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王陽明的坎坷人生與思想智慧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5-20 20:00:31
標簽: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王陽明的坎坷人生與(yu) 思想智慧

演講人:郭齊勇

演講地點:中國科技大學

演講時間:2016年4月

整理:李陳續 陳鵬(光明日報記者)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三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5月19日

 

 

 

  

 

郭齊勇:儒學專(zhuan) 家,哲學博士,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及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學院院長,珞珈傑出學者,國家級教學名師,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副執行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主席。

 

  

 

資料圖片

 

王陽明其人

 

王守仁(1472-1529年),字伯安,浙江餘(yu) 姚人。因常講學於(yu) 會(hui) 稽山陽明洞,自號陽明子,學者稱他為(wei) 陽明先生。在浙江餘(yu) 姚的王陽明故居壽山堂正門,懸掛著一塊“真三不朽”的匾額。所謂“三不朽”,出自《左傳(chuan)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真三不朽,當然就是後人稱讚王陽明在三個(ge) 方麵都做到了極致。

 

立誌學為(wei) 聖賢 陽明十歲那年,他的父親(qin) 王華舉(ju) 中進士第一甲第一人,也就是中了狀元。陽明也就跟著父親(qin) 來到京師,從(cong) 師問學。讀書(shu) 是學聖賢的前提。那時讀書(shu) 主要是讀儒家的經典,四書(shu) 五經與(yu) 北宋以來理學家的著作。理學是北宋發展起來的一種儒學形態,主要學者包括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等。尤其是二程和朱熹,是理學的大宗,他們(men) 的學問被稱為(wei) 程朱理學,是官方的正統學問,讀書(shu) 人必須修習(xi) 。

 

青年時期的陽明,一方麵認同程朱所提倡的人生境界和修養(yang) 目標,另一方麵對於(yu) 程朱的修養(yang) 功夫則無法契入。成聖成賢的為(wei) 學目的和如何成聖成賢的功夫修養(yang) 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矛盾,這個(ge) 矛盾及其解決(jue) ,開啟了陽明後來的整個(ge) 国际1946伟德生涯。

 

希做聖賢而無望,陽明難免轉向其他途徑。按照同時代大儒湛若水《陽明先生墓誌銘》所說,這一時期的陽明經曆了“五溺”,即:初溺於(yu) 任俠(xia) 之習(xi) ,再溺於(yu) 騎射之習(xi) ,三溺於(yu) 辭章之習(xi) ,四溺於(yu) 神仙之習(xi) ,五溺於(yu) 佛氏之習(xi) 。任俠(xia) 之習(xi) ,是指扶危濟困,打抱不平,大約有點江湖習(xi) 氣。騎射之習(xi) ,是指騎馬射箭,排兵布陣。陽明最為(wei) 佩服諸葛孔明與(yu) 伏波將軍(jun) 馬援,學前者活用兵法,學後者立誌“馬革裹屍還”。辭章之習(xi) ,是寫(xie) 八股,應科舉(ju) 。神仙之習(xi) ,是學習(xi) 道教長生之學。佛氏之習(xi) ,指陽明還曾愛好佛學,有不少詩詞流露出他的這一向往。在正統儒家看來,這五種學問都不是關(guan) 於(yu) 身心性命的根本學問。但需要指出的是,從(cong) 成賢無望後轉向佛老可以看出,陽明對人生根本價(jia) 值、如何安頓身心性命等重要問題的思考顯然是積極而且迫切的。“五溺”階段實際上醞釀著後來巨大的哲學突破。這一突破,就發生在貴州龍場。

 

貴州龍場悟道 正德元年(1506年),時任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的王陽明,上疏批評武宗堵塞言路,被捕入獄,隨即被貶貴州龍場驛任驛丞。陽明的父親(qin) 也遭到了牽連,被迫辭去官職。

 

在流放途中,陽明曾被劉瑾派出的刺客追殺,家人也可能遭到未知的迫害,這些都不斷刺激陽明去思考生死大問題。他不斷地自問:“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即聖賢該如何麵對這樣的艱難困苦,安頓自己的身心性命呢?他收攝精神,日夜作息,群居獨處,都力求澄清雜念,不肯妄言妄行,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追求內(nei) 心的寧靜與(yu) 專(zhuan) 一。這樣的自我鍛煉產(chan) 生了一定的效果,使他參透了“格物致知”之旨。陽明終於(yu) 打通了長期橫阻在為(wei) 學目的和修養(yang) 功夫之間的關(guan) 隘,悟通了“物之理”與(yu) “人之心”之間的關(guan) 係!這一悟,史稱“龍場悟道”,又叫做“龍場頓悟”。陽明在龍場通過“澄默靜一”的修習(xi) 而超脫了生死之念,同時還悟出了“格物致知”之旨。次年,陽明又推進了自己的思想,提出了“知行合一”的說法。

