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堃】“官二代”王陽明:怎樣從文學青年變成心學大師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5-20 20: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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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二代”王陽明:怎樣從(cong) 文學青年變成心學大師

作者:焦堃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四日壬寅

           耶穌2016年5月20日

 

 

 

初入仕途

 

明孝宗弘治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499年,大明朝廷按照慣例舉(ju) 行了三年一次的會(hui) 試和殿試,又一撥新科進士閃亮登場了。在殿試之後發布的最終名次中,排在二甲第六名、也就是總名次中的第九名的,是一個(ge) 叫王守仁的年輕人。

 

沒錯,這位王守仁就是後來名滿天下的心學大師王陽明先生。不過在弘治十二年時,王陽明還隻是一個(ge) 剛剛考上國家公務員的二十七歲的小青年,沒人知道他將來會(hui) 成為(wei) 名垂千古的大思想家。

 

不過,就算還隻是個(ge) 小青年,王陽明的來頭也已經不小:他的父親(qin) 王華是明憲宗成化十七年(1481年)的狀元,在王陽明考上進士時已官居禮部右侍郎,也就是禮部的第二副部長,同時還負責給孝宗皇帝本人講解儒家經書(shu) 。也就是說,王陽明是個(ge) 不折不扣的官二代,並且是中央高級官員子弟。

 

  

 

王陽明像

 

雖然有個(ge) 中央官員老爸,但王陽明的進士之路並不平坦。他二十歲時就通過了老家浙江省的鄉(xiang) 試,成了舉(ju) 人,但接下來考取進士時卻一再受挫,接連考了三次方才如願。這倒不是因為(wei) 王陽明的才力不夠。實際上,明清時期考舉(ju) 人比考進士的錄取率還要低一些,更何況王陽明是以弱冠之齡便在人才濟濟的江南地區考上了舉(ju) 人,可以說是天下一流的才子。第一次沒考上進士可能是運氣不好,第二次落榜就是一場“人禍”了。

 

王陽明去世後,弟子錢德洪等人為(wei) 老師編了一部年譜,按年月記載老師的生平事跡。這部年譜中說,王陽明第一次考進士失利之後,眾(zhong) 多朝中官員紛紛去他家裏慰問。之所以有如此陣仗,當然是衝(chong) 著王陽明老爸的麵子。這些慰問者當中,有一位是後來當上了閣老的李東(dong) 陽,而王陽明之倒黴,就起於(yu) 這位未來閣老的一句玩笑話。當時李東(dong) 陽調侃王陽明說你這次沒考上,下一科一定是狀元,不如寫(xie) 一篇《來科狀元賦》來看看?沒想到王陽明把這句玩笑當真了,當場便揮毫潑墨,一氣嗬成。在場的諸位紛紛驚歎說這孩子真是個(ge) 天才,但有人心裏開始不爽:這小子仗著有才如此狂妄,將來要是發達了,哪還會(hui) 把我們(men) 放在眼裏?果然,三年後王陽明第二次考進士時便因有人從(cong) 中作梗而名落孫山。

 

年輕的王陽明因為(wei) 太過高調、不懂得藏鋒而付出了代價(jia) ,不過幸運的是在他第三次去考進士時,已經進入內(nei) 閣的李東(dong) 陽被任命為(wei) 會(hui) 試的主考官。入閣之前,李東(dong) 陽曾和王陽明的父親(qin) 王華在翰林院共事過相當長的時間,是王華的老前輩,而他也很欣賞王陽明的才華。有李閣老坐鎮主考,王陽明以優(you) 異成績通過了會(hui) 試。接下來的殿試隻是調整名次,不會(hui) 再刷人,王陽明終於(yu) 如願當上了進士。

 

由於(yu) 在殿試中的名次差了那麽(me) 一點點,王陽明沒有享受到新科進士的最高待遇——進入翰林院,而是被分配到工部去“觀政”,也就是實習(xi) 。此後的七年間,王陽明從(cong) 工部調到刑部,又從(cong) 刑部調到兵部,一直是中央部委的低級官員。弟子們(men) 編的王陽明年譜在記載他這段為(wei) 官生涯時,除了寫(xie) 他勤勤懇懇、盡職盡責地執行各種政務,便是告訴世人王陽明此時已經逐漸擺脫了對佛教、道教的迷戀,成為(wei) 一個(ge) 純正的儒家道學先生。弘治十八年王陽明和另一位道學家湛若水定交之後,甚至開始自立門戶、收徒講學了。

 

  

 

王陽明出生的瑞雲(yun) 樓(浙江餘(yu) 姚,筆者攝於(yu) 2013年)

 

熱衷詩文

 

