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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兵作者簡介:馮(feng) 兵,男,西元1975年生,重慶奉節人,廈門大學哲學博士。現華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朱熹禮樂(le) 哲學思想研究》等。 |
朱熹對曾子著述的考辨及其意義(yi)
作者:馮(feng) 兵(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北溪字義(yi) 》通釋與(yu) 研究”負責人、廈門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四日乙酉
耶穌2024年5月21日
曾子作為(wei) 孔門重要的弟子之一,在儒學史上以全麵傳(chuan) 承孔子仁義(yi) 忠孝的倫(lun) 理思想及“忠恕一貫”之道著稱,但其曆史地位卻有起有伏。直到南宋度宗鹹淳三年(1267)正月,朝廷詔“以顏淵、曾參、孔伋、孟軻配享”,曾子被正式列為(wei) 孔廟四配之一,其道統地位才得以完全確立。在曾子地位提升的過程中,朱熹關(guan) 於(yu) 曾子的思想宗旨、道統地位等的係列討論至關(guan) 重要。在關(guan) 於(yu) 曾子地位的討論中,對其著述情況的分疏與(yu) 確認乃貫穿始終的一條主線,主要涉及《論語》《孝經》《大學》及《曾子》四種文獻。若要更好地了解曾子,對朱熹關(guan) 於(yu) 曾子著述情形的考辨進行綜合分析,就頗有必要。
《論語》出於(yu) 曾子及有子門人之手
關(guan) 於(yu) 《論語》作者的問題,曆來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迄今仍無定論。而朱熹在日常的講論中也沒有正麵肯認《論語》究竟成書(shu) 於(yu) 何人,隻是承認《論語》為(wei) 孔子門人所記。但二程及其門人對這一問題都有明確論斷,朱熹曾在《論語序說》裏引程子曰:“《論語》之書(shu) ,成於(yu) 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shu) 獨二子以子稱。”在《論語精義(yi) 》卷一中所引楊時之論則更為(wei) 詳細一些,楊時同樣認為(wei) ,《論語》全書(shu) 對孔門人物稱“子”者,除了孔子之外就是有子與(yu) 曾子,這體(ti) 現了對此二人的極大尊崇。古時稱“子”,通常是弟子尊稱其師,或是對備受尊崇者的敬稱。有鑒於(yu) 此,程門師生便明確指出《論語》成書(shu) 於(yu) 有子、曾子的門人。楊時還補充了一點,孔門弟子中最年輕者為(wei) 曾子,而《論語》記錄了曾子之死,可見是成書(shu) 於(yu) 曾子死後,因此說其出自曾子、有子的門人,時間上也具合理性。
朱熹在其最為(wei) 自得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征引了程門的上述言論,說明他最終還是對《論語》成書(shu) 於(yu) 曾子、有子門人的判斷持讚成態度的。又如他在《答程允夫》的信中,針對曾子、有子不在孔子所擬“四科十哲”之列的問題,舉(ju) 出三條辯護意見:“四科乃述《論語》者記孔氏門人之盛如此,非孔子之言,故皆字而不名,與(yu) 上文不當相屬。或曰《論語》之書(shu) 出於(yu) 曾子、有子之門人,然則二子不在品題之列者,豈非門人尊師之意歟?四科皆從(cong) 於(yu) 陳、蔡者,故記者因夫子不及門之歎而列之。”其一,“十哲”皆稱字不稱名,不合常規,定非孔子本人所言;其二,若曾子、有子真不受孔子器重,其門人纂輯《論語》時當會(hui) 出於(yu) 尊師之意而不選錄此條;其三,“四科十哲”之說出自孔子門人,概因孔子追憶陳、蔡之厄時感慨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陪侍弟子遂將主要追隨者分科列出,而曾子、有子因彼時並未從(cong) 遊,不在此品題之列實屬正常。
