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陵】宋元明經學的興起與治經旨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2-27 18:51:57
標簽:宋學
向世陵

作者簡介:向世陵,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四川仁壽人,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哲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朱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副主編。著有《宋代經學哲學研究·基本理論卷》《理氣性心之間——宋明理學的分係與(yu) 四係》《理學與(yu) 易學》《中國學術通史·魏晉南北朝卷》《中國哲學範疇精粹叢(cong) 書(shu) ·變》《善惡之上——胡宏·性學·理學》《儒家的天論》等。

宋元明經學的興(xing) 起與(yu) 治經旨趣

作者向世陵(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2022年第1期


摘要:宋元明經學或曰宋學的興(xing) 起是經學史上一大標誌性事件。宋學批評和否定漢學從(cong) “舍傳(chuan) 求經”到“疑經改經”是深入經典內(nei) 部進行的經學變革。宋儒治經的重心既在“依經立義(yi) ”又堅持“以理義(yi) 去推索”以便進達“聖賢藩牆”凸顯了道統論意義(yi) 的經學主旨。宋明諸儒雖多自出“新義(yi) ”但實際也吸收了漢學的成果是“尊經”而重道為(wei) 完善經典體(ti) 係作出了應有的貢獻體(ti) 現了所在時代的經學發展水平。

 

關(guan) 鍵詞:經學;漢學;宋學


宋元明時期的經學,其治經旨趣與(yu) 漢唐時期流行的經學傳(chuan) 統有很大不同。宋人基於(yu) “本之經文”以“正經”的理念,重新審視自經典形成以來尤其是漢以來的經學文獻,從(cong) “舍傳(chuan) 求經”到“疑經改經”,要求辨明經義(yi) 之“大小”,並在此基礎上推出和確立起新的經學典籍,形成了影響至今的以“四書(shu) 五經”為(wei) 代表的經學經典係統及其研究範式。隨後的元明時期,經學研究的基本路徑和方法,大都是沿襲或圍繞著宋儒開辟的方向往下走:或者承接宋人的成果繼續推進,或者針對其不足進行更改修補,當然也有另辟蹊徑自立一說。最終合力造就了多姿多彩的經學發展狀貌,並產(chan) 生出一大批具有獨特學術價(jia) 值的經學研究成果,值得後人認真研究和吸取。

 

一、宋學的構成與(yu) 宋初的經學走向

 

皮錫瑞以宋代為(wei) “經學變古時代”,元明兩(liang) 朝為(wei) “經學積衰時代”,並概括宋元明經學的發展特點和趨勢:“論宋、元、明三朝之經學,元不及宋,明又不及元。”[1]205皮錫瑞之說,自來頗有影響。他之所以會(hui) 下如此結論,除本身有一定道理外,更多的還是為(wei) 他自己所處的時代張目,所謂“剝極生複,貞下起元,至國朝,經學昌明,乃再盛而駸駸複古”[1]210。對於(yu) 以“複古”為(wei) 評判標準的皮錫瑞來說,逐次看低宋元明的學術,的確是在情理之中。但也正因為(wei) 如此,若以清代漢學所標榜的“實事求是”的治學理念來衡量皮氏之說,可以認為(wei) ,其至少是不周全的。

 

宋元明經學,史上統稱宋學,其具體(ti) 構成,如按內(nei) 容和特點來劃分,劉師培說可分為(wei) 以理說經、以事說經、以數說經的三大派:其一“以理說經者,多與(yu) 宋儒語錄相輔”[2]498。語錄體(ti) 在宋以後特別風行,影響巨大的《二程遺書(shu) 》《朱子語類》和《象山語錄》等,都是典型的語錄。這一派自胡瑗等北宋諸儒開頭,而後逐步發展為(wei) 朱陸二派。其二“以事說經者,多以史證經,或以古以諷今”[2]498。如孫複的《尊王發微》、李光的《讀易詳說》等,都可歸入此類。其三“以數說經者,則大抵惑於(yu) 圖象之說”[2]498。此即陳摶傳(chuan) 至劉牧、邵雍一係的圖書(shu) 學派。這三派之外,劉師培又分出掊擊古訓、廢棄家法的一派,將所有疑經改經表現突出者如朱熹、王柏等都列入其中。[2]498-499

