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朝石經的價(jia) 值

作者：虞萬(wan) 裏（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8月17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四日乙醜(chou)

           耶穌2015年8月17日

儒家文化繼承夏商周三代禮儀(yi) 文明與(yu) 人文精神的精華，並予以總結、發展和體(ti) 係化，成為(wei) 中華民族思想文化的核心。儒家文化集中體(ti) 現在《易》《書(shu) 》《詩》《禮》《春秋》五經以及後來發展形成的十三經文本中，這些經典從(cong) 口頭傳(chuan) 授到書(shu) 於(yu) 竹帛，鐫之石碑，轉抄於(yu) 紙卷，刊刻於(yu) 棃棗，傳(chuan) 之於(yu) 今。

儒家石經指鐫刻在石碑上的經典。自東(dong) 漢以還，計有東(dong) 漢熹平石經、曹魏正始石經、唐開成石經、孟蜀廣政石經、北宋嘉祐石經、南宋紹興(xing) 石經、清乾隆石經，即七朝石經。石經作為(wei) 儒家經典的重要載體(ti) ，是漢、魏、唐、蜀、宋、清欽定的官方文本，從(cong) 經文文本到書(shu) 寫(xie) 文字都體(ti) 現出時代的標準，具有曆史、文化和藝術的多重價(jia) 值。今除唐石經、清石經外，南宋石經尚存大半，其他則多殘毀湮沒。存世實物和文獻記載留存的隻是一些外在信息，它僅(jin) 揭示出石經與(yu) 漢字和經學發展的關(guan) 係。

就內(nei) 容而言，熹平石經鐫刻《詩》《書(shu) 》《易》《禮》《春秋》《公羊》《論語》七經，反映出兩(liang) 漢相承的今文經地位。正始石經刻古文《尚書(shu) 》和《春秋》《左傳(chuan) 》，則表明今文經的式微和古文經的興(xing) 起。蜀石經兼刻經文和注文，可窺五代之際漢魏注文之舛亂(luan) 。嘉祐石經刻《易》《詩》《書(shu) 》《周禮》《禮記》《春秋》《孝經》《論語》《孟子》九經，與(yu) 北宋科舉(ju) 考試息息相關(guan) 。紹興(xing) 石經為(wei) 高宗禦書(shu) ，其書(shu) 寫(xie) 《易》《書(shu) 》《詩》《左傳(chuan) 》和《禮記》正是孔穎達領銜作《正義(yi) 》的五經，顯示唐宋經學相承的一麵；而《禮記》僅(jin) 書(shu) 《中庸》《大學》《學記》《儒行》《經解》五篇，複鐫刻《論語》和《孟子》，顯示出經二程提倡後的經學走向和一位統治者的好尚，以及對朱熹傾(qing) 力完成四書(shu) 集注的影響。唐刻十二經和清刻十三經，顯示出經學的發展和在政權穩固時代的地位。至於(yu) 文本內(nei) 部的信息，尤其是今古文經本之異同及由異同而關(guan) 涉的錯綜複雜的曆史糾葛，隻能根據出土殘石和傳(chuan) 世稀少的拓本，結合文獻予以縝密考證、研究而獲取。

