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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解讀正德庚辰王陽明之夢
——兼論開悟“致良知”宗旨的政治苦境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儒學》(第六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1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十日甲戌
耶穌2015年4月28日
一、王陽明《紀夢》詩
夢境在人生際遇中總是透露出一些神秘的色彩,孔子曾以很久沒有夢見周公而歎其“衰”。王陽明曾在十五歲時夢謁馬伏波廟,並於(yu) 夢裏題詩雲(yun) :“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雲(yun) 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詩尚不磨。”[1]嘉靖七年戊子十月,王陽明用兵兩(liang) 廣之時,偶然間得拜謁伏波祠,情景宛如昔年夢中,不禁感歎兩(liang) 廣之行有非偶然者。一個(ge) 多月以後,王陽明即與(yu) 世長辭,此夢亦堪稱奇。本文所欲解讀者非陽明此夢,而是正德十五年庚辰八月的一個(ge) 夢,王陽明為(wei) 此而賦《紀夢》詩,並於(yu) 詩序中敘此夢來曆如下:
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錄。覺而書(shu) 其所示詩於(yu) 壁,複為(wei) 詩以紀其略。嗟乎!今距景純若幹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鬱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憤不平若是者耶![2]
王陽明在夢中偶爾遭逢晉郭璞,並告以東(dong) 晉王敦、王導一段故事。王敦、王導事詳《晉書(shu) 》本傳(chuan) 及元帝、明帝《紀》,今略敘其與(yu) 王陽明夢境相關(guan) 者如下。王敦與(yu) 其從(cong) 弟王導俱為(wei) 東(dong) 晉開國皇帝晉元帝重臣,王敦於(yu) 晉元帝末年、晉明帝初年兩(liang) 度興(xing) 兵作亂(luan) ,明帝太寧二年(324年),王敦“憤惋而死”,其黨(dang) 羽亦被剿滅。王導則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皆為(wei) 朝廷重臣。元帝末年王敦初作亂(luan) 之時,王導率族人請罪於(yu) 元帝,元帝稱王導“以大義(yi) 滅親(qin) ”。王敦興(xing) 亂(luan) 得誌之後,王導亦得以加官。王敦欲廢元帝,因王導所爭(zheng) 而止。明帝即位後不久,王敦再度舉(ju) 兵興(xing) 亂(luan) ,此時他已重病在身,王導率子弟先行舉(ju) 哀,人皆以為(wei) 王敦已死。王敦與(yu) 其黨(dang) 羽覆敗後,王導再得加官。《晉書(shu) 》之“史臣曰”稱述王導為(wei) 帝王之“股肱”,比之於(yu) 管仲之相齊、諸葛亮之興(xing) 蜀。[3]至於(yu) 郭璞與(yu) 此事之淵源,則王敦興(xing) 兵之初,曾請郭璞卜筮,以不稱己意而殺之。《晉書(shu) 》郭璞本傳(chuan) 載其事如下:
敦將舉(ju) 兵,又使璞筮。璞曰:“無成。”敦固疑璞之勸嶠、亮,又聞卦凶,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答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住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怒,收璞,詣南岡(gang) 斬之。[4]
王陽明詩序即據此以稱郭璞為(wei) “晉忠臣”。王導曾以郭璞為(wei) 參軍(jun) ,遇事亦時請郭璞卜筮,郭璞當亦熟識於(yu) 王導,故而在王陽明夢中由郭璞道出“王導之奸”於(yu) 事理上能講得通。通過《晉書(shu) 》王導傳(chuan) 史家之評語,我們(men) 可以解讀得出王陽明之夢為(wei) 翻曆史舊案之夢,如其所言,用以抒“數千載之下”“懷憤不平”之氣。雖為(wei) 夢裏翻案文章,然亦當合於(yu) 事理,故而在《紀夢》詩中,王陽明述其夢醒之後:“開窗試抽晉史閱,中間事跡頗有因”。也就是說,夢醒檢諸史籍,王陽明認可了郭璞的說法。下麵我們(men) 即通過《紀夢》詩,進一步看郭璞如何翻曆史舊案的:
切齒尤深怨王導,深奸老猾長欺人。當年王敦覬神器,導實陰主相緣夤。不然三問三不答,胡忍使敦殺伯仁?寄書(shu) 欲拔太真舌,不相為(wei) 謀敢爾雲(yun) !敦病已篤事已去,臨(lin) 哭嫁禍複賣敦。事成同享帝王貴,事敗乃為(wei) 顧命臣。幾微隱約亦可見,世史掩覆多失真。
《紀夢》詩以“深奸狡滑”評王導其人,並認為(wei) 王敦之覬覦神器,王導實與(yu) 之同謀且陰主其事。所引以為(wei) 證的有二事:其一為(wei) 王敦興(xing) 兵得誌後,欲用周顗(字伯仁),詢之王導,三問三不答,故最終殺之。《晉書(shu) 》周顗本傳(chuan) 載此事來龍去脈如下:
初,敦之舉(ju) 兵也,劉隗勸帝盡除諸王,司空導率群從(cong) 詣闕請罪,值顗將入,導呼顗謂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致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顗。顗不與(yu) 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鬥大係肘。”既出,又上表明導,言甚切至。導不知救己,而甚銜之。敦既得誌,問導曰:“周顗、戴若思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所疑也。”導不答。又曰:“若不三司,便應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爾。”導又無言。導後料檢中書(shu) 故事,見顗表救己,殷勤款至。導執表流涕,悲不自勝,告其諸子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5]
據此,則王敦谘詢於(yu) 王導之時,本意欲重用周顗。《晉書(shu) 》謝鯤傳(chuan) 道此淵源頗詳:
初,敦謂鯤曰:“吾當以周伯仁為(wei) 尚書(shu) 令,戴若思為(wei) 仆射。”及至都,複曰:“近來人情何如?”鯤對曰:“明公之舉(ju) ,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yi) 。周顗、戴若思,南北人士之望,明公舉(ju) 而用之,群情帖然矣。”是日,敦遣兵收周、戴,而鯤弗知,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與(yu) 顗素相親(qin) 重,聞之愕然,若喪(sang) 諸己。[6]
觀此亦可知,王敦起初本意即欲重用周顗、戴若思,及入都以後,征詢人情於(yu) 謝鯤,謝鯤告以群言沸騰,若任用“南北人望”周顗、戴若思,則群情可平複,而未曾想當日王敦已派人拿獲周、戴二人。參諸周顗本傳(chuan) ,則謂王敦之殺周、戴,實由於(yu) 王導之暗示,《紀夢》事責以“胡忍使敦殺伯仁”,亦不為(wei) 過。《紀夢》詩引以為(wei) 例的另一事則為(wei) 王敦致書(shu) 王導,言所恨於(yu) 溫嶠(字太真)。
王敦與(yu) 溫嶠事發生在晉明帝初年,溫嶠獲明帝倚重,王敦忌之,於(yu) 是請溫嶠為(wei) 左司馬。溫嶠以周公輔成王故事勸諫王敦,王敦不為(wei) 所動。後溫嶠用計擺脫王敦還都,上奏王敦有逆謀,請朝中先行為(wei) 備。王敦再興(xing) 亂(luan) ,溫嶠領命禦之,由是而有王敦致書(shu) 王導責溫嶠之事。然《紀夢》雲(yun) “寄書(shu) 欲拔太真舌,不相為(wei) 謀敢爾雲(yun) ”則略有誤,《晉書(shu) 》溫嶠本傳(chuan) 載其事雲(yun) :
敦與(yu) 王導書(shu) 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此事!”表誅奸臣,以嶠為(wei) 首。募生得嶠者,當自拔其舌。[7]
觀此可知,“表誅奸臣”以後語為(wei) 《晉書(shu) 》敘事所及,並非發於(yu) 王敦致王導書(shu) 。《紀夢》雖有此誤,然從(cong) 王敦致書(shu) 王導切責溫嶠之事,亦可質問以“不相為(wei) 謀敢爾雲(yun) ”之語。有鑒此兩(liang) 事,《紀夢》將王導率子弟先行為(wei) 病篤中的王敦舉(ju) 哀,視為(wei) “臨(lin) 哭假禍複賣敦”的行徑。而王導於(yu) 王敦興(xing) 亂(luan) 之時所持為(wei) 觀望的態度,視其成敗以定去就,所謂“事成同享帝王貴,事敗乃為(wei) 顧命臣”。
以上按《紀夢》詩語稽考相關(guan) 史實,隻是為(wei) 王陽明之夢做箋注,至於(yu) 王陽明於(yu) 夢境所翻曆史舊案能否成立,並非本文的考察對象。此夢較之王陽明少年時謁馬伏波廟之夢無疑更見神奇,以千載以上之人造訪夢中發曆史之覆。其實,此亦有不足為(wei) 奇者,王陽明《紀夢》詩後尚附錄有得於(yu) 夢中的郭璞“自述詩”,其中“王導真奸雄,千載人未議。偶感君子談中及,重與(yu) 寫(xie) 真記”一語略道出其中端倪。此語中的“君子”,當指王陽明而言,也就是郭璞之所以“托夢”於(yu) 王陽明,乃是緣於(yu) 他偶爾曾“聽聞”王陽明談及王敦、王導之事,故而托夢以真相告知。此“自述”詩是王陽明得於(yu) 夢,抑或出於(yu) 其所杜撰,並不非常重要,但它透露了王陽明曾在與(yu) 人言談中疑及王敦、王導之事則當為(wei) 可信的。也就是說,王陽明本人對此事本來即有所懷疑的。
以此夢太過神奇,王陽明是否真曾有過這樣一個(ge) 夢,我們(men) 不能不有所存疑。如確有此夢的話,給它一個(ge) 略見合理的解釋,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如前所述,王陽明日間曾與(yu) 人談及此事,並糾葛於(yu) 胸中,故而有其事入於(yu) 夢境。如果此夢出於(yu) 杜撰,那麽(me) 這杜撰本身也是比較耐人尋味的了。
實則此夢是否出於(yu) 王陽明杜撰也並非本文考察的對象,實亦無從(cong) 稽考。無論如何,確實有那麽(me) 一首《紀夢》詩,王陽明於(yu) 此詩中翻千載以上曆史陳案,這一點,真實無誤地發生在正德十五年庚辰八月二十八日的那樣一個(ge) 晚上。那麽(me) ,何以會(hui) 有這樣一首詩?即便此夢為(wei) 真,我們(men) 也可以追問,王陽明何以有這樣一個(ge) 夢? 難道僅(jin) 僅(jin) 是為(wei) 曆史的陳年舊帳翻案嗎?抑或別有所指?
