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的要義(yi) 在尚謙

作者：宋立林

來源：中國網·文化中國·原創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十日壬戌

          耶穌2022年7月8日

宋立林，教授，碩士生導師，首批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2017—2021），曲阜師範大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禮樂(le) 文化研究與(yu) 推廣中心主任，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

禮的要義(yi) 在尚謙

鄙校曲阜師範大學在1996年就樹立了一尊孔子銅像，立於(yu) 高台之上。記得有大學生這樣形容孔子：彎著腰，挎著劍，威猛高大台上站。其實，這尊像所呈現的身體(ti) 姿態是“磬折”，一種謙恭有禮的形象。確實，孔子作為(wei) 聖賢人物，其所呈露的一定是如此一種“溫良恭儉(jian) 讓”的“謙謙君子”形象。孔子的這一形象，其所反映的恰恰是禮樂(le) 文化所熏染出來的典型氣質——謙和。這一形象與(yu) 所謂“偉(wei) 人”“英雄”自然有差，但卻反映了中國人對一種理想人格、理想氣質的追求。

禮的核心在於(yu) “敬”！但是，如何體(ti) 現禮之“敬”呢？《禮記·曲禮》上說：“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這一句話，可以看作對禮的精神的定義(yi) 。人與(yu) 人是平等的個(ge) 體(ti) ，在進行人際交往時，隻有自我的謙卑——不論是形體(ti) 的還是語言的——才能表達出對對方的敬意。孟子說，“有禮者敬人”“敬人者人恒敬之”。馬斯洛也將“獲得尊重”視為(wei) 人的高級需求。那麽(me) ，禮所要追求的就是在人際交往中，以合適的恰當的方式表達出這一敬意，使對方獲得尊重。我們(men) 都熟悉《孟子》中講過的一個(ge) 故事：“不受嗟來之食”。齊國有個(ge) 十分富有的大善人叫黔敖。齊國發生嚴(yan) 重災荒，他熬粥擺在大路邊給過路人吃。一天，他看到有個(ge) 人用袖子蒙著臉、拖著鞋子，昏昏沉沉地走來，便左手拿著食物，右手端水，向那人說道：“喂！吃吧！”那人抬起頭，瞪大眼睛盯著他說：“我就是因為(wei) 不願意接受帶侮辱性的施舍，才落到這個(ge) 地步的！”最終，那人拒絕吃黔敖的食物而餓死。這就是“不受嗟來之食”的典故。當一個(ge) 善人以“嗟，來食！”這樣一種不自覺的傲慢態度施舍時，對方未必接受所謂的“善舉(ju) ”，因為(wei) 他未能顧及甚至損害了對方的尊嚴(yan) 。這個(ge) 故事告訴我們(men) ，人的尊嚴(yan) 何等重要，人際交往時必須互相尊重。這也值得今人反思，做慈善不能過於(yu) 高調，需要尊重對方而不能以施舍的方式對待他人。

確實，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上層貴族擁有地位和權力，自然易有特權觀念，希望地位低的人尊重地位高的人。但在儒家看來，越是地位高的人，越應學會(hui) 尊重地位低的人。從(cong) 周代開始，為(wei) 政者敬德保民、禮賢下士便已成為(wei) 傳(chuan) 統。做到這些，便會(hui) 受到人敬重，從(cong) 而獲得民眾(zhong) 的擁戴。周公被尊為(wei) “元聖”。為(wei) 輔佐文王、武王和成王，他殫精竭慮，給後人留下“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的故事。由於(yu) 很多賢人來訪，周公求賢心切，不管是在洗頭還是吃飯，都會(hui) 立刻出去接待，以至於(yu) 洗個(ge) 頭會(hui) 好幾次才洗完，吃頓飯也要中斷幾次。這種禮賢下士的作風，為(wei) 後人所歌頌：“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謙遜絕非隻有在人與(yu) 人交往時才變得重要，其實，謙更是一個(ge) 人內(nei) 在的德性所自然流露出來的外在氣質。孔子博學多聞，當時人讚其為(wei) 聖人，孔子則回應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孔子深知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知識盲區、學問短板，所以他告誡弟子：“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有學者曾經以孔子不自許為(wei) 聖人來否定孔子的聖人地位，這就根本沒有把握聖人的本質。恰恰是因為(wei) 孔子的謙卑，麵對社會(hui) 的讚美而不敢自居，才真正達到了聖人的境界。如果某人自詡為(wei) 聖人，那肯定離著聖人的境界差著十萬(wan) 八千裏呢！

