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春】古典德性論與孔子教育哲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4-27 17:22:46
標簽:
李長春

作者簡介:李長春,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甘肅榆中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研究領域涉及中國經學史、比較古典學、政治哲學等,致力於(yu) 儒學的政治哲學重建。

古典德性論與(yu) 孔子教育哲學

作者:李長春(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管子學刊》2025年第2期


摘要:孔子的教育哲學及其教育實踐是討論古典教育的最佳範本。孔子教育哲學以強調“忠信”等自然美德為(wei) 基礎,以守護這些自然美德為(wei) 旨歸。在其教育實踐中,關(guan) 於(yu) “好學”的評論有著特殊的意義(yi) 。它能喚起人對萬(wan) 物的好奇和敏感,又能提示人自我表達的審慎和節製。“好古”則是“好學”的最高境界,它導向古典教育的最高主題,即通過塑造人類心靈來塑造政治社會(hui) 。以孔子教育為(wei) 代表的古典教育是一種精神教養(yang) 和美德塑造。作為(wei) 一種精神教養(yang) ,它對受教育者有一種天然的選擇;作為(wei) 一種美德塑造,與(yu) 其說是賦予受教育者某種德性,不如說是保護和滋養(yang) 受教育者本身就具有的某種品質。古典教育的最高主題是選取怎樣的文藝來塑造人類心靈,並通過塑造人類心靈來改善政治社會(hui) 的問題。


關(guan) 鍵詞:孔子 古典教育 忠信 好學 好古



孔子是古典教育的典範,也是德性教育的楷模。孔子的時代是一個(ge) 變革時代,孔子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把教育的內(nei) 容由服務於(yu) 以往貴族生活的舊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轉化為(wei) 塑造未來擔綱者階層的新六藝(《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孔子所開創的教育體(ti) 係,內(nei) 容涵蓋古代經典、語文與(yu) 曆史的世界①。因為(wei) 《論語》是記載孔子言行權威的典籍,本文就以《論語》為(wei) 中心,以古典德性論為(wei) 背景,來討論孔子的教育實踐。

 

孔子對其誌業(ye) 的描述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說自己“學而不厭,誨人不倦”②。前者講的是他的學術活動(古典研究),後者講的是他的教學活動(古典教育)。對孔子而言,學術活動和教學實踐不是截然兩(liang) 分,而是合二為(wei) 一。換言之,孔子的古典研究就是古典教育的內(nei) 容,而他的古典教育就是古典研究的一種展開方式和實踐形態,所以我們(men) 就以信(忠信)、學(好學)、古(好古、述古)為(wei) 核心議題,來展開對孔子古典教育的討論。

 

一、作為(wei) 自然美德的“忠信”


以往的研究很少討論“忠信”的問題,更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信而好古”與(yu) “忠信”的關(guan) 係。以朱熹為(wei) 代表,學者一般把“信而好古”的“信”理解為(wei) “相信”。這樣,“信而好古”就是“既信古,又好古”(1)。但是,或許可以質疑:如果不相信(信),又怎麽(me) 可能熱愛(好)呢?如果熱愛(好)預設了相信(信),那為(wei) 什麽(me) 又要說“信而好”呢?可見,這個(ge) “信”,大概不是“相信”之“信”,極有可能是“忠信”之“信”。也就是說,孔子對自己的描述是:“忠信”而且“好古”之人。

 

孔子對自己的評價(jia) 首先是“忠信”:“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2)這句話至少說明三個(ge) 問題:第一,孔子認為(wei) 自己具有“忠信”的美德;第二,孔子認為(wei) 很多人都會(hui) 具有“忠信”的美德;第三,“忠信”作為(wei) 一種美德,雖然並不稀有,卻非人人都有。既然是一種並不稀有的美德,用來評價(jia) 自己就不是自誇;既然是一種並非人人都有的美德,用來評價(jia) 自己就不僅(jin) 僅(jin) 是客觀描述,同時也是自我肯定。

 

那麽(me) ,“忠信”究竟是怎樣一種美德呢?這需要考察春秋時代的“忠信”觀念。《左傳(chuan) ·隱公三年》周鄭交質(3),把“忠信”視作處理諸侯國之間關(guan) 係的基本準則。《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四年》“口不道忠信之言為(wei) 嚚”(4),這裏又把“忠信”視為(wei) 對一個(ge) 人言行的基本要求。《左傳(chuan) ·文公元年》“忠,德之正也;信,德之固也”(5),這裏顯然是把“忠信”視作“德”的基本內(nei) 涵或者主要內(nei) 容。《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二年》“忠、信、篤、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6),“上下同之”,即對各個(ge) 階層都適用;“天之道”,即天道自然。也就是說,“忠信”之道,被視為(wei) 自然天道。換句話說,“忠信”是一種自然美德。

