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從文明本原上自我理解——在「儒家文化與互聯網秩序」研討會上的發言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5-20 19:46:44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從(cong) 文明本原上自我理解

——在「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姚中秋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三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5月19日

 

 

 

   

 

編者按:2016年5月6-7日,由弘道書(shu) 院與(yu) 阿裏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研討會(hui) 在曲阜國學院孔子講堂成功舉(ju) 辦。來自儒學、互聯網界、曆史學、社會(hui) 學等相關(guan) 領域有識之士,圍繞互聯網經濟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的關(guan) 係等議題,展開了激烈的思想交鋒。弘道書(shu) 院院長姚中秋教授應邀發表主題演講,本文為(wei) 該演講的修訂文字稿。

 

各位朋友大家好!非常高興(xing) ,我們(men) 來自不同專(zhuan) 業(ye) 的學者、企業(ye) 家和社會(hui) 工作人士,比如廖曉義(yi) 老師,今天有機會(hui) 聚集在曲阜國學院,進行一次跨界、跨學科的對話。

 

剛才梁春曉先生講了這此對話的緣起,我補充一個(ge) 細節。我見了阿裏研究院的各位專(zhuan) 家、並且深談之後,他們(men) 跟我說,不如我們(men) 就到山東(dong) 曹縣等地考察一番吧。各位都知道,去曹縣,也是在曲阜東(dong) 站下車。我們(men) 當時出了車站,看到曲阜宣傳(chuan) 儒家文化的大招牌,梁春曉先生就對我說,“秋風啊,我們(men) 到了你的地盤了,你應該當導遊,帶我們(men) 這些研究互聯網的人一起到曲阜轉轉啊!”當時就定下來,要找一個(ge) 時機,我們(men) 兩(liang) 家一起開一個(ge) 會(hui) ,並且就到曲阜來開。於(yu) 是就有今天的會(hui) 議,於(yu) 是,今天下午,我就當了一回無證執業(ye) 的導遊。但說實在話,去年我們(men) 也沒想到,能把差異如此巨大的這麽(me) 一大群人聚集到這裏。感謝大家。

 

我早年學習(xi) 曆史,中間曾經研究過一點點經濟學,目前則在研究儒家思想。因為(wei) 這個(ge) 緣故,對一些問題會(hui) 有一點比較怪異的想法,關(guan) 於(yu) 中國經濟,乃至於(yu) 關(guan) 於(yu) 互聯網經濟。也正是這些想法,促使我主動與(yu) 阿裏研究院聯係,今天,就把思考這些問題的一些線索簡單和大家分享一下。

 

怎麽(me) 講互聯網的中國故事?

 

這兩(liang) 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ge) 問題。大家都知道,我們(men) 的互聯網和互聯網產(chan) 業(ye) 經濟發展非常之快。可以說,現在中國互聯網經濟發展的規模恐怕是世界第二。為(wei) 什麽(me) 中國互聯網經濟發展這麽(me) 好?阿裏、淘寶在其中表現得尤為(wei) 出色。我當時到阿裏研究院時就問他們(men) :你們(men) 知道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發展得這麽(me) 好嗎?你們(men) 確實成功了,但你們(men) 能把自己的故事講好嗎?

 

今天,有很多人研究互聯網,可能更多是從(cong) 技術,或者依照美國人的思想範式來思考,那我們(men) 是不是也可以從(cong) 中國文化的立場來理解互聯網在中國的飛速發展。為(wei) 了準備這次會(hui) 議的論文,我查閱了一下文獻,美國人對於(yu) 互聯網做了很多哲學的思考。但似乎很少由中國人從(cong) 這方麵思考。薑奇平先生是顯著的例外。除此之外,就很少。但我認為(wei) ,我們(men) 要解釋互聯網在中國的發展,就不能不有技術之外的維度,文化的維度,或者說,哲學的維度。由此,我們(men) 才能更好地解釋互聯網在中國發展的故事。這是曆史性質的課題。

 

實際上,由此可以擴展為(wei) 理解整個(ge) 中國經濟的大議題。中國經濟在過去四十年經曆了一次高速發展,在全球各國中表現最好,這是毫無疑問的。為(wei) 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在經濟上的表現是全球最好的?就我所見,我們(men) 的經濟學界,迄今為(wei) 止,並沒有給出一個(ge) 令人信服的解釋。這是中國經濟學界的失職,由此失職,也導致人類知識未能加深到經濟增長的認識。