 

結合宋學的發展態勢,劉師培申明,自北宋中葉以後,大致形成王安石新學的“新義(yi) ”一派與(yu) “以義(yi) 理說經”的二程理學一派,這兩(liang) 派尤其是後者治經重在講義(yi) 理,所以謂“宋代經學即理學”[2]499是不錯的。劉師培不滿於(yu) 清儒對宋學的排斥掊擊而為(wei) 宋明儒辯,認為(wei) 宋儒固然重於(yu) 倫(lun) 理,“然倫(lun) 理而外,兼言心理,旁及政治、教育範圍甚廣”[2]499;至明儒倡良知之說“雖放棄禮法近於(yu) 正始之風,然覺世之功固較漢宋之儒為(wei) 稍廣矣”[2]499-500。劉師培畢竟已由古入今,在他這裏,傳(chuan) 統經學的名物器數等知識與(yu) 近代的天文、地理、數學、曆數、聲律等科學意義(yi) 的知識溝通了起來;而良知、本心觀念亦類同於(yu) 西學的天賦人權、人物平等之說。從(cong) 此角度評價(jia) 宋元明經學,顯然是站在了現代學術的立場上。

 

平心而論,宋學取代漢學,在中國經學發展史上的確是具有標誌性的事件。結合具體(ti) 時段、代表人物及其著作來說,宋以後學術風氣的變革,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從(cong) “舍傳(chuan) 求經”進到“疑經改經”。在這裏,王應麟的兩(liang) 段話頗為(wei) 典型:一是其自述的“自漢儒至於(yu) 慶曆間,談經者守訓故而不鑿,《七經小傳(chuan) 》出而稍尚新奇矣。至三經義(yi) 行,視漢儒之學若土梗”[3]291;二是所引陸遊之語“唐及國初,學者不敢議孔安國、鄭康成,況聖人乎!自慶曆後,諸儒發明經旨,非前人所及”[3]291。但對這兩(liang) 段話,不應簡單照搬,需要參考王應麟更多的記述並綜合其他經史作家的敘述和評論。事實上,“國初”學者並非不議孔安國、鄭康成,即在劉敞《七經小傳(chuan) 》刊出流行之前,學界就已經“稍尚新奇”了。

 

例如,在慶曆之前,王昭素、樂(le) 史、胡旦、柳開一輩人已不固守漢唐注疏,他們(men) 對章句訓詁,已經要求“悉曉其大旨”[4]214,開始超脫具體(ti) 的注釋文本而關(guan) 注一般的道理了。此後,便是宋初“三先生”等的質疑傳(chuan) 注,自出新意,實際拉開了宋代經學變革的序幕。這裏,以與(yu) “三先生”同時的周堯卿為(wei) 例,再多敘一二。

 

周堯卿生活於(yu) 北宋初期,在他去世(慶曆五年,1045)一年之後,劉敞始中進士而開始在學術舞台上嶄露頭角。按《宋史》所載:

 

(周堯卿)為(wei) 學不專(zhuan) 於(yu) 傳(chuan) 注,問辨思索,以通為(wei) 期。長於(yu) 毛、鄭《詩》及《左氏春秋》。其學《詩》,以孔子所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孟子所謂“說《詩》者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考經指歸,而見毛、鄭之得失。曰:“毛之傳(chuan) 欲簡,或寡於(yu) 義(yi) 理,非一言以蔽之也。鄭之箋欲詳,或遠於(yu) 性情,非以意逆誌也。是可以無去取乎?”其學《春秋》,由《左氏》記之詳,得經之所以書(shu) 者,至“三傳(chuan) ”之異同,均有所不取。曰:“聖人之意,豈二致耶?”讀莊周、孟子之書(shu) ,曰:“周善言理,未至於(yu) 窮理。窮理則好惡不繆於(yu) 聖人,孟軻是已。孟善言性,未至於(yu) 盡己之性。能盡己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而可與(yu) 天地參,其唯聖人乎!天何言哉?性與(yu) 天道,子貢所以不可得而聞也。昔宰我、子貢善為(wei) 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曰:‘我於(yu) 辭命,則不能也。’惟不言故曰不能而已,蓋言生於(yu) 不足者也。”其講解議論皆若是。[5]3448