 

綜合以上對於(yu) “忠信”的理解,可以看到:第一,“忠信”是處理諸侯國之間關(guan) 係的基本準則;第二,“忠信”是對一個(ge) 人言行一致的基本要求;第三,“忠信”是“德”的基本內(nei) 涵;第四,“忠信”是一種普遍的自然德性。從(cong) 以上考察不難發現:第一,“忠信”不是孔子的發明,而是春秋時期習(xi) 傳(chuan) 的道德原則;第二,“忠信”不是基於(yu) 某種抽象思考,而是基於(yu) 倫(lun) 常生活和政治實踐;第三,“忠信”雖是傳(chuan) 統和習(xi) 俗的產(chan) 物,但並不與(yu) 自然對立,而是一種自然而然存在於(yu) 人的德性。

 

如何認識“忠信”在孔子思想中的位置?《學而》篇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7)“忠”“信”和“傳(chuan) 習(xi) ”是曾子“三省吾身”的內(nei) 容,也是其道德修養(yang) 的主要方式。朱子分疏得很清楚:所謂“忠”,就是盡心盡力;所謂“信”,就是實實在在。“忠”“信”“傳(chuan) 習(xi) ”是為(wei) 學之本,“忠信”又是傳(chuan) 習(xi) 之本(8)。所以,“忠信”在孔門之教中就是根本中的根本。同時還需注意到《學而》篇有子論孝悌:“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孔子論仁:“巧言令色,鮮矣仁!”(9)“孝弟(悌)”是“仁之本”,“忠信”是為(wei) 學之本、傳(chuan) 習(xi) 之本,兩(liang) 者是明顯的並列關(guan) 係。“巧言令色”當然就是“言不忠信”。既然“巧言令色,鮮矣仁”,那麽(me) 隻有“孝悌忠信”才能達乎仁。這樣看來,“忠信”和“孝悌”一樣,在《論語》的思想結構中處於(yu) 基礎性的位置。

 

應該如何認識“忠信”在孔子教育哲學中的位置呢?

 

首先,“忠信”既是孔子教育的主要內(nei) 容,也是孔子教育所要實現的重要目標。“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程子的解釋非常好:“教人以學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10)也就是說,“忠信”是根本。在程子看來,孔子的教育,無論“學文”(經典研習(xi) )也好,還是“修行”(道德實踐)也罷,都是為(wei) 了保存“忠信”這一根本品質。

 

其次,“主忠信”是孔子教育弟子道德修養(yang) 的主要方式和道德實踐的主要途徑。孔子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11)君子不“厚重”,就沒有威嚴(yan) ,所學就不能堅固。而“厚重”從(cong) 哪裏來呢?顯然來自於(yu) “忠信”。如果沒有“忠信”,怎麽(me) 可能“厚重”呢?所以,“忠信”就成為(wei) 教育和學習(xi) 成敗的關(guan) 鍵。“主忠信”,就是以“忠信”為(wei) 主。“無友不如己者”,就是以友輔仁。前者是“主”,後者是“輔”,兩(liang) 者結合,還需要不斷改正錯誤,彌補缺陷。這部分內(nei) 容的主題是君子,講如何成為(wei) 君子。成為(wei) 君子的前提是擁有“忠信”這種內(nei) 在品質(自然德性),並且堅持以“忠信”作為(wei) 道德踐履的基礎。程子甚至說:“人道惟在忠信,不誠則無物,且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者,人心也。若無忠信,豈複有物乎?”(12)《子罕》篇也有相同的內(nei) 容。《顏淵》篇子張問崇德,孔子說:“主忠信,徙義(yi) ,崇德也。”(13)這裏的“徙義(yi) ”,自然包含了“無友不如己者”和“過則勿憚改”。這和《學而》篇、《子罕》篇關(guan) 於(yu) “忠信”的論述完全一致。

 

此外,“忠信”和“恭敬”一起,被孔子視作超越不同習(xi) 俗和文化,具有普世意義(yi) 的價(jia) 值信念和行為(wei) 準則(類似於(yu) 今天的全球倫(lun) 理)。《子路》篇樊遲問仁,孔子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朱熹引胡氏曰:“樊遲問仁者三:此最先,先難次之,愛人其最後乎?”(14)孔子回答樊遲問仁,首先是恭敬忠信,其次是先難後獲,最後是仁者愛人。作為(wei) 對於(yu) 何者為(wei) 仁的最初回應,“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顯然不是對仁的本質性的論述。但是程子卻說:“此是徹上徹下語。”為(wei) 什麽(me) 呢?程子說:“聖人初無二語也,充之則睟麵盎背;推而達之,則篤恭而天下平矣。”(15)這即是說,恭敬忠信是端倪,也是入手處。如果能從(cong) 恭敬忠信開始擴充,則會(hui) 充溢全體(ti) ,成為(wei) 榜樣,推而廣之,通達天地萬(wan) 物。程子的話多少有些抽象。《論語》中有非常具體(ti) 和形象的討論,更容易領會(hui) 。《衛靈公》篇子張問行(朱注:“猶問達之意也”)。孔子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16)蠻貊猶言夷狄,這些都可以理解成不同的文化或價(jia) 值觀。孔子是說,忠信篤敬,不僅(jin) 在本鄉(xiang) 、本土、本國、本文化中是必須的和必要的美德,而且在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諸侯國中都是普遍適用的準則。如果想要在不同的文化中暢通無阻,那就必須遵守忠信篤敬這個(ge) 普適原則。擁有了忠信篤敬的美德,就會(hui) 在任何文化中,甚至在沒有開化的野蠻族群中通達無礙。