 

我覺得我們(men) 在理論上有一個(ge) 盲區,那就是對中國文化的無視,曾經,國際學術界在八、九十年代探討過儒家文化與(yu) 東(dong) 亞(ya) 資本主義(yi) ,但今天,研究中國經濟增長的人,很少關(guan) 注文化。尤其是中國學者,不關(guan) 注中國文化,甚至有些經濟學家認為(wei) 中國文化妨礙經濟增長,真是讓人無奈。

 

事實上,大家都知道,所謂經濟活動就是人的行為(wei) 。而人的行為(wei) 固然受法律和政治製度的影響,但歸根到底,支配一個(ge) 人行為(wei) 的是他的觀念,他通過教育、通過生活經驗獲得的對人、對於(yu) 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理解。經濟活動,歸根到底,是基於(yu) 共同體(ti) 的文化觀念展開的。所以,文化一定跟經濟增長有直接關(guan) 係,文化是經濟的根基。

 

在這之前,我也做過一點點研究。去年冬天對山東(dong) 曹縣、江蘇睢寧淘寶村、鎮的考察,對我觸動非常之大。早些年另有一次考察對我觸動同樣很大。應該是2009年春天,《中國海關(guan) 》雜誌在汕頭舉(ju) 行一次筆會(hui) ,我給他們(men) 寫(xie) 專(zhuan) 欄文章,他們(men) 格外恩賜邀請我參加。參觀汕頭的陳慈黌故居,從(cong) 這裏感受到了曆史上儒家文化與(yu) 經濟增長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而且,這種關(guan) 係仍然保存著。在村委會(hui) 門口,我看到了“老人組”發布的幾張公告,村裏興(xing) 建某個(ge) 公共工程,舉(ju) 辦公共活動,各家各戶出人出錢。我也看到,這裏村莊的環境特別好。這裏的見聞,與(yu) 我自己的家鄉(xiang) ,陝西農(nong) 村,形成顯明對比。後來一直思考這個(ge) 問題,前幾年寫(xie) 了一篇文章,提出一個(ge) 概念,“錢塘江以南中國”。文章後麵發表在《開放時代》上,我試圖通過對文化、經濟的地理分布的比較來揭示兩(liang) 者之間的關(guan) 係。你拿一張中國地圖,按照中國文化在各地保存的完整程度畫一張圖,再按照各地經濟表現、績效表現的地理分布畫一張圖,你會(hui) 發現,這兩(liang) 張圖基本上是重疊的。我的結論是:過去幾十年來,凡是傳(chuan) 統文化保護得比較好的地方,儒家的文化仍在經濟社會(hui) 生活中很有生命力的地方,經濟增長績效都比較好,經濟增長比較快,而且財富的分配也是相對比較公平的——因為(wei) ,在這裏,人人都是企業(ye) 家。相反,凡是傳(chuan) 統文化保存不夠好的地區,經濟增長速度都比較低,且財富分配不公平。

 

當然,現在莆田係似乎成了過街老鼠。我深切地感受到,知識分子們(men) 不管唱得多好聽,但麵對現實,很容易走向民粹。民營醫院四個(ge) 字,似乎已經被抹黑了。但我仍然願意認真對待莆田係現象。況且,他們(men) 的生意也不限於(yu) 醫院,還有黃金珠寶業(ye) ,也在全國占據舉(ju) 足輕重的地位。不管現在,他們(men) 的經營模式值得經濟學家們(men) 關(guan) 注。他們(men) 的業(ye) 態是如何形成的,借助什麽(me) 養(yang) 的機製形成了“係”?憑什麽(me) 他們(men) 的醫院可以開遍全國?恐怕主要還是儒家文化所維係的人倫(lun) 網絡。

 

那麽(me) ,人倫(lun) 網絡解決(jue) 了什麽(me) 問題?第一是知識。從(cong) 事任何一個(ge) 事業(ye) 都需要知識,而且,這個(ge) 知識不是書(shu) 本上能學到的,是哈耶克所講的“默會(hui) 知識”,或者波蘭(lan) 尼所講的“實踐性知識”。比如,你準備開一家醫院,在哪裏開最好?哪個(ge) 地方最需要醫院?你從(cong) 哪裏能請到大夫?你能哪裏能得到價(jia) 格低廉而可靠的藥品?還有技術從(cong) 哪裏來?這些東(dong) 西,你上十年醫學院都學不到。但是,你隻要身在莆田的人倫(lun) 網絡裏,你就什麽(me) 都知道了。我有個(ge) 朋友是莆田人,他告訴我說,莆田係的商人們(men) 最重視的是宗族的祭祀。春節,他們(men) 再忙都會(hui) 回家團聚,祭祀,他們(men) 會(hui) 非常慷慨地向祖宗奉獻。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在這樣一個(ge) 人倫(lun) 網絡中,可以最低成本獲得最寶貴的商業(ye) 知識。

