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及其知行合一說”現場互動

作者：董平

來源：“屈子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導言

王陽明與(yu) 孔子、孟子、朱熹並稱為(wei) “孔孟朱王”,是中國曆史上集立德、立言、立功於(yu) 一身的“完人”,其思想不但影響了明代以後中國學術發展的整個(ge) 格局，而且流傳(chuan) 至日本、朝鮮半島以及東(dong) 南亞(ya) 各國。王陽明是心學的集大成者，他的思想深刻影響了明代中葉之後的中國思想發展進程。其知行合一學說蘊含著怎樣的思想內(nei) 容與(yu) 人生哲理？對我們(men) 當今社會(hui) 生活具有什麽(me) 樣的參考價(jia) 值與(yu) 實踐意義(yi) ？2019年11月10日,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央視“百家講壇”主講嘉賓董平先生蒞臨(lin) 屈子書(shu) 院講壇,以“陽明心學及其知行合一說”為(wei) 主題發表演講,剖析王陽明的思想世界與(yu) 生活世界,揭秘王陽明的傳(chuan) 奇人生與(yu) 學術成就。講座由風凰網湖南頻道全球同步直播,在線參與(yu) 人數多達45.2萬(wan) ；長沙理工大學教授、湖南汨羅屈子書(shu) 院執行院長王琦擔任嘉賓主持。

【現場互動】

01聽眾(zhong) 提問：

董教授，您好！感謝您的演講，它讓我受益匪淺。我想向您請教一個(ge) 問題：王陽明先生的致良知與(yu) 現代企業(ye) 的發展如何結合？謝謝！

董平：對於(yu) 這個(ge) 問題，我首先說明，我對企業(ye) 管理是門外漢，沒有做過專(zhuan) 門研究。但是企業(ye) 管理的最後目的是什麽(me) 呢？雖然做企業(ye) 要贏利是沒有問題的，但至少在企業(ye) 的目標管理上，能否把贏利作為(wei) 企業(ye) 的最後目的呢？按照中國傳(chuan) 統的觀點，如果把贏利作為(wei) 企業(ye) 管理的最後目的，那麽(me) 這個(ge) 企業(ye) 一定是管不好的。中國人從(cong) 來是把“利”與(yu) “義(yi) ”作為(wei) 同一個(ge) 問題來處理的，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義(yi) ”“利”之間要有一個(ge) 根本的製衡。儒家有句話，可能大家都很熟悉，叫“利者，義(yi) 之和也”，可是對於(yu) 這句話，也許大多數人的理解不正確，因為(wei) 大家把“和”字念第二聲(hé，然後說“以利和義(yi) ”，這其實是講不通的。我建議大家把這個(ge) “和”字讀第四聲(hè),“和”的意思是“回響”,“利者，義(yi) 之和也”，就是說，真正的“利”是“義(yi) ”的回響，是“義(yi) ”的行為(wei) 的伴隨現象，是對“義(yi) ”的回報，這叫“利者，義(yi) 之和也”。那麽(me) 怎麽(me) 來做到“義(yi) ”？古人講要通過“禮”來實現。“禮”是關(guan) 於(yu) “義(yi) ”的規定。可是“禮”是什麽(me) 呢？人們(men) 都以為(wei) 要講“禮儀(yi) ”，要有“禮貌”，其實又錯了。這些隻是“禮”之末節。大致說來，“禮”在現實性上的最主要意思，是關(guan) 於(yu) 共同體(ti) 各個(ge) 不同成員之間的各自責任、權利、義(yi) 務規範的體(ti) 係，要求人與(yu) 人之間在交往過程中都能堅持、實踐、體(ti) 現其各自的“名分”，從(cong) 而實現一個(ge) 集體(ti) 、一個(ge) 單位在生活秩序上的共存和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禮”就是“義(yi) ”，因為(wei) 一個(ge) 人堅持他的責任、權利、義(yi) 務的同一性是“恰當的”“合宜的”，也就是“義(yi) ”。所以我們(men) 說，“禮”是行為(wei) 實現的外觀說，“義(yi) ”則是關(guan) 於(yu) 這種行為(wei) 實踐的價(jia) 值評判。隻有真正的“義(yi) ”的行為(wei) 才可能帶來真正的“利”，如果隻“以利為(wei) 利”，棄置“義(yi) ”而不顧，則“利”必是不長久的。這是“利者，義(yi) 之和也”這句話的真實意思。如果了解這個(ge) 意思，那麽(me) 陽明心學與(yu) 企業(ye) 管理之間是否有關(guan) 係，我想也就不難理解了。

在王陽明那裏，“致良知”就是要求把天命之德性而存在的良知清楚明白地通過自己的生活實踐體(ti) 現出來，把它呈現到自己的現實生活的每一個(ge) 當下情境之中。按照陽明先生的理解，良知的真正如實呈現必定是“義(yi) ”的，必定是合乎當下交往關(guan) 係情境中的實際情況的。“義(yi) ”的實現，必是有“利”以“和”之的。就一個(ge) 企業(ye) （或單位）而言，假如人人都能夠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的責任、權利、義(yi) 務，人人都懂得“致良知”，人人都能通過“致良知”來展開自己行為(wei) 的“義(yi) ”，那麽(me) 這樣的一個(ge) 企業(ye) 能有不強的嗎？這樣的企業(ye) 能在市場上無“利”嗎？儒家是非常強調這一點的，管理不是要把人管製起來，甚至管死，而是要讓人活起來，通過人的內(nei) 在德性的自覺來激發人的活力，強化人的責任、權利、義(yi) 務意識，從(cong) 而實現人人自覺的自我管理。我覺得管理的最高境界，就是使每一個(ge) 人都實現自我管理。人人都懂得“致良知”，人人都懂得“知行合一”，人人都在行為(wei) 上展現出“義(yi) ”，就是最高管理境界的實現。