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的討論還有很多,但此類“否認十哲的優(you) 越性”的解釋在宋代頗為(wei) 流行。朱熹的第二條辯護理由雖仍是用“或曰”一詞以示引述,但也說明他接受《論語》成書(shu) 於(yu) 曾子、有子門人的說法。或許正是基於(yu) 這一點,他才有此底氣為(wei) 曾子、有子辯護。《論語》既與(yu) 曾子、有子的門人相關(guan) ,自然與(yu) 二者的聯係就比較密切了,由此也可看出他們(men) (尤其是曾子)在朱熹眼中的重要地位。
《孝經》經文與(yu) 曾子關(guan) 係密切
《孝經》的成書(shu) 與(yu) 作者問題同樣存在諸多討論,曆史上較為(wei) 主流的兩(liang) 種看法是成書(shu) 於(yu) 孔子或成書(shu) 於(yu) 曾子及其門人。但程朱對此均表示懷疑,程頤說:“但《孝經》之文,有可疑處。”朱熹更是認為(wei) “《孝經》,疑非聖人之言”,並專(zhuan) 門寫(xie) 作《孝經刊誤》對此問題予以細致分疏。他以古文《孝經》為(wei) 藍本,將其前七章(今文《孝經》為(wei) 前六章)定為(wei) 經,認為(wei) 其乃“夫子、曾子問答之言,而曾氏門人之所記也”。朱熹隨之還為(wei) 《孝經》劃分經、傳(chuan) ,強調經的部分體(ti) 現了孔子、曾子的觀點,是曾子門人所記,而傳(chuan) 的內(nei) 容可能是“雜引傳(chuan) 記”而來。按《朱子語類》卷八十二所記,朱熹甚至以之“皆是後人綴緝而成”,“卻似不曉事人寫(xie) 出來,多是《左傳(chuan) 》中語。……疑是戰國時人鬥湊出者”。簡而言之,朱熹認為(wei) 《孝經》中經的部分為(wei) 曾子門人所記孔、曾之間關(guan) 於(yu) 孝的討論,與(yu) 曾子密切相關(guan) ;傳(chuan) 的部分乃後世雜湊而成,“全無義(yi) 理”,成書(shu) 於(yu) 戰國時期。
但朱熹同時也指出,對於(yu) 《孝經》的具體(ti) 成書(shu) 情況如果難以厘清也可以暫時擱置,更為(wei) 重要的是對其中義(yi) 理的辨析。因為(wei) 盡管“《孝經》亦是湊合之書(shu) ,不可盡信。但以義(yi) 起,亦是如此”。孝無論是在修身齊家還是治國平天下中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即便《孝經》為(wei) “湊合之書(shu) ”,但其所論之孝仍至關(guan) 重要。他就此事對弟子黃士毅說:“且要理會(hui) 道理是與(yu) 不是。……不必問此是誰作,彼是誰作。”所以,清代經學家陳澧在《東(dong) 塾讀書(shu) 記》曾指出:“朱子上告君,下教民,皆以《孝經》,學者勿以朱子有《刊誤》之作,而謂子不尊信《孝經》也。”我們(men) 便以為(wei) ,朱熹重視《孝經》無疑,但與(yu) 其說他尊信《孝經》,毋寧說他尊信的是孔、曾一脈相傳(chuan) 的孝道。因為(wei) 在朱熹看來,《孝經》文本有經、傳(chuan) 之分,隻有經的部分才是孔子與(yu) 曾子關(guan) 於(yu) 孝道義(yi) 理的論述,才是聖人之言,而傳(chuan) 的部分並不可信。因此,籠統地說朱熹“尊信”整部《孝經》,並不妥當。
《大學》與(yu) 曾子最為(wei) 相關(guan)
關(guan) 於(yu) 《大學》作者的說法,張興(xing) 總結指出:有孔子說,孔子、曾子、曾子門人說,曾子說,七十子後學所作說,子思說,荀子說,“無名秦儒所作”說,漢初諸儒說,董仲舒說,等等。關(guan) 於(yu) 《大學》的成書(shu) ,朱熹《大學章句序》先是將其分為(wei) 經一章、傳(chuan) 十章,認為(wei) 經一章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更具體(ti) 些說,則是孔子在周道衰亡,政教、風俗頹敗的時局且自身不得其位的情況下,“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chuan) 之以詔後世”之言。而傳(chuan) 十章乃“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是曾子門人記述的曾子關(guan) 於(yu) 政教之道的看法。