 

“為(wei) 學不專(zhuan) 於(yu) 傳(chuan) 注,問辨思索,以通為(wei) 期”充分揭示了周堯卿治學的特點。“通”意味著打破各家門庭,經由“問辨思索”重新審視漢人傳(chuan) 注。他思索的成果:一是解《詩》鮮明的義(yi) 理與(yu) 性情導向,強調己之“意”而不是傳(chuan) 注本身是理解經典文本的基礎。從(cong) 此基礎出發,《毛傳(chuan) 》欲簡而“寡於(yu) 義(yi) 理”,《鄭箋》欲詳卻“遠於(yu) 性情”,二者都違背了孔孟言《詩》的精神,所以完全可以被質疑和去取。二是治《春秋》雖相對肯定《左氏》記事,但基點仍是“聖人之意”,故對於(yu) 《春秋》學研究中長期爭(zheng) 論不休的“三傳(chuan) ”異同,則從(cong) 其自身體(ti) 貼出發,完全不受約束。三是以“窮理”“盡性”評說莊、孟的不足。盡管於(yu) 孟子肯定其“好惡不繆於(yu) 聖人”,但又認為(wei) 二者都未進達聖人門牆。即引入《中庸》之言來衡量孟子的境界。四是開始以形而上的理論矩尺評價(jia) 孔門師生。孔門“不可得而聞”的“性與(yu) 天道”是經學哲學本體(ti) 論思辨的基礎資源,並構成後來理學理論的核心課題。事實上,周堯卿已開始踏入這一門徑,體(ti) 悟到“言”“辭”均不足以探及性與(yu) 天道,預示了經學走向理學化的學術前景。而最後所謂“其講解議論皆若是”,則更清楚體(ti) 現出周堯卿治經已完全不守漢唐注疏的舊軌,開後來理學家從(cong) 義(yi) 理與(yu) 性情出發批判和否定漢學的先河。

 

可惜的是,周堯卿的著作未能流傳(chuan) 下來(《宋史》稱他有《詩》《春秋說》各三十卷,文集二十卷)。但他之論《詩》說《春秋》,又吸納孔、孟,並以為(wei) 莊周低於(yu) 孟子,已開始了融合五經、孔孟和儒道的新儒學的進路。

 

此後,隨著號稱遙接先秦儒學的新儒家登上學術舞台,宋元明時期的整個(ge) 經學研究,出現了頗不同於(yu) 以往的新風氣和新氣象。宋儒治學並不忽視訓詁,注重“依經立義(yi) ”,在一些篇目和章句上還非常仔細和嚴(yan) 謹,但與(yu) 漢學不同,治經的重心,放在了“以理義(yi) 去推索”“聖人之經旨”上。經學研究的目的,主要不在明了經典字詞的含義(yi) ,而在通過領悟聖人作經之意,沿循經典而走向聖人,即成就完善健全的理想人格。這也可以說是道統論意義(yi) 上的經學主旨。漢唐經學盡管在名物訓詁上力求精細,但因忘卻了儒者治經當“上承洙泗”以“探性命之奧旨”的根本目的,結果走向繁瑣支離而不得要領,所以不能入宋儒的“法眼”而從(cong) 根本上被拋棄。

 

二、否定漢學與(yu) 講理治經

 

宋人批判和否定漢學,不僅(jin) 僅(jin) 是在經典傳(chuan) 注的學問之中,更體(ti) 現在儒家經學需要維護的聖人進階及其學術信念上。

 