季羨林先生也是這方麵的典範。大家都知道，季老是20世紀中國在梵文、中印文化交流史、佛教史研究領域的大師，享有盛譽，被譽為(wei) “國學大師、學界泰鬥、國寶”。但是季老堅辭這“三頂桂冠”，他說：“三頂桂冠一摘，還了我一個(ge) 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麵目，皆大歡喜。”這種謙虛使季老贏得了更多的尊重。其實，謙遜是季老的一貫作風。盡管學術地位非常高，但他卻一貫尊重他人。不管任何人去他家裏，他都要起身握手迎接，送客必定送出門外。據北大學生回憶，在某年畢業(ye) 典禮上，季老代表教職員工對畢業(ye) 生講話，老先生走到台前，首先屈身90度給所有學生深鞠一躬，當時滿場掌聲雷動。

像孔子、季老這樣的謙德，除了自己的修為(wei) 之外，還有其思想的淵源。中國文化一向“尚謙”。謙虛謹慎一直是中華美德。謙德這種觀念起源甚早，可以上溯到上古時期，是先民生存智慧的結晶，在先秦時代已經上升到人生哲學的高度。在六十四卦中有《謙》卦，十分耐人尋味。該卦卦辭說：“謙，亨，君子有終。”在《謙》卦六爻中，爻辭顯示的都是“吉、利”之類。這在《易經》中是十分罕見的，難怪清儒金蘭(lan) 生《格言聯壁》記有一聯：“謙卦六爻皆吉，恕字終身可行。”孔子熟讀《周易》，對《周易》的哲理必然內(nei) 化於(yu) 心，外顯於(yu) 行。馬王堆帛書(shu) 《二三子》中引孔子的話：“吉，謙也；凶，驕也。天亂(luan) 驕而成謙，地徹驕而實謙，鬼神禍驕福謙，人惡驕而好謙。”《繆和》篇中也記載：“子曰：天道毀盈而益謙，地道銷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一物而四益者也；盈者，一物而四損者也。”

《周易》的智慧確實高深。盈，就是滿。人們(men) 對於(yu) 滿的追求也是出自本性。中國人掛在嘴邊上的口頭禪、祝福語往往都有個(ge) “滿”字：生活美滿、功德圓滿、金玉滿堂，這是一種世俗小傳(chuan) 統的反映。其實，“滿”“盈”在中國人生哲學當中，並非最高追求。我們(men) 再來看《周易》的最後兩(liang) 個(ge) 卦，分別是“既濟”和“未濟”，就可以明白中國古代哲人對“道”的體(ti) 悟有多深。其實，我們(men) 還知道孔子“觀器論道”的故事。“欹器”的特點是“虛則倚，中則正，滿則覆”，孔子從(cong) 中悟出來“損之又損之之道”。由此可見，古人是不追求“滿”“盈”的。所以，我們(men) 看“二十四節氣”中有一個(ge) “小滿”，就蠻符合中國人的精神。

為(wei) 何中國的禮樂(le) 文化要尚謙？明代大儒薛瑄曾經說過一句很深刻的話：“常人見貴人則加敬，見敵己者則敬稍衰，於(yu) 下人則慢之而己。”而我們(men) 常人也是如此。對於(yu) 地位高的人往往畢恭畢敬，對於(yu) 和自己地位相當的人就不那麽(me) 恭敬，對於(yu) 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往往會(hui) 傲慢待之。對於(yu) 他人尤其是地位高者的過分恭敬，在今人看來最多是有點缺乏骨氣。而對於(yu) 他人的尤其是地位低者的傲慢，則會(hui) 造成巨大而嚴(yan) 重的後果。王陽明說：“人生大病，隻是一‘傲’字。”確是醍醐灌頂之真言。驕傲這個(ge) “大病”，雖人人皆可能有，但主要體(ti) 現在四種人身上：富豪、顯貴、功臣、才子，分別對應四種現象：因富而驕，憑貴而驕，居功自傲，恃才傲物。前兩(liang) 種往往會(hui) 因驕而奢、因奢而敗，而後兩(liang) 種甚至可能因此而引來殺身之禍。

因富而驕的突出代表就是網絡上所謂的“富二代”。當然，富人的孩子中有很多優(you) 秀人才。但也有不少富裕子弟從(cong) 小不知艱辛，在蜜罐中長大，養(yang) 成了驕奢淫逸的做派，缺乏教養(yang) ，生活奢華，開名車、穿名牌、戴名表，揮霍無度，舉(ju) 止張狂，飆車、炫富、吸毒、嫖娼，影響惡劣。與(yu) 別人相處，往往盛氣淩人，個(ge) 性張揚，為(wei) 所欲為(wei) ，不知收斂。