 

陽明認為(wei) ,聖賢經傳(chuan) 當中有時偏重說知,有時側(ce) 重說行,實際上是針對不同的人來說的。在根本意義(yi) 上,知行就是一回事。但是,程朱理學尤其是朱子之學,在修養(yang) 功夫上是主張先致知、後涵養(yang) 的,也就是主張知先行後的。陽明認為(wei) ,程朱實際上將知和行割裂了開來,造成後來學者離行而求知,所得不是真知,所行不是真行。因此,他的知行合一之說,也是針對程朱理學功夫論的偏失,以及明代士風墮落的現實情況而產(chan) 生的。

 

在龍場期間,陽明建造了龍岡(gang) 書(shu) 院、寅賓堂、何陋軒、君子亭、玩易窩,聚徒講學,培植後進,弦歌不輟。陽明在貴州不隻是悟道、講學,他與(yu) 這裏各民族、各階層的人物相處,播撒中國文化的種子,以仁德感化四方。陽明認為(wei) ,天下沒有不被感化之人,應邀寫(xie) 了《象祠記》。他尊重少數民族,尊重其上層人士,又堅持原則。對待少數民族,《禮記·王製》說:“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異其宜。”儒家的這個(ge) 主張很有道理。

 

龍場悟道在陽明學發展史上乃至整個(ge) 儒學思想史上,都有著無可估量的意義(yi) !

 

政德與(yu) 事功 陽明肯定孔子的“為(wei) 政以德”,他認為(wei) 做事在得人,事業(ye) 必靠有德之人去積極推行。他下力氣在基層興(xing) 教化,美風俗。他批評當時的風俗,“爭(zheng) 功利而薄忠信,貴進取而賤廉潔”,認為(wei) 長此下去,必釀成禍患。

 

陽明堅持儒家的寬政主張,以佚道使民,強調官員要從(cong) 老百姓的利益出發,雖勞不怨。他勤政守職,視民如傷(shang) ,治廬陵時,辟城中火巷,絕鎮守橫征,製定了一係列規章製度。

 

整頓吏治,是他治理地方的措施之一。關(guan) 於(yu) 權力,他認為(wei) ,權為(wei) 天下利害所係,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以濟其善。君子欲濟天下之難,不能不操之以權,但君子用權,必由其道。那就是:以至誠之心立德,扶植愛護良善;昭示不可奪去的氣節操守,引導下屬走正路。慎重地對待權,用好權,在用人上,在心態上,“坦然為(wei) 之,下以上之;退然為(wei) 之,後以先之。是以功蓋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wan) 物而莫與(yu) 爭(zheng) 。”這裏用老子“不爭(zheng) ”的思想,調節心靈。足見懲治腐敗,一靠製度,二靠良知,一內(nei) 一外相互作用。

 

陽明是書(shu) 生,但不是無用的書(shu) 生,他有書(shu) 生本色,同時又是馬上之英雄,領兵打仗的統帥。他叱吒三軍(jun) ,是曠世罕見的大豪傑!真正的儒家都是內(nei) 聖修己與(yu) 外王事功兩(liang) 方麵同時並重的。他一生的事功,被譽為(wei) “三百年事功第一”。最為(wei) 人津津樂(le) 道的,叫作“三征”,即征南贛、征寧王、征思田。終日勞累誘發了王陽明的肺病頑疾,遺言留下:“此心光明,亦複何言!”此心,就是良知。陽明終年57歲。

 

《傳(chuan) 習(xi) 錄》其書(shu)

 

陽明一生著述豐(feng) 富,他的作品有極高的造詣和豐(feng) 富的思想內(nei) 涵。最能代表陽明思想成就的作品,是《傳(chuan) 習(xi) 錄》。“傳(chuan) 習(xi) ”二字見於(yu) 《論語》首篇記載的曾子語“傳(chuan) 不習(xi) 乎?”《傳(chuan) 習(xi) 錄》由陽明門人徐愛、陸澄、薛侃、錢德洪等根據平時記錄輯成,分為(wei) 正文三卷、附錄一卷,被收入《王文成公全書(shu) 》中。