 

同時,這個(ge) 人倫(lun) 網絡也是一個(ge) 信用網絡,從(cong) 而也就構成了一個(ge) 低成本的金融網絡。對於(yu) 這些商業(ye) 來說,資金根本不是什麽(me) 問題,你有二叔、三叔一堆人給你集一筆錢,有這樣一個(ge) 人倫(lun) 網絡,所以彼此相互信任,甚至借條都不用打。我們(men) 在早年的溫州,同樣可以看到這樣的信用網絡。

 

今天的互聯網經濟,在中國的很多地方,也是如此發展,比如,淘寶村、鎮,呈現出集群式發展態勢,在此人倫(lun) 網絡發揮什麽(me) 樣的作用?值得我們(men) 認真研究。

 

總之,回過頭來看,中國經濟四十年的高速增長,我們(men) 的文化發揮了決(jue) 定性作用。對於(yu) 企業(ye) 家來說,有了知識,有了信用和信用所支撐的金融體(ti) 係,問題就可以解決(jue) 。其他都不是問題,包括市場,都不是問題。當然,文化究竟如何發揮作用,這是需要更為(wei) 仔細深入的討論的,中國人的經濟活動和儒家文化之間,有一塊非常我們(men) 值得耕耘的国际1946伟德的處女地。互聯網經濟的快速發展與(yu) 儒家文化之間,也有很多值得深入探索的藏寶之地。我們(men) 今天的會(hui) 議,隻是開了一個(ge) 頭。

 

現在是回應韋伯命題的好時機

 

我思考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之間的關(guan) 係,也緣於(yu) 另外一個(ge) 問題意識:我希望借此回應韋伯問題。

 

相信在座大部分朋友都讀過馬克斯·韋伯的論述,韋伯在中國的影響太大了,其影響力也許超過世界上任何國家。特別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後,幾乎每個(ge) 知識分子都拿韋伯的範式來談中國問題,中國的宗教,中國的經濟,中國的曆史。人們(men) 都在談論新教倫(lun) 理帶來了資本主義(yi) ,相反,儒家思想妨礙了資本主義(yi) 。韋伯成了神話,人們(men) 用韋伯神話編織關(guan) 於(yu) 西方文明的神話和中國文明的鬼話。

 

今年一月份,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今年的第一場活動,就是和《開放時代》雜誌一起辦了一場研討會(hui) ,研討會(hui) 的題目是《走出韋伯神話》,現在《開放時代》應該已經印出來了。我們(men) 也是請了各領域的專(zhuan) 家一起來反思:韋伯對中西文明的結論,今天還有效嗎?這是我們(men) 作為(wei) 中國人必須麵對的問題。這不僅(jin) 僅(jin) 為(wei) 了我們(men) 的文明尊嚴(yan) 問題,而是一個(ge) 對於(yu) 人類而言具有重大意義(yi) 的知識問題。這個(ge) 知識問題關(guan) 聯著我們(men) 對世界的想象,因為(wei) 韋伯,如同其他德國人,建立了一個(ge) 世界曆史的敘事框架,其隱含的基本命題是:人類的曆史將、甚至已經終結於(yu) 西方,尤其是德國。韋伯立論的基礎是什麽(me) ?韋伯看待了,人類理性最終的表現形態,比如現在資本主義(yi) ,出現於(yu) 西方,並且表現出其最完備的形態。

 

八九十年代,人們(men) 閱讀韋伯時,都感覺很震撼,因為(wei) ,韋伯的解釋確實太有說服力了。因為(wei) 那時代的中國確實很差,確實,那個(ge) 時代的中國是有史以來表現最差的時代,八十年代,中國在世界經濟中所占的比例是有史以來最低的。所以,那時大家都對韋伯的結論信之不疑。而在年初的會(hui) 上提出這樣一個(ge) 疑問:如果我們(men)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尚有理由相信韋伯,那今天,還有理由繼續相信嗎?我們(men) 今天已經明明白白地看到,過去幾千年,中國經濟表現不錯,不輸入歐洲;過去四十年,中國的經濟表現也很出色,遠遠超過歐美;今天,互聯網經濟同樣高度發達。韋伯能給我們(men) 一個(ge) 解釋嗎?