 

二、建基於(yu) “忠信”的“好學”


“好學”也是孔子對自己的評價(jia) 。孔子一貫謙虛謹慎,既然用“好學”來評價(jia) 自己,“好學”也不會(hui) 是溢美之詞。“忠信”作為(wei) 美德,已不一定人人都有,“忠信”之人又不一定盡皆“好學”,所以“好學”就是一種相較於(yu) “忠信”更為(wei) 難得的品質。

 

這一點在孔子對其弟子的評價(jia) 中可以得到驗證。《雍也》篇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17)《先進》篇也有相關(guan) 條目。季康子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18)魯哀公和季康子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問了孔子同樣的問題,得到的回答幾乎一樣。孔門弟子眾(zhong) 多,想來並非皆不好學,為(wei) 何獲得讚譽的隻有顏回?理學家嚐試回答這個(ge) 問題。程頤著有《顏子所好何學論》,朱熹把文章要點輯入其《四書(shu) 章句集注》之中。按照程頤和朱熹的看法,孔子之所以獨稱顏回“好學”,顯然是因為(wei) 隻有顏回之學,可以通達聖人之道。什麽(me) 是顏回之學呢?那就是“約其情使合於(yu) 中,正其心,養(yang) 其性而已”,或者說“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焉”(19)。簡單講,就是正心誠意。

 

孔子是否稱讚過弟子以外的其他人“好學”呢?當然有。《公冶長》篇論及孔文子,孔子說他“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20)。孔文子是衛國大夫,不是孔子弟子,“文”是諡號。此人聲譽並不好,朱熹引蘇氏語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於(yu) 初妻之娣,文子怒,將攻之。訪於(yu) 仲尼,仲尼不對,命駕而行。”(21)對於(yu) 這樣一個(ge) 德行有問題的人,根本談不到心性修養(yang) 。同為(wei) “好學”,顏子所好可以是“學以致聖人之道”,而孔文子所好卻不是“學以致聖人之道”。由此可見,孔子所稱之“好學”,並非盡如宋儒所說的為(wei) 心性修養(yang) 之學。孔文子的例子說明,除心性修養(yang) 之外,對於(yu) 未知事物的好奇、探究和認識,也理所應當被孔子視作“好學”。

 

朱熹說:“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學,位高者多恥下問。”(22)這倒是富於(yu) 洞見的觀察。“敏”是天性,“好學”也是天性。“性敏”和“好學”是兩(liang) 種很難共存的天性,卻神奇地結合在孔文子身上。但這僅(jin) 僅(jin) 是朱子的觀察,與(yu) 孔子對“好學”的理解多少有些差異。孔子說:“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在孔子看來,“敏(於(yu) 事)”和“慎(於(yu) 言)”的統一,加上“就有道而正焉”,具備了這三個(ge) 條件,才可以叫作“好學”。朱熹把“敏於(yu) 事”解釋成“勉其所不足”,把“慎於(yu) 言”解釋成“不敢盡其所有餘(yu) ”(23),不知有何根據?我們(men) 嚐試對它作新的解釋:“敏於(yu) 事”可以理解為(wei) 對於(yu) 任何事物都保持敏感和好奇;“慎於(yu) 言”則可以理解為(wei) 謹慎地發表自己的看法,在對事物做出判斷時尤其需要慎重。“就有道而正焉”就是去尋找有智慧的人驗證自己的看法是否正確。

 

