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兵】子路與寧武子:《論語》裏的兩種從政典範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2-27 16:39:47
標簽:
馮兵

作者簡介:馮(feng) 兵,男,西元1975年生,重慶奉節人,廈門大學哲學博士。現華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朱熹禮樂(le) 哲學思想研究》等。

子路與(yu) 寧武子:《論語》裏的兩(liang) 種從(cong) 政典範

作者:馮(feng) 兵(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兼職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一日癸亥

          耶穌2025年12月20日

 

儒家在關(guan) 於(yu) 士大夫從(cong) 政之道的討論中,最為(wei) 後世所熟知的就是《論語·泰伯》篇中“天下有道則仕,無道則隱”之類的提法。“仕”是因為(wei) 士大夫肩負行道之責,體(ti) 現的是儒家強烈的社會(hui) 擔當意識;“隱”體(ti) 現的則是靜以待變以擇機而仕的儒家從(cong) 政智慧。但實際上,我們(men) 從(cong) 《論語》對子路以及衛國大夫寧武子的人格特征與(yu) 仕宦生涯的描述來看,儒家對士大夫的從(cong) 政之道還有更高的要求。

 

在孔門弟子中,子路可謂舍生取義(yi) 的典型。《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曾評價(jia) 子路“為(wei) 人果烈而剛直,性鄙而不達於(yu) 變通”。子路性子粗野,果敢剛直,孔子曾數次批評他,如“由也喭”(《論語·先進》)、“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論語·公冶長》)等。但同時孔子對子路的誠信和仗義(yi) 又頗為(wei) 讚賞,說他“無宿諾”,即有諾必行,絕不遲疑延宕。而且子路在德行修養(yang) 方麵十分積極上進,《孟子·公孫醜(chou) 章句上》就提到他“人告之以有過則喜”,認為(wei) 他是一個(ge) 很能夠遷善改過,且行動力很強的人。《論語·公冶長》中也有載:“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對子路而言,倘若聞道卻不能及時去踐行,是很難忍受的。由於(yu) 子路性子剛直,不善變通,孔子認為(wei) 他並不適合從(cong) 政,但子路先後為(wei) 魯國大夫季氏作家臣,在衛國大夫孔悝處當邑宰,並在衛國內(nei) 亂(luan) 中奮勇與(yu) 亂(luan) 黨(dang) 作戰,以圖救出孔悝。即便其他士人紛紛逃離是非之地,子路仍然決(jue) 絕地隻身前往,恪盡其忠義(yi) ,“食焉不辟其難”(《史記·衛康叔世家》)。臨(lin) 終前冠纓被敵軍(jun) 斬斷,他也要拾起來結纓而後死,可謂堂堂正正一偉(wei) 丈夫。

 

《論語·微子》就記載了子路轉述孔子的從(cong) 政之道——“不仕無義(yi)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儒家強調,士大夫出仕為(wei) 官是要推行大道於(yu) 天下,並以之為(wei) 必盡之責任,因此不仕反而是不義(yi) 。而“人必以行道為(wei) 己責屬義(yi) ”,哪怕明知“道之不行”,“仍當出仕,所謂我盡我義(yi) ”。(錢穆:《論語新解》)此處的“義(yi) ”體(ti) 現的是一種強烈的道義(yi) 精神。

 

相比子路的魯直,同樣身處國難危局中的衛國大夫寧武子,則有著不盡相同的表現。《論語·公冶長》篇中,孔子曾盛讚寧武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北宋邢昺仍以此為(wei) 先賢善於(yu) 因應時勢的出處智慧,說:“若遇邦國有道,則顯其知謀。若遇無道,則韜藏其知而佯愚。”(《論語注疏》)然而朱熹的注解更為(wei) 詳細地提及了寧武子的從(cong) 政經曆和相應的社會(hui) 曆史背景,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討論了其中的“知”(智)、“愚”所呈現出的特殊含義(yi) :“按《春秋傳(chuan) 》,武子仕衛,當文公、成公之時。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無道,至於(yu) 失國,而武子周旋其間,盡心竭力,不避艱險。凡其所處,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為(wei) 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濟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論語集注》)在朱熹看來,孔子此處褒揚寧武子“其愚不可及”,是因為(wei) 寧武子麵對國家危難之時不避艱險,勇於(yu) 擔當,不計個(ge) 人名利得失,這一當隱而不隱之“愚”所體(ti) 現出的崇高品質自是難能可貴,尤其是在艱險之中他還能“卒保其身以濟其君”,那就更非一般人所能及了。朱熹的解釋在後世影響更為(wei) 顯著,明清以來比較重要的《論語》注本很多都接受和依從(cong) 了這一說法。如清代經學家劉寶楠在《論語正義(yi) 》中就對此評價(jia) 說:“非有聖賢之學,烏(wu) 能及於(yu) 此乎?”認為(wei) 寧武子是深明聖賢之道者。