02聽眾(zhong) 提問：

感謝董教授精彩的講座！請問王陽明的致良知說跟他的巨大成就之間有什麽(me) 聯係，對當下的社會(hui) 有什麽(me) 重要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董平：因為(wei) 時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今天實際上並沒有具體(ti) 展開“致良知”這個(ge) 問題的討論，但既然涉及了，我就非常簡單地說幾句。現在我們(men) 都說王陽明的一生獲得了巨大成就，許多人因此把他當成“成功學”的典型範本。把陽明心學弄成“成功學”我是堅決(jue) 反對的。王陽明確乎有巨大的成就，他是“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俱備的“真三不朽”。一個(ge) 人要做到“德、功、言”三者俱備的確極難，但我同時認為(wei) ，盡管說“三”，實際隻是“一”。我講的這個(ge) “一”就是人格健全的統一、內(nei) 外一致的同一，這個(ge) “一”是要貫徹到生命的全程的，所以我們(men) 的生命是“一以貫之”的。若照著王陽明的講法，“良知”即是“一”,“一以貫之”就是要把良知貫徹到生命的全程，用良知來統攝個(ge) 體(ti) 的全部生命。所以在王陽明看來，全部聖人的學問、工夫，隻不過是《大學》開頭說的“明明德”而已，“明德”即是良知，“明明德”即是“致良知”。每一個(ge) 人的存在，總是通過他自己的現實行為(wei) 活動來體(ti) 現的。脫離現實的經驗活動，任何一個(ge) 人都無法真正體(ti) 現他的存在。在王陽明看來，隻有“明明德”“致良知”的“一以貫之”，才算實現了一個(ge) 人的真實存在。因此，一個(ge) 人的現實生活，不論他取得了多大成就，隻是“致良知”的結果罷了。王陽明的現實事功之巨大成就，也隻是他“致良知”的結果。

王陽明的學說對當下社會(hui) 的重要意義(yi) 或價(jia) 值，說起來會(hui) 很複雜，如果用極簡單的話來說，那麽(me) 我們(men) 首先要曉得當下社會(hui) 的問題在哪裏。我個(ge) 人覺得，當下社會(hui) 普遍的問題，恰好是個(ge) 人不懂得回望自己的心靈狀態，人們(men) 總是以外在目標的追求為(wei) 生命的目的，這反而是件本末倒置的事。若照著王陽明的觀點來說，我們(men) 要“明明德”，要“致良知”。或許我們(men) 總是把這些話理解為(wei) “道德的實踐”,不過我認為(wei) 這是非常片麵的。這些話的意思，在王陽明那裏，當然包括道德實踐在內(nei) ，但同時必須把全部的生活實踐活動都包括在內(nei) 。也就是說，日常生活的全部活動都要“明明德”，都要“知行合一”，都要“致良知”。這就是上麵我說的“一以貫之”。打個(ge) 比方說，如果你是企業(ye) 家，是開工廠搞生產(chan) 的，並不是說“致良知”隻和你的“道德實踐”相關(guan) ，和你的企業(ye) 活動、生產(chan) 活動無關(guan) ，那樣來理解，就錯得離譜了。既然你開工廠，就一定要有產(chan) 品，工廠的產(chan) 品作為(wei) 商品是要去占領市場的，商品是要贏利的。那麽(me) ，這裏就有了一個(ge) 問題：你如何對待自己的產(chan) 品？僅(jin) 僅(jin) 把它當作一個(ge) 能夠帶來盈利的商品還是把它作為(wei) 你自己存在的證明？或是把它當作你自己存在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證件？顯而易見，這兩(liang) 者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如果企業(ye) 隻是為(wei) 了賺錢，那麽(me) 生產(chan) 假冒偽(wei) 劣產(chan) 品很可能免不了。如果把產(chan) 品作為(wei) 自己存在的證明，作為(wei) 自己曾經存在於(yu) 這個(ge) 世界上的證明，那麽(me) 還能去搞假冒偽(wei) 劣產(chan) 品嗎？我相信人們(men) 不會(hui) 願意證明自己的一生是個(ge) 假冒偽(wei) 劣的一生。所以我說，如果我們(men) 的企業(ye) 家都明了“致良知”之說，那麽(me) 就不會(hui) 搞出假冒偽(wei) 劣的產(chan) 品出來。這是一個(ge) 很簡單的道理：個(ge) 人的生存價(jia) 值是不能通過假冒偽(wei) 劣產(chan) 品來證明的，任何人都不能把自己存在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建立在一個(ge) 假冒偽(wei) 劣的、虛假的基礎之上，隻有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實實在在的、內(nei) 在真實的良知的基礎之上，我們(men) 才談得上獲得了存在真實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王陽明的全部生活就是建立在這樣一個(ge) 真實“致良知”的基礎之上的，這才成就了他偉(wei) 大的一生。如果我們(men) 真想效仿或者學習(xi) 王陽明，那麽(me) 我們(men) 就要把全部言行、全部生活建立在同樣的良知的基礎之上；否則我們(men) 的生命就無法安立，而會(hui) 變得搖搖欲墜，自然便談不上存在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了。我這樣說，大家能同意嗎？僅(jin) 供諸位參考。謝謝各位！

（王琦整理並經主講嘉賓最終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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