二、庚辰王陽明虔州行止考述
王陽明作此夢時適在虔州(即贛州)。王陽明於(yu) 正德十一年丙子升都察院左僉(qian) 都禦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次年九月改授提督軍(jun) 務,職權更大),正德十二年丁醜(chou) 年正月至虔州上任,直至正德十四年己卯六月奉敕出發前往福建勘處叛軍(jun) ,此間除外出征剿地方賊寇外,始終居於(yu) 虔州。此段歲月,發動了三次比較大規模的軍(jun) 事行動,平漳寇,平橫水、桶岡(gang) 寇,平大帽、浰頭寇,雖多在軍(jun) 務倥傯(zong) 之中,然而至正德十三年戊寅四月平大帽、浰頭班師還贛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裏,地方已獲平靖,王陽明將較多的精力放在了治理地方上。舉(ju) 鄉(xiang) 約、立社學、行十家牌法等等,經過一番措置以後,其地已初見太平之象。此時前來受學的弟子鄒守益在多年以後曾憶及其在虔州所見所聞:
往歲受學於(yu) 虔,時方剿橫水,破桶岡(gang) ,平浰頭,郊野樂(le) 業(ye) ,商賈四集,而成人小子橫經講學,歌詩習(xi) 禮,雍雍文物之盛。[8]
此中所述並非一時應景之諛詞。鄒守益在嘉靖朝因疏爭(zheng) 大禮獲罪而謫判廣德州,在他治理地方的時候,老師在虔州的舉(ju) 措經常會(hui) 成為(wei) 他的重要參照。如他在廣德頒布《諭俗禮要》之時,頭腦中浮現的是王陽明在虔州“聚童子數百而習(xi) 以詩禮,洋洋乎雅頌威儀(yi) 之隆”[9]的情形,而《訓蒙詩要》[10]之頒行,亦未嚐不有得於(yu) 其虔州見聞。鄒守益所述情形,如果我們(men) 讀了《傳(chuan) 習(xi) 錄》的《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11]應當能有所領會(hui) 。無時無處不講學的王陽明,在地方初見太平之象時,另一項重要的活動就是講學了。除鄒守益外,此時在身邊的弟子尚有薛侃、楊仕德、何廷仁、歐陽德等人。而王陽明早期重要語錄、著作如《傳(chuan) 習(xi) 錄》(今本《傳(chuan) 習(xi) 錄》上卷))、《大學古本旁釋》、《朱子晚年定論》等均刊刻於(yu) 此時,亦非偶然。
我們(men) 知道,王陽明正德十四年己卯六月離開虔州赴福建平叛,因中途遭遇寧王叛亂(luan) 而未果,遂退返吉安“倡義(yi) ”起兵,並於(yu) 七月末平定寧藩之亂(luan) 。之所以謂為(wei) “倡義(yi) ”,因平定寧藩並非王陽明此時職責所在,起兵隻是準之於(yu) “大義(yi) ”。朝廷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故而在獲悉寧王叛亂(luan) 之後,由兵部尚書(shu) 王瓊舉(ju) 薦經廷臣會(hui) 議後,命王陽明以提督軍(jun) 務原職“兼巡撫江西地方”。不過,王陽明獲悉“兼巡撫江西地方”的任命已在八月十六日[12],距平定寧藩已將近一個(ge) 月的時間了。
巡撫雖為(wei) 兼職,但江西經寧王之亂(luan) 後,百廢待興(xing) ,職責頗重,省城南昌當為(wei) 王陽明辦事所在。但是,自正德十五年庚辰六月,王陽明離開省城前往虔州,停留了四個(ge) 月左右的時間,直至九月(是年閏八月)方再度返回省城。[13]提督南贛軍(jun) 務雖然也是其職務所在,不過王陽明此次虔州之行依然有一些耐人尋味的地方。虔州之行究竟何所為(wei) 而來呢?
稽考相關(guan) 文獻,講學似乎仍然是一個(ge) 主旋律。其間,王陽明弟子鄒守益、陳九川、夏良勝、舒芬等均在虔州侍奉老師講席。鄒守益前此受學虔州之後,在寧王叛亂(luan) 之時,亦相從(cong) 於(yu) 老師倡義(yi) 起兵之列,此番已是二度至虔州問學。陳、夏、舒三人則均為(wei) 平寧藩之後新入陽明門下的弟子,此前,三人方經曆了同樣的政治遭遇。
正德十四年己卯三月,鍾情於(yu) 遊曆、巡幸的正德皇帝在巡遊宣府、大同一年有奇返回廷闕後不久,再興(xing) “南巡”之念。廷臣一時尚沉浸君上還闕的喜幸之中,驟聞此消息,不覺相顧失色,起而諫諍者先後繼起。陳九川等三人亦上疏力爭(zheng) ,與(yu) 疏爭(zheng) 諸臣一百又七名皆因此獲罪,罰跪廷闕五日,杖三十。陳九川、夏良勝因此“除名”,返回江西老家。舒芬則謫為(wei) 福建市舶司副提舉(ju) 。此事與(yu) 後來嘉靖三年群臣疏爭(zheng) 大禮一樣,是有明曆史上不多見的災難,所不同的是,此次群臣雖受責難,但從(cong) 事態的發展來看,他們(men) 似乎最終獲勝了,正德皇帝“南巡”之事因此不了了之。此事也傳(chuan) 入了在虔州初享“太平”的王陽明的耳中,他對事態的發展非常關(guan) 注,寫(xie) 信給京中的弟子朱節詢問相關(guan) 情況:
人自京來,聞車駕已還朝,甚幸甚幸!但聞不久且將南巡,不知所指何地?亦複果然否?區區所處剝床以膚,莫知為(wei) 措,尚憶孫氏園中之言乎?京師人情事勢何似?便間望寫(xie) 示曲折。[14]
“京師人情事勢”所關(guan) 切的是朝廷之中士大夫風氣如何,王陽明借《易》“剝”卦“剝床以膚”言自身的處境,象言“剝床以膚,切近災也”,聯係到信中無法明言的“孫氏園中之言”,陽明這裏極可能是指即將到來的寧王之叛亂(luan) 。在此情境中,不能不對正德南巡事予以特別的關(guan) 注。陳九川己卯自京城返回臨(lin) 川之後,即至南昌拜訪軍(jun) 務倥傯(zong) 中的王陽明問學。[15]“京師人情事勢”陳九川自能為(wei) 其詳細條陳,因此,王陽明利用“提督軍(jun) 務”的便宜,禮取福建市舶司副提舉(ju) 舒芬至軍(jun) 前聽用,判語雲(yun) :“訪得福建市舶提舉(ju) 司副提舉(ju) 舒芬誌行高古,學問深醇,直道不能趨時,長才足以濟用,合就延引,以匡不及。”[16]此類事在王陽明也非偶然,此前他就曾調用同樣因言獲罪而貶謫廣東(dong) 三河驛丞的王思至軍(jun) 前聽用。因此之故,陳、夏、舒三人與(yu) 鄒守益得與(yu) 王陽明庚辰虔州講席。關(guan) 於(yu) 這次虔州“遊學”的感受,陳九川於(yu) 告別時曾賦詩歌詠。
其《虔州奉別陽明先生二首》雲(yun) :
■傳(chuan) ■學鬼神聞,一點良知萬(wan) 聖根。河水隻應充口腹,烏(wu) 頭今複壯真元。春風久坐觀親(qin) 炙,清廟忘言肅駿奔。但使靈心無障隔,此身終日立師門。
良知何事係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cong) 之為(wei) 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原注:後闕)[17]
其《贛回舟中簡王蒙崗年兄》又雲(yun) :
虔州再見陽明後,真覺吟風弄月回。月白九天梧葉下,風清一夜桂花開。象山何處尋書(shu) 院,明水安居問酒杯。道喪(sang) 經亡今轉甚,吾徒休自歎秦灰。[18]
詩中所詠主題均為(wei) 講學,如“春風久坐”、“吟風弄月”所指示者。王陽明對於(yu) 學生的即將離開非常惋惜,並賦詩挽留:
聞說東(dong) 歸欲問舟,清遊方此複離憂。卻看陰雨相淹滯,莫道山靈獨苦留。薜荔岩高兼得月,桂花香滿正宜秋。煙霞到手休輕擲,塵土驅人易白頭。[19]
王陽明是為(wei) “道”挽留弟子。人世間的仆仆風塵易催人老去,煙霞之中的“清遊”莫隨手輕易拋擲,薜荔攀岩、桂花飄香的宜人秋季正適合於(yu) 講學問道。在儒者的話語中,講學悟道與(yu) 山水之樂(le) 往往糾結於(yu) 一處。山水勝境隨處可得,在當時略顯蠻荒的虔州也不例外,距虔州府治不遠處有一處通天岩勝境,是年金秋八月初,師弟子之間的一次遊曆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陽明《遊通天岩示鄒陳二子》詩雲(yun) :
鄒陳二子皆好遊,一往通天十日留。候之來歸久不至,我亦乘興(xing) 聊尋幽。岩扉日出雲(yun) 氣浮,二子晞發登岩頭。穀轉始聞人語響,蒼壁杳杳長林秋。嗒然坐我亦忘去,人生得休且複休。采芝共約陽明麓,白首無慚黃綺儔(chou) 。[20]
此次遊曆由鄒守益、陳九川先行發起,一去十日不回,王陽明久候不至,亦乘興(xing) 出遊尋通天幽境。通天岩有忘言岩、玉岩、觀心岩、潮頭岩、圓明洞、紫霄宮等勝境,師弟子之間多有歌詠唱酬。[21]此間,遊曆與(yu) 講學也始終在一處,如王陽明《坐忘言岩問二三子》所詠,“幾日岩棲事若何?莫將佳景複虛過。未妨雲(yun) 壑淹留久,終是塵寰錯誤多。”“事若何”、“莫虛過”,所指均為(wei) 講學悟道之事,“雲(yun) 壑淹留”、“岩棲”俱為(wei) 講學事。鄒守益在多年以後與(yu) 陳九川憶及此事時,亦雲(yun) “益再見先師於(yu) 虔,與(yu) 明水陳子切磋通天岩中”[22],“切磋”即指講學而言。故而王陽明於(yu) 此情境中不禁慨歎:“不知相繼來遊者,還有吾儕(chai) 此意麽(me) ?”[23]
謂此次出遊令人印象深刻,起碼在鄒守益眼中如此,二十八年之後,鄒守益再至虔州尋“通天舊遊”。[24]而三十四年後與(yu) 陳九川回憶及此時,老師當時叮嚀之語猶相記在耳:“采芝陽明,白首黃綺。先師之命,夙夜其保之。”[25]“采芝陽明,白首黃綺”即出自前引王陽明《遊通天岩示鄒陳二子》詩句“采芝共約陽明麓,白首無慚黃綺儔(chou) ”,“采芝”、“黃綺”所用典故出自秦漢之際“四皓”故事[26],王陽明援引以言退隱之意。當然,在王陽明語境中,退隱始終與(yu) “退而修省其德”亦即講學求道相聯係在一起,鄒守益援此以與(yu) 陳九川相勉勵,意亦在此。
提及講學,王陽明庚辰六月至閏八月在贛州期間尚發生了其一生之中的一件大事,即“致良知”宗旨的開悟,這是繼“龍場悟道”之後王陽明學問發展曆程中的又一個(ge) 裏程碑。有關(guan) 虔州開悟“致良知”宗旨的相關(guan) 考證與(yu) 論述可參見拙著《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這裏,可以補充一點的是上文所引述的陳九川《虔州奉別陽明先生二首》詩。兩(liang) 詩所吟詠的核心議題即“良知”,所謂“一點良知萬(wan) 聖根”、“良知何事係多聞”。而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中對其開悟“致良知”宗旨的記載,最初正見於(yu) 陳九川虔州所錄語錄中。而從(cong) 奉別詩中亦可見,陳九川此次遊學最大的收獲即是得以聆聽老師在初悟“致良知”宗旨後,對他所進行的教誨——而此番教誨是他前一年己卯在南昌時尚未曾與(yu) 聞的。王陽明讀了弟子奉別詩後,不禁慨歎,為(wei) 弟子此行慶幸:“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cong) 之從(cong) 個(ge) 甚麽(me) ?”[27]“好惡從(cong) 之為(wei) 聖學”,所從(cong) 在於(yu) “良知”。
虔州庚辰的這個(ge) 金秋,師弟子徜徉於(yu) 煙霞、梧葉與(yu) 桂花飄香之中,相與(yu) 講明新“發明”的“良知”之學,憧憬著有朝一日共采紫芝於(yu) 陽明之麓,這一切對於(yu) 王陽明看來如此愜意。何以就在遊通天岩後半月有餘(yu) ,就有了我們(men) 開篇所說的那樣一個(ge) 夢呢?兩(liang) 相對照,很容易讓我們(men) 想起王陽明晚年居於(yu) 越中時的一句詩:“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28]不過,這裏仍然可以追問,王陽明於(yu) 江西經寧藩之亂(luan) 後的生靈塗炭中以“兼任巡撫”之責行至虔州難道即單純為(wei) 了遊曆講學而來嗎?實際情形似乎並非如此,本年六月,王陽明自南昌赴贛路過泰和時,於(yu) 旅途稍暇時書(shu) 答羅欽順討論《大學》相關(guan) 問題,中雲(yun) “恐至贛後人事複紛遝,先具其略以請”[29],則王陽明自知贛州之行實不免於(yu) “人事紛遝”,故而於(yu) 江上舟中之暇答書(shu) 論學。究竟何以將人事紛遝呢?
