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己·複禮·為(wei) 仁

——南宋湖湘學者張栻論仁禮關(guan) 係

作者：向世陵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20年12月19日

仁與(yu) 禮都是儒學的核心範疇。仁主要指內(nei) 在德性，是儒家最核心的價(jia) 值，它首先表現為(wei) “愛（人）”的情感；禮則指外在的製度規範，其突出特征是社會(hui) 性和公共性。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按照這種關(guan) 係定位，禮（樂(le) 在其中）是仁的表現形式，禮的存在價(jia) 值是由仁的實質內(nei) 容決(jue) 定的。然在孔子，又有“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說，並申明“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人要“為(wei) 仁”，取決(jue) 於(yu) “克己複禮”的德性自覺和意誌努力，從(cong) 而又引出“己”與(yu) “禮”的關(guan) 係。仁與(yu) 禮之際，到底當如何協調，自古及今，引起了人們(men) 長期的爭(zheng) 辯。

南宋時期，作為(wei) “在當時為(wei) 最盛”（黃宗羲語）的湖湘學派的領袖張栻，對此問題也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張栻首先以理學家諳熟的體(ti) 用範疇詮解仁禮，“人仁則禮樂(le) 之用興(xing) 矣，人而不仁，其如禮樂(le) 何？”（《論語解·八佾》）。禮之用是反映仁之體(ti) 的，禮是仁的表現形式。但聯係到“己”和“克己”，人性的問題被牽涉進來，仁禮關(guan) 係也就增添了原來沒有的新質。其要處理的，實際圍繞人性的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己”的生存欲望，也包括個(ge) 體(ti) 對幸福生活的追求這些基於(yu) “私”的考量，其存在和實現狀態如何與(yu) 禮製秩序相協調；二是人作為(wei) 道德主體(ti) ，如何自覺抑製、約束“己”的私欲追求，以維護屬於(yu) “公”層麵的禮製秩序。禮製秩序可以保持整個(ge) 社會(hui) 的安定，仁者自然應當依循和遵守。所以，從(cong) 孔子以來，儒家主流的價(jia) 值導向，都認為(wei) 君子應該克己為(wei) 公，立足於(yu) 自我的德性自覺和善良意誌，恢複和踐行禮製，即所謂“為(wei) 仁由己”。

張栻認為(wei) ：“克盡己私，一由於(yu) 禮，斯為(wei) 仁矣。禮者，天則之不可踰者也。本乎篤敬，而發見於(yu) 三千三百之目者，皆禮也。”（《論語解·顏淵篇》）一方麵，以不可逾越的“天則”規定禮，體(ti) 現了禮之絕對性的一麵；另一方麵，“天則”不是純外在的強製，它的實現需要內(nei) 在的心理驅動，是以“篤敬”為(wei) 本的。張栻將《論語》的“行篤敬”與(yu) 《中庸》標示儒家全部禮儀(yi) 的“三千三百”關(guan) 聯在一起，突出表明，“至德”“凝道”以“尊德性”的道德實現活動，正是人之“複禮”的真實過程。

同時，“禮”作為(wei) “天則”，實際就是天理，以“理”釋“禮”，在理學家是流行的看法，故張栻又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克其私心，複其天理，所以為(wei) 仁。”（《南軒易說鉤沉·複》）“天則”或“天理”，事實上確與(yu) “天”相關(guan) ，因為(wei) “複”的活動，是有《周易·複卦》的“複其見天地之心”的天道底蘊在其中的，是基於(yu) “複”之氣化運動的天人相合。這也是張栻論“複禮”活動最為(wei) 重要的宇宙論基礎。

那麽(me) ，張栻論“克己複禮”，首先確立的是克私為(wei) 公。他在解釋孔子的“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時，便認為(wei) 這是“於(yu) 己而譬，所以化私欲而存公理也”（《論語解·雍也篇》）。相應地，“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工夫，也可以相應分為(wei) 外在和內(nei) 在的兩(liang) 個(ge) 層麵：依照公天下的普遍禮製克製個(ge) 體(ti) 私欲，個(ge) 別服從(cong) 普遍，這是從(cong) 外在性看；個(ge) 體(ti) 自覺實現德性，弘揚和踐履仁性的大公，則立足於(yu) 內(nei) 在性無疑。君子的克己私複公理（天理），便是外在性和內(nei) 在性的完美統合。

其次，人之“複歸”仁，需要自我的意誌努力去完成，由此披露出的問題，就是既然要用力，必然存在“力”到底足與(yu) 不足的問題。張栻無疑看重“為(wei) 仁由己”的道德自律。他在《論語解》中申明，孔子解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為(wei) 仁由己，而由乎人哉”，無疑是“言為(wei) 仁在己用功，非他人所得而與(yu) 也”（《論語解·顏淵篇》），這裏隻有自我用力，不涉及外在的輔助機製和效力等問題。但實際上，這一問題並不如此單純。他曾將孔子強調自覺為(wei) 仁的相關(guan) 語錄匯聚在一起，集中發明道：“夫子曾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yu) 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為(wei) 仁由己’；於(yu) 此又明‘不讓於(yu) 師’之義(yi) 。蓋道不遠人，為(wei) 之在己，雖所尊敬，亦無所與(yu) 讓。聖人勉學者使之用其力也。”（《論語解·衛靈公》）孔子諸語，著眼點都放在了人用不用力：人若用力，則為(wei) 仁不難；而“為(wei) 仁由己”，亦離不開在聖人教誨下的用力。顏淵是學聖人的典範，固然明白孔子所說，所以才有接下來詢問的“克己之目”。