如果把這作為(wei) 對“好學”的一般性描述,放到顏回身上便若合符節。孔子表彰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24)這不正是“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嗎?衣食居處,是人生活所必需的物質條件。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簞食瓢飲,身在陋巷,不改其樂(le) ,並不是否定物質生活,而是要求超越物質生活對精神世界的限製。如何超越?就是用學習(xi) 帶來的心靈滿足(樂(le) )來遺忘物質的貧乏(憂)。《述而》篇雲(yun)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25)這是孔子在說自己的學習(xi) 之“樂(le) ”,如果用到顏回身上也很貼切。“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26)之所以“不對”,顯然是因為(wei) 子路和孔子還有一定距離,或者說還缺乏生命的共鳴。如果換了顏回,他可能毫不猶豫地說出“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這句話,因為(wei) 他和老師有著更多的生命共鳴,可以通過自己的生命來感知老師的生命。如果說有一種品質或能力,隻有在顏回身上才能得到充分體(ti) 現,其他學生或者體(ti) 現得並不充分,或者根本沒有,那麽(me) 這種品質就是對於(yu) 心靈生活的感受能力(或者說對於(yu) 心靈滿足帶來的快樂(le) 的感受能力)。這樣,如果說“好學”有更深層次的含義(yi) ,那就是天然具有的一種對於(yu) 心靈生活的感受能力。

 

表揚完顏回,孔子說:“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這並不意謂著其他弟子都不“好學”,而是其他弟子不如顏回“好學”。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孔子說:“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27)“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即能夠用平常心來麵對物質生活的欠缺或豐(feng) 盈,保存質樸的自然美德(忠信),這已經非常難得。孔子對此顯然持肯定態度,但這種肯定是有限的肯定。孔子認為(wei) ,還有更高的目標可以追求,那就是“貧而樂(le) ,富而好禮”,物質貧乏時保持對於(yu) 心靈生活的熱愛,物質豐(feng) 盈時追求更高精神教養(yang) 。在是否“好學”的問題上,子貢顯然比不上顏回。但是子貢也不可謂不“好學”,在孔子的學生中子貢是以“智”著稱,顯然還是比較重視學習(xi) 和思考的。他和顏回的差距就在於(yu) 對於(yu) 心靈生活(樂(le) )的感受能力,孔子對他的啟發和引導也在於(yu) 提升他對心靈生活的感受能力。

 

與(yu) 子貢不同,子路就對“學”提出過直接的質疑。孔子反對尚未學成的子羔出任費宰。子路卻說:“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28)顯然,子路是行動派,知行合一,聞斯行諸,且一諾千金,赴湯蹈火。他當然是個(ge) 忠信之人,在《論語》中是勇者的代表。但是,因為(wei) 過於(yu) 執著於(yu) 踐行,輕視純粹求知的生活,也就談不上靈魂的快樂(le) 。孔子對於(yu) 子路的教育,就隻是強調“學”的重要性。子路問成人,孔子說:“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29)即便有智慧、克製、勇敢、才幹等自然美德,也必須進行禮樂(le) 學習(xi) ,才能真正成長起來。孔子又說:“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子路說:“未也。”“居!吾語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30)孔子試圖讓子路明白:仁、智、信、直、勇、剛,都是自然美德。對這些自然美德的偏好本身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沒有經過“學”(探究和反省)的淬煉,這些自然美德在踐行過程中都難免走向極端。對於(yu) 一個(ge) 有強烈實踐傾(qing) 向的人來說,要想把自然美德淬煉為(wei) 實踐智慧,也就必須經曆一個(ge) 探究和反省的曆程。對比孔子對子路和子貢的不同教育,可以看到“好學”的不同層次和不同麵向。

 

還有一個(ge) 問題亟待解決(jue) ,那就是顏回之外的一般所謂“好學”者,所好之“學”究竟為(wei) 何?“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孔子對孔文子諡“文”的解釋,這暗示了“學”和“文”之間存在著某種關(guan) 聯。

 

“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31)孝悌、忠信、愛眾(zhong) 、親(qin) 仁(無友不如己者、以友輔仁)都可以歸入“行”,它們(men) 似乎更接近程子所講的正心誠意的心性修養(yang) 。對於(yu) “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朱熹引洪氏的評論,把“力行”和“學文”的關(guan) 係視作質文關(guan) 係。未有餘(yu) 力而“學文”,則文滅其質;有餘(yu) 力而不“學文”,是質勝而野。朱熹說:“愚謂力行而不學文,則無以考聖賢之成法,識事理之當然,而所行或出於(yu) 私意,非但失之於(yu) 野而已。”(32)也就是說,所謂“學文”,就是“考聖賢之成法,識事理之當然”。而“考聖賢之成法,識事理之當然”,自然要通過經典的研習(xi) 。可以說,所謂“學文”,也就是研習(xi) 經典。

 