 

由此,我們(men) 從(cong) 孔子對寧武子的讚揚又可看出,他的“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論語·先進》)從(cong) 而“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的主張,應該隻是針對普通士大夫的一般性告誡;而對於(yu) 不得已時能夠舍生取義(yi) 、殺身成仁的“誌士仁人”(《論語·衛靈公》),孔子更是高度讚賞的,特別是於(yu) 身與(yu) 國皆能保全者,孔子尤為(wei) “歎美之”。所以,孔子對寧武子的由衷嘉許,不僅(jin) 因為(wei) 寧武子勇於(yu) 擔當,是行義(yi) 之典範,更因為(wei) 他在挺身而出時還能“卒保其身”,其忠、義(yi) 、勇、智皆非常人所能及。而子路不僅(jin) 平素一貫見義(yi) 必為(wei) ,入仕後也秉持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忠義(yi) 精神。他為(wei) 救主而亡,雖忠勇可嘉,令孔子心慟不已,但孔子向來都在批評其魯莽,也早就料及其死。顯然在從(cong) 政之道上孔子更欣賞的是寧武子,認為(wei) 其既能不惜舍生以取義(yi) ,又能以極高的智慧保全自身。在寧武子的身上,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看到“義(yi) ”所蘊含的秉道而行的強烈道義(yi) 精神,也能看到其中“卒保其身以濟其君”的行政實踐智慧。

 

關(guan) 於(yu) “義(yi) ”所蘊含的實踐智慧,曆代思想家皆有論及。孔子早在《禮記·中庸》裏就曾指出:“義(yi) 者宜也”,而《管子·心術上》說得更為(wei) 具體(ti) 一些:“義(yi) 者,謂各處其宜也。”可見“義(yi) ”很早就有著合宜、應當、適度等意涵,其對人之思維言行等也有著指導和匡正、規範的作用。如《禮記·樂(le) 記》就道:“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荀子·賦》亦雲(yun) “行義(yi) 以正”,韓愈則在《原道》中進一步將“義(yi) ”界定為(wei) “行而宜之之謂義(yi) ”。但要如何去匡正和指導人的言行?“義(yi) ”作為(wei) 內(nei) 在於(yu) 人的道德準則,其對人之言行的規範與(yu) 指導主要在於(yu) 行為(wei) 者自身根據當下具體(ti) 情勢的分析、裁斷,而非直接源於(yu) 外在的禮法。東(dong) 漢劉熙的《釋名·釋言語》便解釋道:“義(yi) ,宜也。裁斷事物,使各宜也。”《白虎通》也釋“義(yi) ”為(wei) “義(yi) 者,宜也,斷決(jue) 得中也。”如此種種,其中都明確呈現出了注重辯證分析的實踐智慧色彩,從(cong) 而讓“以道事君”之“道”具備了得以超越現實具體(ti) 情境的、更具普遍意義(yi) 的實踐價(jia) 值。

 

孔子本人一方麵力主“不仕無義(yi) ”,強調社會(hui) 道義(yi) 擔當;另一方麵,麵對具體(ti) 的從(cong) 政時機他往往也取“無可無不可”(《論語·微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中庸之道,所以孟子稱他為(wei) “聖之時者也”(《孟子·萬(wan) 章下》)。孔子的政治智慧自非一般士大夫所能及,但從(cong) 他的種種講論中我們(men) 仍可總結出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儒家從(cong) 政之道,其基本原則是“以道事君”,核心理念為(wei) “義(yi) ”,具體(ti) 可分三重維度:首先是“天下有道則仕,無道則隱”的一般性要求;其次是“義(yi) 以為(wei) 上”甚至不惜舍生取義(yi) 的崇高道義(yi) 追求,其典範人物為(wei) 子路;最後則如寧武子一般,既有“其愚不可及”的強烈道義(yi) 精神,又具備“以濟其君”同時還能“卒保其身”的高妙實踐智慧。而儒家曆代思想家對寧武子的各種“歎美”以及對子路的惋惜,則又體(ti) 現了儒家政治倫(lun) 理的人文性特質。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