在此“大是大非”問題上,宋明諸儒不論屬於(yu) 哪一派別,是屬於(yu) 理學的還是非理學的,抑或是理學內(nei) 部的不同理論派係,他們(men) 在麵對漢儒和漢學方麵,立場卻完全一致,可以說是宋學的共識。從(cong) 理學內(nei) 部看,羅從(cong) 彥以“惟孟子為(wei) 知霸王者也”[6]1973的儒家正統的王霸之辨否定漢以來的學統,稱“聖人不作,自炎漢以來,有可稱者,莫不雜以霸道”[6]1973;又立足理學道統論推崇《中庸》,強調“此聖學之淵源,六經之奧旨者也。漢唐之間,讀之者非無其人,然而知其味者鮮矣。”[6]1974六經奧旨在《中庸》,而漢唐經學家皆不知其味,其學術在整體(ti) 上就被否定了。陸九淵批評漢儒的經典傳(chuan) 注走偏方向,誤入歧途:“漢儒專(zhuan) 門之學流為(wei) 術數,推類求驗,旁引曲取,徇流忘源,古道榛塞。”[7]282甚至連漢儒傳(chuan) 下的孔子語錄也不能相信,稱是“漢儒幾個(ge) 杜撰‘子曰’”[8]2593,給予了徹底的否定。

 

理學家高揚自己的天理、心性,故而否定漢學。站在理學家對立麵的事功學派,同樣也否定漢學。陳傅良稱:“彼二鄭諸儒,崎嶇章句,窺測皆薄物細故,而建官分職,關(guan) 於(yu) 盛衰,二三大旨,悉晦弗著,後學承誤,轉失其真。”[8]1716此說與(yu) 陸九淵所說完全吻合,都指斥漢唐經學的離道失真。葉適既否定理學的道統又批評漢學,申明“鄭玄雖曰‘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刪裁繁蕪,刊改漏失’,然不過能折中眾(zhong) 俗儒之是非耳,何曾望見聖賢藩牆!”[8]1775那麽(me) ,宋學貶謫漢學,既是在漢學擅長的章句注疏層麵,指斥其訓詁格局狹小,繁蕪瑣碎,終究隻是俗儒,更是在宋人自己開辟的義(yi) 理建構和境界指向上,認定漢唐注疏丟(diu) 失了儒家學術的根本“大旨”,從(cong) 而使經學研究的目的性問題凸顯了出來。

 

換句話說,經學研究最終是為(wei) 了什麽(me) ,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能在名物訓詁上“折衷眾(zhong) 俗儒之是非”嗎?在宋明儒看來顯然不是。就此而言,不論是“舍傳(chuan) 求經”還是“疑經改經”,都隻是手段,目的還是在通過明了“六經之奧旨”以進達“聖賢藩牆”。所以,經學求真方麵的“實事求是”,必須與(yu) 子貢當年感慨的世人“不得其門而入”的聖人境界聯係起來,才真正具有理論價(jia) 值。

 

從(cong) 此出發,宋元明經學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治經一定要講理,要追溯經典文字中的聖人之意。先儒注疏與(yu) 之不合,所以必須革新。以《周易》與(yu) 《春秋》“二大經”為(wei) 例,先是王安石以《春秋》難讀難解而廢止不用,其後理學家激烈反對王安石的“新”經義(yi) ,但雙方在認定《春秋》難讀難解上反倒形成了共識。王安石要求的“知經”需要“識義(yi) 理”,而不能“不知道”而“害理”,事實上也為(wei) 理學家所繼承。以為(wei) “《春秋》自難理會(hui) ”[9]2845“而終不能有以自信於(yu) 其心”[10]3890的朱熹是如此,與(yu) 他在哲學上對立的陸九淵也是如此。陸九淵認為(wei) 孔子本來無意於(yu) 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隻是為(wei) 了“存理”才不得不需要借助它。可是,漢唐經學隻留意於(yu) 這些具體(ti) 的“行事”,卻忘掉了孔子借寓於(yu) 其中之理,在此意義(yi) 上,也可以說《春秋》早亡了。相較於(yu) 六經中的其他典籍而言,《春秋》文字隻是在陳述曆史事跡,而沒有明白講什麽(me) 道理,漢儒把注意力都放在字麵意義(yi) 的“行事”上,為(wei) 辨清這些本來不甚清楚的“行事”,花費了無數的精力且深陷於(yu) 此而不拔,其錯謬自然就大了1。

 