孔子說:“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此條《雍也》《顏淵》篇重複出現(33)。這再次證明,孔子言“學”主要是言“文”。朱熹說:“君子學欲其博,故於(yu) 文無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動必以禮。”(34)文獻的閱讀,經典的研習(xi) ,是孔子所謂“學”的主要內(nei) 容。《子罕》篇孔子感歎:“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35)可見,孔子以“斯文”在茲(zi) 為(wei) 天命,以傳(chuan) 承“斯文”為(wei) 己任。朱熹解釋說:“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36)這樣講也有道理。因為(wei) 禮樂(le) 製度畢竟要以經典的方式存在。孔子所學所教,仍然隻是經典而已。顏淵喟然歎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37)可見,孔子教人,無非“博文約禮”,對於(yu) 顏回也不例外。從(cong) 教育的角度來講,孔子所行之“文教”,也就是經典教育而已。

 

當然,孔子所教,未必是弟子想學;弟子想學,孔子又未必願教。“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nong) 。’請學為(wei) 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38)樊遲想學稼學圃,是想學一種技藝(種植的技藝或者園林的技藝),孔子表現得非常不屑。“小人哉”的“小人”,不是道德意義(yi) 上的壞人,而是身份意義(yi) 上的下民。“小人哉,樊須也”,是說樊遲想學的是下民的技藝,而不是君子(“上”即統治者)之德。君子所好,應該是禮、義(yi) 、信。君子好禮、好義(yi) 、好信,老百姓自然就“莫敢不敬”“莫敢不服”“莫敢不用情”,那麽(me) “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但是,如果說孔子所教就是統治者的技藝,恐怕也不完全對。孔子回答衛靈公問陣:“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39)衛靈公想向孔子請教軍(jun) 事,被孔子明確拒絕。軍(jun) 事當然是統治者的技藝,但未必是孔子願意傳(chuan) 授的技藝。對比之後,我們(men) 大致可以理解:孔子的教育,是要培養(yang) 統治者的德性(君子之德)。它不是一種具體(ti) 的生產(chan) 技藝,但也不能完全視作一種統治技藝。

 

孔子的弟子,並不都是貴族(統治者),很多是平民,個(ge) 別人按照當時標準屬於(yu) “野人”。有些人跟隨孔子學習(xi) 的初衷就是進入統治階層謀求一官半職(“學幹祿”)。孔子對於(yu) 這類學生並不拒絕或者放棄,而是因勢利導。對於(yu) 學幹祿的子張,孔子教誨道:“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40)“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不正是“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嗎?“多聞”“多見”,就是對事物保持好奇和敏感;“闕疑”“闕殆”“慎言”“慎行”,就是謹慎地表達自己的看法,或謹慎地對事物做出判斷。這不正是孔子理解的“好學”嗎?“言寡尤”“行寡悔”講的不正是修身問題嗎?這樣,孔子就成功地把“幹祿”問題轉化成了修身問題。孔子又說:“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41)“耕也,餒在其中”是說想靠耕種解決(jue) 吃飯問題,反倒會(hui) 挨餓;“學也,祿在其中”是說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學習(xi) ,反而能夠帶來社會(hui) 地位的改變和經濟地位的提高。如果把這與(yu) 樊遲請學稼對照,“耕”對應學稼學圃,“學”對應好禮、好義(yi) 、好信。就像孔子想把要學習(xi) 一門具體(ti) 技藝的樊遲誘導到對禮、樂(le) 、信、義(yi) 等抽象價(jia) 值的思考上一樣,在這裏,孔子要把致力於(yu) 擺脫物質生活貧困的學生引導到對於(yu) 精神生活的追求上來。

 

三、從(cong) “好學”到“好古”


“達巷黨(dang) 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太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42)可見,孔子的博學多才向來為(wei) 人所稱道。孔子把人分為(wei) 四類: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困而學之、困而不學。孔子顯然不認為(wei) 自己像子貢所說的那樣,是“天縱之聖”“生而知之”。孔子聲稱自己屬於(yu) “學而知之”,具體(ti) 來講,就是“好古,敏以求之”。這就是說,孔子本人的“好學”,主要體(ti) 現為(wei) “好古”。“好古”就是對於(yu) 古代文化和古代經典的熱愛和癡迷。

 

如何理解孔子的“好古”呢?孔子要求弟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顏回說孔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43),可見“博文”和“約禮”的確構成了孔子教育的兩(liang) 個(ge) 組成部分。“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44)可見,孔子平時學習(xi) 和講授的就是《詩》、《書(shu) 》、禮(包含樂(le) )。對應“博文約禮”,則研習(xi) 《詩》《書(shu) 》為(wei) “博文”,探究禮樂(le) 為(wei) “約禮”。所謂“好古”,實際上就可以理解為(wei) 對古《詩》、古《書(shu) 》、古禮、古樂(le) 的熱愛和癡迷。

 

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通過對《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的考察來理解孔子如何“好古”和為(wei) 何“好古”。

 

