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傳(chuan) 習(xi) 錄》

作者：董平（浙江大學哲學係教授，中華孔子學會(hui) 陽明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四日丁巳

           耶穌2017年3月31日

《傳(chuan) 習(xi) 錄》三卷是王陽明心學思想的代表作品，比較全麵完整地體(ti) 現了陽明心學的思想體(ti) 係，是學習(xi) 、了解、研究陽明心學的必讀著作。《傳(chuan) 習(xi) 錄》上卷，正德十三年（1517）刻於(yu) 贛州；《傳(chuan) 習(xi) 錄》中卷主要由王陽明的論學書(shu) 信所構成，嘉靖三年（1524）刻於(yu) 紹興(xing) ；《傳(chuan) 習(xi) 錄》下卷，嘉靖三十四年（1555）以“遺言”之名刻於(yu) 湖北江陵，經錢德洪刪削，名為(wei) 《傳(chuan) 習(xi) 續錄》，複刻於(yu) 安徽寧國的水西精舍，次年（1556）再經增刪，刻於(yu) 湖北蘄春的崇正書(shu) 院。隆慶六年（1572），謝廷傑刻王陽明全書(shu) ，更《傳(chuan) 習(xi) 錄》為(wei) 三卷，又附《朱子晚年定論》於(yu) 卷末。《傳(chuan) 習(xi) 錄》從(cong) 最初的編輯到現在的三卷本“定本”，曆時50多年，經過多人之手，但最終的定稿人應該是錢德洪。

《傳(chuan) 習(xi) 錄》既是陽明心學思想的集中體(ti) 現，又是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曆史發展的一部重要典籍。宋代理學出現之後，經過“北宋五子”的卓越思想努力，特別是經過朱熹的精研覃思，理學作為(wei) 一種“新儒學”形態已經被體(ti) 係化地建構起來，成為(wei) 時代新學。朱熹撰《四書(shu) 集注》，為(wei) 這一“新儒學”確立了新的經典文本係統，理學的問題意識、核心理念、致思方式、實踐路徑等等，根本上都來源於(yu) 《四書(shu) 》。因此在某種意義(yi) 上，《四書(shu) 集注》不僅(jin) 是體(ti) 現了朱熹本人的思想，實質上還體(ti) 現了“宋學”的基本思想。漢、宋學術之所以分野，根源上即在於(yu) 其所依據的經典文本係統的差異。王陽明崛起於(yu) 明代中葉，對前人學說能夠兼宗博會(hui) ，思想視域有了進一步的弘大開拓，又經他本人的親(qin) 身實踐，確實領悟到朱熹學說的某些偏弊，從(cong) 而翻出新意，開辟出了關(guan) 於(yu) 《四書(shu) 》解釋的別樣視域，代表了一種不同於(yu) 朱熹的新見解。而隨著陽明心學的流行，實際上又再次改變了宋代以降中國思想發展的整體(ti) 格局，《傳(chuan) 習(xi) 錄》也因此而成為(wei) 足與(yu) 《四書(shu) 集注》比肩的心學經典。《傳(chuan) 習(xi) 錄》的內(nei) 容十分豐(feng) 富，是理解陽明心學體(ti) 係的必讀著作，而以下諸種觀點，對我們(men) 理解陽明心學則是重要的。

朱熹像與(yu) 《四書(shu) 集注》

心即理。陽明嚐稱之為(wei) “立言宗旨”，是為(wei) 陽明心學的理論基礎。陽明說：“所謂汝心，亦不專(zhuan) 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ge) 便是性，便是天理。”（《傳(chuan) 習(xi) 錄上》）可知在陽明那裏，“心”是能使人實現視聽言動之生命活動的本原，即是本原生命本身，是天道在人的本原性實在，所以“便是天理”。在宏觀意義(yi) 上，包括人在內(nei) 的一切萬(wan) 物之所以可能獲得其自身存在，皆因有得於(yu) 天道而各成其性，因此講“心即理”，就必然同時肯定心、性的同一，所以陽明說：“心即性，性即理。”（《傳(chuan) 習(xi) 錄上》）“心之體(ti) ，性也，性即理也。”（《傳(chuan) 習(xi) 錄中》）既然“心即性”，那麽(me) 心與(yu) 天下萬(wan) 物的存在就有了本質上的根本聯係，“吾心”與(yu) “物理”在本質上是統一的，在現實性上是圓融共在的，所以既不能在“吾心”之外去求“物理”，也不能在“物理”之外去求“吾心”，“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闇而不達之處”（《傳(chuan) 習(xi) 錄中》），而若“遺物理而求吾心”，則非但不能得心之全體(ti) ，並且會(hui) 導致懸想一個(ge) 本體(ti) 的空疏之弊。陽明的“心即理”說，既要求個(ge) 體(ti) 以宇宙生命之全體(ti) 為(wei) 本原來建立主體(ti) 性，從(cong) 而為(wei) 其“知行合一”說張本，又強調了天下萬(wan) 物之整全的統一性乃歸原於(yu) 心體(ti) 本身，從(cong) 而為(wei) 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預設了理論前提。