 

作為(wei) 陽明心學的最主要文獻,《傳(chuan) 習(xi) 錄》的影響非常大。從(cong) 時間上來說,四百多年過去了,曆朝曆代的文人學者都是常讀常新;從(cong) 空間範圍上來講,《傳(chuan) 習(xi) 錄》傳(chuan) 播到了日本、朝鮮、歐洲、北美。本書(shu) 已經成為(wei) 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了解儒學的一把鑰匙,更成為(wei) 反照我們(men) 內(nei) 在心靈的一麵鏡子,幫無數的人挺立起人生價(jia) 值與(yu) 信念。所以清代大學者王士禎說:“王文成公為(wei) 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踞絕頂。”這絕不是過譽之辭!

 

當然,陽明著作不止《傳(chuan) 習(xi) 錄》一本,他的著作被編為(wei) 《王文成公全書(shu) 》,有三十八卷,《傳(chuan) 習(xi) 錄》隻占其中的三卷;現今吳光、董平等學者們(men) 編了《王陽明全集》,卷數就更多了,有五十四卷。

 

陽明著作最重要的還是《傳(chuan) 習(xi) 錄》。錢穆先生在論及國民必讀的國學書(shu) 目時,開了七本書(shu) ,它們(men) 是:《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和《傳(chuan) 習(xi) 錄》。前四本書(shu) 大家都很熟悉;《六祖壇經》是中國化佛教也就是禪宗的主要經典,記載了六祖惠能的思想;《近思錄》是南宋朱熹和呂祖謙合編的一本書(shu) ,是北宋周敦頤、二程和張載等四位理學家的語錄匯編,是理學的經典;與(yu) 《近思錄》相應,《傳(chuan) 習(xi) 錄》就是心學的經典。這七本書(shu) ,大家應該找來認真地讀一讀。以下第三部分專(zhuan) 講《傳(chuan) 習(xi) 錄》的思想內(nei) 容。

 

王陽明思想要旨

 

陽明一生的活動,實際上是圍繞講學和社會(hui) 教化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陽明講學究竟講些什麽(me) 內(nei) 容呢?

 

“心即理” 陽明心學的根本觀點是“心即理”。《傳(chuan) 習(xi) 錄》記載了陽明與(yu) 弟子徐愛對“心即理”命題的探討。意思是:父母身上並沒有蘊藏著孝的道理,君王身上也沒有蘊藏著忠的道理,同樣,朋友、老百姓身上也沒有蘊藏著信和仁的道理。一個(ge) 人要講究孝、忠、信、仁,總歸不是向別人身上去求。那麽(me) 這些道理都在哪裏呢?陽明認為(wei) ,就在你我和每一個(ge) 人的心中!我們(men) 的心本來就具有敬老孝親(qin) 、忠於(yu) 職守、言而有信、仁民愛物等道理,才能事父母以孝,事朝廷以忠,交友以信,治民以仁。

 

這個(ge) 心,就是天性,就是天理,就是天賦予人的善性。為(wei) 了和一般意義(yi) 上的心區別開來,我們(men) 稱這個(ge) 心為(wei) “本心”。既然心即是理,人可以在道德實踐中將心之理賦予行為(wei) 和事物,因此也就無需求理於(yu) 外,到外在的事物上去求一個(ge) 道理。陽明所說的“物”,是與(yu) 心即理的“心”關(guan) 聯著的,“物之理”實際上也就是指“心之理”在物上的落實,也就是道德原理與(yu) 道德法則,而不是指客觀知識性的理。這些道德原理和法則,隻能來自於(yu) 繼承了天性、蘊含了天理的本心,而不在物的自身。心之理落實到事物上而得其宜,也就是恰好、剛剛好,這種情形就叫作“義(yi) ”。因此,求義(yi) 或者求理,就隻能在本心上求,而不能在外事外物上求。按照心外無物的說法,外界事物是否獨立於(yu) 吾心、還有沒有客觀實在性呢?一直以來我們(men) 由此而對陽明心學有一些誤解。陽明的回答真的否認了事物的客觀實在性嗎?答案是否定的!山中的花,隻有你來看時,此花才與(yu) 你的心發生關(guan) 聯,心賦予了花以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陽明在講“心外無物”時,並不是針對外界事物是否獨立於(yu) “吾心”而存在這類問題而發的,而是與(yu) 他對“物”的特殊規定以及他的整個(ge) 思想係統密切關(guan) 聯著的。存在是客觀的,但存在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則由人來賦予。這才是陽明所講的“心外無物”的根本意義(yi) ,也是心學體(ti) 係中心物之間的根本關(guan) 係。