孔子的“好古”,首先體(ti) 現為(wei) 古典《詩》教。“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45)這一進階次第,顯示了君子在古典教育中學以成人的過程。這一過程“在以物起興(xing) 的過程中,打開個(ge) 體(ti) 成人的天地視域,讓個(ge) 體(ti) 內(nei) 在地進入天地四時之中,潛移默化地形塑自我生命形態,獲得自身生命的內(nei) 在規定性,逐步形成個(ge) 體(ti) 美善合一的生命形態”(46)。在孔子的教育體(ti) 係中,《詩》教居於(yu) 最為(wei) 優(you) 先的位置。為(wei) 什麽(me) 孔子把《詩》教放在首位呢?“《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47)什麽(me) 是“思無邪”呢?朱熹的解釋很好:《詩》能夠“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誌”,“使人得其情性之正”(48),即能夠啟發人心本有的善良和美好,矯正或者守護人的自然性情和自然美德。“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49)“可以興(xing) ”,是說《詩》有興(xing) 發感動的力量,大概相當於(yu) 朱熹說的“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遺誌”;“可以觀”,是說通過《詩》可以考察政治得失;“可以群”,是說通過《詩》可以構建和諧的人際關(guan) 係但不隨波逐流;“可以怨”,是說《詩》可以表達不滿,但必須有節製,不至於(yu) 讓它變成憤怒;“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是說《詩》還可以用來處理以父子為(wei) 代表的家庭關(guan) 係和以君臣為(wei) 代表的政治關(guan) 係;“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是說通過《詩》可以認識天地萬(wan) 物,理解天地萬(wan) 物。“識”不能被理解為(wei) 博物學意義(yi) 上的認知,隻能被理解為(wei) 宇宙論意義(yi) 上的“默識”和“體(ti) 認”(即:不是動物學、植物學意義(yi) 上認識各種物,而是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有某種貫通性的理解)。綜上,《詩》教作為(wei) 古典教育的首要內(nei) 容,既有健康心靈的培育,又有倫(lun) 常德性的養(yang) 成,還有對政治秩序的維護,以及對於(yu) 天地宇宙的整體(ti) 和諧的體(ti) 認。

 

在孔子的教育體(ti) 係中,雖然《詩》教居於(yu) 首位,但是並非每一個(ge) 弟子都能領受《詩》教。《學而》篇孔子說子貢可與(yu) 言《詩》,《八佾》篇孔子又說子夏可與(yu) 言《詩》。子貢在孔子早年弟子中智性最高,子夏在孔子晚年弟子中能得孔子真傳(chuan) 。在這兩(liang) 篇中,孔子都講了始可與(yu) 言《詩》。也就是說,孔子覺得弟子達到一定程度,或者具備一定能力,才能夠開展《詩》教。從(cong) 子貢來看,能夠“告往而知來”,是學《詩》的前提。所謂“告往而知來”,就是能夠舉(ju) 一反三,由此及彼,由具體(ti) 到抽象,由局部到整體(ti) 的思辨力、領悟力。子貢由“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聯想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體(ti) 現的就是這樣一種想象力、思辨力和領悟力;子夏則由“繪事後素”聯想到“禮後乎”,體(ti) 現的也是這樣一種想象力、思辨力和領悟力。如此看來,孔子《詩》教實施的前提是學生必須具有一定的想象、思辨和領悟等能力;而《詩》教的開展本身又是想象、思辨和領悟等能力的進一步培養(yang) 和強化。

 

孔子的“好古”又體(ti) 現為(wei) 對於(yu) 古禮的熱愛。《八佾》篇記載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小時候做遊戲,就經常陳俎豆,設禮容,可見孔子對於(yu) 古禮的熱愛幾乎出自天性。《孔子世家》還記載孔子曾向老子問禮,並借有子之口講,禮樂(le) 乃是先王之道最好的體(ti) 現(50)。孔子對於(yu) 夏商周三代禮樂(le) 都有係統研究:“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51)孔子對於(yu) 夏商兩(liang) 代禮製的了解,不止於(yu) 杞宋的曆史遺存,也遠遠超出現存文獻的記載。既然杞宋皆不足征,文獻也無多,孔子是怎麽(me) 知道夏殷之禮的呢?孔子答子張“十世可知”之問:“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52)殷代對於(yu) 夏代的禮樂(le) 有所損益,周代對殷代的禮樂(le) 也有所損益。禮樂(le) 隨著曆史的發展而變遷,這種變遷是有規律的。掌握了禮製變遷的內(nei) 在規律,就可以推知它在百世以後的變遷。這說明孔子對於(yu) 禮製的研究,實際上是對於(yu) 人類生活秩序及其曆史變遷的研究。

 

