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出土文獻看《論語》“浴乎沂”句的解讀

作者：劉劍（光明日報編輯）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一日癸亥

          耶穌2025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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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子侍坐”章是《論語·先進》中的經典篇章，其中“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一句（以下簡稱“本句”）曆來難解，紛紛不一。近日，山東(dong) 大學楊朝明教授在文章《從(cong) 海昏侯墓〈論語〉簡新解“浴乎沂”——曆史、文化與(yu) 經典闡釋的交融》（《孔子研究》2025年第5期）中認為(wei) ，海昏簡“容乎沂”新解為(wei) “沂水邊行禮儀(yi) ”，“更符合曆史文化背景和《論語》整體(ti) 語境”，該說有一定道理。本文試圖從(cong) 定州簡、平壤簡和海昏簡的文本和釋讀來探討本句內(nei) 涵。

從(cong) 文本看出土文獻與(yu) 今本的異同

“四子侍坐”章記載了孔子詢問子路、曾皙（曾點，字皙）、冉有、公西華的誌向，並一一做出點評。子路三人分別論述了自己的治國理想，而曾點卻表示“我”的誌向與(yu) 他們(men) 不同，他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我認同曾點的想法）。”給予了曾點很高的評價(jia) 。

近年來豐(feng) 富的出土文獻不僅(jin) 為(wei) 我們(men) 研究古代曆史文化提供了極大助益，同時對解決(jue) 典籍記載中部分存在爭(zheng) 議的問題也有很多啟發。就《論語》而言，目前最有參考價(jia) 值的是三種西漢的出土文獻，分別是1973年於(yu) 西漢中山懷王劉修墓出土的定州漢墓竹簡、20世紀90年代初於(yu) 朝鮮平壤貞柏洞364號墓出土的竹簡以及2015年於(yu) 南昌西漢廢帝劉賀墓出土的海昏竹書(shu) 。

定州簡、平壤簡“浴乎沂”一句與(yu) 今本幾乎一致。今本“詠”字二簡作“詠”。今本“沂”平壤簡作“（見圖1）”。沂，即沂水，是魯國的重要河流；舞雩台即在其附近，是祭天祈雨的場所。平壤簡出來後，有學者認為(wei) “（見圖1）”是另一地名，但多數研究者認為(wei) “（見圖1）”通“沂”。因此，定州簡、平壤簡和今本在本句的文本和解讀方麵並無二致。

而海昏簡則與(yu) 前三種文本明顯不同，據北京大學陳侃理研究員釋讀：“容乎近，風乎巫（見圖2），（見圖3）而（見圖4）。”（朱鳳瀚《海昏簡牘初論》）包括曾點的“點”，海昏簡亦作“箴”，可見海昏簡文本的特殊性。陳侃理認為(wei) ，“近”可如通行本讀為(wei) “沂”；“巫”通“舞”，也可讀如本字；“（見圖2）”是“雩”的異體(ti) 字；“（見圖4）”是“歸”的異體(ti) 字，但他據鄭玄注作“饋”字。唯（見圖3）不見字書(shu) ，而陳氏據其所了解文意與(yu) “氵”旁，傾(qing) 向於(yu) “滂”字。故此，海昏簡本句陳侃理作：“容乎沂，風乎巫雩，滂而饋。”這種文本上的區別給予了本句其他解讀的可能，這也是楊朝明以“容乎沂”新解本句的文本依據。

“浴乎沂”與(yu) “容乎沂”的不同解讀

楊朝明在文章中梳理了“浴乎沂”句“浴”字的曆代解讀，主要有“洗澡”說、“祓禊儀(yi) 式”說、“洗滌心靈”說三種，但前者“不符先秦沐浴禮儀(yi) 規範與(yu) 《論語》治世語境”，後二者“因缺乏文本與(yu) 文化支撐難以成立”，總結精妙，指出了古今多數學者對本句的疑惑所在。“洗滌心靈”說本自《禮記·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明顯是後儒過分道德化闡釋的說法，不可從(cong) 。“祓禊儀(yi) 式”說本自朱熹，是為(wei) 避春涼洗澡不合理而作的折中之說。此外，按高尚榘《論語歧解輯錄》，尚有韓愈的“浴”為(wei) “（見圖5）”說，“（見圖5）”即“沿”，沿著沂水行走，但多數學者認為(wei) 此說無據，不可從(cong) 。

不過，楊朝明說“容乎沂”是“沂水邊行禮儀(yi) ”的觀點實際上也不夠準確。今本《論語》“容”字除南容姓名外，共五見，分別是《泰伯》“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鄉(xiang) 黨(dang)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享禮，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寢不屍，居不容”和《子張》“君子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我大賢與(yu) ，於(yu) 人何所不容”。（定州簡、平壤簡皆殘本，海昏簡尚待整理，故僅(jin) 以今本為(wei) 參考）這裏的“容”可做四種解釋：一是包容、寬容；二是威儀(yi) 、法度、規矩；三是臉上的神情、氣色，一般以表謙敬、莊敬居多；四是儀(yi) 容、相貌。雖然“容”字釋義(yi) 可與(yu) 禮儀(yi) 相關(guan) ，但不可直接釋為(wei) “進行或舉(ju) 辦禮儀(yi) 活動”。而楊文中所引孔子“設禮容”，“容”該當“儀(yi) 容”解，“禮”才是表達禮儀(yi) 活動的關(guan) 鍵詞。