20世紀20年代，洛陽出土大批一字和三字殘石，一時間引起極大的轟動和傳(chuan) 拓研究熱潮，掀開了一千七八百年前漢魏石經的朦朧麵紗。熹平石經所刻是五經、六經抑是七經，文獻記載不一，學者持論各異。殘石出土後，經王國維、羅振玉、馬衡、吳寶煒等人相繼傳(chuan) 拓研究，不僅(jin) 明確考定為(wei) 七經，進而全麵認定《詩》用《魯詩》、《尚書(shu) 》用歐陽本、《易》用梁丘氏本、《春秋》用《公羊》本、《公羊傳(chuan) 》用嚴(yan) 氏本、《儀(yi) 禮》用戴德本、《論語》用《魯論》，平息了數百年的紛爭(zheng) 。七經皆用今文本，是漢代官學文本，也是當時統治者為(wei) 挽救官學式微的一種舉(ju) 措。曹劉興(xing) 替，古文經學紛紛立於(yu) 學官，遂於(yu) 正始初年鐫刻三體(ti) 石經。正始石經究竟刻有幾經，也是千年之謎。三體(ti) 石經《尚書(shu) ·無逸》《尚書(shu) ·君奭》巨碑和小塊殘石的出土，證實王國維《魏石經考》所定《尚書(shu) 》用馬鄭本的推測。因為(wei) 石經正麵刻《尚書(shu) 》，背麵刻《春秋》，於(yu) 是石經二十八碑五十六麵的《尚書(shu) 》《春秋》位置大致排定。兩(liang) 經之外，《隸續》尚有《左傳(chuan) 》文字，王國維推定《左傳(chuan) 》刊至魯桓公而止。這說明刊刻三體(ti) 經本費工浩繁，曠日持久，而曹魏祚短，二十多年後魏晉禪讓，工程廢止。反映出文化與(yu) 政治榮損與(yu) 共，休戚相關(guan) 。

破土而出的殘石，真正能夠讓我們(men) 驚訝的還是它的內(nei) 容。兩(liang) 漢今古文經學的爭(zheng) 論一直為(wei) 曆朝尤其是清代學者所關(guan) 注，並融入到民國古史辨學潮中，衍化成古書(shu) 真偽(wei) 之爭(zheng) 。由於(yu) 無法一睹漢代文本之真，爭(zheng) 論似永無結果。漢魏石經殘石的麵世，經研究推排複原，不僅(jin) 讓我們(men) 目睹今文經文本原貌，今古文經本差異，並可由此窺探兩(liang) 漢經學的側(ce) 麵，先秦秦漢文本流傳(chuan) 中的錯訛，乃至古史與(yu) 年代學等問題。

《毛詩》獨傳(chuan) 一千四五百年，其三百篇古本順序，向無人疑。宋趙明誠《金石錄》說《魯詩》篇第與(yu) 傳(chuan) 世《毛詩》小異，八九百年來學者信疑參半。經羅振玉對熹平殘石的計算推排，獲知《小雅·彤弓》之後為(wei) 《賓之初筵》而非《菁菁者莪》；《大雅·旱麓》之後是《靈台》而非《思齊》，類此不一，證實了趙明誠魯、毛篇第小異的說法。此外，《邶風·式微》，熹平石經一二兩(liang) 章章次適與(yu) 《毛詩》相反。章次相異可能是錯簡，而篇第錯舛涉及到春秋諸侯世次問題。魯、毛二家不僅(jin) 篇次不同，且兩(liang) 家篇次所呈現的鄭國諸侯世次也都前後錯舛。《詩經》一書(shu) ，無論為(wei) 誰或何時編次，其按照各國諸侯世次排列是一種定式，這表明兩(liang) 家的篇次在戰國秦漢的口傳(chuan) 中都曾顛倒混亂(luan) 。經縝密研究，古本《詩序》在先秦時獨立於(yu) 四家詩之外別行，逮及口傳(chuan) 錯亂(luan) 的四家詩形諸文本，傳(chuan) 授中時有引《詩序》作解者，而《毛詩》經師為(wei) 顯示其淵源有自，取古本《詩序》（古序文字）分置各詩之前。《詩序》完整的侯國世次與(yu) 已舛亂(luan) 的《毛詩》篇次不能相應，經師為(wei) 保持傳(chuan) 授文本的原貌，援序入經，形成現今所見傳(chuan) 本。《魯詩》殘石的複原不僅(jin) 可使我們(men) 認識和追溯小序的來曆，更可探索四家詩有無詩序的真實麵貌。至於(yu) 熹平殘石和正始殘石《尚書(shu) 》的異同，則可理清殷商世係中一段糾結複雜的年代學問題。