孔子對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53)這是把學《禮》和學《詩》看得同等重要。《堯曰》篇又說:“不知禮,無以立也。”(54)兩(liang) 次強調禮教是人立身處世的基本前提。前麵也曾提到,孔子對弟子的要求,就是“博文約禮”。弟子在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經典研習(xi) 之後,必須落實為(wei) 實踐層麵的依禮而行。由此可見禮教在孔子教育中的重要性。孔子又說:“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luan) ,直而無禮則絞。”(55)可見,任何自然美德如果不經過禮教的修飾和潤色,都會(hui) 失之於(yu) 偏甚至成為(wei) 惡德。可見,禮教的作用在於(yu) 確保自然美德在實踐層麵不至於(yu) 異化和變質。

 

既然孔子對於(yu) 禮製的研究是對人類生活秩序及其曆史變遷的研究,為(wei) 何他的禮教又是針對個(ge) 體(ti) 性情與(yu) 個(ge) 體(ti) 道德實踐呢?換言之,個(ge) 體(ti) 道德實踐和群體(ti) 生活秩序在孔子的教育中如何統一起來呢?孔子用“克己複禮”來解釋仁。漢儒把“克己”解釋為(wei) 約束自身,朱熹把“克己”解釋為(wei) 克製私欲。兩(liang) 種解釋都強調克製或者節製,因為(wei) 禮教本身就是教會(hui) 人克製、節製。節製是一種美德,但不是自然美德,不是與(yu) 生俱來。它必須通過訓練,通過自我超越,才能實現。“克己複禮”就是克製自己,超越自己的本能,節製自己的欲求。隻有做到“克己複禮”,才能實現仁;隻有君子(統治者)做到“克己複禮”,人才會(hui) 被仁德感化;隻有人人“克己複禮”,才能讓天下都回歸到仁。這樣一來,禮教培養(yang) 克製或者節製的美德,就既具有成就有德君子的意義(yi) ,又具有成就美好社會(hui) 的意義(yi) 。

 

孔子的“好古”還體(ti) 現為(wei) 對於(yu) 古樂(le) 的熱愛。《論語》中多次記載孔子癡迷古樂(le) 。孔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感歎道:“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56)“肉味”是感官欲望的滿足,孔子聽到《韶》樂(le) 之後,精神上的滿足帶來的快樂(le) 超越了任何物質享受。可見,音樂(le) 表征精神生活或靈魂的和諧。“子與(yu) 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57)孔子之所以讓人家再唱,而且自己跟著伴唱,是因為(wei) 找到了可以共鳴的靈魂類型。這樣,唱歌就成為(wei) 心靈與(yu) 心靈,或者說靈魂與(yu) 靈魂之間的和諧。“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58)這句話從(cong) 樂(le) 教的角度可以理解為(wei) :音樂(le) ,說的不是鍾鼓,甚至不是鍾鼓演奏出的音符,而是音符與(yu) 音符之間完美配合所體(ti) 現出的最高的和諧。孔子對魯太師談音樂(le) :“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59)純正、清晰、綿長,既是音符之間關(guan) 係的展示,也是演奏者和欣賞者靈魂類型的展示。

 

樂(le) 教是孔子教育的最高階段,樂(le) 教體(ti) 現最高的和諧,最高的和諧又體(ti) 現為(wei) 善和美的統一。孔子評論《韶》樂(le) “盡美矣,又盡善也”,又評論《武》樂(le) “盡美矣,未盡善也”(60)。《武》樂(le) 雖然盡美,卻未盡善,也就是沒有達到善和美的統一。而《韶》樂(le) 盡美盡善,達到了美和善的統一。所以,在孔子這裏,《韶》樂(le) 就代表了樂(le) 教的理想。

 

樂(le) 教所試圖達到的理想,既是一種人格理想,又是一種政治理想。音樂(le) 反映人的德性和心靈。好的音樂(le) ,對應好德性和好心靈;壞的音樂(le) ,對應壞德性和壞靈魂。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猶如紫之奪朱,利口之覆邦家。鄭聲對應佞人,雅樂(le) 對應君子。在此背景下,孔子自言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這就不僅(jin) 僅(jin) 是談音樂(le) 問題,而是說孔子自衛返魯,魯國的青年受到了更好的教育。“樂(le) 正”不僅(jin) 僅(jin) 是音樂(le) 回歸中正,而是心正意誠;各得其所的也不僅(jin) 僅(jin) 是《雅》《頌》,而是魯國青年各正性命。

 

《論語》中顏回問為(wei) 邦,孔子的回答是:“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61)“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一般都理解為(wei) 汲取三代聖王的治理經驗,即所謂先王之道。關(guan) 注“樂(le) 則《韶舞》”者不多。如果要給它一個(ge) 解釋,那應該是塑造最好的心靈——與(yu) 《韶》樂(le) 相匹配的心靈,與(yu) 一種盡善盡美的音樂(le) 相匹配的心靈。如果把“樂(le) 則《韶舞》”和“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放在一起來理解,那孔子的答案應該是:最好的文藝(樂(le) 教)就是最高的政治,而最好的文藝(樂(le) 教)必須區分《韶舞》和鄭聲。

