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dong) 美與(yu) 中國現代哲學的綜合創新

作者：李安澤（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三日甲申

          耶穌2024年5月20日

在20世紀群星璀璨的中國哲學家群體(ti) 中，方東(dong) 美是一位卓立特行、引人注目的人物，也是一位在中國現代哲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哲學家。他不僅(jin) 以原創性的哲學體(ti) 係獨樹一幟，而且以獨特的學術曆程和致思路線享譽學林。在20世紀90年代兩(liang) 次分別由大陸學者方克立、黃克劍主持編纂的當代新儒家輯要中，方東(dong) 美的名字都赫然列入其中。毋庸置疑，方東(dong) 美是一位與(yu) 唐君毅、牟宗三等具有同等重要地位與(yu) 影響力的人物。

方東(dong) 美（1899—1977），安徽桐城人，以學院派教授和專(zhuan) 業(ye) 哲學家身份聞名於(yu) 世。方氏一生潛心研究哲學，冀能了悟其源流正度。他既深入西方哲學堂奧，又自覺回歸中國哲學，走過了一條曲折的學術探索曆程。有論者指出，方東(dong) 美的哲學路線代表了一種“先理解西方，再回頭重建傳(chuan) 統”的精神方向，即所謂“後五四建設心態”。方氏治學以多元開放和不設門戶之限而著稱，他自述道：“我在家學淵源上是儒家，在精神性向上是道家，在宗教情感上是佛家，而在哲學訓練上是西家。”可見其學問涵蓋之廣，非一家一派所能籠括。對此，沈清鬆提出，“自西學東(dong) 漸以來，能一方麵兼通哲學家與(yu) 詩人，鞭辟入裏地鋪陳中國哲學的精神及其曆史發展，對於(yu) 西洋哲學自希臘迄黑格爾止，對於(yu) 其間曆史的脈絡，文化的意趣，能有非常深刻的洞見，又以非常優(you) 美的文字，一一予以點化者，唯方先生一人”。

方東(dong) 美竟大半生之功，致力於(yu) 西方哲學的消化與(yu) 理解，乃得深窺西學之堂奧。可以說，正由於(yu) 其本人對西方哲學具備非同尋常的造詣，又有對中國哲學的深切體(ti) 會(hui) ，乃能以中西融合和多元文化交合的視角觀察和探討中國哲學的精神要旨。他認為(wei) ，中國哲學的根本精神就在儒、道、釋等多種文化傳(chuan) 統的會(hui) 通和會(hui) 合之處。這一見解確比現代新儒家的某些流派固執於(yu) 一家一派的狹隘觀點，顯得開放和寬容。他還特別提出，中國哲學智慧的代言人須一身兼備“詩人、聖賢、先知”三重身份。方氏非常讚同懷特海“哲學與(yu) 詩相接”的觀點，他本人更是以詩人兼哲學家的身份，贏得了“詩哲”的雅稱。就方氏哲學創造的風格而言，既具有高深的理境，又具備高妙的意境，體(ti) 現了詩與(yu) 哲學相結合的特點。

在中國現代哲學思潮中，方東(dong) 美以其獨創的哲學體(ti) 係、富有個(ge) 性的思想和獨特的治學路徑，成為(wei) “獨樹一幟、壁立千仞”的人物。方東(dong) 美是在中西融合的背景下從(cong) 事哲學思考的，他在堅持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位立場的同時，吸納西方哲學，嚐試為(wei) 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開辟出一條通道。麵對西方文化的挑戰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危機，他明確反對任何全盤西化的主張，也不同意“接著（宋明儒）講”的思想路線，如借用西方哲學的一些方法（主要是邏輯分析方法），致力於(yu) 傳(chuan) 統哲學（主要是宋明理學和心學的哲學體(ti) 係）的重新詮釋與(yu) 複興(xing) 。方東(dong) 美主張要在全麵深入了解和認識中西文化傳(chuan) 統的前提下，融會(hui) 貫通，重建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他在融合西方柏格森、懷特海生命哲學和中國傳(chuan) 統易經哲學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套獨特的生命本體(ti) 哲學。

方東(dong) 美通過比較研究，發現中西文化各有短長，因此主張通過中西文化融合，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走上現代化、世界化的道路。他認為(wei) ，中國哲學“天人合一”的思想模式是對治西方二元對立思想模式的一劑解藥。中國哲學的廣大和諧之道與(yu) 圓融和諧精神對西方二元對立的分離型思想模式和矛盾鬥爭(zheng) 的意識形態構成深刻挑戰。因此，方東(dong) 美強調，從(cong) 事哲學研究必須具備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本位立場和“中國人的心態”。方東(dong) 美在比較哲學的背景下，回歸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闡釋表現出一種比較開放的精神。雖然他認同儒家文化的價(jia) 值取向，認儒家為(wei) “純正中國人的代表”，但並不認為(wei) 儒家可以代表中國文化之全部，甚至對儒家傳(chuan) 統提出了嚴(yan) 苛的批評。他重視原始儒家，對後起的漢宋儒家有所貶抑，強調要回歸中國哲學的原點，恢複原始儒家道家哲學健康飽滿、大氣磅礴的生命境界，如此才能恢複中國哲學的生機與(yu) 活力。方東(dong) 美對中國哲學原點的回歸，從(cong) 形式上表現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的回歸，而實際上是在更高層次對傳(chuan) 統哲學的重新建構與(yu) 恢複。