《尚書(shu) ·無逸》是一篇周公告誡成王的訓辭，周公列舉(ju) 殷商三宗的經曆與(yu) 施政作為(wei) ，勸勉成王。傳(chuan) 世《古文尚書(shu) 》三宗以中宗、高宗、祖甲為(wei) 次，馬融和鄭玄以祖甲次於(yu) 高宗，遂指為(wei) 武丁之子，《孔傳(chuan) 》和王肅則認為(wei) 是商湯之長孫太甲。二說各有理據，難判是非。曆代尚書(shu) 學者費盡心機，多方詮釋，仍難有確切之解。宋代熹平石經《無逸》殘文出土，經排列複原，高宗後無“祖甲”一段文字，而中宗前有近四十字的空位，顯然歐陽本今文《尚書(shu) ·無逸》是以太甲、中宗、高宗為(wei) 次，證明孔傳(chuan) 、王肅之說有文本依據。清儒因為(wei) 《古文尚書(shu) 》案的牽連，對此還在左袒右袒，猶疑不定。民國間三體(ti) 石經馬鄭本《古文尚書(shu) ·無逸》出土，次序與(yu) 傳(chuan) 世本古文《無逸》一致，在佐證馬鄭本古文前有所承的同時，確定了《無逸》今古文的不同，並使這一異同產(chan) 生年代推到西漢甚至西漢以前，也使孔、王說之來源上推到西漢。取證於(yu) 當今出土竹簡的書(shu) 寫(xie) 格式，聯係劉向以中秘古文《尚書(shu) 》校大小夏侯、歐陽三家經文的脫簡實例，祖甲一段文句適為(wei) 二支竹簡的文字，經排列《無逸》文字，可以確證祖甲應為(wei) 太甲，原在中宗之前，其竄亂(luan) 到高宗之後係由錯簡所造成。夏商周斷代工程在殷商晚期的年代排列中，將高宗武丁以後的祖庚、祖甲、廩辛、康丁四王年數框定為(wei) 44年。專(zhuan) 家從(cong) 馬鄭之說，認《無逸》之祖甲為(wei) 武丁子，因為(wei) 將祖庚排斥在外，與(yu) 《無逸》中周公所說祖甲之後“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的晚商帝王在位年數不合，於(yu) 是隻能認為(wei) 周公是泛指中宗、高宗、祖甲以後的某些王。但如根據熹平和正始石經殘石的錯位作符合曆史的推測，將祖甲依從(cong) 今文經本置於(yu) 中宗前定位為(wei) 太甲、中宗、高宗，則高宗武丁之後便容有祖庚王位年數，如此便與(yu) 周公所說高宗後逸樂(le) 之王在位十年、七八年、五六年、四三年之言適相吻合。

殘石可以補充、佐證經文是非和曆史事實者，遠不止以上所舉(ju) 。如漢石經《儀(yi) 禮》用大戴本，說明漢代大戴影響超過小戴，而且各篇之後所附之記文與(yu) 今本不同，透露出各家在傳(chuan) 授中的差異，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經學流派，可以豐(feng) 富我們(men) 對漢代經學史的認識。所以，石經殘石的價(jia) 值，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文字、文句與(yu) 今古文文本的異同，如漢魏石經，可以觀察今古文之間興(xing) 替跡象；唐蜀石經，可以探索竭力保存古本的心態；兩(liang) 宋石經，反映出理學的興(xing) 起和四書(shu) 的形成過程。總之，由於(yu) 七朝石經作為(wei) 不可替代的實物文本，對研究曆代經學史、政治史甚至曆史年代學，都有其無可替代的作用，尤其是對當今繼承和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發掘儒家經典的現代價(jia) 值，更有其不可忽視的曆史和現實的雙重意義(yi) 。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