憑貴而驕者也不在少數。人一旦擁有權勢地位便易驕奢。阿克頓勳爵有句名言：“權力使人腐敗，絕對權力絕對使人腐敗。”腐敗的第一個(ge) 表現就是驕傲自滿，緊接著就是剛愎自用，聽不進不同意見，正所謂“忠言逆耳”，他們(men) 往往難以從(cong) 諫如流，而是喜歡聽阿諛奉承、溜須拍馬之辭，進而遠離賢良，親(qin) 近奸佞，最後導致事業(ye) 失敗。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早年是位賢君英主，能不計前嫌重用管仲。在管仲等人輔佐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尊王攘夷，成為(wei) 霸主。但到晚年，由於(yu) 內(nei) 心驕氣日增，開始聽不進管仲等人的意見，親(qin) 近小人如易牙、開方和豎刁等人。易牙是桓公的廚師，為(wei) 討好君主將親(qin) 生兒(er) 子烹了給桓公吃；開方原是衛國太子，拋棄親(qin) 人來侍奉桓公；豎刁則自我閹割以親(qin) 近桓公。如此奸佞之人居然得到桓公寵信，結果不僅(jin) 齊國霸權衰弱，而且桓公本人也未得善終。

與(yu) 一些“富二代”一樣，也有不少“官二代”成為(wei) 負麵新聞的主角。當然，這裏的“官二代”並不是泛指所有官員子女。數年來，諸如“我爸是李剛”之類，業(ye) 已成為(wei) “官二代”的負麵典型。個(ge) 別“官二代”之所以不斷製造負麵新聞，所依仗的無非是其父母的地位權力。他們(men) 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認為(wei) 父母的權力可以擺平一切，不知謙虛謹慎而為(wei) 所欲為(wei) 。

居功自傲也是古今中外的一種普遍現象。曆史上、現實中，總有人因能力出眾(zhong) 而建功立業(ye) ，又因居功自傲而招致災禍。以三國時代的謀士許攸為(wei) 例。作為(wei) 謀士，許攸頗具謀略，助曹操在官渡之戰大敗袁紹，奪取冀州。不過，許攸立了功卻忘乎所以，出言不遜，犯下大忌。在官渡之戰後，他自恃勳勞，常與(yu) 曹操開玩笑。在酒席宴前，不知收斂，竟直呼曹操的小名阿瞞，使得曹操十分不滿。有一次，許攸跟隨曹操出鄴城東(dong) 門，對左右人說：“如果沒有我，曹操怎麽(me) 能出入此門？”結果惹得曹操身邊將領們(men) 十分氣惱，將之殺死。

恃才傲物的例子，曆史上更不乏其例。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yu) 《三國演義(yi) 》中的楊修了。“原來楊修為(wei) 人恃才放曠，數犯曹操之忌”。此外還有那位“擊鼓罵曹”的禰衡和“讓梨”的孔子後裔孔融，“誕傲致殞”（《顏氏家訓·文章》），都是大家所熟知的典型。正因學士才子往往有恃才傲物之病，故而儒家一直強調“行有不得，反求諸己”，提倡反省自己。晚清名臣曾國藩在給家人的信中有一段懇切之言，值得人們(men) 借鑒：“吾人為(wei) 學最要虛心。嚐見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動謂人不如己……隻為(wei) 不肯反求諸己，便都見得人家不是……傲氣既長，終不進功，所以潦倒一生而無寸進也……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滿之人，識者見之，發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氣，力戒自滿，毋為(wei) 人所冷笑，乃有進步也。”

正是因為(wei) 人皆有“不知足”的私欲，所以要用“禮”來“節”之“抑”之，而以“謙”“卑”“遜”“恭”“讓”等品德涵養(yang) 之。尤其是對於(yu) 一些富貴且有才華有貢獻的人，禮之尚謙更在於(yu) 克服其“傲”之大病。毛澤東(dong) 同誌“務必使同誌們(men) 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的教導，至今仍為(wei) 我們(men) 黨(dang) 所堅持和繼承，成為(wei) 我們(men) 黨(dang) 不斷進步、發展的一大法寶。可以說，謙是中國人為(wei) 人處世的“一字箴言”。在中文中，凡與(yu) 謙有關(guan) 的詞表達的都是優(you) 秀品質，比如謙虛、謙讓、謙順、謙遜、謙和、謙恭、謙卑。其中的虛、讓、順、遜、和、恭、卑等都是禮的精神所化。毛澤東(dong) 雲(yun) ：“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乃是中國智慧的總結。謙是一個(ge) 儒家君子最重要的品質，當然也是一種處世智慧、處世之道。這種謙，不是柔弱，而是示弱；不是怯懦，而是堅定；不是退卻，而是自信。

處此“競爭(zheng) ”之世，懂得尚謙，懂得守禮，你的“競爭(zheng) 力”反而會(hui) 更加強大！“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謙能成其大！“夫唯不爭(zheng) ，故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謙能化其敵！善哉，禮之尚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