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兵】朱子禮學對佛道的批判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7-19 19:4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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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兵

作者簡介:馮(feng) 兵,男,西元1975年生,重慶奉節人,廈門大學哲學博士。現華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朱熹禮樂(le) 哲學思想研究》等。

  

 

 

朱子禮學對佛道的批判

作者:馮(feng) 兵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7月18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五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7月18日

 

 

 

青少年時期的朱熹在學習(xi) 儒學經典之外,對佛、道兩(liang) 家的學說(尤其是佛學)也涉獵較廣。他說:“某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出入時無數文字,事事有兩(liang) 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四)朱熹三十一歲時,正式拜李侗為(wei) 師,其思想也完全轉向了儒學。不過,朱熹曾“出入於(yu) 釋、老”的這段經曆,使得他的學術思想體(ti) 係中既有本著儒學本位的道統觀念而產(chan) 生的對佛、老“異端”的排抵和批判,也有於(yu) 自覺不自覺中對佛、老思想的借鑒與(yu) 吸收,為(wei) 其哲學體(ti) 係的邏輯建構、思辨方法等提供了重要的資源。而其禮學,則主要是被當作了批判佛老之學的重要理論武器。

 

朱熹曾引述程頤對佛學之於(yu) 儒學義(yi) 理的危害的批評,道:“楊墨之害,甚於(yu) 申韓;佛氏之害,甚於(yu) 楊墨。蓋楊氏為(wei) 我疑於(yu) 義(yi) ,墨氏兼愛疑於(yu) 仁,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止辟楊、墨,為(wei) 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所以為(wei) 害尤甚。”(《孟子集注》卷六)程、朱都認為(wei) 佛禪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有道理的,但正是因為(wei) 其“近理”,所以又更具誘惑性、欺騙性,對人們(men) 於(yu) 儒家義(yi) 理的理解也就妨害更甚。朱熹指出,儒家學說之所以與(yu) 佛、老不同,就在於(yu) 正統儒家的“極高明而道中庸”,“其精粗隱顯體(ti) 用渾然,莫非大中至正之矩,而無偏倚過不及之差”(《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八)。其中既蘊含著“合乎義(yi) 理之宜”的高明的思辨與(yu) 實踐智慧,也蘊含著極為(wei) 深沉的德性。佛、老則多流於(yu) 義(yi) 理的玄談,卻無處著實。

 

朱熹在與(yu) 廖子晦的一封書(shu) 信裏,又進一步指出了造成儒、釋兩(liang) 家這一差別的認識論根源:儒家重漸進之學,其“窮神知化”“隨心所欲不逾矩”的極度自由境界乃是緣於(yu) 真積力久的修養(yang) 習(xi) 煉而“豁然貫通”的結果,主要體(ti) 現為(wei) 一種下學而上達的道德修養(yang) 功夫;佛家禪學重頓悟,追求的是“忽然有感如來喻”的認知境界,雖然也強調“豁然貫通”,但並不曾如此實下功夫,其實質是上達而下學。所以,儒家在人倫(lun) 日用中“道中庸”“致中和”,“克己複禮”,踐履人之良知良能,於(yu) 細微點滴處體(ti) 貼天理、分別道心人心,以煉養(yang) 心性。佛禪雖然也注重這方麵的修養(yang) ,但並不曾落到實處,自然難以探及心性本原,從(cong) 而與(yu) “真實知見,端的踐履,徹上徹下,一以貫之”的儒家學說無法比擬。概言之,儒、釋兩(liang) 家所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認知路徑,這便是造成兩(liang) 者理論差異的重要原因。

 

在朱熹看來,這一差異的實質則體(ti) 現在了儒家禮學的實踐特性與(yu) 實踐活動上。他指出:佛家但知克己,“不曾複得禮也”,“下梢必墮於(yu) 空寂”,而“聖人之教,所以以複禮為(wei) 主”,因此“不失其則”(《朱子語類》卷四十一)。但事實上,佛學對朱子哲學的影響是巨大的,朱熹在哲學思維方式、哲學體(ti) 係的邏輯建構以及本體(ti) 論、心性論等哲學範疇的認識方麵都對佛禪有較大程度的吸收借鑒。但這種吸收與(yu) 借鑒又通常是在批判中完成的。如上述關(guan) 於(yu) 心性修養(yang) 的討論,他便是在批評佛學因為(wei) 缺失了禮這一“自然底規矩準繩”,所以才流於(yu) 空疏。而儒家“克己複禮”的禮學倫(lun) 理思想則可借助禮的現實規定性,使人們(men) 有實實在在的準繩可依,“逐一就事物上理會(hui) 道理”,並由此下學處上達天理,實現禮樂(le) 教化的終極目標。

 

同樣,朱熹對老莊道家及道教在心性論、修養(yang) 論等方麵的批評也多落腳於(yu) 此。在這一點上,他可以說是將佛、道基本視為(wei) 了一體(ti) 。如他常將佛、道並說:“又須看‘經禮三百,威儀(yi) 三千’。聖人說許多廣大處,都收拾做實處來。佛、老之學說向高處,便無工夫。聖人說個(ge) 本體(ti) 如此,待做處事事著實,如禮樂(le) 刑政,文為(wei) 製度,觸處都是,緣他本體(ti) 充滿周足。”(《朱子語類》卷六十三)不過,他亦認為(wei) 佛、道之間對於(yu) 禮樂(le) 之“道”有著認識上的高低之分。如他與(yu) 弟子討論《中庸》之“道”與(yu) 佛、老之謂“道”的區別時,即指出:“若佛則隻說道無不在,無適而非道,政使於(yu) 禮儀(yi) 有差錯處亦不妨,故它於(yu) 此都理會(hui) 不得。莊子卻理會(hui) 得,又不肯去做。……然其才亦盡高,正所謂‘知者過之’。”(同上)《中庸》為(wei) 儒家禮學中至為(wei) 重要的文獻,中庸之“道”同時也就構成了禮學義(yi) 理體(ti) 係的核心範疇。朱熹常以這一儒家禮學範疇所蘊涵的本體(ti) 論、心性論、方法論與(yu) 佛、老之“道”的相關(guan) 內(nei) 涵作參證比較,並以禮學的實踐性作為(wei) 儒學的理論武器來批評佛、老之“道”的虛無性。而在這一段話中,朱熹不僅(jin) 將佛、道視同一體(ti) 加以批判,同時也以儒家之“道”的“費隱”特性為(wei) 判斷依據對兩(liang) 者作了一番比較,認為(wei) 以老莊為(wei) 代表的道家雖“不肯去做”,但言道“句句有著落”,相比佛家“理會(hui) 不得”禮樂(le) 之道要更為(wei) 高明;然而老莊卻屬“智者過之”,亦猶佛禪之“不及”,相對於(yu) 儒學而言,同樣都不周延和不完整。

 

佛、道二教經過長時間的發展,到了宋代,已是“老觀、佛寺遍滿天下”,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在這個(ge) 過程中,兩(liang) 教均有不同程度的儒學化傾(qing) 向,而儒學同樣受到了二者的影響,但批判佛、道“異端”以維係道統仍是其最根本的立場。朱熹以禮學對佛、道哲學體(ti) 係展開的批判,則不僅(jin) 表明了他抵排佛老以推尊儒學的基本態度,亦充分體(ti) 現出了禮學在其整個(ge) 思想體(ti) 係中的重要地位。

 

(作者單位:華僑(qiao) 大學生活哲學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