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羚】作為早期儒家成德之教基礎的“情”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6-07 08: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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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wei) 早期儒家成德之教基礎的“情”

作者:衛羚(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編輯)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三日甲申

          耶穌2024年5月20日

 

明確將人性認定為(wei) 最終必定能夠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自己努力的對象,或許是孔子最重要的理論貢獻,他區別了“可求”的仁與(yu) “不可求”的富貴,率先挺立人作為(wei) 倫(lun) 理主體(ti) 的地位。從(cong) 此,三代以降的文化傳(chuan) 統,完全由以天命為(wei) 中心,轉而以人性為(wei) 中心,並不再籲求宗教性的力量,而回轉人自身以求得自我之完成。由郭店楚簡中可被定位於(yu) “孔孟之間”的諸文獻可見,孔子後學在深化人性問題的思考時,特別凸顯了與(yu) 之密切相關(guan) 的“情”問題。典型如《性自命出》討論了大量與(yu) 情相關(guan) 的涉及人格塑造的問題,明確主張需要將人之情作為(wei) 道德教化的起點。

 

情感還是情實

 

僅(jin) 就先秦文獻而言,“情”字的主流用法並不直接相當於(yu) 現代意義(yi) 上所說的情感,諸子言“人情”或“人之情”,基本是當作“實”,也就是實際、實有、真實來講,如所謂“情偽(wei) ”間差異,也就是真實和虛假的區別。孟子所謂“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其中“情”字的意思,便不等於(yu) 現代通常所謂情感,而是指人性實際或實有的傾(qing) 向。《莊子·大宗師》論道,言其“有情有信”,仍然是對道的真實存在的肯定。至於(yu) 明確以“情感”義(yi) 論情,以往被認為(wei) 多出於(yu) 《禮記》和《荀子》,如《禮運》明確提出“喜怒哀懼愛惡欲”之“七情”,而《中庸》亦有“戒慎恐懼”“喜怒哀樂(le) ”的說法,傳(chuan) 統上這些說法都被理解為(wei) 在討論人的情感。回到《性自命出》,其文本中不但出現了“喜怒哀悲憂樂(le) ”的說法,從(cong) 上下文看亦將其與(yu) “情”字相聯係。從(cong) 這個(ge) 角度,似乎可將“情”字所具備的“情感”義(yi) 大為(wei) 提前,而這種概念解釋方麵的變化,引發某些學者對於(yu) 早期儒家已經對情感問題予以高度關(guan) 注的猜測,進而引出其強調重情主義(yi) 或情本論的判斷。

 

回答上述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從(cong) 《性自命出》的時代開始,我們(men) 便可直接采用現代情感意義(yi) 上的“喜怒哀悲”來對文獻中的“情”字加以解釋。簡書(shu) 中目前隸定為(wei) “情”字的本字寫(xie) 為(wei) “青”,在金文中青字字形上半部分寫(xie) 為(wei) “生”,我們(men) 可據此認為(wei) 其語義(yi) 線索與(yu) “生”有極大關(guan) 聯。“生”的本義(yi) 是草生於(yu) 地,而“青”為(wei) 此種“生”的顯現。情與(yu) 性一樣,其字皆是因生而得義(yi) 。在此意義(yi) 上,情作為(wei) 生命真實或實際狀態的一種表現,與(yu) 因生而得的性一起,可以籠統稱之“性情”,而“情”字的其他意義(yi) ,最終維係在實有的性情之上。進而言之,這樣的“情”雖然在外延上最終可以容納喜怒哀悲之類的情感內(nei) 容,但該概念本身並不能直接被理解為(wei) “情感”義(yi) 。也就是說,真實或實有是《性自命出》中“情”字的基底性意義(yi) 。這種情是由性已發的本然、真實的生命,而喜怒哀悲之類的情感,可以被視為(wei) 這種生命的實際延長與(yu) 真實表達——情感必須是真實的才是有意義(yi) 的。以上這層情實的基底意思,從(cong) 《性自命出》中也從(cong) “情偽(wei) ”的角度來言情可見一斑,如文中“凡人偽(wei) 為(wei) 可惡”與(yu) “凡人情為(wei) 可悅”對照的用法,顯然是將“情”與(yu) “偽(wei) ”對照來看。

 

道始於(yu) 情

 

在《性自命出》中,情與(yu) 性一樣,最初都是由人的自然生命本身生發出來的實有內(nei) 容,隻是後者在先秦儒家的思想中逐漸被改造為(wei) 具備了更抽象的理論內(nei) 涵,而前者始終更為(wei) 貼近生命活動本身,並被逐步完全解釋為(wei) 真實表達自然生命體(ti) 驗的諸情感。或許正因如此,雖然從(cong) 理論上說,以道為(wei) 依據,所欲改造的對象乃是性,且此性最終呈現為(wei) 人所應擁有的高尚品質,但實際上真正直接接受改造的現實對象,則是情。《性自命出》謂:“始者近情。”在此意義(yi) 上,孔孟之間的儒者的一個(ge) 重要思想特色便是他們(men) 對於(yu) “情”的重視,而這種重視就落實在對於(yu) 情感的反思與(yu) 把控之中。這一思路往上是來自對孔子的繼承,如孔子在回答“仁”之問時講“愛人”,在言及“三年之喪(sang) ”時講“安”否,這些回答顯然都與(yu) 人的實際情感活動有關(guan) 。類似地,《中庸》裏引孔子的話談到“親(qin) 親(qin) 之殺”,雖然未出現“情”字,但此種言論的根據,大概也是人實有的自然情感。至於(yu) 《性自命出》中所言“道始於(yu) 情”,如果此道所指是儒家一貫強調的修身之道,那麽(me) 基於(yu) 對情的理解,這種道才可能實現。