在詞性上，“克己複禮為(wei) 仁”與(yu) “為(wei) 仁由己”這兩(liang) 個(ge) “為(wei) 仁”的“為(wei) ”，含義(yi) 明顯有別，前者是做稱謂詞用，意為(wei) “叫做”“就是”；後者則是動詞，即具體(ti) 踐行之意。從(cong) 而，“克己複禮”能夠是仁，就因為(wei) 它是體(ti) 現在克除己私而複歸禮的“為(wei) 仁”實踐之中的，而且是事事處處要“為(wei) ”（克），即張栻所謂“隨事自克”也。進一步，“克之力，則所見漸深；所見深，則其克也益有所施矣。及其至也，苟有一毫人為(wei) ，皆為(wei) 非禮，克己之功，猶在所施。至於(yu) 大而化之，則成乎天，而後無所用夫克矣。”（《論語解·顏淵篇》）“大而化之”便是到達了德行純熟的聖人的境界，自然不再需要克（己）了。除聖人之外，即便是顏淵也是需要用力去克的。結合“克己複禮”話題引發者顏淵的心性修養(yang) 看，所謂“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顯然屬於(yu) 意誌和決(jue) 心的作為(wei) ，是用力約束自己的言行不過當、不非禮。

孔子講過：“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張栻解釋說：“‘三月’，言其久且熟也，而猶有不違焉，未若聖人之純乎天也。顏子之所以為(wei) 未化者，正在此耳。日月至焉，與(yu) 三月不違者，固有間矣，然亦見道明而用力堅者。由是而不已焉，則可以馴致矣。”（《論語解·雍也篇》）這一段話明確了道德境界的不同層次，且突出了顏淵的“未化”和“用力”。以心不違仁作為(wei) 標準，“日月至焉”與(yu) “三月不違”雖有差別，但這隻是量的關(guan) 係，在質上都同屬於(yu) 自覺用力的過程。所以，與(yu) 人們(men) 通常注重孔子與(yu) 顏淵師生的同與(yu) 不同，張栻是很注意德行的天然純熟與(yu) 學者的用力所致二者之間的差別的。

孔子讚許過顏淵“不遷怒，不貳過”的“好學”精神，張栻強調學者有誌於(yu) 道，自然應當以顏淵為(wei) “標的”。而學習(xi) 的內(nei) 容，就是“心不違仁”，就是克己複禮。從(cong) 顏淵到一般學者，其學識、境界，或者說根器不同形成的差別，合起來就集中到所謂“力不足”的問題。冉求曾言：“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的回答是：“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作為(wei) 孔門高徒，冉求所說實際反映了一般人的擔憂。孔子的回答，自然也是批評，意為(wei) 說“力不足”者是自己不能盡力，以致半途而廢，這其實是自己畫了一條界線而止步不前。張栻發揮說：“為(wei) 仁未有力不足者，故仁以為(wei) 己任者，死而後已焉。今冉求患力之不足，非不足也，乃自畫耳。所謂中道而廢者，如行半途而足廢者也。士之學聖人，不幸而死則已矣，此則可言力不足也；不然，而或止焉，則皆為(wei) 自畫耳。畫者，非有以止之，而自不肯前也。”（《論語解·雍也篇》）張栻肯定士人隻要堅定“為(wei) 仁”的意誌，則不存在“力不足”的情形。“力不足”隻能是出於(yu) 像腳廢而不能走乃至生命夭折一類不可抗的原因。否則，說“力不足”者，都是畫地為(wei) 牢而自我止步的結果。

但張栻此說，是建立在顏淵一般“用力堅”的基礎上的，事實上常人未必有那樣的意誌，所以感覺“力不足”並不難理解。因為(wei) 聖人既然勉勵學者用力，實際也說明人之“克己為(wei) 仁”不易。那麽(me) ，為(wei) 何不可以引進外力以改善德行和提升境界呢？聖人的引導勸勉本來也屬於(yu) 外力的作用。這便是張栻思考“為(wei) 仁”問題的另一方麵，即屬於(yu) 除聖人、顏淵外第三重的因“力不足”而需要借助外力的情形。《論語》中曾子有“以友輔仁”之言，張栻據此認定：“為(wei) 仁固由己，而亦資朋友輔成之。”“為(wei) 仁由己”固然是主張“在己用功，非他人所得而與(yu) 也”，強化了自我的道德義(yi) 務和責任，主動性掌握在自己手裏，外力不可能代替你成就仁德。但另一方麵，“為(wei) 仁”要收到成效，實際離不開外部的支持。在友朋的輔助下，“為(wei) 仁”由個(ge) 體(ti) 活動擴展為(wei) “相觀而善”的群體(ti) 性道德行為(wei) 。在此情形下，“為(wei) 仁”不僅(jin) 降低了難度，更是提高了效率，從(cong) 容浹洽，“所輔為(wei) 多”（《論語解·顏淵篇》），最終促成了“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順利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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