三、“用兵之地”——虔州
經以上鋪陳後,我們(men) 不妨回到正題,看一看《年譜》中的對於(yu) 此處虔州之行的相關(guan) 記載:
先生至贛,大閱士卒,教戰法。江彬遣人來觀動靜。相知者俱請回省,無蹈危疑。先生不從(cong) ,作《啾啾吟》解之……且曰:“吾在此與(yu) 童子歌詩習(xi) 禮,有何可疑?”門人陳九川等亦以為(wei) 言。先生曰:“公等何不講學,吾昔在省城,處權豎,禍在目前,吾亦帖然;縱有大變,亦避不得。吾所以不輕動者,亦有深慮焉耳。”
……
先生在贛時,有言萬(wan) 安上下多武士者。先生令參隨往紀之。命之曰:“但多膂力,不問武藝。”已而得三百餘(yu) 人。龍光問曰:“宸濠既平,紀此何為(wei) ?”曰:“吾聞交址有內(nei) 難,出其不意而搗之,一機會(hui) 也。”後二十年,有登庸之役,人皆相傳(chuan) 先生有預事謀,而不知當時計有所在也。
觀《年譜》所載,與(yu) 我們(men) 前述虔州行止情形判然迥別,所謂“大閱士卒,教戰法”,乃至招募武士,王陽明自謂其行“有深慮焉”,《年譜》解讀其行“計有所在”。上文所引第一段《年譜》文獻當多源於(yu) 陳九川之述,錢德洪《刻文錄敘說》載陳說甚詳:
陳惟濬曰:“昔武宗南巡,先生在虔,奸賊在君側(ce) ,間有以疑謗危先生者,聲息日至,諸司文帖,絡繹不絕,請先生即下洪,勿處用兵之地,以堅奸人之疑。先生聞之,泰然不動。門人乘間言之,先生姑應之曰:‘吾將往矣。’一日,惟濬亦以問。先生曰:‘吾在省時,權豎如許勢焰疑謗,禍在目前,吾亦帖然處之。此何足憂?吾已解兵謝事乞去,隻與(yu) 朋友講學論道,教童生習(xi) 禮歌詩,烏(wu) 足為(wei) 疑!縱有禍患,亦畏避不得。雷要打,便隨他打來,何故憂懼?吾所以不輕動,亦有深慮焉爾!’又一人使一友亦告急。先生曰:‘此人惜哉不知學,公輩曷不與(yu) 之講學乎?’是友亦釋然,謂人曰:‘明翁真有赤舄幾幾氣象。’愚謂《別錄》所載,不過先生政事之跡耳。其遭時危謗,禍患莫測,先生處之泰然,不動聲色,而又能出危去險,坐收成功。其致知格物之學至是,豈意見擬議所能及!”[30]
陳九川之所以發此一番議論,起於(yu) 王陽明去世後弟子編輯其《文集》所產(chan) 生的爭(zheng) 議。錢德洪當初編輯陽明文集之時,以“純於(yu) 講學問道”者為(wei) “正錄”以“明其誌”,以“疏奏批駁之文”為(wei) “別錄”以“究其施”。“別錄”告成後,同門之中有“病其太繁”者,陳九川亦因此而有此番議論,以為(wei) 《別錄》所收誠為(wei) 陽明“政事之跡”,然於(yu) 其遭危謗、處禍患之道猶不能全然體(ti) 現,此則正為(wei) “致知格物”之學所至,不可一概視之為(wei) “意見擬議”。錢德洪於(yu) 陳九川所言當有同感,故述之於(yu) 《敘說》中。
從(cong) 陳九川的敘述中,我們(men) 可以知道,虔州本為(wei) “用兵之地”——是王陽明此前數年征戰的大本營。王陽明在“奸人”疑謗之時,自蹈於(yu) “用兵之地”,“大閱士卒,教戰法”,不避嫌疑。省城諸司因此屢發文帖,請陽明回省,以避嫌疑,陽明處之泰然。門人亦以此意相勸,陽明無奈,但以“吾將往矣”虛應其事。陳九川亦以為(wei) 言,王陽明自雲(yun) 已“解兵謝事乞去”(“謝事乞去”為(wei) 實有其事,“解兵”之雲(yun) 則非其實),在此講學論道,教童子習(xi) 禮歌詩,有何可疑!禍患如何可避,譬如雷要打,也隻好隨他打來。而“有深慮焉”一語即發於(yu) 對陳九川此番議論之中。此後又有人托友人前來告急(指遭“疑謗”之事),陽明嘉其義(yi) 氣,唯以“不知講學”為(wei) 其惋惜,請門弟子與(yu) 其講學。這裏需申明的是,“講學”並非“避禍”的手段,如我們(men) 上文所言,在王陽明本來是無時無處不講學的。
那麽(me) ,王陽明庚辰在虔州貌似“解兵謝事乞去”,實則按兵不動或可雲(yun) 擁兵自重,其“深慮”所慮何事?關(guan) 於(yu) 此事,如果說《年譜》“大閱士卒,教戰法”及陳九川相關(guan) 說法出於(yu) 二手材料,而招募萬(wan) 安武士之說尤類於(yu) “傳(chuan) 說”的話,王陽明本人的說法無疑更有說服力:
近得省城及南都諸公書(shu) 報雲(yun) ,即日初十日聖駕北還,且雲(yun) 船頭已發,不勝喜躍。賤恙亦遂頓減。此宗社之福,天下之幸,人臣之至願,何喜何慰如之!但區區之心猶懷隱憂,或恐須及霜降以後,冬至以前,方有的實消息。其時賤恙當亦平複,即可放舟東(dong) 下,與(yu) 諸君一議地方事,遂圖歸計耳。聞永豐(feng) 、新淦、白沙一帶皆被流劫,該道守巡官皆宜急出督捕,非但安靖地方,亦可乘此機會(hui) 整頓兵馬,以預備他變。今恐事勢昭彰,驚動遠近,且不行文,書(shu) 至,即可與(yu) 各守巡備道區區之意,即時一出,勿更遲遲,輕忽坐視。思抑歸興(xing) ,近卻如何,若必不可已,俟回鑾信的,徐圖之未晚也。[31]
這是王陽明寫(xie) 給他的弟子顧應祥的一封信。此信未標注年月,然觀其中“即日(‘日’疑為(wei) ‘月’——筆者注)初十日聖駕北還,且雲(yun) 船頭已發”語可知,該書(shu) 當作於(yu) 庚辰閏八月[32],是時王陽明猶在虔州(書(shu) 首雲(yun) “近得省城及南都諸公”也說明了陽明此時不在省城)。從(cong) 此信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當王陽明聽到“聖駕北還”的準確消息後,喜不自勝,甚至身體(ti) 的病痛也為(wei) 之“頓減”,以為(wei) 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不過此時王陽明猶“心懷隱憂”,以為(wei) 須等到“霜降以後,冬至以前”得到準確消息後方可完全放心。之所以有這樣一個(ge) 時間段,是王陽明計算正德北還行程,當能於(yu) 此段時間返回朝中。[33]也就是說,隻有正德返回朝中以後,“隱憂”方可釋然。顧應祥此時本有“歸”意,王陽明勸其稍加抑製,如實在不能的話,最好也等到君上還朝消息的確後再有所圖。
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王陽明在此信中明確提到了“整頓兵馬,以預備他變”。他不欲張大其事,隻是借永豐(feng) 、新淦、白沙一帶被流賊劫掠之事,希望該道守巡官急出督捕,安靖地方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整頓兵馬”、“預備他變”。同樣因為(wei) 不欲聲張的緣故,王陽明並未正式發文,隻是托時任江西副使的弟子顧應祥加以轉告。陽明此信亦可證《年譜》記載其在虔州“大閱士卒,教戰法”所言不虛。此時,我們(men) 再回頭審視王陽明遊通天岩諸詩中的一句詩,“莫道仙家全脫俗,三更日出亦聞雞”[34],“聞雞”所用為(wei) 祖逖聞雞起舞的典故,所隱喻者為(wei) 練兵、用兵等軍(jun) 旅之事。也就是說,即便是在遊曆之中,王陽明也未全然忘卻其“隱憂”、“深慮”。
關(guan) 於(yu) 《年譜》所雲(yun) 此時至贛州“大閱士卒,教戰法”之說尚有王陽明本人的公移可以為(wei) 證。閭東(dong) 本《文錄》收有《牌行嶺北道集兵操練》公移,作於(yu) “閏八月二十七日”,與(yu) 前引《與(yu) 顧惟賢》書(shu) 作於(yu) 同月。中雲(yun) :
先該本院行仰本道,將原調上下輪班操演機快,各留該縣委官管束,遵照本院原定伍法時常操習(xi) 武藝,看守城池,毋容懈弛,若奉本院明文調取,便就依期速赴軍(jun) 門聽候去後,今照所轄地方盜賊不時竊發,所據原散兵快人等,應該通取赴教場操演,為(wei) 此牌仰本道官吏,即將寧都等各縣原定上下班次兵快,通令整備鮮明器械,取赴贛州教場,大閱武藝,考較勤惰,俱限九月十五日齊到,敢有遲違,治以軍(jun) 法。[35]
從(cong) 該公移中我們(men) 知道,陽明此前調集兵快,散居各縣進行操練,勒令隨時聽其調取。此時,陽明將散居各縣的兵快調集至贛州教場,集中操練。公移中明言調集的原因是“所轄地方盜賊不時竊發”,實則如《與(yu) 顧惟賢》一書(shu) 所言,當為(wei) “整頓兵馬,預備他變”。從(cong) 後來九月十七日《案行嶺北道禁約操軍(jun) 》[36]的公移中,我們(men) 可以知道,所集兵馬如期而至,陽明恐其“不守軍(jun) 令,罪及無辜”,故申此禁約。
行文至此,與(yu) 操練、整頓兵馬相聯係,王陽明之“有深慮焉”、“計有所在”、“心懷隱憂”所指當已能夠明了。即王陽明懷疑隨正德南征之臣僚中有陰謀叛亂(luan) 者,故而隻有在聖駕安全返回朝中之後,一切方可釋懷。而開篇所述庚辰之夢,非徒以翻曆史舊案,正借以指今日之事。以王敦影射寧王,自無可疑。那麽(me) ,王導借指何人呢?不外乎江彬、許泰等人,據《年譜》語焉不詳的相關(guan) 敘述判斷,可進一步斷定,如有確指之一人,此人當為(wei) 江彬。王陽明之整頓兵馬,正為(wei) 預備變起倉(cang) 促之際,興(xing) 兵勤王。