不過事實真相並非如此。年譜是弟子編的,自然要盡力維護老師的光輝形象,對有礙觀瞻者避而不談。而第三者的記錄就會(hui) 相對客觀一些。比如嘉靖、萬(wan) 曆間的大文豪王世貞給王陽明作的傳(chuan) 中便說:“又六載,始擢進士上第,補刑部主事,非其好也。日從(cong) 李夢陽輩為(wei) 詩文,務出奇句相頡勝,多不理司事。”意思是說,王陽明並不喜歡中央部委的工作,上任之後天天都在和李夢陽等人一起寫(xie) 詩作文,看誰能寫(xie) 出新奇的句子來,而把本職工作都拋到了一邊。其實熱衷詩文這件事王門弟子們(men) 在別的地方偶爾透露過,比如王陽明的弟子兼兒(er) 女親(qin) 家黃綰便曾在王陽明死後給他寫(xie) 的行狀中說,王陽明在考上進士以後,“與(yu) 太原喬(qiao) 宇、廣信汪俊、河南李夢陽、何景明、姑蘇顧璘、徐禎卿、山東(dong) 邊貢諸公以才名爭(zheng) 馳騁,學古詩文。”

 

如果對明代文學史有些了解,就會(hui) 知道黃綰開出的這份名單分量有多重。明代文壇赫赫有名的“前七子”中,就有四個(ge) 人出現在這份名單中,分別是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和邊貢。以“前七子”、“後七子”為(wei) 代表的文學複古派是弘治至隆慶年間最富聲勢的文學流派,前七子之首李夢陽喊出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便是這一派的口號。而這份名單中的喬(qiao) 宇、汪俊、顧璘等人都是當時一流的文士。也就是說,和王陽明在一起切磋詩文的,都是當時文壇一等一的精英。

 

我們(men) 從(cong) 王陽明考上進士的經過就可以知道,他在文筆上的造詣絕非泛泛。而能夠和李夢陽這些人一起切磋詩文,更說明了他的文學才華。如果翻看一下清代著名文章選集《古文觀止》的目錄,就會(hui) 發現明朝人中入選文章數量最多的正是王陽明,共有三篇。這固然與(yu) 《古文觀止》的編者吳乘權、吳大職叔侄倆(lia) 是王陽明的紹興(xing) 老鄉(xiang) 有關(guan) ,但也說明了王陽明的文章水平之高。

 

  

 

《古文觀止》


王陽明、李夢陽這些年輕的中央官員之所以廢寢忘食地切磋詩文,除了因為(wei) 大家本就是文人、又都才華橫溢之外,還與(yu) 當時朝廷裏的一位大人物在積極提攜文學青年有關(guan) 。這位大人物,便是之前出場的李東(dong) 陽李閣老。

 

當時,李東(dong) 陽除了是政界元老,還是一位文壇巨擘。複古派崛起以前,以李東(dong) 陽為(wei) 首的茶陵派在文壇上獨領風騷。即便是李夢陽這樣的複古派領袖,當初亦是在李東(dong) 陽的卵翼之下成長起來的。明代有名的文士何良俊曾寫(xie) 過一本筆記《四有齋叢(cong) 說》,其中說道李東(dong) 陽當閣老時,每次上朝回來後,他的那些“海內(nei) 名流”門生們(men) 就會(hui) 聚集在他家裏“談文講藝”。而據《明史》所說,弘治年間李東(dong) 陽“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也就是說李東(dong) 陽是天下的文壇宗主。

 

李東(dong) 陽之所以如此熱衷接引文壇後進們(men) ,除了對文學的熱愛,還有政治上的目的。他的這些文壇後進都是朝廷中的少壯官員,當時能考上進士入朝為(wei) 官的都是文人,文學與(yu) 政治自然有脫不開的幹係。時人對李東(dong) 陽的用意觀察得很清楚,比如曾在正德年間任兵部尚書(shu) 的王瓊就評論說李東(dong) 陽“以詩文氣節援引名流,私植朋黨(dang) ”。也就是說,李東(dong) 陽借著提攜文壇後進組織政治派係。順便說一句,正德年間把王陽明派到江西去領兵,成就了王陽明平定大小盜賊和寧王叛亂(luan) 的赫赫武功的,正是這位王瓊。

 