知行合一。如果“心即理”是哲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論架構，那麽(me) “知行合一”即是其工夫論，是人在其現實生存過程中把同一於(yu) 天道、天理的本心實現出來的根本方法。“知行合一”的“知”，在陽明的論述之中，至少包含四個(ge) 層麵的基本意思：感知、知覺、知識、良知；“行”則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基本內(nei) 涵：內(nei) 行（思想、情感、意識之流行）與(yu) 外行（外向體(ti) 現的身體(ti) 行動）。按照陽明的闡釋，不論在“知”“行”的何種意義(yi) 上，它們(men) 都是兩(liang) 相合一而不是相互分離的，也就是說，“知行合一”實際上是人的現實生存的真實狀態，而若“知”“行”分離，不能合一，那麽(me) 實際上是被“私意”“私欲”所間隔的結果，從(cong) 而喪(sang) 失了“知”“行”的本體(ti) 。日常生活經驗告訴我們(men) ，我們(men) 如果發出某種行動，總是在某種“心意”的主導之下的，如“知渴”則飲，“知餓”則食，因此“知”既是“行”的主導意識，又是“行”的起點或開端，“行”則是“知”所外現的行動，是“知”的貫徹落實，所以陽明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傳(chuan) 習(xi) 錄上》）也就是說，“知”“行”實際上是一個(ge) 相互聯貫的過程。更簡單地說，“知”“行”之所以在過程性上是相互統一的，因為(wei) 它們(men) 原是同一過程所呈現出來的兩(liang) 個(ge) 麵相，因此陽明說“知行合一”，實質則是說“知行同一”，是用兩(liang) 個(ge) 字說一個(ge) 工夫，“若會(hui) 得時，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傳(chuan) 習(xi) 錄上》）。就知識活動而言，任何“真知”都本原於(yu) 行為(wei) 的實踐活動，行動的過程與(yu) 獲得知識的過程是同一的；本原於(yu) 實踐的“真知”，也必然是能夠還原於(yu) 實踐本身的，因為(wei) “行”即是“真知”的體(ti) 現，所以陽明說：“真知即所以為(wei) 行，不行不足謂之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傳(chuan) 習(xi) 錄中》）若用傳(chuan) 統的體(ti) 用觀點來看，那麽(me) “知”“行”兩(liang) 者實際上互為(wei) 體(ti) 用的：知是行之體(ti) ，行為(wei) 知之用；行是知之體(ti) ，知為(wei) 行之用。知行兩(liang) 相同一，一體(ti) 圓融。從(cong) 這一即體(ti) 即用的觀點來看，“知行合一”在終極本體(ti) 意義(yi) 上的展開，就是“致良知”。