陸九淵哲學後通稱心學,心學治經注重識理知道。《詩經》有《大雅》《小雅》之分,其含義(yi) 自古有多解,陸九淵認為(wei) :“《詩》《大雅》多是言道,《小雅》多是言事。《大雅》雖是言小事,亦主於(yu) 道,《小雅》雖是言大事,亦主於(yu) 事。此所以為(wei) 《大雅》《小雅》之辨。”[7]404即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經學的“就事論事”,“事”之重要,在於(yu) 其中有道,故要求從(cong) “道”上看問題。《小雅》隻停留於(yu) “事”的層麵,《大雅》則能夠透過“事”去展現“道”,故層次要高於(yu) 《小雅》,所以它是“大”《雅》。那麽(me) ,陸九淵雖譏諷漢儒杜撰“子曰”,但並沒有忽視經典,隻是要求學人應當把重心放在道而非經典的文字故事上。繼陸九淵而集心學大成的王陽明同樣也“尊經”,並以“經”為(wei) “常道”,但正因為(wei) 如此,便須牢記:“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yu) 吾心,猶之產(chan) 業(ye) 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yu) 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yu) 吾心,而徒考索於(yu) 影響之間,牽製於(yu) 文義(yi) 之末,硜硜然以為(wei) 是《六經》矣。”[11]284六經本來就是冊(ce) 籍文字或曰“記籍”,但之所以會(hui) 有如此而非彼的“記籍”,就隻能從(cong) 吾心的體(ti) 貼去了解。隻是執著於(yu) 典冊(ce) 的名狀數目,束縛於(yu) 文義(yi) 末節,就從(cong) 根本上把六經之“實”給丟(diu) 掉了。倘若此,“寧複知所以為(wei) 尊經也乎!”[11]285答案顯然是不能。

 

當然,辨析名狀數目本身也是經學的內(nei) 容,但它們(men) 既然是吾心之記籍,就要從(cong) 吾心去判斷它們(men) 是否合理。歐陽修治《周易》,對於(yu) 相傳(chuan) 孔子所作的《易傳(chuan) 》十篇,他“質於(yu) 夫子平生之語”,則隻有《彖傳(chuan) 》《象傳(chuan) 》為(wei) 孔子自撰,其餘(yu) 《係辭》以下各篇,均非為(wei) 孔子所作,不過是學《易》者雜取各家講說而成。歐陽修的童子之“問”,凸顯了宋學的懷疑和批判精神,在易學史上影響深遠[8]196-198。葉適同樣認為(wei) ,《周易》之《彖》《象》因為(wei) 其“辭意勁厲,截然著明,正與(yu) 《論語》相出入”[12]35,真正是孔子所著書(shu) ,而《係辭》《文言》等其他篇完全是贅附孔子語的虛妄之說,“嘐嘐焉皆非《易》之正也”[12]1。

 

宋元明諸儒敢於(yu) 懷疑和更改經傳(chuan) 以自出“新義(yi) ”,基本點在他們(men) 從(cong) 心底裏認為(wei) 自己體(ti) 貼到了孔子的真意。基於(yu) 同樣的道理,肯定《十翼》出於(yu) 孔子的朱學一係,自然也認為(wei) 孔子所作十分合理。朱子後學胡一桂便堅信《十翼》均為(wei) 孔子所作並為(wei) 之力辯,並通過對《係辭》“河出圖,洛出書(shu) ”的論證,繼承和推進自朱熹而下的學統,全力維護圖書(shu) 學和先天學的權威2。如果套用葉適的語脈,那就是“嘐嘐焉皆《易》之正也”。

 

三、宋明儒的“新義(yi) ”與(yu) 成果

 

從(cong) 宋學發展的客觀層麵看,宋明儒的“新義(yi) ”其實並沒有完全拋棄漢學,而是在斟酌采擷漢學已有成果的基礎上,再大膽進行革新。

 

以位列群經之首的《周易》為(wei) 例。首先,《雜卦傳(chuan) 》敘述《周易》各卦的排列次序,大致是將六十四卦按性質對反的原則錯雜成三十二對對偶卦,所謂“雜”即“錯雜”“交錯”之義(yi) 。但是,如此錯雜體(ti) 例在大過卦以前沒有問題,在大過卦之後的八個(ge) 卦,卻難以構成四對對偶卦。鄭玄當時已覺得這八卦“卦音不協,似錯亂(luan) 失正”[13]436,但作為(wei) 謹守古訓的經學大家,他對此又十分慎重,所以直言不敢修改[13]436。鄭玄此說的前提,是古人以為(wei) 《雜卦》的排列是依照音韻,這在開篇的“乾剛坤柔,比樂(le) 師憂;臨(lin) 觀之義(yi) ,或與(yu) 或求”(《周易·雜卦》)就特別明顯,猶如《詩經》開篇的“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樣。因而,《雜卦》整體(ti) 上應是一篇韻文。但是,大過卦之後的八個(ge) 卦為(wei) 什麽(me) 會(hui) 例外呢?