而當初,王陽明、李夢陽和其他文壇新星一樣,都投身在李東(dong) 陽門下。而且這兩(liang) 個(ge) 人與(yu) 李東(dong) 陽的關(guan) 係,比起一般仰慕李東(dong) 陽之文筆而投身其門下的文士來,還要更密切一些。原因是這兩(liang) 個(ge) 人考上進士時,李東(dong) 陽都是會(hui) 試的主考官。明清時代的進士與(yu) 會(hui) 試主考官之間是“門生”與(yu) “座師”的關(guan) 係,對於(yu) 新手官員來說,這種關(guan) 係至關(guan) 重要。能擔任會(hui) 試主考官的一般都是位高權重的大老,門生若是能得座師大力獎掖,便能在仕途上順風順水;若是得罪了座師,便可能在官場混不下去了。而座師出於(yu) 擴大政治影響力的需要,也經常樂(le) 意栽培門生。李東(dong) 陽在當時穩坐內(nei) 閣第二把交椅,而且聲譽甚佳,加之父親(qin) 王華的關(guan) 係,王陽明自然沒有不積極接近李東(dong) 陽之理。比如在王陽明留下的這幾句詩中,便能讀出個(ge) 中消息:“西涯先生真繆愛,感此慰問勤拳情。入門下馬坐則坐,往往東(dong) 來須一過。詞林義(yi) 氣薄雲(yun) 漢,高義(yi) 誰雲(yun) 在曹佐。”

 

王陽明剛考上進士、還在工部實習(xi) 時曾被派往邊境地區視察,完成任務後返京途中不慎從(cong) 馬上摔下,傷(shang) 了一條腿,為(wei) 此休養(yang) 了一段時間。在此期間,李東(dong) 陽經常前往王陽明家中探望,讓年輕的王陽明感動得稀裏嘩啦,稱讚自己的老師義(yi) 薄雲(yun) 漢。而這首名為(wei) 《墜馬行》的詩形式上是在和此前李東(dong) 陽所作之詩,由此可知師生二人之間曾你唱我和,關(guan) 係甚是融洽。

 

“尚名矯激”

 

之前提到,王瓊在評論李東(dong) 陽的所作所為(wei) 時說他援引後進除了看文學才華,還看重“氣節”。實際上,李東(dong) 陽的這些門生多為(wei) 政界的後起之秀,銳氣正盛,加之展露自己的剛直不阿又可以入大老之法眼,故而其中不乏以“氣節”知名者,而最典型的便是李夢陽。黃宗羲的弟子萬(wan) 斯同撰寫(xie) 的《明史》(即後來清廷官修《明史》的底稿之一)中說李夢陽“高才負氣”、“屢抗權貴”,他在弘治年間做的最有名的一件事,便是彈劾孝宗皇帝的小舅子。

 

明孝宗是中國曆史上罕見的奉行一夫一妻製的皇帝,隻有一個(ge) 皇後,別無妃嬪。對自己的皇後張氏,孝宗寵愛有加,還有點怕老婆。皇後的家人由此雞犬升天,兩(liang) 個(ge) 弟弟張鶴齡和張延齡都封了侯,仗著姐姐受寵飛揚跋扈,並大肆斂財。弘治十八年,在戶部當郎中(相當於(yu) 司長)的李夢陽在奏章中痛斥張鶴齡“招納無賴,罔利賊民,勢如翼虎”。張鶴齡立刻反擊,說李夢陽在上疏中把皇後稱為(wei) “張氏”是對母後不敬,應當砍頭,皇後的母親(qin) 金氏甚至跑到孝宗那裏哭鬧,結果李夢陽被關(guan) 進了錦衣衛的大牢。幸好孝宗比較開明,最後把李夢陽放了出來,隻是扣工資了事,還把張鶴齡訓了一頓。這下李夢陽更加來勁,有一天騎著馬在路上遇到張鶴齡,當場便用馬杖打掉了張鶴齡的兩(liang) 顆牙,而張鶴齡也沒敢計較。

 

奏章雖是李夢陽一個(ge) 人上的,但上之前他和另兩(liang) 個(ge) 人一起合計過,這兩(liang) 個(ge) 人就是王陽明和邊貢。據李夢陽回憶,他寫(xie) 好奏章後把它裝在袖子裏去找邊貢,正好王陽明也跑了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袖子便問道,裏頭是不是有份奏章?李夢陽吃了一驚,便把奏章拿出來給兩(liang) 人看。王陽明看了之後說,這奏章上了之後你肯定要倒大黴。但接著又說,我給你算一卦怎麽(me) 樣?三個(ge) 人便來到王陽明的住處,王陽明算了一卦,結果是吉,於(yu) 是便對李夢陽說你上吧,這樣能說明你是個(ge) 忠直之臣。

 