前此寧王叛亂(luan) 之先,王陽明亦曾有所準備,正德十三年冬,囑福建按察司僉(qian) 事周期雍招募驍勇,預為(wei) 之備。故寧王叛亂(luan) 起時,江西省外勤王之師唯周期雍先至,隻是前此數日,寧王已被擒獲。[37]此番王陽明再度有所預備,隻是他所憂慮的事情並沒有最終發生。我們(men) 知道,後來江彬在正德十六年武宗駕崩後,為(wei) 閣臣楊廷和等所逮,後以謀逆罪名處死。這裏並非是王陽明有什麽(me) 未卜先知的能力,江彬是否真有謀逆之事,亦難以考究落實。王陽明非好大喜功、張大其事之人,這一點,觀其平寧藩後,將寧王與(yu) 朝中官員交通往來書(shu) 信盡行銷毀一事可見。對於(yu) 江彬等人,王陽明也隻是預為(wei) 之備,盡在己之分。雖然如此,細忖此事,仍有讓人觸目驚心之處,江彬等人非同寧王,乃武宗近幸,南征之時,與(yu) 武宗終日相處一處,若一旦發動逆謀,非但遠在江西的王陽明鞭長莫及,即武宗身邊“忠義(yi) ”之士一時之間或亦無如之何。如此說來,王陽明此番所預備的非常之“變”想來令人齒冷,極而言之,其最壞的打算同時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是,於(yu) 君上被弑之後,起兵靖亂(luan) 。
王陽明何以會(hui) 有如此極端的想法呢?江彬於(yu) 武宗南巡之時最近於(yu) “謀逆”者有一事,在正德十五年庚辰六月一日,“丁巳朔,上在南京。幸牛首山,宿焉。諸軍(jun) 夜驚,左右皆失上所在,久之乃定。傳(chuan) 言江彬欲為(wei) 逆雲(yun) 。”[38]後來刑部對於(yu) 江彬“謀逆”的判詞有雲(yun) “虎旅夜驚,已幸寢謀於(yu) 牛首”[39],所指即是此事。此事對於(yu) 時刻關(guan) 注南京“行在”動止的王陽明來說,不可能不有所耳聞,其由南昌赴虔州啟程恰在六月中旬,亦不排除與(yu) 與(yu) 聲聞此事有相關(guan) 聯的可能。不過,此事隻是出於(yu) “傳(chuan) 言”,王陽明之預備非常之“變”不可能僅(jin) 僅(jin) 據此“傳(chuan) 言”,他之所以有如此極端的想法,實與(yu) 平寧藩後一年以來所遭際的種種令其感到困惑、迷惘的政治處境息息相關(guan) 。
《年譜》以處“忠、泰之變”概括此逼仄的政治危境,並不十分準確。此政治危境的線索是多重的,除處忠、泰之變而外,尚有如獻俘、減免江西稅糧等諸般情事,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王陽明政治生涯中最為(wei) 激烈的一段抗爭(zheng) ,這種抗爭(zheng) 也使其自身隨時處於(yu) 險地,所謂“百死千難”,斷非虛語。同時,也正是在這“百死千難”之逼仄的政治情境中,王陽明終有“致良知”宗旨之開悟。
四、獻俘行在
正德十四年己卯七月二十六日,王陽明在寧王叛亂(luan) 一個(ge) 月零十二天之後,擒之於(yu) 鄱陽湖,寧王之亂(luan) 宣告平悉。七月三十日,上捷音疏。八月十六日,王陽明接到了兵部谘文,得到兼巡撫江西地方任命的同時,獲悉武宗意欲禦駕親(qin) 征。前麵我們(men) 提到過,武宗於(yu) 本年三月即有南巡的念頭,後以臣下力爭(zheng) 而不果於(yu) 行。當寧王叛亂(luan) 的消息傳(chuan) 遞到京城後,使其“南巡”之念以另外一種相對而言略見名正言順的方式得以實現,於(yu) 是自稱“欽差總督軍(jun) 務威武大將軍(jun) 總兵官後軍(jun) 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壽”,兵發向南。去京師未遠,即得王陽明捷音疏,遂秘而不發,以繼續南巡。王陽明何以動了親(qin) 自獻俘闕下的念頭,我們(men) 難以知曉。按他自己所說:“平賊獻俘,固國家之常典,亦臣子之職分。”[40]則此舉(ju) 實為(wei) 國家之“常典”,有可以不必深究處。[41]不過,從(cong) 時間上講,王陽明正是在獲悉武宗南征的消息後,於(yu) 次日所上《請止親(qin) 征疏》中提出自己將按國家之常典,親(qin) 自押解寧王等一幹人犯赴闕獻俘,並具體(ti) 擬定日期為(wei) 九月十一日。從(cong) 王陽明後來的行跡看,獻俘與(yu) 止親(qin) 征也始終糾葛在一處。從(cong) 此時開始,直至次年三月,作為(wei) 江西巡撫的王陽明,多奔波於(yu) 省城與(yu) 武宗行在之間。
是年七月三十日,王陽明在上捷音疏的同時,另上《旱災疏》[42]。據疏中所言,自是年三月以來,江西十三府無雨,遭遇非常之旱情。寧王叛亂(luan) 時,曾以優(you) 免租稅收買(mai) 人心。王陽明集義(yi) 兵之時,亦曾許江西之民代為(wei) 奏請免除稅糧。此時,上告旱災,兼兵亂(luan) 之餘(yu) ,奏請朝廷免除此年江西稅糧。被災免稅,本來也是國家常典,況江西逢旱災、兵亂(luan) 之雙重災難。可是,從(cong) 後來事態發展來看,此事屢起波瀾。天亦不遂人願,次年,江西再遭水患。天災人禍,令以巡撫總攬江西地方行政、司法、軍(jun) 事大權的王陽明幾乎一籌莫展。
王陽明於(yu) 疏止親(qin) 征之後,即著手處理江西地方急務,如疏請處置地方從(cong) 逆官員、恤謀逆從(cong) 犯重刑、參九江、南康失事官員、處置被劫地方官員印信、清查寧王侵奪民田、清查寧王劫掠府庫錢糧,等等。在此期間,並二上“便道省葬疏”。此時疏乞省葬,難說有何用意,王陽明一乞省葬疏在六月二十一日,與(yu) 《再報謀反疏》為(wei) 同日所上,正值舉(ju) 義(yi) 兵之初。舉(ju) 兵與(yu) 省葬均為(wei) 義(yi) 所當為(wei) 之事,前者揆於(yu) 為(wei) 人臣之義(yi) ,後者準於(yu) 為(wei) 人子之義(yi) 。一乞省葬得旨“待賊平之日來說”,此時賊平,故再疏請。九月十二日,王陽明將巡守省城、看守寧府庫藏、“厘革撫綏”江西地方事宜一一條列清晰,委相應官員遵照施行後,踏上獻俘之途。[43]
我們(men) 知道,王陽明啟行獻俘,雖於(yu) 《請止親(qin) 征疏》中上告,但此時並未獲明旨允行。如作一個(ge) 合理的推測的話,王陽明於(yu) 八月十七日上疏時擬定九月十一日的獻俘日期,實有其用意所在。也就是說,八月十七日疏告獻俘之時,他完全可以逆料奏疏往返途程的時間差,至九月十一日相關(guan) 旨意不可能送達江西。在此期間內(nei) ,王陽明一方麵可以處置經亂(luan) 之後江西地方事務,一方麵可以打探南征官兵動向。若南征事寢,則“獻俘”之事可再從(cong) 容計議。若南征事未寢,則可如期啟行,使“獻俘”既成事實,以阻武宗南征。何以有如此用意,我們(men) 於(yu) 下文將可以看到,天災人禍後生靈塗炭的江西,在南征官兵駕臨(lin) 之後,將再遭塗炭。這是王陽明借“獻俘”阻武宗南征的真正意圖所在。
九月二十六日,王陽明獻俘行至廣信地方,相繼收到武宗南征先行官張忠、張永、許泰等人揭帖、手本,責令其停止獻俘,留江西省城侯命。
奉欽差提督軍(jun) 務禦馬監太監張紮,付內(nei) 開:“會(hui) 同欽差提督軍(jun) 務平賊將軍(jun) 充總兵官左都督朱,議得止兵息民,不為(wei) 無見,但照奔潰黨(dang) 惡,見該各屬日報嘯聚流劫,亦非已靖;黨(dang) 惡閔念四等,又係職等行文之後,拿獲之數,亦或尚多;撫按守臣,當此新亂(luan) 之餘(yu) ,正宜留心撫綏地方,聽候勘明解京,良由不知前因,固執一見,輒要自行獲解,私請回師。再照妃媵係宗藩眷屬,外官押解,恐有妨礙,設或越分擅為(wei) ,咎歸何人?職等體(ti) 念民力不堪供給軍(jun) 餉,責令將官將所領官兵分布各府住紮聽掣,當職止帶合用參隨執打旗號等項人員,徑趨江西,公同巡撫等官查驗巢穴,及遍給告示曉諭,撫安地方;一麵具請定示另行,除差委錦衣衛都指揮僉(qian) 事馬驥前來外,紮仰本司各該官吏照依紮付內(nei) 事理,即便遵照鈞帖內(nei) 事理,備行巡撫都禦史王等將已獲賊犯留彼,聽候明旨欽遵施行。[44]
這是由江西按察司轉呈的有關(guan) “獻俘”之事對王陽明的較早的約束。“張”指張忠,“朱”指許泰(為(wei) 武宗收為(wei) 義(yi) 子,賜姓“朱”)。從(cong) 此劄中可以看到,他們(men) 並不認可王陽明所言地方已平靖,令王陽明等留心撫綏地方。對於(yu) 其獻俘止親(qin) 征之舉(ju) 則責以“固執一見”、“自行獲解”、“私請回師”等語。同時告以體(ti) 諒民力不堪供給軍(jun) 餉,大軍(jun) 將不臨(lin) 江西,隻是帶少數隨行人員前往勘驗。後來,我們(men) 可以知道,張忠、許泰並未踐言,大軍(jun) 實亦抵達江西省城。對此責令停止獻俘王陽明未予理睬,隻是稱張忠等人“憂國愛民”之心素聞遠近,至江西必能布朝廷恩惠,“撫諭安輯”貧困顛連中的江西小民。自己獻俘之事,唯告以“本職縱使複回省城,亦安能少效一籌,不過往返道途,違誤奏過程期,有損無益”,謂行期已先行上奏,不敢耽誤。
在廣信期間,王陽明所收到的一時關(guan) 於(yu) “獻俘”事之公移不止此一劄,列舉(ju) 如下:
奉欽差提督軍(jun) 務禦馬監太監張紮付內(nei) 開:“訪得宸濠已該本職擒獲,克複省城等語,未曾親(qin) 到江西,又無堪信文移,止是見人傳(chuan) 說,遽難憑據;況係宗藩人眾(zhong) ,中間恐有撥置同謀,逆黨(dang) 未盡。”
及節準欽差提督讚畫機密軍(jun) 務禦用監太監張揭帖開稱:“將各犯委的當人員,用心防守,調攝飲食,獻俘闕下,會(hui) 官封記庫藏,俱候按臨(lin) 地方區畫等因。”