 

我覺得,我們(men) 中國過去幾十年經濟的發展,尤其是最近十年互聯網經濟、乃至於(yu) 社會(hui) 秩序的發展,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重新思考韋伯命題的契機,或者說給我們(men) 知識人施加了一個(ge) 責任:我們(men) 必須反思韋伯命題。當然,前提是擺脫韋伯神話。

 

敬天、信神與(yu) 中西經濟形態

 

我提交給會(hui) 議的文章,就是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展開討論的。

 

我首先討論中西兩(liang) 個(ge) 文明的本原問題。中國就是從(cong) 宗教立論的。中國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出資本主義(yi) ?因為(wei) 中國人信奉儒教。西方經濟為(wei) 什麽(me) 表現出色?因為(wei) 信唯一真神。因為(wei) 有新教倫(lun) 理,所以,現代資本主義(yi) 就在西方形成並發達;而中國人信儒家,所以,資本主義(yi) 不能在此形成、發展,而且,由於(yu) 你們(men) 的宗教信念,你們(men) 永遠發展不好。我的文章差不多是有意回應韋伯命題,其中論述了我這幾年思考較多的問題:我們(men) 需要回到本原上理解中國。

 

這個(ge) 本源是什麽(me) ?就是敬天。人類的文明大體(ti) 上有兩(liang) 個(ge) 樣態:中國和中國以西。中國文明代表了人類文明的一種樣態,而中國以西雖然比較複雜,但大體(ti) 上是有共通之處的,尤其是拿他們(men) 與(yu) 中國對比,不管是印度、中東(dong) 、近東(dong) 還是歐洲。其共通之處在哪?敬神。尤其是閃族表現更加明顯,崇拜唯一真神。那是根本,“新教倫(lun) 理”都是從(cong) 這裏發展而來的。

 

而中國人的本源性信念是敬天。《中庸》的第一句話是“天命之謂性”;而《創世紀》的第一句話是“上帝造萬(wan) 物”——開端就不同。“唯一真神”與(yu) “天”這兩(liang) 個(ge) 本源之別,決(jue) 定了兩(liang) 個(ge) 最基本的文明樣態。我在文章中對此有一點點分析。這個(ge) 問題非常複雜,也非常重要,值得我們(men) 從(cong) 更廣泛的範圍理解。這裏沒有時間展開,隻強調與(yu) 我們(men) 討論的問題相關(guan) 的一點:韋伯所講的資本主義(yi) 以大規模的工業(ye) 化生產(chan) 為(wei) 基礎,追求規模經濟,而一神教特別有助於(yu) 支撐這樣一種生產(chan) 的形態。

 

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在一神教文明中,特別有一種深刻的集體(ti) 主義(yi) 的精神。我想,當我說出這句話時,一定會(hui) 有很多朋友覺得奇怪,因為(wei) 我們(men) 慣常說法是,中國人是集體(ti) 主義(yi) 的。而我認為(wei) ,這種說法錯的離譜。中國人從(cong) 來不是集體(ti) 主義(yi) 的。我們(men) 隻要回想一下梁漱溟先生的說法——對了,繼續梁漱溟先生事業(ye) 的廖老師今天也在這裏;梁漱溟先生對西方文化有所了解,立刻看出,西方人擅長於(yu) 團體(ti) 生活;中國人之所以敗於(yu) 西方,就是因為(wei) ,中國人沒有團體(ti) 生活的習(xi) 慣。那麽(me) ,西人團體(ti) 生活的習(xi) 慣從(cong) 哪裏來?就是從(cong) 一神教生活而來。你看,西方人不分男女老幼聚集於(yu) 教堂中,那就是他們(men) 過團體(ti) 生活的模板。唯一真神打破了家,因為(wei) 神反對人倫(lun) ;神確實讓人成為(wei) 個(ge) 體(t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西人是個(ge) 人主義(yi) 的。沒錯。但我要說,個(ge) 人主義(yi) 一定是集體(ti) 主義(yi) 。當人倫(lun) 被神瓦解以後,人成為(wei) 原子化的個(ge) 體(ti) 。但是,人不可能停留在這樣的狀態,一定會(hui) 轉身就進教堂。所以說,個(ge) 人主義(yi) 和集體(ti) 主義(yi) 隻是一枚硬幣的兩(liang) 麵。西方人在整個(ge) 曆史中最擅長的是團體(ti) 生活。不管是梁任公、孫中山還是梁漱溟諸位先賢,他們(men) 最痛徹的觀感就在於(yu) 此。由此我們(men) 就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一直說“中國人是一盤散沙”,這是他們(men) 最痛心的一點。