 

承接漢人的疑慮,蘇軾開始對後八個(ge) 卦的卦序進行調整,以求協韻3。但撰著宋學的易學經典《周易本義(yi) 》的朱熹,對此卻頗感躊躇,並未給予修改。他認為(wei) :“自大過以下,卦不反對,或疑其錯簡,今以韻協之,又似非誤。未詳何義(yi) 。”[14]177朱熹本人雖然“未詳”,他的學生蔡淵卻有進一步的推進,蔡淵經過自己的研究,確認大過以下卦為(wei) 錯簡,而予以重新編排如下:

 

大過,顛也。頤,養(yang) 正也。既濟,定也。未濟,男之窮也。歸妹,女之終也。漸,女歸待男行也。姤,遇也,柔遇剛也。夬,決(jue) 也,剛決(jue) 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15]663

 

經過蔡淵的修改,大過的覆亡(顛)對頤卦的養(yang) 正,既濟的事成(定)對未濟的未達(窮),歸妹的有終身歸宿對漸卦的待男方迎娶,姤卦的柔遇剛對夬卦的剛決(jue) 柔,剛好是四對對偶相連之卦。加上在這四對卦前麵本來能夠對偶的二十八對卦,終成三十二對對偶卦。最後的“君子道長,小人道憂(消)”,既可以是夬卦自身的陽剛(君子)長陰柔(小人)消,也可作為(wei) 整個(ge) 六十四卦崇尚君子美德的價(jia) 值指向。如果說,《序卦傳(chuan) 》的卦序呈現的是易道生生的價(jia) 值,《雜卦傳(chuan) 》的卦序引出的則是易道向善的美德。

 

蔡淵的修改,可以說既解決(jue) 了朱熹提出的“卦不反對”的問題,而且也能夠協韻,故從(cong) 元明經學家如吳澄、何楷到今人高亨,皆予以了認可。高亨便以為(wei) :“如此改定,既合偶卦相連作解之例,又不失其韻,蓋是也。”[15]663這說明宋人的“疑經改經”,不僅(jin) 帶來了學術研究的新風,而且也確實為(wei) 完善經典作出了自己的貢獻。4

 

其次,八卦如何“重”成六十四卦,《係辭下》《說卦傳(chuan) 》都有敘說,但均語焉不詳。自漢至唐,注疏者隻是籠統地述及“重三為(wei) 六”,但如何“重三為(wei) 六”即重卦的具體(ti) 方式仍不清楚。宋代易學尤其是圖書(shu) 學的興(xing) 起,一個(ge) 重心便是討論八卦如何“重”成六十四卦的問題,邵雍大膽提出以乾南、坤北、離東(dong) 、坎西、震東(dong) 北、兌(dui) 東(dong) 南、巽西南、艮西北的八卦方位,重新解釋《說卦傳(chuan) 》的“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一節,這經過朱熹而在宋元明時期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然而,黃宗羲後來卻對此給予了駁斥和批評。他稱:

 

“天地定位”,言天位乎上,地位乎下,未聞南上而北下也。“山澤通氣”,山必資乎澤,澤必出乎山,其氣相通,無往不然,奚取其相對乎?“雷風相薄”,震居東(dong) ,巽居東(dong) 南,遇近而合,故言相薄,遠之則不能薄矣。東(dong) 北為(wei) 寅,時方正月,豈雷發聲之時邪?“水火不相射”,南方炎,北方寒,猶之冬寒夏熱也。離冬坎西,是指春熱秋寒,誰其信之![8]402

 

盡管黃宗羲的辯駁漏掉了至關(guan) 緊要的“八卦相錯”,但他所說也確有一定道理。因為(wei) 自《說卦傳(chuan) 》以來,卦的不同方位之間,可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言其相互關(guan) 係及其作用,為(wei) 什麽(me) 一定就是邵雍所揭示的呢?如果認可黃宗羲的質疑,邵雍規範化的對待相錯格局便不再存在。