又準欽差提督軍(jun) 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手本開稱:“即查節次共擒斬叛賊級若幹內(nei) 各處原奏報有名若幹,無名若幹,有名未獲漏網並自首及得獲馬騾器械等項各若幹,連獲官軍(jun) 衛所職役姓名,備查明白,俱各存留江西省城,聽候審驗;仍查餘(yu) 黨(dang) 有無奔潰,及曾否殄滅盡絕緣由,通行開報,以憑回報。”[45]
準欽差提督讚畫機密軍(jun) 務禦用監太監張揭帖開稱:“今照聖駕親(qin) 率六師,奉天征討,已臨(lin) 山東(dong) 、南直隸境界,所據前項人犯,宜合比常加謹防守調攝,待候駕臨(lin) 江西省下之日,查勘起謀根由明白,應否起解斬首梟掛等項,就彼處分定奪。若不再行移文知會(hui) ,誠恐地方官員不知事理,不行奏請明旨,挪移他處,或擅自起解,致使臨(lin) 難對證,有誤事機,難以悔罪。”[46]
除前所提及的張忠、許泰之外,尚有太監張永的揭帖。其中“誠恐地方官員不知事理,不行奏請明旨,或擅自起解,致使臨(lin) 難對證,有誤事機,難以悔罪”之責,也可謂強烈了。王陽明對張永後一揭帖有所回複,告以押解人犯的相應狀況,以及對寧府“庫藏冊(ce) 籍”等項的措置情況,於(yu) 獻俘事再度申明:“本職親(qin) 解寧王,先已奏聞朝廷,定有起程日期,豈敢久滯因循,不即解獻,違慢疏虞,罪將焉逭?”數日之後,王陽明谘請於(yu) 兵部,以查驗絡繹收到的相關(guan) 文移真偽(wei) ,他說:
照得本職繆當軍(jun) 旅重寄,地方安危所關(guan) ,三軍(jun) 死生攸係,一應事機,若非奉有禦寶敕旨,及兵部印信谘文,安敢輕易憑信;今前項各官文移,既非祖宗舊章成憲,就使果皆出於(yu) 上意,亦須貴部行有知會(hui) 公文,萬(wan) 一奸人假托各官名目,乘間作弊,致有不測變亂(luan) ,本職雖死,亦何所及?除奉欽差總督軍(jun) 務威武大將軍(jun) 總兵官後軍(jun) 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曾奉朝旨,相應遵奉,其餘(yu) 悉遵舊章施行外。緣前項各官文移,未委虛的,俱合備行谘報貴部,為(wei) 此備抄揭帖,黏連恣請查驗施行。[47]
在此兵部谘文中,王陽明指出他所先後收到的各官文移有違於(yu) “祖宗舊章成憲”,故無法判斷其意旨究竟從(cong) 何而出,即便果出於(yu) 君上之意,因未按法定程序傳(chuan) 布,亦無從(cong) 辨別真偽(wei) 。故而王陽明申明自身因軍(jun) 旅重寄,除前有明旨,“……朱”(即武宗本人)之鈞帖當遵行外,其他不按法定程序送抵的文移,概不遵行。而王陽明在答複一係列阻止獻俘的揭貼、手本之後,如《年譜》所載:“乘夜過玉山、草萍驛”。[48]其於(yu) 草萍驛曾賦詩二首,序雲(yun) :“九月獻俘北上,駐草萍,時已暮。忽傳(chuan) 王師已及徐淮,遂乘夜速發。”[49]於(yu) 所賦詩句中,王陽明再度道出了對於(yu) 王師南征的憂慮:
一戰功成未足奇,親(qin) 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chuan) 警,民力東(dong) 南已盡疲。萬(wan) 裏秋風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驅馳急?欲請回鑾罷六師。[50]
親(qin) 征消息所以“堪危”,一以西北邊境隨時有警,一以東(dong) 南地區民力疲弊,不堪大軍(jun) 再擾。而自己之所以因獻俘而急急惶惶驅馳於(yu) 道路,正是為(wei) 了使皇帝回鑾,罷六師之南征。此時的王陽明已感覺到憑一己之力勸阻此事無異於(yu) 螳臂當車,不禁寄望於(yu) 朝中重臣:“自嗟力盡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廟堂。”[51]
雖然日夜兼程,王陽明獻俘之途在十月初行至杭州時仍為(wei) 人所阻,在此遭遇到了南征率兵先行的太監張永,即前此於(yu) 揭帖中以“不明事理”相責者。寧王等一幹人犯為(wei) 張永所截獲,王陽明謝病退居西湖。此即王陽明於(yu) 《宿淨寺四首》詩序中所說的:“十月至杭,王師遣人追宸濠,複還江西。是日遂謝病退居西湖。”[52]關(guan) 於(yu) 王陽明與(yu) 張永遭遇之事,《年譜》與(yu) 《明史》載其事互有異同。
《年譜》正德十四年九月條下雲(yun) :
九月十一日,先生獻俘發南昌。忠、泰等欲追還之,議將縱之鄱湖,俟武宗親(qin) 與(yu) 遇戰,而後奏凱論功。連遣人追至廣信。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草萍驛。張永候於(yu) 杭,先生見永謂曰:‘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經大亂(luan) ,繼以旱災,又供京邊軍(jun) 餉,困苦既極,必逃聚山穀為(wei) 亂(luan) 。昔助濠尚為(wei) 脅從(cong) ,今為(wei) 窮迫所激,奸黨(dang) 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勢。至是興(xing) 兵定亂(luan) ,不亦難乎?’永深然之,乃徐曰:‘吾之此出,為(wei) 群小在君側(ce) ,欲調護左右,以默輔聖躬,非為(wei) 掩功來也。但皇上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萬(wan) 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無救於(yu) 天下大計矣。’於(yu) 是先生信其無他,以濠付之。[53]
《明史》王陽明傳(chuan) 載其事大同小異:
至錢塘遇太監張永。永提督讚畫機密軍(jun) 務,在忠、泰輩上,而故與(yu) 楊一清善,除劉瑾,天下稱之。守仁夜見永,頌其賢,因極言江西困敝,不堪六師擾。永深然之,曰:“永此來,為(wei) 調護聖躬,非邀功也。公大勳,永知之,但事不可直情耳。”守仁乃以宸濠付永,而身至京口,欲朝行在。[54]
至《明史》張永傳(chuan) 敘其事大異:
寧王宸濠反,帝南征,永率邊兵二千先行。時王守仁已擒宸濠,檻車北上。永以帝意遮守仁,欲縱宸濠於(yu) 鄱陽湖,俟帝至與(yu) 戰。守仁不可,至杭州詣永。永拒不見,守仁斥門者徑入,大呼曰:‘我王守仁也,來與(yu) 公議國家事,何拒我!’永為(wei) 氣懾。守仁因言江西荼毒已極,王師至,亂(luan) 將不測。永大悟,乃曰:‘群小在側(ce) ,永來,欲保護聖躬耳,非欲攘功也。’因指江上檻車曰:‘此宜歸我。’守仁曰:‘我何用此。’即付永。”[55]
《年譜》與(yu) 《明史》王陽明傳(chuan) 對張永均有所稱許,故敘俘虜交接事較為(wei) 順暢。張永傳(chuan) 敘事則揚王陽明而抑張永,其事則略見波折。張永其人,王陽明於(yu) 正德五年庚午(1510年)至正德七年(1512年)在京為(wei) 官時已知其人,是時,正值張永初除劉瑾而獲武宗信用。王陽明評價(jia) 其人雲(yun) :“其深奸老滑,甚於(yu) 賊瑾。而歸怨於(yu) 上,市恩於(yu) 下,尚未知其誌之所存終將何如。”[56]對於(yu) 張永家族“一門二伯,兩(liang) 都督,都指揮、指揮十數,千百戶數十”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現象深為(wei) 不齒,而對於(yu) 當時自首輔李東(dong) 陽而下一時朝中重臣為(wei) 之“趨承奔走”的現象更見痛切,這也是王陽明當初力求遠離京師改任南京“閑職”的原因之一。準此情理,王陽明對於(yu) 張永不可能有什麽(me) 信任可言,況且前此於(yu) 廣信府張永揭帖停止獻俘時二人已有一番往還(《年譜》與(yu) 《明史》王陽明傳(chuan) 於(yu) 廣信移文王陽明停止獻俘者唯列張忠、許泰,而不及張永,亦失其實),故而,張永傳(chuan) 雖類於(yu) 小說家言,反於(yu) 事理更為(wei) 契合,然其所言事情經過未必準確。三者所載,於(yu) 王陽明以俘虜付於(yu) 張永之事,皆略顯輕率。王陽明之所以晝夜兼程過玉山、過草萍驛,意在借獻俘止武宗南征,使江西生靈免於(yu) 塗炭。而張永之阻截於(yu) 杭州,如前引詩序所雲(yun) ,正為(wei) 押解宸濠返還江西,這是王陽明此前於(yu) 廣信地方所極力抗爭(zheng) 者。究其實,王陽明之交割逆犯於(yu) 張永,實為(wei) 無可奈何之舉(ju) 。因此時張永持有“大將軍(jun) ”(即武宗)鈞帖,王陽明《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暫留養(yang) 病》公移雲(yun) :
又扶病日夜前進,行至浙江杭州府地方,……適遇欽差提督讚畫機密軍(jun) 務禦用太監張奉命前來江西體(ti) 勘宸濠等反逆事情,及查理庫藏、宮眷等事,當準鈞帖開稱:“宸濠等待親(qin) 臨(lin) 地方,覆審明白,具奉軍(jun) 門定奪”等因。……所據原解逆犯,合就查明交割,帶回省城,聽候駕臨(lin) 審處通行。[57]