 

西方人這樣的團體(ti) 生活傳(chuan) 統,讓他們(men) 在工業(ye) 化時代占盡先機。在工業(ye) 化時代,單一生產(chan) 體(ti) 的規模越大,效率就越高,他們(men) 借助宗教的習(xi) 慣,發展出大工廠、跨國公司等一整套生產(chan) 經營形態,這就是西方人的力量所在。事實上,西方在近世主要有三個(ge) 力量:教會(hui) 、工廠(公司)和國家,這都是最為(wei) 緊密的團體(ti) 生活。西方人在近現代就是憑著這些團體(ti) ,橫行於(yu) 世界的。

 

但這很可能隻是暫時的。

 

事實上,曆史地看,中國工業(ye) 發展的水平一直就不低,在明清時代,中國就已經是世界工廠了,但是,它的組織模式和西方完全不同。近年來,中國經濟史的研究,比如李伯重先生的研究,加州學派的研究,給我們(men) 逐漸揭示了中國古代經濟增長的機製。他們(men) 重點關(guan) 注中唐以後。我下午曾跟大家說過,“四書(shu) ”成為(wei) 經典,因為(wei) ,這提高了識字率。但從(cong) 根本上說,中國經濟增長的本源,還在敬天。

 

自古以來,中國經濟的經濟形態是:個(ge) 體(ti) 創業(ye) ,而依托於(yu) 一個(ge) 網絡——可以說,中國經濟自古以來就是“網絡”經濟。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因為(wei) ,中國人敬天。敬天的人,不習(xi) 慣於(yu) 團體(ti) 生活。因為(wei) ,天不是一個(ge) 神,敬天的人沒有組織教會(hui) 。相反,中國人以家庭和個(ge) 體(ti) 為(wei) 本。比如《大學》講修身,其含義(yi) 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要自主、自治,為(wei) 自己的生命負責。因此,在中國,每個(ge) 人都有創業(ye) ,都想做老板。這就是企業(ye) 家精神。但是,《大學》又講,齊家。自主的個(ge) 體(ti) 又是在家以及由家擴展出來的人倫(lun) 網絡中。這樣的生命形態就是中國經濟社會(hui) 生活形態之模板。個(ge) 體(ti) 是節點,節點在由親(qin) 及疏、由近及遠的網絡中。

 

我剛才講到錢塘江以南中國,其經濟的基本組織形態就是如此。首先是每個(ge) 人都可以決(jue) 定自己的命運,所以是自主的。我平常和學生經常談四個(ge) “自”:自主、自覺、自立、自強。我們(men) 每個(ge) 中國人都知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而這樣的“自”,個(ge) 體(ti) ,又在人倫(lun) 之中。因此,它跟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完全不同。上帝取消了人倫(lun) ,但天沒有。所以,中國人不是個(ge) 人主義(yi) 的,也因此,中國人不可能是集體(ti) 主義(yi) 的。

 

因為(wei) 中國人缺乏集體(ti) 主義(yi) 傳(chuan) 統,所以,在近世以來的工業(ye) 化經濟中,我們(men) 確實落後了,因為(wei) 團體(ti) 生活不是我們(men) 的長項。西方人最早在上海開辦大工廠,很多工人受不了,又跑回家去。他們(men) 寧願當一個(ge) 小老板,自己做生意,中國人不喜歡集中控製。韋伯說,資本主義(yi) 很難在中國發展,也許有一定道理,如果他指的是,追求規模經濟的大工廠資本主義(yi) 的話。但不是所有資本主義(yi) ,或者說可擴展的交易體(ti) 係,在中國都不能發展。事實上,中國一直就有這套體(ti) 係,並且其表現不差。

 