 

事實上,從(cong) 邵雍到朱熹,六十四卦的成立實與(yu) “重卦”的方法無關(guan) 。朱熹自己的解說,重點是落在與(yu) 重卦方法並不兼容的“一分為(wei) 二”或“加一倍法”上。但不論“重卦”問題最終如何解決(jue) ,宋儒創新性的思考及所提出的解決(jue) 方案,至今仍是有吸引力的。

 

從(cong) 《尚書(shu) 》學的研究看,質疑傳(chuan) 世本《尚書(shu) 序》頗引人注目。《尚書(shu) 序》(《書(shu) 小序》)舊傳(chuan) 為(wei) 孔子所作,它是按照《尚書(shu) 》的現狀去敘述《尚書(shu) 》各篇的先後次序,然按後人的眼光,這存在不少不合邏輯的情形,故在宋以後引起了頗多質疑。譬如南宋胡宏辨《高宗肜日》《君奭》《無逸》等篇目次序,蔡沈論《康誥》《酒誥》《梓材》當在《金滕》之前等,都是這一質疑的成果。宋儒思考的基本理由是篇目次序的合“理”性或邏輯性的問題,有無“是理”是他們(men) 認定典籍是否為(wei) 聖人所作的基本標準。但《尚書(shu) 》篇目次序的形成,涉及曆史的複雜性和偶然性,不是僅(jin) 拷問其是否合理就能完全解決(jue) 的。在此意義(yi) 上,《尚書(shu) 序》所述《尚書(shu) 》諸篇的前後次序,總體(ti) 上還是依循了曆史演進的順序,因而也成為(wei) 人們(men) 閱讀《尚書(shu) 》和了解曆史脈絡的重要參考。

 

在《尚書(shu) 》學發展史上,蔡沈稟朱子之遺誌,以追尋二帝三王之道為(wei) 內(nei) 在目的撰成《書(shu) 集傳(chuan) 》,確立起了朱子《尚書(shu) 》學的新研究範式,成為(wei) 宋元明時期《尚書(shu) 》學研究最重要的成果,同時亦經由科舉(ju) 功令在元明兩(liang) 朝官方獲得了高度認可並得以普遍推行。入清以後,以四庫館臣為(wei) 代表,對《書(shu) 集傳(chuan) 》提出了多方麵的批評,但最後的結論仍是“大體(ti) 終醇”。至於(yu) 《尚書(shu) 》的經典文本本身,則經曆了從(cong) 疑經、改經、偽(wei) 造經書(shu) 到考證經書(shu) 等多層麵多角度的撞擊。

 

再看《詩經》的“放鄭聲”。朱熹認為(wei) ,孔子所以要求“放鄭聲”,就是因為(wei) 鄭聲的淫亂(luan) 危害最大。但《詩》三百篇既然是孔子刪詩後的結果,那為(wei) 何因“鄭聲淫”而要求“放鄭聲”的孔子,卻不刪去《鄭風》《衛風》這些“淫詩”篇章而聽任它們(men) 留在《詩經》中呢?朱熹在《詩序辨說》中,以同樣為(wei) 孔子修訂的《春秋》為(wei) 例,對此進行了辯護。他說,孔子本來是不言“亂(luan) ”的———“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也,但是由於(yu) 《春秋》中所記載的無非是亂(luan) 臣賊子之事,如若不將這些事例保存下來,後人就無法察見當時的風俗政教之變,從(cong) 而沒法垂鑒於(yu) 後世,孔子“故不得已而存之,所謂道並行而不相悖者也”[16]365。由此,《詩經》保留鄭、衛的“淫詩”而不刪去,也是基於(yu) 同樣的道理。

 