此中“當準鈞帖開稱”即指“大將軍(jun) ”鈞帖,王陽明前此於(yu) 兵部谘文中亦自稱所當遵行者,其效力實與(yu) “禦寶敕旨”無異。既抗爭(zheng) 無路,隻好將人犯交割於(yu) 張永,聽憑其帶回江西候駕議處。當然,交割逆犯亦當有法定的程序,非如張永傳(chuan) 所載“我何用此”而一笑付之。在“交割”公移中,王陽明“煩請”張永會(hui) 同監軍(jun) 禦史以及浙江都、布、按三司等官,將人犯等項“逐一交查明白”,同時呈兵部“查照知會(hui) ”。[58]鄒守益《王陽明先生圖譜》載王陽明與(yu) 張永杭州遭遇之事唯雲(yun) :“太監張永邀於(yu) 浙江,遂會(hui) 三司查明交割,解回江西,而暫流(‘流’當為(wei) “留”——引者注)湖西養(yang) 病。”[59]所載更為(wei) 準確。另據閭東(dong) 本所載十月十一日《牌行副使陳槐督解逆犯》公移,王陽明於(yu) 交割逆犯後,又令當時隨同自己獻俘的江西按察司副使共同督解逆犯回江西,其中即有其“恐致疏虞,或生他變”的擔憂,[60]可見事情並非如後人渲染的“即付永”這般簡單。
謂王陽明交割逆犯出於(yu) 無奈,尚有一事可以為(wei) 證,即王陽明托病暫留西湖休養(yang) 。如以獻俘為(wei) 積極抗爭(zheng) 的話,養(yang) 病則是無奈之中的消極抗爭(zheng) 。[61]前引詩序“十月至杭,王師遣人追宸濠,複還江西。是日遂謝病退居西湖”,雖寥寥數語,於(yu) 辭氣之中亦可見“謝病退居”抗爭(zheng) 之意。“交割”公移中王陽明亦道出其“暫留養(yang) 病”後所擬行止:“稍俟痊可,一麵仍回省城,或仍前進,沿途迎駕,一麵具本乞恩養(yang) 病另行外……”[62]也就是說,王陽明此時並不避諱其行止,視事態的發展,有可能即返回江西,同時也不排除繼續前行、赴行在迎駕的可能。後來,我們(men) 知道,他選擇的恰恰是後者。
王陽明“江西詩”中,除上麵提到的《宿淨寺四首》外,尚有《西湖》一首可確知為(wei) 養(yang) 病西湖時所作。[63]數詩中可以解讀得到王陽明當時的思緒,不外於(yu) 兩(liang) 條主旋律,其一為(wei) 退隱,其二為(wei) 憂慮。《西湖》詩雲(yun) :“世路久知難直道,此身那得尚虛名!移家早定孤山計,種果支茅卻易成。”[64]直道難容於(yu) 世,不如早日歸隱,種果支茅。其實,無論仕途順暢與(yu) 否,“歸隱”(退而修省其德)往往是王陽明魂牽夢繞的一個(ge) 美好願望,隻是動多掣肘,難償(chang) 所願。之所以多有掣肘,一方麵固是環境使然(如前麵提到的在正德間於(yu) 京師求退,即曾遭到自祖母而下家人的一致反對),主要的原因還在於(yu) 王陽明自身——不得不拘於(yu) “大義(yi) ”之所關(guan) 。關(guan) 於(yu) 這一點,王陽明於(yu) 《宿淨寺》之四中借山僧之口以自嘲:“山僧對我笑,長見說歸山。如何十年別,依舊不曾閑?”[65]就此時而言,王陽明所始終不能已的是對武宗南征之事的憂慮:
常苦人間不盡愁,每拚須是入山林。若為(wei) 此夜山中宿,猶自中霄煎百憂。百戰西江方底定,六飛南向尚淹留。何人真有回天力,諸老能無取日謀?[66]
此詩最能代表王陽明養(yang) 病西湖的心緒,言自己每以人間愁緒為(wei) 苦,而以拚入山林為(wei) 念,可是今夜既已謝病山中,何以仍有萬(wan) 般憂慮煎熬,以致中夜不能成寐呢?歸根溯源,依然是那尚在南征途中的六師。如前麵慨歎螳臂難以當車,王陽明自知難有回天之力,再責於(yu) 朝中重臣。“諸老”是對內(nei) 閣大學士的稱呼,此時諸老之中,首輔楊廷和同毛紀留守京師,梁儲(chu) 與(yu) 蔣冕則隨駕南征。“取日”為(wei) “取日虞淵”之省(“虞淵”傳(chuan) 為(wei) 太陽下落之地),意指挽狂瀾於(yu) 既倒。如果說前引“此日回天在廟堂”對朝中重臣尚有所寄望的話,那麽(me) “諸老能無取日謀”更多的則是一種責問。
王陽明養(yang) 病西湖停留幾日,無從(cong) 考察,然時間很短。《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暫留養(yang) 病》公移所署月日為(wei) “十月九日”,此後不久,再度啟行赴行在,同在十月內(nei) ,即已抵達鎮江。[67]《年譜》述其事雲(yun) :“先生稱病,欲堅臥不出。聞武宗南巡,已至維揚,群奸在側(ce) ,人情洶洶。不得已,從(cong) 京口(即鎮江)將徑趨行在。”[68]王陽明雖自忖無回天之力,然揆諸“大義(yi) ”,並未放棄,仍欲奮力一爭(zheng) ,使武宗回鑾。關(guan) 於(yu) 此次取道鎮江赴行在之行,文獻所載較為(wei) 簡略,然均謂至鎮江而止。至於(yu) 中止的原因,《年譜》謂“大學士楊一清固止之,會(hui) 奉聖旨兼巡撫江西,遂從(cong) 湖口還”,《明通鑒》謂“為(wei) 中官等所沮”[69]。楊一清為(wei) 王陽明正德間官吏部時的上司(吏部尚書(shu) ),正德十一年,楊一清於(yu) 大學士任上致仕,至此時一直居於(yu) 鎮江家中。《年譜》雲(yun) “固止之”,“止”當為(wei) “勸止”之義(yi) ,《明通鑒》“考異”解讀為(wei) “沮”[70],不確。一以楊一清已致仕多年,無“沮”之權力;二以王、楊二人關(guan) 係尚屬密切,當為(wei) “勸止”義(yi) 。王陽明“江西詩”中有《楊邃庵待隱園次韻五首》即作於(yu) 此時,亦可證二人確實在鎮江於(yu) 此時相見。[71]既然相見,勸止之事亦合情理,《年譜》雲(yun) 楊一清“固止之”,當有其文獻所本。不過“奉聖旨兼巡撫江西”之說,則略顯牽強,因王陽明前此於(yu) 八月十六日在江西時已正式獲“兼巡撫江西”的任命,不應該再有此旨,當然,也可能是有旨意督責其返江西履行巡撫的職責。《明通鑒》“為(wei) 中官等所沮”之說唯見於(yu) 目錄中,正文及“考異”均未提及,不知所本為(wei) 何。不過,王陽明中止此行,顯然不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楊一清的勸止。其《阻風》詩雲(yun) :
冬江盡說風長北,偏我北來風便南。未必天公真有意,卻逢人事偶相參。殘農(nong) 得暖堪登獲,破屋多寒且曝簷。果使困窮能稍濟,不妨經月阻江潭。[72]
觀其中“未必天公真有意,卻逢人事偶相參”可知,“阻風”並非徒指一種自然現象,正是借此以喻人為(wei) 的阻撓,無由赴行在、睹天顏,麵諍請駕回鑾。“殘農(nong) ”、“破屋”之意象所指為(wei) 日益凋敝的民力,這種困窮如果能夠因武宗回鑾稍見舒緩的話,哪怕自己經月阻於(yu) 江潭無緣得赴廷闕又有何妨呢?阻陽明此行者為(wei) 何人,我們(men) 難知其詳了,不過亦可猜測無非是武宗身邊的一時佞幸。[73]
《年譜》與(yu) 各種史料雖載陽明鎮江此行較略,不過,王陽明“江西詩”中可斷定為(wei) 作於(yu) 此一時者尚多。其中,可確定為(wei) 作於(yu) 鎮江之詩,除上舉(ju) 待隱園次韻五首外,尚有初至金山所作《泊金山寺二首》。另外,未載於(yu) 《全集》的贈金山寺僧人的佚詩尚有數首[74]。至於(yu) 可斷為(wei) 此行途中或返江西途中所作者亦多。從(cong) 這些詩作中我們(men) 可以判定,陽明此行曆時頗長。《年譜》謂其十一月返江西,並在此後敘述與(yu) 已至江西省城的北方軍(jun) 隊遭遇情景時,述及“冬至節近”之事。[75]然考《舟中至日》詩,冬至之時,王陽明仍然滯留在江邊舟中:
歲寒猶歎滯江濱,漸喜陽回大地春。未有一絲(si) 添袞繡,謾提三尺淨風塵。丹心倍覺年來苦,白發從(cong) 教鏡裏新。若待完名始歸隱,桃花笑殺武陵人。[76]
是年冬至為(wei) 十一月二十一日,也就是說,直至此時,王陽明猶滯留於(yu) “江濱”,尚未返回省城南昌。詩中慨歎自身於(yu) 君上事絲(si) 毫無補(“袞”指帝王服飾),徒覺“丹心”倍苦,白發日增,“歸隱”之夢猶縈於(yu) 懷。此一時入陽明詩句中的,有嚴(yan) 君平、陶淵明,如“明朝且就君平卜,要使吾心不負初”[77],又如“他年若訪陶元亮,五柳新居在赤城”[78],借以言歸隱之意。此外尚有諸葛亮、田單,如“徒聞諸葛能興(xing) 漢,未必田單解誤燕”,[79]借以言自身空有其誌,而無補於(yu) 時事。終日泛舟奔波於(yu) 寒江,苦於(yu) 赴闕無門的王陽明也會(hui) 常常泛起如屈原一般的哀怨,如“屈子漫勞傷(shang) 世隘,楊朱空自泣窮途”[80],又如“語及艱難處,停杯淚欲傾(qing) ”[81]。這是因為(wei) 他始終掛念著仍在南征路上的君上,如“世情平地猶多艱,回瞻北極雙淚潺”[82],又如“翠華此際遊何地?畫角中宵起戍樓”[83],“北極”、“翠華”均借指武宗皇帝。
五、張、許之難
王陽明鎮江之行無更多的史料足以考徴,我們(men) 隻是從(cong) 他此時詩中慨歎世道的艱難,赴闕無門,報國無路,王陽明在此時是應該有所遭際的,最終於(yu) 無奈之中返回江西省城兼巡撫任上。[84]此時,張忠、許泰已抵達南昌,且未如其曾經允諾的,不帶軍(jun) 馬前來,王陽明看到的是“軍(jun) 馬充斥街巷”[85]的南昌。經寧藩之亂(luan) 、再遇旱災的江西,因北方軍(jun) 隊的駐紮,尚需供應糧草等軍(jun) 用物資,一二官員將此項費用轉嫁到本已不堪重負的江西民眾(zhong) 身上。十二月十一日,王陽明行江西按察司,查禁“因公科索民財”。有關(guan) 北軍(jun) 費用支出如府庫相應儲(chu) 備不足,則“就將在庫不拘何項銀兩(liang) ,給支接濟。”而有關(guan) 科取民間財物之事,“即行查究禁革,未到官者,毋再追並;已在官者,照數給還。”[86]因軍(jun) 馬擾攘,一時人心惶惶,王陽明不得已,於(yu) 十二月內(nei) 三度張榜告諭軍(jun) 民,禁省詞訟。十二月十五日,《告諭軍(jun) 民》雲(yun) :