王陽明像

致良知。這是陽明先生晚年對其畢生思想的綜括與(yu) 總結，他曾稱之為(wei) “真聖門正法眼藏”，是聖人相傳(chuan) “一點滴骨血”。在理論上，“良知”說是“知行合一”說的進一步發展與(yu) 完善。陽明曾說：“吾‘良知’二字，自龍場以後便已不出此意，隻是點此二字不出。”（錢德洪《刻文錄敘說》）說明陽明思想的前後發展，其實是有其內(nei) 在的連貫性與(yu) 統一性的。按陽明的闡釋，良知在人的存在是人人平等具足的，即是“本心”。正是這一“本心”，不僅(jin) 使人成為(wei) 完全意義(yi) 上的人，並且使人的生命境域獲得了多重維度的綿延。就人的自身存在而言，“良知”是生命存在的本初原始，或謂之生命本原。這一本原的自身實在性同一於(yu) 作為(wei) 宇宙全體(ti) 的終極實在之天道，因此人的生命存在境域便獲得了向形而上的天道維度的無限綿延；良知“實千古聖聖相傳(chuan) 一點滴骨血”，是聖人道命傳(chuan) 統之真髓，那麽(me) 良知在人的本原性存在，也就使人的存在境域獲得了曆史縱向維度的無限綿延；以良知為(wei) 本原的現實存在者，正是因獲得了這一本原所本具的本原能力，才使包括知識、情感、理性、願欲等等在內(nei) 的全部生命活動成為(wei) 可能的，因此就人的存在的現實性而言，他同時就具備了在現實性上呈現其生命力的廣袤空間，從(cong) 而使其存在境域獲得了現實維度上的無限綿延。正是基於(yu) 這三重維度的綿延，在陽明看來，人的存在就必不可能是單向度的，而是多維度關(guan) 聯的現實存在者。他既是現實的，又是曆史的；既是後天的，又是先天的；既是形而下的，又是形而上的。這才是人的生命狀態的本相。了知良知的本相是如此，在現實的生存過程中把這一本原良知表達於(yu) 、體(ti) 現於(yu) 實際的生活境域，即是“致良知”，所以說“致良知”是“知行合一”的進一步完善。作為(wei) 本原性實在，良知的自體(ti) 狀態總是“明瑩”的，不染任何渣滓，毫無私意私欲；良知總是“自知”而“常惺惺”的，是永遠能夠對其自身的真實狀態保持清楚明白的自我覺知與(yu) 自我肯定的，因此它永遠不會(hui) 陷入於(yu) 二重化，而總是保持其自身的絕對性的。因它“自知”，所以能夠“知他”；因它絕對，所以即是中道。“致良知”是人實現其真實生命的途徑或方式。“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見《傳(chuan) 習(xi) 錄中》），不僅(jin) 是陽明所理解的“致知格物”，更是生命存在本原意義(yi) 上的人的使命，是全人格的實現與(yu) 完善方式。“致良知”的過程，既是現實的生存過程，是生活世界的建構過程，也是價(jia) 值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的建構過程；既是盡人道的過程，也是達天道的過程。“良知即天道”，所以“致良知”的現實意義(yi) ，就是要將天道本身的大中至正、永恒的普遍正義(yi) 實現於(yu) 天下。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這是“致良知”的終極境界。人總是在與(yu) 現實世界的交往當中來實現其自身生存的。現實的交往過程，既是人把交往對象攝入於(yu) 主體(ti) 之心靈世界的過程，也是把自己向交往對象開放的過程。隻要交往關(guan) 係存在，這種雙向互動就必然存在。通過這種互動性的實踐活動，我們(men) 現實地建立起與(yu) 對象的“關(guan) 心”的聯係，從(cong) 而實現與(yu) 交往對象的“主體(ti) 性互滲”。在“致良知”的意義(yi) 上，如果我們(men) 通過自己的生活實踐而把本原良知呈現於(yu) 、落實於(yu) 全部的交往領域，那麽(me) 我們(men) 的生活世界，便是以良知為(wei) 核心、以“知行合一”為(wei) 實踐方式而建構起來的自他圓融的世界，也即是與(yu) 物一體(ti) 的。良知的表達，即是仁的體(ti) 現，因此在終極意義(yi) 上，我們(men) 便實現了“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而終究能夠享有一個(ge) 無限、光明而又崇高博厚的價(jia) 值世界。

最後，向讀者推薦兩(liang) 個(ge) 學界公認為(wei) 權威可靠的《傳(chuan) 習(xi) 錄》讀本：一是陳榮捷先生的《傳(chuan) 習(xi) 錄詳注集評》（台灣學生書(shu) 局1983年，重慶出版社2017年），二是鄧艾民先生的《傳(chuan) 習(xi) 錄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它們(men) 都是《傳(chuan) 習(xi) 錄》研究的一流著作。另外，善於(yu) 閱讀白文的讀者，則可采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初版、2011年再版）的《王陽明全集》本。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