朱熹隨後亦強調,《大學》經的部分主要是在小學之道已取得成功的基礎上,說清楚“大學之明法”,即大學之教的目標、原則及路徑等,其不僅(jin) 規模宏大,而且內(nei) 容詳盡。但孔子的這些思想仍隻有曾子才能真正了解,朱熹說:“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於(yu) 是作為(wei) 傳(chuan) 義(yi) ,以發其意。”所以,曾子一方麵忠實地傳(chuan) 述了孔子關(guan) 於(yu) 大學之教的思想,此即《大學》之經一章的內(nei) 容;另一方麵,曾子在教學中對孔子的思想作了發揮,由其學生記錄下來,便又構成了《大學》的傳(chuan) 文十章。總之,朱熹認為(wei) 《大學》體(ti) 現的是孔子、曾子關(guan) 於(yu) 政治與(yu) 教化之道的理解,而成書(shu) 於(yu) 曾子及其門人之手。
有弟子問朱熹何以如此判斷?朱熹在《大學或問》中先是依據《大學》之經的文風作了解釋,“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非聖人不能及也”。在他看來,文如其人,《大學》之經的文辭簡約淺近卻義(yi) 理完備深遠,正是聖人氣象的反映。
至於(yu) 傳(chuan) 文,朱熹指出,其內(nei) 容要麽(me) 是直接引用曾子的話,要麽(me) 與(yu) 《中庸》《孟子》的思想吻合。而《中庸》為(wei) 子思所作,孟子則是子思的學生,《大學》傳(chuan) 文的內(nei) 容應是由子思授予孟子而得傳(chuan) ,同時子思又是曾子的門人。因此,即使不能說《大學》之傳(chuan) 文就是成於(yu) 子思之手,說其“成於(yu) 曾氏門人之手”則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此外,對於(yu) 傳(chuan) 文的寫(xie) 作風格,朱熹在《大學章句》中也有明確的評價(jia) 。他說:“凡傳(chuan) 文,雜引經傳(chuan) ,若無統紀,然文理接續,血脈貫通,深淺始終,至為(wei) 精密。”傳(chuan) 文在引證及表述形式上有些雜亂(luan) ,乍一看似乎並無章法,但細究之下,則可發現其理論精深綿密,內(nei) 在邏輯清晰連貫。這一文風特點足可證明,《大學》傳(chuan) 文的內(nei) 容出於(yu) 聖賢(曾子),而由水準有所欠缺的弟子所記錄。也正是因為(wei) 傳(chuan) 文記錄得“若無統紀”,所以朱熹才不肯直接將其歸於(yu) 子思,而隻強調是成書(shu) 於(yu) 曾子之門人。
《曾子》或為(wei) 曾子門人述作
《漢書(shu) ·藝文誌》儒家類載有“《曾子》十八篇”,且被班固認為(wei) 是曾參所著,因此其在後世單行為(wei) 《曾子》一書(shu) ,如《隋書(shu) ·經籍誌》就說“《曾子》二卷,目一卷,魯國曾參撰”。但是到唐太宗時期魏征編纂《群書(shu) 治要》時,《曾子》一書(shu) 就已亡佚一部分,隻餘(yu) 下十篇,存於(yu) 今所見《大戴禮記》中。但朱熹對《大戴禮記》本身並不認可,說“《大戴禮》無頭,其篇目闕處,皆是元無,非小戴所去取。其間多雜偽(wei) ,亦有最好處,然多誤,難讀”。《大戴禮記》所收《曾子》中亡佚的篇目在他看來很可能也是原本就沒有的。
關(guan) 於(yu) 《曾子》一書(shu) 的作者,曆來主要有兩(liang) 種看法:一是斷定為(wei) 曾子所著,二是認為(wei) 該書(shu) 內(nei) 容為(wei) 曾子同其門人的議論,由其門人成書(shu) 。究竟是否為(wei) 曾子所作,朱熹亦持懷疑態度,他在《書(shu) 劉子澄所編〈曾子〉後》中指出,曾子“言行雜見於(yu) 《論語》、孟氏書(shu) 及他傳(chuan) 記者為(wei) 多,然皆散出,不成一家之言。而世傳(chuan) 《曾子》書(shu) 者,乃獨取《大戴禮》之十篇以充之,其言語氣象視《論》《孟》《檀弓》等篇所載相去遠甚”。朱熹於(yu) 此仍是主要以“言語氣象”,即文辭文風及其體(ti) 現出來的作者的品格氣象來作判斷,從(cong) 而否認了為(wei) 曾子本人所作的可能。不過他隨後又說,是書(shu) 或許是曾子隨行弟子中的“謹厚修潔之人”所記,但其“所聞雖或甚淺”,畢竟也是曾子弟子所述作,基本思想仍可視為(wei) 源自曾子。