正因為(wei) 如此,朱熹提出了“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誌,其用歸於(yu) 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17]53的著名觀點。然而,說善者可以引發啟迪人之善心沒問題,但說惡者可以懲戒創治人之逸誌,在後來卻受到了王陽明的抨擊。在王陽明看來,載有鄭、衛“淫詩”的傳(chuan) 世本《詩經》,已不是孔子所定的原本。孔子所定三百篇,可以奏之郊廟鄉(xiang) 黨(dang) ,能夠資暢和平、涵泳德性和移風易俗,即都屬於(yu) “雅樂(le) ”,怎麽(me) 可能容忍作為(wei) 亡國之音的鄭、衛“淫詩”在其中呢?這不是“長亂(luan) 導奸”[11]10嗎?孔門家法是決(jue) 不會(hui) 允許的。現存的《詩經》保留有鄭衛之音,是因為(wei) 孔子所定原本經過秦的焚毀之後已經不全,儒生們(men) 為(wei) 了湊齊三百篇之數,將世俗多所喜傳(chuan) 的淫泆之詞與(yu) 閭巷中語附會(hui) 到《詩經》中來的結果。朱熹說“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誌”,不過是找不到解釋緣由而另找托詞而已。[11]12

 

在這裏,朱熹為(wei) 孔子保留“淫詩”進行辯護隻是問題的一麵,另一麵則有他自己的目的,即為(wei) 他《詩經》學的重要觀點“淫詩說”提供理論根據。於(yu) 此,朱熹與(yu) 《詩序》以來以風化、風刺、風諫釋“風”的《詩經》學傳(chuan) 統有了很大的不同,而認為(wei) “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yu) 裏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yu) 詠歌,各言其情者也”[18]朱熹序2。從(cong) 民間歌謠的男女相與(yu) 抒發情感出發,不再將《詩經》整體(ti) 捆綁到漢儒的諷刺、教化和勸善的功能上,使漢儒強化德教的“刺詩”回歸本位,從(cong) 而給“淫詩”的突出情感留出了地盤,這在《詩經》學史上是一大進步。

 

由明入清,清人總結明代經學,是以三部《大全》作為(wei) 其代表性成果的。但從(cong) 顧炎武、朱彝尊到《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等,都深譏它是抄襲割裂宋元人之四書(shu) 五經注疏而成。三部《大全》由此招致了十分尖銳的批評。從(cong) 而,“此《五經正義(yi) 》至今不得不鑽研,《五經大全》入後遂盡遭唾棄也。……故經學至明為(wei) 極衰時代”[1]210。但此說法本身也有以偏概全之嫌。明亡清興(xing) ,至少就科舉(ju) 來講,路數仍是循守程朱而承襲三部《大全》的。“由此可見,清初之科舉(ju) ,雖不明用《五經四書(shu) 大全》,而其實全襲《五經四書(shu) 大全》之陋。《五經四書(shu) 大全》既是宋代理學之緒餘(yu) ,清初學官所掌之經學自不出宋學之藩籬。”[19]306劉師培《國學發微》便專(zhuan) 舉(ju) “明代學術之可貴者”十例,並以此為(wei) 全書(shu) 終筆,以係統反駁清儒對明代經學成果的蔑視。

 

而且,對於(yu) 清代盛行的考據學來說,其實在宋儒那裏就已露端倪。劉師培說:“若夫毛晃作《禹貢指南》,王應麟輯‘三家詩’,李如圭作《儀(yi) 禮釋宮》,雖擇言短促,鹹有存古之功,則又近儒考證學之先聲也。近儒不察,欲並有宋一代之學術而廢之,夫豈可哉!”[2]499劉師培深不滿於(yu) 清儒站在狹隘漢學立場上對宋學的掊擊,肯定宋學的不少成就實乃清考據學的開端。可以說,宋元明經學體(ti) 現了自己朝代的學術發展水平,為(wei) 入清後經學的進一步展開提供了多方麵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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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馬宗霍,馬巨.經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11.
 
 
注釋
 
1 陸九淵稱:“聖人作《春秋》,初非有意於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又雲:《春秋》大概是存此理。又雲:《春秋》之亡久矣,說《春秋》之繆,尤甚於諸經也。”(陸九淵:《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05 頁)
 
2 參見胡方平,胡一桂著:《周易本義啟蒙翼傳》,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
 
3 參見《東坡易傳》卷九《雜卦傳》。
 
4 李尚信不同意韻文說,並按照其所提出的《雜卦傳》分為上、下、雜三篇的觀點,認為《雜卦傳》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