爾等居民,念自己不得安寧之苦,即須念諸官軍(jun) 久離鄉(xiang) 土,拋棄家室之苦,務敦主客之情,勿懷怨恨之意,亮事寧之後,凡遭兵困之民,朝廷必有優(you) 恤。今軍(jun) 馬塞城,有司供應,日不暇給;一應爭(zheng) 鬥等項詞訟,俱宜含忍止息;勿輒告擾,各安受爾命,寧奈爾心。[87]
在此告諭中王陽明也道出了自身對於(yu) 時局的無能為(wei) 力,如開篇雲(yun) “爾等困苦已極,本院才短知窮,坐視而不能救,徒含羞負愧,言之實切痛心”,末尾又雲(yun) “本院心有餘(yu) 而力不足”,亦可見其一時處境的尷尬。然告諭張貼後情況並無改觀,甚而往往有越級直接訴之於(yu) 都察院巡撫衙門者,王陽明於(yu) 十二月十七日及此後不久兩(liang) 度張榜“禁省詞訟”,並於(yu) 告諭中鄭重聲明“本院係風憲大臣,職當秉持大體(ti) ,正肅百僚,非瑣屑聽理詞訟之官。”[88]如有不得已之詞訟,亦須逐級申訴,不得動輒越級“冒瀆憲體(ti) ”。江西一時之人心洶洶,除軍(jun) 馬駐紮外,另外一個(ge) 原因是此時武宗仍欲至江西一行(後未成行),如王陽明《禁省詞訟告諭》所雲(yun) “況聞聖駕將臨(lin) ……”。[89]江西此時情景,王陽明於(yu) 次年奏疏中有比較詳細的描述:
隨蒙大駕親(qin) 征,京邊官軍(jun) 前後數萬(wan) ,遝至並臨(lin) ,填城塞郭。百姓戍守鋒鏑之餘(yu) ,未及息肩弛擔,又複救死扶傷(shang) ,呻吟奔走,以給廝養(yang) 一應誅求;妻孥鬻於(yu) 草料,骨髓竭於(yu) 徴輸。當是之時,鳥驚魚散,貧民老弱流離棄委溝壑;狡健者逃竄山澤,群聚為(wei) 盜;獨遺其稍有家業(ye) 與(yu) 良善守死者十之二三,又皆顛頓號呼於(yu) 梃刃捶撻之下。郡縣官吏,鹹赴省城與(yu) 兵馬住屯之所奔命聽役,不複得親(qin) 民事。上下洶洶,如駕漏船於(yu) 風濤顛沛之中,惟懼覆溺之不暇,豈遑複顧其他……[90]
此中所述江西人情事勢,是北軍(jun) 南征可以預見的一種後果,這也正是王陽明此前之所以力排諸般阻力,借“獻俘”止武宗南征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此時統領北軍(jun) 的張忠、許泰等人,為(wei) 爭(zheng) 平寧藩之功,百般尋釁滋擾,不但使局麵更加混亂(luan) 難堪,同時也使王陽明陷入種種事端的糾纏之中。張、許之尋釁,《年譜》所載多為(wei) 瑣屑之事,錢德洪後訪於(yu) 王陽明征寧藩時的軍(jun) 前參謀龍光而撰有《征宸濠反間遺事》,其中所述相關(guan) 情事較為(wei) 關(guan) 鍵:
(龍光)又言:“寧藩事平之後,京邊官軍(jun) 南來,失其奸計,由是痛恨夫子,百般搜尋羅織,無所泄毒,擠怒門人冀元亨與(yu) 濟、禹、光等,俱欲置之死地。冀元亨被執,光等四竄逃匿,家破人亡,妻子離散。直伺官軍(jun) 離卻省城,方敢出身回家。……”[91]
雷濟、蕭禹、龍光均為(wei) 王陽明身邊參謀、親(qin) 信,前二人在赴福建平叛行至豐(feng) 城初遭寧藩之亂(luan) 時即在其身邊,而王陽明聞亂(luan) 之初行反間、緩兵之計時,具體(ti) 施行者適為(wei) 此三人,故龍光的敘事是比較可靠的。王陽明嘉靖元年辭封爵疏可證其言:
其帳下之士,若聽選官雷濟、已故義(yi) 官蕭禹,致仕縣丞龍光,……或詐為(wei) 兵檄以撓其進止,壞其事機,或偽(wei) 書(shu) 反間以離其心腹,散其黨(dang) 與(yu) ,陰謀秘計,蓋有諸將士所不與(yu) 知,而辛苦艱難,亦有諸部領所未嚐曆者。臣於(yu) 捷奏本內(nei) ,既不敢瑣瑣煩瀆。今聞計功文冊(ce) ,複為(wei) 改造者多刪削。[92]
王陽明之所以在捷奏本內(nei) 未言及反間之事,龍光述其意雲(yun) :“夫子捷疏慮繁文太多,一切反間之計俱不言及;亦以設謀用詭,非君子得已之事,不欲明言示人。”[93]不過,王陽明並不欲掩人之功,“計功文冊(ce) ”中是有明確記載的,而在計功文冊(ce) 為(wei) 人所刪削後,在辭封爵疏中再度申明此事。
張忠、許泰之所以要拘執冀元亨、雷濟、蕭禹、龍光等人,實為(wei) 陷害王陽明交通朱宸濠。冀元亨因曾受王陽明所遣至朱宸濠處與(yu) 之講學,龍光等人是離間朱宸濠與(yu) 其下屬劉養(yang) 正、李士實等關(guan) 係的具體(ti) 執行人,自然亦有行反間時“交通”劉、李等人的“證據”遺留下來,這些均可以成為(wei) 張、許借以構陷王陽明於(yu) 朱宸濠“先與(yu) 後取”的有力武器。冀元亨因講學與(yu) 朱宸濠不歡而散之後,王陽明為(wei) 使其免於(yu) 宸濠陷害,派人護送返還常德家中。朱宸濠反,王陽明舉(ju) 義(yi) 兵,冀元亨聞訊後,再至江西老師軍(jun) 前襄助,與(yu) 福建勤王之師同日抵達[94]。未曾想此後卻因張、許構陷師門而被執,後押赴京師,死於(yu) 冤獄將解之時。而龍光等王陽明帳下之士,此時亦不免於(yu) 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唯有四下逃匿以避禍,至北軍(jun) 離省之日方敢返回。身處此情此景中的王陽明,情何以堪?
而王陽明身邊之人一時也有勾結張忠、許泰,造謠生事者,其《行江西按察司審問通賊罪犯牌》雲(yun) :
照得本院於(yu) 正德十四年六月內(nei) ,因寧王謀反,起兵征剿,具本奏聞,當差贛州衛舍人王鼐齎奏,卻乃設計詐病,推托不前,顯有通賊情弊。及至擒獲逆賊,差齎緊關(guan) 題本,赴京奏報,卻又迂道私赴太監張忠處捏報軍(jun) 中事情,幾至釀成大變。及將原領題本,通同邀截回還,所據本犯,罪難輕貸。為(wei) 此牌仰本司,即將發去犯人王鼐從(cong) 公審問明白,依律議擬,具招呈詳。毋得輕縱,未便。[95]
由此牌可知,王鼐本為(wei) 王陽明所遣持捷音疏至京城奏報之人,未曾想其迂途至張忠處捏造軍(jun) 中事情,興(xing) 起波瀾。所捏造者何事已不可考究,然據王陽明言“幾至釀成大變”可知,事體(ti) 非常嚴(yan) 重,應與(yu) 張、許之構陷有關(guan) 。堅信“無辯止謗”的王陽明一時雖已焦頭爛額,然其心尚不為(wei) 如此諸般情事所撼動。“孤腸自信終如鐵,眾(zhong) 口從(cong) 教盡鑠金!碧水丹山曾舊約,青天白日是知心”,[96]任憑眾(zhong) 口鑠金,我之孤腸依然自信如鐵,此心自有青天白日可鑒!
時間很快到了己卯除夕新舊交替之際,這一年的除夕王陽明是與(yu) 飽受張、許淩辱的一同平寧藩的將士伍文定等人一起度過的,並賦《除夕伍汝真用待隱園韻即席次答五首》:
一年今又去,獨客尚無歸。人世傷(shang) 多難,親(qin) 庭歎久違。壯心都欲盡,衰病特相依。旅館聊隨俗,桃符換早扉。
向憶青年日,追歡興(xing) 不孤。風塵淹歲月,漂泊向江湖。濟世渾無術,違時竟笑愚。未須悲蹇難,列聖有遺謨。
正逢兵亂(luan) 地,況是歲窮時。天運終無息,人心本自危。憂疑紛並集,筋力頓成衰。千載商山隱,悠然獲我思。
世道從(cong) 卮漏,人情隻管窺。年華多涉曆,變故益新奇。莫憚顛危地,曾逢全盛時。海翁機已息,應是白鷗知。
星窮回曆紀,貞極起元亨。日望天回駕,先沾雨洗兵。雪猶殘歲戀,風已舊春情。莫更辭藍尾,人生未幾傾(qing) ![97]
詩中體(ti) 現了三重主旋律。其一為(wei) 鄉(xiang) 思。王陽明於(yu) 年初聞祖母之喪(sang) ,即無時不念及歸省身處哀疚之中的家中老父,所謂“親(qin) 庭歎久違”。當年節之時,這種鄉(xiang) 思更見強烈,況自身遭逢多難,衰病相侵,唯於(yu) 客旅之中隨俗更換桃符,辭舊迎新。與(yu) 鄉(xiang) 思糾纏於(yu) 一處的,尚有我們(men) 前麵提到的其魂牽夢繞的“歸隱”情結。其二為(wei) 蹇難。“多難”、“違時”、“蹇難”、“變故”、“顛危”等語均指此而發,實質性內(nei) 容即如我們(men) 上述的張、許之構陷。其三為(wei) 希望。王陽明於(yu) 蹇難之中除保有一份如鐵般的“自信”孤腸外,也並沒有對時事喪(sang) 失希望。這種希望緣自其所恪守的儒家先聖的“遺謨”,也緣自於(yu) 其“曾逢全盛時”的政治經驗,同時也緣自其對於(yu) “天運”終將貞下起元、否極泰來的信念。
其中,略須一說的是“莫憚顛危地,曾逢全盛時”的“全盛時”之意義(yi) 所指。此處所指當指王陽明於(yu) 弘治朝時期所目睹的朝中士大夫風氣,具體(ti) 而言,是指以內(nei) 閣大學士劉健、謝遷為(wei) 首的剛正的士風,此二人均於(yu) 正德初年觸忤劉瑾而去,弘治閣臣唯李東(dong) 陽留下。正因為(wei) 有如此一段尚屬美好的政治經驗在,王陽明於(yu) 武宗南征時朝中內(nei) 閣“諸老”不能挽回其事頗感不解,也正是這段經驗讓他於(yu) 顛危之中尚能保有一份“貞極起元亨”的希望。當然,這種希望一如其末詩末聯所詠,透露著幾分無力與(yu) 傷(shang) 感:“莫更辭藍尾,人生未幾傾(qing) ”。莫再推辭席間這最後一杯酒,如此傾(qing) 杯而醉一生之中能得幾回呢?