 

“知行合一” 我們(men) 要聯係陽明“心即理”的思想,來分析和討論他的“知行合一”說。

 

從(cong) 《傳(chuan) 習(xi) 錄》看,陽明在論及知行關(guan) 係時,有一個(ge) 反複申明的觀點,叫做“知行本體(ti) ,原來如此”。他本人有時候又將“知行本體(ti) ”稱為(wei) “知行之體(ti) ”、“知行體(ti) 段”。究竟什麽(me) 是“知行本體(ti) ”呢?這四個(ge) 字包含了兩(liang) 層意思。第一層意思,如陽明所說:“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ti) 。”這裏的“本體(ti) ”,就是本來麵貌的意思,“知行本體(ti) ”也就是指知與(yu) 行互相聯係、互相包含、本來一體(ti) ;知行分離,也就背離了知行的本來意義(yi) 、違背了知行本體(ti) 。第二層意思,陽明又說:“‘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ti) ,即是良知良能。”這裏的“知行本體(ti) ”,就是指良知良能。二者相較,後一種“知行本體(ti) ”的含義(yi) 無疑更為(wei) 根本。

 

陽明完全是從(cong) 道德出發來討論知行功夫的,故在他看來,知必須表現為(wei) 行,能知必然能行。知與(yu) 行相即不離,兩(liang) 者是同一功夫過程的不同方麵。

 

一般來說,“明覺精察”是形容知的,“真切篤實”是形容行的,但陽明要求,人在知的過程中要抱有“真切篤實”的態度,在行的過程中要保持“明覺精察”,知不離行,行不離知,且知且行,即知即行,這樣的知才是真知,這樣的行才是真行。這是知行合一的功夫論含義(yi) 。我們(men) 今天講的“知行合一”,已不是道德範疇、意義(yi) 上的,而是社會(hui) 實踐意義(yi) 上的,這是我們(men) 與(yu) 王陽明的根本不同。

 

“致良知” 陽明在去世前曾說:“吾平生講學,隻是‘致良知’三字。”“致良知”是陽明一生思想的總結。

 

王陽明認為(wei) ,良知是一個(ge) 貫通天人的概念。其次,陽明所講的良知,又指“隨時知是知非”的道德認知與(yu) 判斷能力,是一個(ge) 貫通體(ti) 用的概念。總之,陽明五十歲前後提倡的“致良知”之學,實際上是在早年“心即理”和“知行合一”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也蘊含了“心即理”和“知行合一”的主要理論內(nei) 容。

 

正是在兼具“心即理”和“知行合一”的基礎上,陽明將良知視作是天地之心、宇宙之心。良知賦予了天地鬼神萬(wan) 物以存在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是價(jia) 值意義(yi) 的創造本源和主宰力量,具有絕對性和根源性。人因為(wei) 有此良知,就可以和天地宇宙會(hui) 通,可以充當宇宙天地之心,從(cong) 而肩負起協理宇宙天地萬(wan) 物的責任。正因為(wei) 良知如此重要,所以陽明斷定:“‘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yi) 。”

 

良知既是“性與(yu) 天理”,又是道德認知與(yu) 判斷。因此所謂“致良知”,也就包括兩(liang) 層意思:一是不斷地向至善的道德本體(ti) 的複歸,以達到極致;二是以道德認知和判斷為(wei) 依據,加以實行。一方麵,良知本體(ti) 的至善性、絕對性和普遍性為(wei) 人們(men) 的道德踐履和成聖成賢的追求提供了內(nei) 在根據和根本保證。“人胸中各有個(ge) 聖人”、“人人皆可成堯舜”的道德洞見,能有效促使道德主體(ti) 挺立,激發道德理想追求。另一方麵,又要對良知本體(ti) 在現實環境中作用流行的相對性、具體(ti) 性以及致良知過程的無限性保持清醒認識,以防道德主體(ti) 的自我膨脹、猖狂及虛無。

 

致良知的第二層基本意思是“依良知而行”。“致”字在這裏相當於(yu) “行”字,致良知即“行良知”,即依良知而實行。陽明更為(wei) 強調這一麵,他說:

 

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隻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

 