平心而論,王陽明知道上了奏章會(hui) 倒大黴,還去攛掇李夢陽上奏,確實有些不厚道。這幾個(ge) 文學青年都被“氣節”衝(chong) 昏了頭腦,光想著怎麽(me) “忠直”了。幸好這次皇上開明,李夢陽得以全身而退,但誰也難保次次都會(hui) 如此。王瓊曾說“當時有識之士私相講論,以為(wei) 數年後東(dong) 陽柄用,引進一番詩文之徒,必誤蒼生,尚名矯激,世變將起”。這話後來果然應驗了。

 

李夢陽彈劾張鶴齡後不久,孝宗皇帝便駕鶴西去,他唯一的兒(er) 子、著名的荒淫之主明武宗,也就是正德皇帝登了基。武宗當時還是個(ge) 十幾歲的小孩子,朝政很快就被他身邊的一幫太監把持,這幫人被稱為(wei) “八虎”,領頭的是劉瑾。李夢陽哪能看得下去,正德元年便鼓動頂頭上司、戶部尚書(shu) 韓文帶領朝中大臣們(men) 上奏,要求誅殺八虎。這場討伐八虎的運動聲勢浩大,連內(nei) 閣也參與(yu) 進來,卻不料劉瑾聽到風聲後帶著其他太監跑到武宗那裏哭訴了一場,結果形勢立刻逆轉,八虎大獲全勝,參與(yu) 彈劾八虎的大臣們(men) 遭到嚴(yan) 酷打擊報複。

 

挑頭的李夢陽當然脫不了幹係,而王陽明也被拖下了水。因為(wei) 上奏章參與(yu) 彈劾劉瑾,王陽明被打了幾十棍子,中間一度昏死過去,然後又被關(guan) 進錦衣衛的監獄,最後被流放到貴州的龍場去當驛丞,也就是驛站的站長,路上還遭人追殺。

 

據王瓊說,韓文之所以這麽(me) 輕易便為(wei) 李夢陽所鼓動,是因為(wei) 他自己也是個(ge) 李東(dong) 陽文學圈中的“名士”,因而對受到李東(dong) 陽器重的李夢陽不敢怠慢,沒有仔細分析形勢、製定計劃便貿然行動了。而一直在扶植這幫文學之士的李東(dong) 陽李閣老在這場政爭(zheng) 中的表現,則讓人大跌眼鏡。韓文率領群臣上奏後,武宗曾派人去與(yu) 內(nei) 閣商議如何處理此事。內(nei) 閣的三名成員中,首輔劉健和排在第三的謝遷都堅決(jue) 支持朝臣,要求懲辦八虎,李東(dong) 陽卻默不作聲。後來劉健、謝遷都被趕回老家,唯有李東(dong) 陽留任。劉健、謝遷出京時,李東(dong) 陽擺宴送行,席間還感慨落淚,結果遭到劉健訓斥:“你哭什麽(me) !當時要是說了一句話,你今天就跟我們(men) 一起走了!”甚至有人說,當初把群臣彈劾的消息泄露給劉瑾的,正是李東(dong) 陽。此事過後,李東(dong) 陽升任內(nei) 閣首輔,並且事事揣摩劉瑾意向而做決(jue) 斷。

 

  

 

李東(dong) 陽像

 

思想轉變

 

原來李閣老之前提攜氣節之士皆是在作秀,真到了生死攸關(guan) 之際,便把所謂氣節丟(diu) 到了一邊,甚至還出賣了自己的門生和朝中的同誌。此事對李夢陽、王陽明這些人的衝(chong) 擊必定極大。自從(cong) 被流放到龍場之後,我們(men) 便找不到任何王陽明與(yu) 李東(dong) 陽之間交往的痕跡了。明代出版的王陽明文集中,沒有任何與(yu) 李東(dong) 陽之間的書(shu) 信和往還詩文,之前的那首詩也是在進入二十世紀之後才被偶然發現的,直到近年才被收入新編的《王陽明文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之中。

 

而此事對王陽明更深刻的影響,則體(ti) 現在思想上麵。正是在貴州龍場這片荒蠻之地上,王陽明“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從(cong) 此世上有了陽明心學。這一悟包含了多少思想上的轉變,當然不是三言兩(liang) 語就能說清的。但我們(men) 知道,在這以後,王陽明在給曾經的文學同道中的信中說詩文等“詞章之學”與(yu) “聖人之學”相背,是“功利之習(xi) ”;在給弟子的信中說要變“氣節”為(wei) “聖賢之學”。他還教導弟子要“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不要在意是否為(wei) 人所知、不要去迎合周圍,隻需要遵循自己心中的“良知”。可以說,正是正德初年的這一場變故,讓王陽明與(yu) 那個(ge) 曾是“詩文之徒”的自己徹底訣別,從(cong) 一個(ge) 文學青年蛻變為(wei) 一個(ge) 心學大師。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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