而這樣的文化傳(chuan) 統給中國互聯網的發展提供了文化沃土。上次在阿裏研究院討論時,梁春曉先生提出,我們(men) 現在是又似乎回到農(nong) 耕時代。一個(ge) 網絡,上麵有一個(ge) 一個(ge) 節點,相當小農(nong) 。這些節點規模都很小。當然它能不斷壯大,節點生生不已,不斷地卷入網絡中。明清以來的中國經濟中,互聯網思維就已經存在了。現在轉移到電腦、雲(yun) 計算構造的世界。但背後的心智還是相通的。

 

大學之道就是網絡秩序之道

 

這大概就是我思考這個(ge) 問題的基本線索。最後我就想談一點,我們(men) 進行理論思考,不僅(jin) 要解釋過去已發生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討論未來的演變,討論其如何變得更好。這是我文章後半部分討論的問題。這裏就涉及我們(men) 今天討論的題目。我們(men) 一開始定的題目“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後來我擅自加上“秩序”這二個(ge) 字。梁春曉先生很敏銳,他質問說,為(wei) 什麽(me) 加上“秩序”二字?我解釋說,我們(men) 必須討論互聯網世界的秩序問題。任何一個(ge) 個(ge) 體(ti) 要維持自己的生存,一定要置於(yu) 良好秩序中,在一片叢(cong) 林荒野中,人是無法生存的。我理解梁先生的警惕,因為(wei) 我們(men) 曾經習(xi) 慣於(yu) 這樣的秩序:有各領導,給大家安排座位,大家排排坐,這就是秩序。這確實是秩序,但隻是一種秩序。或者用哈耶克的話說,它其實不是秩序,而是“組織”。

 

但是,在組織,或者說在集中控製式秩序之外,還有另一種秩序,我們(men) 可以稱之為(wei) “多中心的自發的秩序”。比如,阿拉木斯兄一直在研究淘寶規則。淘寶規則在很大程度上是自發形成的,借助這樣的規則,人與(yu) 人之際形成秩序。我相信,互聯網和我們(men) 看到的現實世界一樣,都要討論秩序問題。互聯網能不能繁榮,歸根到底看它能不能形成秩序。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百度問題,恐怕就是因為(wei) ,沒有形成良好秩序,所以難以長期維係,因為(wei) 你給其他人造成了很多傷(shang) 害。我們(men) 要討論良性秩序如何發生,如何維係。

 

在這個(ge) 方麵,我們(men) 回到中國文化,必然大有收獲。因為(wei) ,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恰恰可以找到多中心的秩序維護之道,那就是“大學”之道。我在文章最後討論了這個(ge) 問題。何以謂之“大學”?大人之學也。小人是什麽(me) ?“小人喻於(yu) 利”,而“大人喻於(yu) 義(yi) ”。當然也不是說大人不要錢,事實上,一般來說,大人的錢比小人多。但大人喻於(yu) 義(yi) ,而利在其中矣。大人可以自我約束,明白對於(yu) 自我和他者的責任。就像今天下午我們(men) 在子貢墓廬處所講,君子能被odk,“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以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這樣的秩序中,你肯定能賺到錢,因為(wei) 你利人、達人。哪一個(ge) 消費者不希望自己利、達呢?大學之道恰恰告訴我們(men) ,如何通過良好的互動形成良好的秩序。如果大家仔細研讀一下就會(hui) 發現,大學之道就是基於(yu) 個(ge) 體(ti) 自主的多中心的自發秩序。儒家可以貢獻給人類的治理之道,就是自治,多中心的、自發的自我治理。在政治上就是如此,中國之所以能成為(wei) 世界上最大的單一共同體(ti) ,靠的不是集中控製,而是靠自發的多中心的自我治理。大家不妨想一下,靠單一中心的集中控製,其規模一定是有限的,因為(wei) 隨著控製鏈條拉長,效率會(hui) 大幅度下降。中國能發展成這麽(me) 大的政治共同體(ti) ,靠的是在社會(hui) 層麵上,個(ge) 體(ti) 修身、自主,結成各種組織自治。

 

這一點,對於(yu) 我們(men) 討論互聯網秩序具有特別重要的啟發意義(yi) 。大小之道不僅(jin) 是理論,而且是實踐,在中國有幾千年的實踐。中國互聯網的發展,在部分地踐行,但我們(men) 尚不自覺。因此,我們(men) 做到不夠好。現在需要的就是自覺,中國互聯網的文化自覺。由此自覺,中國互聯網就可以示範於(yu) 人類。我們(men) 正進入一個(ge) 全新的世界,而依循古老的道,我們(men) 會(hui) 走得更好。

 

   

 

(姚中秋教授在演講中)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