 

結語


從(cong) 孔子對“忠信”的強調來看,古典教育的基礎是人的自然美德,其旨歸也在於(yu) 嗬護人的自然美德。“有教無類”隻能被理解為(wei) 不選擇受教育者的家庭出身、社會(hui) 地位、經濟條件,卻不能被理解為(wei) 不辨別受教育者的靈魂類型。古典教育既不是普及教育,也不能被理解為(wei) 精英教育,它是一種精神教養(yang) 和美德教育。作為(wei) 一種精神教養(yang) ,它對於(yu) 受教育者有一種天然的選擇;作為(wei) 一種美德教育,與(yu) 其說是通過教育賦予受教育者某種德性,不如說通過教育保護和滋養(yang) 受教育者本身就具有的某種品質。人類道德實踐的主要方式就是堅持人本有的自然美德,不斷保護和滋養(yang) 這種自然美德,最終通過一個(ge) 更高品質的存在確證這種自然美德。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也就在這一過程中成就了自身。

 

“好學”是一種較之“忠信”更高的精神品質。“好學”者大多存在於(yu) “忠信”者之中,但是並非所有的“忠信”者都是“好學”者。“好學”是對萬(wan) 物的好奇與(yu) 敏感(敏)和自我表達的節製(慎)的統一。同時,“好學”還表現為(wei) 對於(yu) 精神生活的感受力(樂(le) ),即能夠強烈地感知求知的快樂(le) 。顏回以外的其他弟子,或缺乏自我表達的節製(子路),或缺乏對精神生活的感受力(子貢),或缺乏對於(yu) 萬(wan) 物的好奇和敏感(子張、樊遲),孔子對他們(men) 的教誨,體(ti) 現了古典教育還是一種心靈教育、心智教育。古典教育就是“飽讀曆代聖賢的經傳(chuan) 注疏,潛心自學默化,以致變化氣質”(62)。在現代社會(hui) 倡導古典教育,尤其要強調心靈教育、心智教育的特點。

 

“好古”是“好學”的最高境界。孔子的“好古”,並不表現為(wei) 對於(yu) 古代的“客觀知識”的興(xing) 趣,而是表現為(wei) 對於(yu) 經典所承載的古典文明理想的癡迷。《詩》教從(cong) 培育健康心靈開始,既注重倫(lun) 常德性的養(yang) 成,也關(guan) 注社會(hui) 秩序的改進。禮教培養(yang) 節製的美德,既成就有德君子,也成就社會(hui) 秩序。而樂(le) 教則是古典教育的最高階段,它具有心靈政治學的含義(yi) ,不同的音樂(le) 對應不同的心靈,也對應不同的政治。《韶》樂(le) 這樣盡善盡美的音樂(le) ,對應最好的德行品質和完美的政治類型,鄭聲則代表壞的德性和壞的政治。這樣,古典教育的最高主題,就成了選取怎樣的文藝來塑造人類心靈,並通過塑造人類心靈來改善政治社會(hui) 的問題。

 

注釋
①孟琢:《溫故而知新:中國古典教育精神的奠基》,《湖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21年第1期,第61頁。
②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3頁。
(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855頁。
(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83頁。
(3)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74-76頁。
(4)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第421頁。
(5)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第488頁。
(6)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第981頁。
(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48頁。
(8)參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48頁。
(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48頁。
(1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9頁。
(1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0頁。
(1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0頁。
(1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36頁。
(1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46頁。
(1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46頁。
(1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62頁。
(1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84頁。
(1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24頁。
(1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84頁。
(2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79頁。
(2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79頁。
(2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79頁。
(2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2頁。
(2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87頁。
(2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7頁。
(2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7頁。
(2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2頁。
(2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29頁。
(2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51頁。
(3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8頁。
(3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49頁。
(3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49頁。
(3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1、137頁。
(3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1頁。
(3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0頁。
(3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0頁。
(3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1頁。
(3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42頁。
(3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61頁。
(4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8頁。
(4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67頁。
(4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09、110頁。
(4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1頁。
(4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7頁。
(4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05頁。
(46)劉鐵芳:《“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從〈關雎〉看中國古典教育的蘊含》,《教師教育研究》2020年第2期,第20頁。
(4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3頁。
(4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3頁。
(4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8頁。
(50)參見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2311、2314頁。
(5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3頁。
(5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9頁。
(5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3-174頁。
(5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95頁。
(5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03頁。
(5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6頁。
(5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01頁。
(5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8頁。
(5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8頁。
(6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8頁。
(6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63-164頁。
(62)柯小剛:《當代社會的古典教育:講稿兩篇》,《大學教育科學》2017年第3期,第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