方東(dong) 美對儒家不同尋常的詮釋，確乎體(ti) 現了他的睿見卓識，但也不為(wei) 現代新儒家主流所認同。概要言之，方東(dong) 美哲學思想具有以下幾個(ge) 方麵的理論要點和特點。第一，比較哲學視野下的本土回歸。方東(dong) 美的哲學創構具備比較哲學的背景和跨文化的視野。與(yu) 梁漱溟、熊十力等老一輩現代新儒家終生囿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本位文化視野，缺乏對西方哲學的係統了解和深刻認識截然不同，方氏對於(yu) 西方哲學的精湛造詣，使他對中國哲學的優(you) 勝之處，不隻是具有情感的認同，更增加了理性的認定。係統的西方哲學訓練，為(wei) 他厘清中國哲學的思想和範疇提供了方便工具。同時，他能夠以一種積極的態度肯定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價(jia) 值，乃至以一種挑戰的姿態回應西方文化的挑戰，從(cong) 而把中國哲學的現代化與(yu) 世界化拓展到一個(ge) 全新境界。方氏在世界總體(ti) 文化的宏闊背景下開展中國哲學的重建工作，也就不僅(jin) 僅(jin) 具有狹隘的衛道意義(yi) ，而是具有至為(wei) 深遠的文化內(nei) 涵與(yu) 意蘊。

第二，兼容並蓄，回歸原點的思想路徑。方氏在經曆比較哲學背景下回歸傳(chuan) 統的轉折之後，其治學更富於(yu) 開放性與(yu) 包容性精神。他主張講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應該從(cong) 曆史事實出發，諸家並重，不執一偏。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儒道釋諸家應當融會(hui) 貫通，而不可獨尊一家一派。他反對“道統”意識，也不同意“接著（宋明儒）講”的路線。他把眼光投向中國哲學的原點，主張恢複原始儒家道家哲學健康飽滿的生命境界。他認為(wei) ，宋明儒學的境界已經墜落，比不上原始儒家。因此，他沒有把重建傳(chuan) 統的任務寄托於(yu) 宋明儒學的複興(xing) 。方東(dong) 美主張回歸中國哲學原點，其原意不是複古，實際上是為(wei) 中國哲學的重建提供一個(ge) 價(jia) 值學目標，通過創造性詮釋以恢複中國哲學的生機活力，從(cong) 而再開大本大源。

第三，生命本體(ti) 哲學的建構與(yu) 機體(ti) 主義(yi) 的思想方法。與(yu) 現代新儒家遵循傳(chuan) 統哲學的心本體(ti) 、理本體(ti) 的哲學重建路徑不同，方東(dong) 美在綜合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尤其是易經哲學以及柏格森、懷特海的生命哲學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套獨特的生命本體(ti) 哲學。方氏的生命本體(ti) 哲學，無論就其思想內(nei) 容還是理論形式，都較傳(chuan) 統的心本體(ti) 、理本體(ti) 哲學有很大突破。他借鑒懷特海的機體(ti) 哲學，提出了機體(ti) 主義(yi) 的哲學原理，強調以此作為(wei) 評判中西、重釋中國哲學的方法論根據。這使他的哲學體(ti) 係具有一條一以貫之的根本線索，從(cong) 而構成一個(ge) 旁通統貫的有機整體(ti) 。

第四，生生而和諧的價(jia) 值理想和理論旨趣。方東(dong) 美在對中國哲學諸家作融會(hui) 貫通的理解的基礎上，集中闡釋中國哲學之根本精神，了悟到人類與(yu) 一切生命都浩然同流，生生不息，創進不已。宇宙生命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全體(ti) 生命的完成，在於(yu) 充沛圓融的太和境界的實現。以此方氏更主張以中國哲學的廣大和諧精神與(yu) 西方哲學二元對立性格相抗衡，從(cong) 而確立了方氏哲學文化保守主義(yi) 的精神特質。

第五，融合會(hui) 通的理論特色。從(cong) 比較哲學的觀點看，方氏致力於(yu) 中西文化和世界諸文化傳(chuan) 統的融會(hui) 貫通。從(cong) 中國本位文化的立場觀之，方氏致力於(yu) 中國儒道釋等主要傳(chuan) 統的融合會(hui) 通。而就學科之間的橫向聯係來說，方氏致力於(yu) 宗教、哲學和藝術之結合的“三者合德”，乃至倡言一種詩與(yu) 哲學融合的詩性化哲學。方氏哲學的這一特色，與(yu) 現代哲學尋求跨文化、跨學科的融合會(hui) 通的理論要求恰相吻合，尤其是與(yu) 中國現代哲學追求中西貫通的時代精神，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貴在融通的精神是一貫的。

總之，方東(dong) 美的哲學思想確實具有開創性的理論特質。他在充分研究與(yu) 消化中國乃至世界諸文化傳(chuan) 統的前提下，提出一條別具一格的文化哲學的發展與(yu) 重建道路。這是方東(dong) 美深入西方哲學堂奧，又自覺回歸本土哲學，致力於(yu) 中國哲學的現代轉型與(yu) 重建的重要理論創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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