不過,朱熹終究對《曾子》及其與(yu) 曾子的關(guan) 係持保留態度,所以他始終對其引述和討論不多。羅新慧則分析指出:“應當肯定《曾子》一書(shu) 是曾子及其弟子們(men) 的思想資料匯編,是研究曾子思想的基本可信的資料,其撰寫(xie) 和編定的時間在戰國初期。”這一判斷基本明確了《曾子》文本的可靠性,並強調該書(shu) 與(yu) 曾子關(guan) 係緊密,相比朱熹的看法更為(wei) 樂(le) 觀。
朱熹考辨的特點與(yu) 意義(yi)
總體(ti) 而言,朱熹對曾子著述情況的分析,態度是審慎的。比如,在涉及《論語》作者的表述時他就主要征引前人之說,他將《大學》傳(chuan) 文的作者隻是歸於(yu) “曾氏之門人”而不直接說成是子思,他為(wei) 《孝經》劃分經傳(chuan) 而不籠統視為(wei) 曾子所作,他出於(yu) 對《曾子》文本可靠性的保守看法而不肯多作引述,等等。
其方法則至少可歸納為(wei) 兩(liang) 點:一是看重文本內(nei) 容的邏輯性和完整性,譬如被他否定與(yu) 曾子有關(guan) 的著述內(nei) 容,在他看來就存在所謂“雜亂(luan) ”“湊合”等問題;二是基於(yu) 文如其人的文論標準,注意從(cong) 文章義(yi) 理的深度及文辭表述的風格看作者是否具備聖賢氣象,並以此劃分典籍的經、傳(chuan) 。由上述方法論原則來看,朱熹的討論主要是從(cong) 義(yi) 理和文風著手,在考據方麵或許有欠充分,但亦足以說明,在朱熹心目中曾子於(yu) 孔門義(yi) 理有著精當的把握,具有較為(wei) 典型的聖賢人格形象。
朱熹看重曾子,更明確地體(ti) 現在他的《中庸章句序》對曾子道統地位的確認上。他於(yu) 其中指出,孔子“接夫道統之傳(chuan) ”,其後“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chuan) ,而複得夫子之孫子思,……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從(cong) 中可見,雖然孔子傳(chuan) 道於(yu) 顏回與(yu) 曾子,但顏回不幸早死,擔傳(chuan) 道之任者唯有曾子。然而曾子的道統地位並不能僅(jin) 由《中庸章句序》下一斷語即可確立,所以朱熹才要不遺餘(yu) 力地從(cong) 各個(ge) 方麵對曾子的聖賢人格形象與(yu) 道統地位予以論證。他對曾子著述情況進行考辨的意義(yi) 即在於(yu) 此。
與(yu) 曾子相關(guan) 的著述當中,《大學》是和曾子關(guan) 聯最密切的一種。朱熹受程子的影響,在《與(yu) 陳丞相別紙》中討論讀書(shu) 的次第時,明確以《大學》為(wei) “入德之門戶”,強調“學者當先講習(xi) ,得知為(wei) 學次第規模,乃可讀《語》《孟》《中庸》”。可見在朱熹所推尊的“四書(shu) ”之中,除孔子外,曾子的思想同樣是貫通其間的,甚至因其對孔子思想的體(ti) 認和解讀的精當簡明,朱熹還將《大學》當作學習(xi) 儒學的入門必讀經典,列為(wei) “四書(shu) ”之首。如此一來,曾子的道統地位與(yu) 聖賢人格形象,便隨著朱熹對曾子著述的考辨,以及朱熹四書(shu) 學的建構,逐漸得到了充分的論證和確立。與(yu) 此同時,朱熹也在考辨曾子著述情形的過程中,將自己的道統觀呈現得更加清晰。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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