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之主宰便是心

作者：董平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三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5月19日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第十八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hui) 第六次全體(ti) 會(hui) 議上的講話中，引用了明代哲學家王陽明的話“身之主宰便是心”，並精辟地指出：“‘本’在人心，內(nei) 心淨化、誌向高遠便力量無窮。”2015年12月，在全國黨(dang) 校工作會(hui) 議上的講話中，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又指出：“黨(dang) 性教育是共產(chan) 黨(dang) 人修身養(yang) 性的必修課，也是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心學’。”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心學”強調心性主體(ti) 的自覺挺立，即是建立本心之學，即是修身養(yang) 性之學，即是人格健全、心身統一的“立根固本”之學。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引用王陽明的話，充分體(ti) 現了對共產(chan) 黨(dang) 人“修身”的高度重視。

王陽明在《傳(chuan) 習(xi) 錄》中說：“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這段話體(ti) 現了王陽明關(guan) 於(yu) 人的現實存在以及人作為(wei) 主體(ti) 如何與(yu) 外在事物世界相聯係的獨特理解。

人的存在，在中國哲學中不是一個(ge) 純粹抽象問題，而是一個(ge) 現實問題。人的存在首先是感性存在。人們(men) 總是通過日常生活中的視聽言動，也就是現實的生活實踐活動來表達自身存在性的。視聽言動都是身體(ti) 活動，但身體(ti) 之所以有此種活動，則必然出於(yu) 心的主導，因此身體(ti) 活動及其結果，實際上即是心靈狀態的外向呈現及其實現。因此就心、身關(guan) 係而言，心是身的決(jue) 定者與(yu) 主導者，身是心的從(cong) 屬者與(yu) 體(ti) 現者，所以說“身之主宰便是心”。一個(ge) 人的行為(wei) 狀態本質上是由他的心靈狀態來決(jue) 定的。我們(men) 大抵不能指望卑汙的心靈會(hui) 產(chan) 生崇高的德行，隻有“內(nei) 心淨化、誌向高遠”才可能有高潔之行。因此，如何來建立自己的心誌，根本上就決(jue) 定了一個(ge) 人的心靈狀態，同時也就決(jue) 定了他的行為(wei) 狀態。

在王陽明那裏，心靈自體(ti) 的真實狀態，或說心體(ti) 本身、“本心”，原本是天道這一最高的終極實在在人本身的真實無妄的內(nei) 在。實現本心即是天道的內(nei) 在認同，即是主體(ti) 性的自覺建立，是為(wei) 誌向高遠的根基。因此，王陽明說“身之主宰便是心”，實質是要求人們(men) 把原本等同於(yu) 天道的“本心”在日常生活中真實地體(ti) 現出來，這樣我們(men) 才真正貫徹了“道—心—身”的同一性，才能實現生命本身的真實存在及其價(jia) 值的崇高，是為(wei) “知行合一”。

但在日常生活之中，身體(ti) 活動的經驗取向及其效果，實際上並不必然是“本心”狀態的充分真實的實現，換句話說，身體(ti) 活動與(yu) “本心”的真實存在狀態發生分離、分裂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這是什麽(me) 原因？因為(wei) 人的現實生存是不可能脫離事物世界的，人與(yu) 周遭世界的現存關(guan) 係，也即是人的當前生存狀態，總是會(hui) 對心靈自體(ti) 的經驗表達形成某種反向製約。正是這種製約的存在，有可能造成心體(ti) 的表達狀態相對於(yu) 心體(ti) 自身的“變形”。依照王陽明的觀點，心體(ti) 在經驗世界中的現實表達，實際上是需要“意”來作為(wei) 身體(ti) 活動的現實使動者的，而“意”的形成不僅(jin) 不能脫離經驗對象，並且實際上是由經驗對象觸發的，是當眼耳鼻舌身與(yu) 事物相接之際，因“心動”而當下即時“感應”的結果，所以說“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一方麵是“心之動”的結果，是“心之所發”；另一方麵，它又是外在事物“感應”的結果，是因外物的誘導而發生的，因此也就難以確保“意”本身都能合乎心體(ti) 的本來樣子。

簡言之，“意”是真妄摻和、真妄一體(ti) 的，所以才特別需要加以“誠意”的功夫。所謂“誠意”，就是要使“意”作為(wei) 心體(ti) 的表達能夠合乎心體(ti) 自身。“誠意”既是去妄存真，也是去欲存理。“誠意”之所以可能，則是因為(wei) 心體(ti) 具有本原性的“自知”能力，它對“意”是否合乎其自身的本來狀態是永遠能夠“照察”並立即作出判斷的，所以說“意之本體(ti) 便是知”。在這裏，“知”即是“良知”，也即是心體(ti) 本身。良知的“自知”即是“誠意”的內(nei) 在原動力。按照理想狀況，作為(wei) “心之所發”的“意”應同一於(yu) 心體(ti) 本身。這樣，在“意”驅使之下的身體(ti) 活動，一切視聽言動即成為(wei) 心體(ti) 自身的直接表達與(yu) 呈現，這就是“致良知”。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men) 總是在不斷地與(yu) 事物、人物相交往，現實的交往活動即“意”的運用，所以說“意之所在便是物”。“物”即是“事”。如果我們(men) 都能“誠意”，都能把良知通過自己的行為(wei) 活動而實現出來，那麽(me) 凡與(yu) 自己相關(guan) 的一切“事”就都能合乎良知本身了。但如果我們(men) 不懂得“誠意”，不能把“意”時時置於(yu) 本心之良知的照察之下，把本心實現出來，而是“隨意”去做，那麽(me) 結果就可能完全走向良知的遮蔽，遮蔽又遮蔽，則內(nei) 心一團漆黑，終究就不能求之於(yu) 人道的世界了。

“身之主宰便是心”，這是王陽明關(guan) 於(yu) 心身關(guan) 係的最基本界定。確保身體(ti) 活動置於(yu) 心的管照之下，使視聽言動的全部身體(ti) 活動都成為(wei) 心體(ti) 自身的展開形態，那麽(me) 我們(men) 就是一個(ge) 有本原、有根基的人，就是一個(ge) 內(nei) 外統一、人格健全、獨立自主的人。“心—身—意—知—物”一體(ti) 圓融的世界，即我們(men) 的生活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隻有內(nei) 心光明、誌向高遠，我們(men) 才享有生命境界的光明與(yu) 崇高。

（董平，作者係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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