陳侃理則認為(wei) “容”通“頌”，指在沂水邊鄭重地朗誦，這樣“不會(hui) 有春涼難於(yu) 洗澡的疑難”。這一理解亦有其依據。《毛詩序》曰：“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yu) 神明者也。”鄭玄《詩譜·周頌譜》曰：“頌之言容。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無不覆燾，無不持載，此之謂容。於(yu) 是和樂(le) 興(xing) 焉，頌聲乃作。”其注《周禮·春官宗伯下》也曰：“頌之言誦也，容也，誦今之德，廣以美之。”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說：“古作頌皃，今作容皃，古今字之異也……序謂頌以形容其德，但以形容釋頌而不作形頌，則知假容為(wei) 頌其來已久。”並且陳氏還指出，“與(yu) ‘頌’相通的還有‘訟’字，《說文》古文作‘（見圖5）’，‘從(cong) 言穀聲’。寫(xie) 成從(cong) ‘穀’的‘容’字和‘浴’一樣是餘(yu) 母字，聲符相同，被漢代人讀為(wei) ‘浴’，是情有可原的”。

出土文獻釋讀與(yu) 傳(chuan) 世觀點的異同

陳侃理將本句釋讀為(wei) “容乎沂，風乎巫雩，滂而饋”，意即在沂水邊的雩台諷誦求雨之辭，“大雨應禱而至，於(yu) 是祭祀饋饗”，既“構成了一個(ge) 完整的雩禮過程”，也提供了本句解讀的另一種邏輯思路。但天候是不可控的，祈雨之後就會(hui) 下雨，是否顯得過於(yu) “神異”？而且以酒食祭祀應當是祈雨的一環，怎麽(me) 會(hui) 等到下雨再“饋饗”，是否顛倒了祈雨與(yu) 下雨之間存在的“偽(wei) 因果”關(guan) 係？因此，這種解釋未必無瑕。

實際上，陳氏的考證翔實，他也找到（見圖3）從(cong) 今本讀為(wei) “詠”的文字學依據。他在書(shu) 注中說引胡平生、韓自強《阜陽漢簡詩經研究》，以《考槃》《木瓜》兩(liang) 篇“永”字阜陽漢簡皆作“柄”為(wei) 例，證明從(cong) “丙”得聲的字有通假為(wei) “永”聲字。而當“容”讀為(wei) “頌”、“（見圖3）”讀為(wei) “詠”之後，本句就變成了“頌乎沂，風乎巫雩，詠而饋”。三個(ge) 動詞“頌”“風”“詠”皆與(yu) 誦唱有關(guan) ，可以理解為(wei) 祈雨形式的一種遞進，意即在沂水邊、舞雩台諷誦歌詠祈雨之辭，以酒食祭天求雨。

這樣以同義(yi) 或近義(yi) 詞開頭組成類似排比句式的句子在《論語》中也比較常見。如《述而》，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泰伯》，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需要指出的是，鄭玄善於(yu) 治禮，所以易帶入禮學視角作解。本句是曾點講述自己的誌向，雖然沂水、舞雩台都是魯國的重要場所，與(yu) 國政息息相關(guan) ，而祈雨也是古代的重要祭祀之一，但僅(jin) 僅(jin) 一個(ge) 祈雨儀(yi) 式，值得孔子表示認同嗎？

將此句與(yu) 祈雨儀(yi) 式關(guan) 聯主要是因為(wei) “舞雩”二字，但此二字並非必須與(yu) 祈雨有關(guan) 。《顏淵》載“樊遲從(cong) 遊於(yu) 舞雩之下”，樊遲跟著孔子在舞雩台之下散步，與(yu) 祈雨無涉。按陳侃理所述，“（見圖4）”可讀為(wei) “歸”，那麽(me) 可否理解為(wei) 在沂水邊、舞雩台、回家路上諷誦歌詠？至於(yu) 所誦者何，當然是孔子追求的先王之道。如前所述，沂水、舞雩台是魯國國政的一種象征，能有閑心從(cong) 沂水邊、舞雩台一路悠然誦吟先王之典至家，正說明魯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豈不與(yu) 孔子“天下大同”的理想社會(hui) 相近？因此獲得孔子的讚賞就不足為(wei) 奇了。

總之，海昏簡《論語》的出現確為(wei) 本句解讀提供了新材料。不過對今本解讀也須保持審慎的態度，不能因為(wei) 出土材料帶來了新思路新觀點，就對今本觀點不以為(wei) 意。譬如主流的“沐浴”說，有觀點認為(wei) ，沂水是魯國祈雨的重要場所，不能下水沐浴，有過度解讀之嫌。也有觀點認為(wei) ，沂水沐浴不符合先秦禮儀(yi) 規範，但沂水屬於(yu) 野水，筆者尚未在禮書(shu) 中找到針對野水沐浴的禮儀(yi) 規範。實際上，“沐浴”說爭(zheng) 議的焦點是在“暮春”的天候上。拋開這一點，如東(dong) 漢包鹹所說：“莫春者，季春三月也。春服既成，衣單袷之時。我欲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水之上，風涼於(yu) 舞雩之下，歌詠先王之道，而歸夫子之門。”體(ti) 現君子傾(qing) 心自然、以道自樂(le) 的雍容暇豫，也是良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