良知是主宰,是準則。“致良知”說既簡易直接又內(nei) 涵豐(feng) 富,將陽明的整體(ti) 哲學思想完滿地表述出來了,標誌著陽明哲學建構的最終完成。

 

陽明學的影響與(yu) 現代意義(yi)

 

陽明學的影響 陽明學產(chan) 生以後,迅速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王門弟子分化成為(wei) 浙中學派、江右學派、泰州學派等,遍布中國十幾個(ge) 省,尤其是在中下層民眾(zhong) 中具有極大的影響。因為(wei) 陽明學“致良知”“知行合一”等主張,擺脫了長期的文字訓練和經典閱讀,是一種簡單直截、當下即是的工夫,所以能夠引發中下層老百姓的極大興(xing) 趣,直接推動了儒學平民化運動,構成了對官學也就是朱子學的衝(chong) 擊,實際上起到了解放思想的作用。

 

當然,王學在曆史上也因此由極盛而衰落。由於(yu) 後學中有些人流於(yu) 狂禪,不務實事,無關(guan) 修養(yang) 。當然,這也可以說是王學體(ti) 係中的內(nei) 在矛盾使然。與(yu) 古今中外一切思想體(ti) 係一樣,王學體(ti) 係也有自身自我否定的因素。張祥浩先生認為(wei) ,身處武宗朝政治黑暗年代的王陽明倡導致良知教,意在從(cong) 士人內(nei) 心喚起維護仁義(yi) 道德的自覺性,因而屢屢強調良知即天理,即準則。這適應了特殊處境下的知識分子安身立命的精神需要,但這也包含著一種危機,即隻強調內(nei) 心的道德自覺,忽視了綱常倫(lun) 理的客觀準繩與(yu) 聖人言教的權威性。良知說有忽視客觀規範、標準,漠視溫凊定省諸禮法儀(yi) 節的傾(qing) 向,後來成為(wei) 言行不檢點的人掩飾自己醜(chou) 行的口實。

 

另一方麵,陽明學對後世影響之深,再沒有其他學派可以與(yu) 之比肩。明亡以後,清代陽明學受到打壓,但被譽為(wei) “同治中興(xing) 名臣”的曾國藩,一生都崇拜陽明、效法陽明。進入近現代,陽明學作為(wei) 一種平民哲學,被當作反抗壓迫、爭(zheng) 取平等的思想武器,重新煥發出光彩。譬如孫中山先生的“知難行易”學說,就是由陽明“知行合一”學說發展而來。蔣中正也喜歡陽明學,到台灣後把台北市的草山改名為(wei) 陽明山。

 

儒學的現當代發展也受惠於(yu) 陽明心學。現代新儒家大師熊十力先生及其開創的新儒家學派就是例證。近年我們(men) 受郭沫若紀念館委托,整理一批熊十力致郭沫若的信劄。在1944年,熊、郭二位先生就圍繞陽明展開了討論。郭沫若繼承了陽明學的實行觀點,主張“事上磨練”;熊十力則說“事上磨練”固然不錯,但必須加上“保任良知”四個(ge) 字,叫作“保任良知,去向事上磨練”,方能無弊。今天看來,熊先生得到了陽明學的真髓。他自己也說,在他的哲學體(ti) 係中,仁、誠、本心、本體(ti) 等範疇,就是陽明所講的良知。他的學生、現代新儒家第二代的旗幟性人物牟宗三創立的“道德形上學”特別強調良知本體(ti) ,直接繼承了陽明心學的主要內(nei) 容。

 

陽明學不隻是中國文化的無盡寶藏,而且流傳(chuan) 到日本、朝鮮,推進了他們(men) 的近代曆史進程。陽明四十二歲時,曾在浙江與(yu) 日本禪僧了庵桂悟會(hui) 晤。中江藤樹最先在日本傳(chuan) 播陽明學。大鹽平八郎則將張載太虛說與(yu) 陽明心學結合起來,發展了陽明學,他本人甚至在陽明學鼓舞下,領導了大阪農(nong) 民和都市貧民的起義(yi) ,雖因失敗而自殺,卻發出了倒幕運動的信號。稍後的維新誌士如梁川星岩、西鄉(xiang) 隆盛、吉田鬆陰等,都是陽明學的信徒。他們(men) 以陽明學為(wei) 團結下層武士、平民的紐帶和行為(wei) 動力,開展倒幕和維新運動。有學者認為(wei) ,陽明心學影響了明治維新。岡(gang) 田武彥先生甚至認為(wei) ,中國陽明學在明亡以後,“遭到空前激烈的非難”;“然而在日本,陽明學則得到了徹底的發展”。