 

對於(yu) 《性自命出》中反映出的這種思想特點,尤其是其中“情”字在情實的意義(yi) 上明確兼容情感的意義(yi) ,以往學者因此認為(wei) 情的價(jia) 值得到高揚,情的內(nei) 涵也極為(wei) 豐(feng) 富,其文可謂先秦時代少見的“尚情之作”。我們(men) 當然可以認為(wei) ,因為(wei) “情”是“性”或自然生命的直接現實性,是以情感的方式對人性的具體(ti) 展示與(yu) 延伸,所以《性自命出》中主張的對於(yu) “性”的陶冶塑造之道便都首先落實在“情”上。這種由“情”而抵達完善人性的進路,便是該篇簡書(shu) 中所謂“始者近情,終者近義(yi) ”所表達的意思。由此可見,此簡書(shu) 重情是無疑的。在孔子後學看來,在由“道”近“德”的過程中,表達真實生命活動本身的“情”乃是上述過程最基本的起點。不過,這種重情主義(yi) 不應被直接理解為(wei) 強調情感,此簡書(shu) 強調的毋寧說是對人所實有的生命體(ti) 會(hui) 的重視,隻不過這種生命的真實體(ti) 會(hui) 首先展現為(wei) 喜怒哀悲之類的現代意義(yi) 上的情感而已。

 

情謂之中

 

在早期文獻中,常以“中”這個(ge) 術語來指心,類似《詩經》中多見“中心”並舉(ju) 的用法,如《終風》謂“謔浪笑敖,中心是悼”,《穀風》謂“行道遲遲,中心有違”,《黍離》謂“中心搖搖”“中心如醉”,《有杕之杜》謂“中心好之”。在這些用法裏,中與(yu) 心的意思大體(ti) 等同。新出土的黃老類文獻《心是謂中》更直謂“心是謂中”,直接將心與(yu) 中的等價(jia) 關(guan) 係呈現出來。同樣的用法在傳(chuan) 世的黃老學文獻中也可以見到,《管子·內(nei) 業(ye) 》所謂“定心在中……可以為(wei) 精舍”“正心在中,萬(wan) 物得度”“心全於(yu) 中,形全於(yu) 外”“全心在中,不可蔽匿”等,也是將心與(yu) 中直接聯係起來。從(cong) 字麵上看,所有這些用法都是用“中”這個(ge) 人體(ti) 的定位來描述心;用現代的觀點看,是利用方位隱喻對心的某些特點加以揭示,表明這個(ge) 概念表述的對象所具有的相對於(yu) 身體(ti) 或世界的內(nei) 在樞紐性地位。正因為(wei) 心具有這樣的地位,在儒家成德之教的工夫進路上,心自孔子後學的時代起便被認定為(wei) 修身的起點,如《性自命出》所謂“人之雖有性,心弗取不出”。考慮到當時以中論心的普遍看法,後文談到“教,所以生德於(yu) 中者也”,可謂表達了與(yu) 前句連貫的意思,人性的完成取決(jue) 於(yu) 從(cong) 人心開始的修身工夫。如果將德性的成就視為(wei) 人性的完成,且修身工夫從(cong) 客觀方麵講就是“教”或教化的問題,那麽(me) 教而成德的結果之完成,也是在人心之中。

 

對上述過程加以追問,如我們(men) 所見,《性自命出》進一步回答說,這個(ge) 教而成德於(yu) 心的過程,入手之處便在於(yu) “情”。從(cong) 這個(ge) 起點開始,“理其情而出入之”,一係列必要的調節情的工夫,也就是儒家的道德教化了。該簡書(shu) 後文隨即談到“禮作於(yu) 情”,對情這個(ge) 教化起點如何發揮作用繼續加以說明。也就是說,覆蓋全部社會(hui) 生活與(yu) 製度設計的禮,如視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德性的外在對應物,其起點仍然需要從(cong) 情的角度加以考慮。再具體(ti) 到如何理解情,簡書(shu) 給出的內(nei) 容便是可被視為(wei) 情感的“喜怒哀悲”。這些內(nei) 容可以和心聯係起來,或者說可以被視為(wei) 對心具有的一些能力特征的描述,而在此意義(yi) 上,對情的調節可與(yu) 簡書(shu) 前文“心弗取不出”的說法對應起來,如以心為(wei) 修身的入手處,則在更細節化的意義(yi) 上,其起點便在於(yu) 情。

 

情何以在心,簡書(shu) 中的本字並未提供直接證據,畢竟“忄”旁尚未加入其寫(xie) 法,但如參驗《中庸》的言語,則可找到一條直接證據。《中庸》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喜怒哀樂(le) ”正與(yu) “喜怒哀悲”對應起來,無疑都是以“情感”義(yi) 來拓展情字的內(nei) 容,人的這些真實具備的情感在尚未見諸外在表現之時,就可以“中”加以表述,而中也就是心。通過這一轉折,可見各種情感在早期儒家的思考當中,直接與(yu) 心相貫通,而其作為(wei) 成德之教的起點,在後來的寫(xie) 法當中加入“忄”旁也是題中應有的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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