度上看,確實如此。焦循在《孟子正義》裏申說這點時,亦引用《公羊傳》和《王製》之文,說明牛為‘太牢’、羊為‘少牢’,且‘天子社稷皆太牢,諸侯社稷以少牢。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因此證明‘以羊易之’。然而,正如本文之前所反複說明的,孟子之意在啟發宣王的一片赤誠無偽的‘不忍之心’,而並未著意於牛、羊之輕重,趙岐和焦循的解說,正好落入了宣王自己擔心的‘百姓之謂我愛也’的疑慮,不可不辨。”王新宇:《君子之仁———〈孟子〉“君子遠庖廚”義辨析》,《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3期,第66頁。
 
9《論語·陽貨》《論語·八佾》,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83、24頁。
 
10《孟子·梁惠王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3頁。
 
11參見:趙歧注、孫奭疏:《孟子注疏·梁惠王上》,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第20、25頁。
 
12《呂氏春秋·先己》雲:“當今之世,巧謀並行,詐術遞用。”“巧”與“詐”並用互通,剛好是對“巧詐”的形象說明。見呂不韋編,許維遹集釋:《呂氏春秋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72頁。
 
1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一,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223頁。
 
1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一,王星賢點校,第1222頁。
 
15朱熹:《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208頁。
 
1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六,王星賢點校,第362頁。
 
17朱熹引劉聘君言,以“有仁”之“仁”為“人”。本章全文見朱熹:《論語集注·雍也》,《四書章句集注》,第90—91頁。
 
18呂大臨:《論語解·雍也第六》,《藍田呂氏遺著輯校》,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441頁。另外,在《朱子語類》中,此句中的“仁將何施”被引作“仁術何施”。見該書第832頁。
 
19程頤《論語解》稱:“宰我問仁者好仁,不避患難,雖告之以赴井為仁,亦從之乎?夫子謂不然,君子可使之有往,不可陷之於不知;可欺以其方,不可罔以非其道。”見《河南程氏經說》卷六,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143頁。
 
2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三十三,王星賢點校,第832頁。
 
21朱熹:《論語集注·雍也》,《四書章句集注》,第91頁。
 
22朱熹:《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08頁。
 
23朱熹:《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08頁。
 
2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三,王星賢點校,第1292頁。
 
25朱熹:《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08頁。
 
26蒙培元說:“魯迅曾經嘲笑過‘君子遠庖廚’這句話,那是針對‘食肉者’而言的,暫且不論;但孟子這句話卻是出於真心的。這不僅是人情之所不免,而且是一種極富道德意義的生命關懷,是仁德的真實體現。”見蒙培元:《情感與理性》,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52頁。
 
27《孟子·盡心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298頁。
 
28朱熹:《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09頁。
 
29王鑫認為:“在人物‘同生異類’一節,‘異類’不僅決定了施愛的程度與次序,‘類’的不同還標畫出道德原則的邊界。如朱子引程子之言所說:‘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於民則可,於物則不可。’因而‘老幼’的原則被限定在‘同類’之人中,‘老吾老’‘幼吾幼’隻能及‘人之老’‘人之幼’。相應地,這一基於‘類’對道德原則邊界的刻畫也構成了朱子理解‘仁術’原始語境‘以羊易牛’的理論前提。”見王鑫:《仁術與仁心——以朱子的解釋為中心》,《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2期,第97頁。
 
30朱熹:《孟子集注·梁惠王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10頁。
 
3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一,王星賢點校,第1223—1224頁。
 
32《孟子·梁惠王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4頁。
 
3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一,王星賢點校,第1223頁。
 
34《孟子·公孫醜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72頁。
 
3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一,王星賢點校,第1223頁。
 
36《孟子·梁惠王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5頁。
 
37《孟子·梁惠王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6頁。
 
38自孟子迄今,兩千多年來,“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的解決絕對貧困的理想,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終於得以實現。中國人民“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創造了又一個彪炳史冊的人間奇跡”!見習近平:《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的講話》,https://www.12371.cn/2021/02/25/ARTI1614258333991721.shtml,最後訪問日期:2021年2月25日。
 
39參見央視網:《元宵節將至,聽習近平講傳統美德》,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25677577965274599&wfr=spider&for=pc,最後訪問日期:2019年2月17日。
 
4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十二,王星賢點校,第509頁。
 
41朱熹:《孟子集注·滕文公上》,《四書章句集注》,第2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