 

朝鮮半島大約在陽明逝世前後就已經了解了陽明學說,有“朝鮮朱子”之譽的李退溪甚至撰寫(xie) 了一部《傳(chuan) 習(xi) 錄論辯》,專(zhuan) 門駁斥陽明學說。退溪的巨大影響力,很大程度上阻礙了朝鮮陽明學的發展。但他本人卻有很明顯的心學傾(qing) 向,甚至提出了與(yu) 陽明學頗為(wei) 相通的“心即理”命題。17世紀,鄭霞穀潛心研究陽明學,開創了江華學派,一直流傳(chuan) 至今。同時,陽明學的實用因子也影響到作為(wei) 朝鮮民族啟蒙思想前兆的實學派學者。實學思潮的重要學者,如李瀷、樸齊家、丁若鏞等,無不受陽明學之影響。朝鮮近代實學思潮代表學者樸殷植更是力圖通過陽明學實現“儒教求新”的目的,將當時流行的社會(hui) 進化論與(yu) 陽明學結合起來,開展了名為(wei) “大同教”的宗教運動。所以錢明認為(wei) ,“陽明學乃是朝鮮實學思潮產(chan) 生的重要哲學基礎”。

 

以上簡要地介紹了陽明學在東(dong) 亞(ya) 傳(chuan) 播的情況,實際上也是為(wei) 了說明,陽明學絕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中國,也絕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古代,恰恰相反,它作為(wei) 東(dong) 亞(ya) 諸國共同的思想資源,在各國近代化進程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

 

陽明學的現代意義(yi) 陽明學的現代意義(yi) ,其實是由陽明學本身的特質決(jue) 定的。

 

它的第一個(ge) 根本特點,就是強調人的道德主體(ti) 性,即道德自由。王陽明對自然萬(wan) 物,都有一種深厚的生命關(guan) 懷,強調“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他發揮孔子的“仁愛”與(yu) 孟子的“仁民愛物”思想,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是一個(ge) 生命整體(ti) ,雖然人類必須取用動植物,但動植物仍有自身的價(jia) 值。儒家肯定天地萬(wan) 物皆有內(nei) 在價(jia) 值,要求一種普遍的道德關(guan) 懷。

 

王陽明的“致良知”,就是把“真誠惻怛”的仁愛之心發揮、擴充、實現出來,去應對萬(wan) 物,使萬(wan) 物各安其位,各遂其性。“致良知”包含著從(cong) 人性上反思自己,反思人的貪欲、占有欲及人對自然萬(wan) 物自身權利與(yu) 價(jia) 值的不尊重,以及由此而產(chan) 生的過度取用與(yu) 開發。

 

陽明學的第二個(ge) 特點,就是知行合一。“知”在這裏指良知,陽明強調真知真行。陽明學告訴我們(men) ,要在日用倫(lun) 常之間,在禮樂(le) 刑政之間,將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發用出來,用來敬老愛親(qin) ,用來修身齊家,用來盡倫(lun) 盡職,為(wei) 政理事。做一分,就體(ti) 認一分良知,體(ti) 認一分良知,就要行一分這個(ge) 道理。這一點,可以賦予今人實踐道德、完善自我的勇氣。

 

陽明的親(qin) 身經曆也提醒我們(men) ,為(wei) 政之道在於(yu) 明德、親(qin) 民。陽明解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時,特別強調在明明德的基礎上親(qin) 民。他首先是強調為(wei) 政者要修身以德,以仁德為(wei) 核心價(jia) 值,引導和實現政治的正義(yi) 。官德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職業(ye) 道德,更是人的良知在政府事業(ye) 上的直接運用。為(wei) 官不講官德,就是違背良知。進一步說,親(qin) 民就是要以民為(wei) 本,視百姓為(wei) 骨肉親(qin) 人,尊重民心民意,體(ti) 察民間疾苦。在具體(ti) 的政治實踐中,陽明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將社會(hui) 教化、社會(hui) 治理以及具體(ti) 的行政手段結合起來,治理了很多難治之地,實現了民不駭政,四方鹹寧。陽明的為(wei) 官之道,對於(yu) 今天加強幹部修養(yang) ,化解社會(hui) 矛盾,轉變政府職能等,有借鑒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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