在鄉(xiang) 思、蹇難與(yu) 希望的三重變奏中王陽明迎來了新的一年。庚辰正月,王陽明於(yu) 初一、初二、初三與(yu) 立春(初八)日均有詩詠懷。在這些詩中,我們(men) 於(yu) 王陽明征寧藩之後,再度聽到了殺伐之聲,如是年夏他在虔州“大閱士卒”所為(wei) 者。其《元日霧》雲(yun) :
元日昏昏霧塞空,出門咫尺誤西東(dong) 。人多失足投坑塹,我亦停車泣路窮。欲斬蚩尤開白日,還排閶闔拜重瞳。小臣謾有澄清誌,安得扶搖萬(wan) 裏風![98]
正月初一遭逢大霧,借濃霧喻世路之艱難,所謂“人多失足投坑塹,我亦停車泣路窮”。“閶闔”,原指天門,借指廷闕之門,“重瞳”借指武宗皇帝。“蚩尤”借指興(xing) 亂(luan) 之人,此時或指在江西省城興(xing) 風作浪的許泰等人。“斬蚩尤”,則此時王陽明已起殺伐之心,然空有“澄清”之誌,無扶搖萬(wan) 裏之風相支持。《二日雨》雲(yun) :
昨朝陰霧埋元日,向曉寒雲(yun) 迸雨聲。莫道人為(wei) 無感召,從(cong) 來天意亦分明。安危他日須周勃,痛苦當年笑賈生。坐對殘燈愁徹夜,靜聽晨鼓報新晴。[99]
正月初二,冷雨驅散了濃霧,王陽明慨歎人為(wei) 可感召天意,於(yu) 殘燈枯坐的無眠惆悵中,寄望聽聞通報曉霽的晨鼓聲。中間“安危他日須周勃,痛苦當年笑賈生”借漢初故事,言自身所欲有所作為(wei) 。周勃乃隨漢高祖起兵之重臣,後曾誅弄權之諸呂。王陽明引周勃以自況,即以其曾誅滅弄權之諸呂而言,而此後周勃亦因功高遭嫉,被誣謀反。而“安危他日須周勃”,既雲(yun) “他日”,則借周勃以自況者並非指自身前此擒宸濠之事,而是指未來即將發生的“安危”之事。賈生指賈誼,周勃被誣謀反係獄並最終釋放之後,賈誼曾上疏刺君上如何善待功臣。不過王陽明此處“痛苦當年笑賈生”,當非因此事而“笑賈生”。當指賈誼為(wei) 梁王太傅時,梁王墜馬而死,賈誼以為(wei) 自己未盡到太傅的職責,常哭泣,歲餘(yu) 亦死。“笑賈生”之處,正以其未能預防於(yu) 事發之前,徒然“痛苦”於(yu) 事發之後。況之於(yu) 王陽明此一時處境,則他所思考的是在武宗身邊弄權之諸佞幸“逆謀”未成之時,當如周勃有所作為(wei) ,不當於(yu) 事發之後,徒抱痛苦之懷。“安危他日須周勃”,與(yu) 前詩之“欲斬蚩尤開白日”所詠實為(wei) 一事。“斬蚩尤”之事王陽明雖然始終未唐突付諸實施,不過從(cong) 其後來行止我們(men) 可以知道,他一直是預為(wei) 之備的。值得一提的是,王陽明庚辰八月十五日在虔州時,曾為(wei) 其弟子顧應祥書(shu) 《元日霧》、《二日雨》二詩及《再遊九華》以相贈,書(shu) 寫(xie) 時間距八月二十七日之《紀夢》詩未遠,書(shu) 此二詩,顯然並非陽明所雲(yun) “一笑”之如此簡單,而是有其用意的。[100]
與(yu) “斬蚩尤”同入王陽明庚辰正月詩者,則為(wei) 江西人民的困窮。如《三日風》所詠:“一霧二雨三日風,田家卜歲疑凶豐(feng) 。我心惟願兵甲解,天意豈必斯民窮!”[101]又如《立春二首》所詠:“破屋多時空杼軸,東(dong) 風無力起蒼痍。周王車駕窮南服,漢將旌旗守北陲。莫訝春盤斷生菜,人間菜色正離仳。”[102]年初變幻無常的氣候,使困窮中的田家妄猜年成之豐(feng) 凶,而兵亂(luan) 之後的江西,頹敗的破屋中已很久不曾聽到織機的聲音,民間饑饉之色隨處可見,聖駕南征之軍(jun) 早一日北還,民間之倒懸即早一日解。王陽明此時雖有“斬蚩尤”的躊躇之誌,無奈無扶搖萬(wan) 裏之風可以借助,唯“春盤濁酒”聊以自慰。
六、再赴行在“獻俘”
張忠、許泰等所統率的北軍(jun) 何時離開了江西省城,各種史料缺乏記載,從(cong) 陽明奏疏可知其駐紮省城達“數月”[103]之久。北軍(jun) 抵達省城當在王陽明獻俘至廣信府(己卯九月二十六日)之後不久,最早於(yu) 九月底十月初到達。王陽明《三日風》之詩雲(yun) “虎旅歸思懷舊土”,可知庚辰正月初三日北軍(jun) 仍未離省城。由《年譜》所載我們(men) 可以知道,王陽明於(yu) 庚辰正月應召再赴行在(此時武宗已在南京)。綜合相關(guan) 資料,王陽明此次赴行在實際上是與(yu) 北軍(jun) 一同離開的,主題仍然是“獻俘”。而《年譜》所載相關(guan) 事情多有誤,略述之於(yu) 下。
《年譜》於(yu) 正德十五年庚辰“正月,赴召次蕪湖。尋得旨,返江西”[104]條下述有四事。其一,赴召起因。以張忠、許泰在南京向武宗進讒言謂王陽明“必反”,故有此召以驗其是否必反。王陽明赴召,張、許阻之於(yu) 蕪湖半月,後入九華山。其二,赴召至上新河,思“竊父而逃”。其三,王陽明私計江彬“有他”,欲用計執江彬於(yu) 武宗前,以死相抵。其四,正月晦日過開先寺,刻石讀書(shu) 台後。於(yu) 此後二月則惟記以“先生以車駕未還京,心懷憂惶。是月出,觀兵九江,因遊東(dong) 林、天池、講經台諸處”、“是月,還南昌”數語。
從(cong) 《年譜》之敘事看,王陽明正月應召啟行之日甚早,其間阻於(yu) 蕪湖半月、入九華山,而於(yu) 正月晦日已返回廬山開先寺。然觀王陽明之《立春二首》詩,似仍作於(yu) 南昌,也就是說至正月初八王陽明有可能仍在南昌。若此後啟行,滯留蕪湖半月,複入九華山,於(yu) 正月三十日回程過廬山開先寺,此行亦太嫌促迫了。況且如前引《三日風》詩可知張、許此時率北軍(jun) 尚在南昌,即便隨即離江西至南京,向武宗進讒,王陽明再應召啟行,則行期應當更晚。
然而,就真實的情況而言,王陽明正月此行啟行之日確實非常晚,且非以張、許之讒言而被召。王陽明後來於(yu) 家書(shu) 中曾述及此事:
正月廿六日得旨,令守仁與(yu) 總兵各官解囚至留都。行及蕪湖,複得旨回江西撫定軍(jun) 民。皆聖意有在,無他足慮也。家中凡百安心,不宜為(wei) 人搖惑,……[105]
此信是現存王陽明本人直接言及正月赴召之事的唯一材料。觀其內(nei) 容可知,家人當於(yu) 其事有所耳聞,且有所憂慮,故而王陽明發此信以說明原委,請家人安心,故而不排除王陽明為(wei) 使家人放心而杜撰一二事情的可能。然考諸相關(guan) 材料,則這種可能性應該可以排除,王陽明除於(yu) 其事輕描淡寫(xie) 之外,並無杜撰之處,由此信亦可知《年譜》之誤。
首先是赴召的緣由,並非因張、許之讒言,而是“得旨,令守仁與(yu) 總兵各官解囚至留都”,這裏有幾點需略作說明。其一,王陽明己卯庚辰之際,在南昌處張、許之難時,因“獻俘”而押解至杭州的朱宸濠等一幹人犯當亦由張永解回江西省城。而前已說明,王陽明等人此時在南昌尚有一項重要任務,即等待聖駕駕臨(lin) 南昌,以處理宸濠反叛相關(guan) 事宜。武宗未遂江西此行,當以身邊眾(zhong) 臣有所勸阻[106],故而於(yu) 正月此時令“解囚”至南京行在。其二,既要解囚,“平賊獻俘,固國家之常典”,作為(wei) 平靖叛亂(luan) 首功之人的王陽明自當與(yu) 於(yu) 其列,故而有旨令其參與(yu) “解囚”也是合情合理的。其三,與(yu) 王陽明一同“解囚”之人,所謂“總兵各官”,正指張忠、許泰、張永等人。其中,“總兵”即指許泰,他的此時職銜是“欽差提督軍(jun) 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因為(wei) 武宗收為(wei) “義(yi) 子”故稱姓“朱”)。
其次,此次赴召啟行日期當在“正月廿六日”得旨之後,這也應該是張、許帥北軍(jun) 離開江西省城的日期。那麽(me) ,《年譜》所載正月晦日(三十日)留石刻讀書(shu) 台之事又如何解釋呢?計其日程,不審二十六日至三十日之間是否能至蕪湖而返回,如無此可能,則正月晦日過開先寺或當為(wei) 解囚赴召啟行路過此地而作,並非赴召返回江西後所作。而讀書(shu) 台石刻的內(nei) 容也正與(yu) “解囚”的情境相符合:
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寧藩濠以南昌叛,稱兵向闕,破南康、九江,攻安慶,遠近震動。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複南昌,宸濠擒,餘(yu) 黨(dang) 悉定。當此時,天子聞變赫怒,親(qin) 統六師臨(lin) 討,遂俘宸濠以歸。於(yu) 赫皇威!神武不殺,如霆之震,靡擊而折。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天鑒於(yu) 宸濠,式昭皇靈,嘉靖我邦國。正德庚辰正月晦,提督軍(jun) 務都禦史王守仁書(shu) 。[107]
此刻內(nei) 容亦莊以諧,敘述“複南昌,宸濠擒,餘(yu) 黨(dang) 悉定”之後,綴以“當此時,天子聞變赫怒,親(qin) 統六師臨(lin) 討,遂俘宸濠以歸”數語。然“遂俘宸濠以歸”之語亦合於(yu) 王陽明與(yu) 許泰等(武宗所統“六師”之先鋒官)一行人“解囚”赴南京行在的情境。
至於(yu) “解囚”至南京的具體(ti) 時日,《明武宗實錄》與(yu) 《明通鑒》沒有明確記載,唯《國榷》係“宸濠械至,泊於(yu) 江上”於(yu) 庚辰二月乙醜(chou) (六日)[108]。《明武宗實錄》載四月甲申(二十七日)隨武宗南征至南京的大學士梁儲(chu) 、蔣冕勸諫武宗之言雲(yun) :“而宸濠等解至,又兩(liang) 月餘(yu) 矣……”[109],由此上推,“解囚”至南京日亦當在二月,《國榷》之記載應有其所本。而《明武宗實錄》庚辰二月丙寅(七日)載梁儲(chu) 、蔣冕勸諫武宗回鑾之言雲(yun) :“今幸賊徒擒獲,乞即日回鑾,……”[110]觀其語氣,當亦為(wei) 解囚至南京之初所言者,亦可證《國榷》二月六日之說不謬。這與(yu) 王陽明家信中所雲(yun) 正月二十六日得“解囚”旨,此後啟行上路,至南京應適在此時,其行程是相互吻合的。此亦可證我們(men) 前此據王陽明家書(shu) 所作相關(guan) 推論不謬。
如王陽明家書(shu) 所言,他自己的此次南京之行至蕪湖即告中止了,其原因王陽明於(yu) 家書(shu) 中唯告以“複得旨回江西撫定軍(jun) 民”,並輕描淡寫(xie) 解釋以“皆聖意有在,無他足慮也”。領旨赴召,中途而止,當非無因而至,必係為(wei) 人所“沮”,然其詳情已無從(cong) 知曉了。《年譜》載其事雲(yun) :“忠等恐語相違,複拒之蕪湖半月。不得已,入九華山,……”然之所以有如此記載,則因歸此次赴召為(wei) “忠等”讒言“必反”而至,故有是說。前說既不成立,則此說亦不完全可信。然此中卻當有辨。
《年譜》為(wei) 王陽明及門弟子所編,其敘事資料當有其所本,何以於(yu) 正月赴召事有如此多的訛誤?這裏我們(men) 可以再舉(ju) 一例,王陽明正月底奉旨解囚行至蕪湖而止,家書(shu) 與(yu) 《年譜》所述均如此。然而《年譜》係於(yu) 此下的尚有如此一條“赴召至上新河……”,上新河實已在南京地方,既為(wei) 至蕪湖而止,何以又有至上新河的可能呢?
考諸黃綰所撰《陽明先生行狀》,也載有王陽明因被誣“必反”赴召之事,不同於(yu) 《年譜》的是,《行狀》未載具體(ti) 時間,而向武宗進“必反”讒言之人為(wei) 江彬,更為(wei) 重要的是,所記王陽明被阻之地在“南京龍江關(guan) ”,而非蕪湖。另據新發現的史料——王陽明齊山寄隱崖石刻雲(yun) :“正德庚辰清明日,陽明山人王守仁獻俘,自南都還。”庚辰清明為(wei) 三月九日,此石刻亦雲(yun) 是“自南都還”。再綜合以《年譜》“赴召至上新河”之說,則王陽明確實曾經因赴召至南京地方。那麽(me) ,這與(yu) 王陽明家書(shu) “行及蕪湖”而止之間的矛盾如何解釋呢?
實際情況如果作一個(ge) 合理的推測的話或許是這樣的,王陽明庚辰正月至三月之間,曾兩(liang) 度奉召往南京行在。其一為(wei) 我們(men) 前麵提到的正月二十六得旨,與(yu) 許泰等人押解朱宸濠赴南京,行至蕪湖被阻而還。除此之外,應該還有一次應召赴南京行在,且已行至南京地方(如龍江關(guan) 、上新河等地名所指示的),時間當在庚辰清明(三月九日)前,而此次赴召很可能即如《年譜》與(yu) 《行狀》所載是因被誣“必反”而至。《年譜》於(yu) 此段敘事之所以有以上所指之諸般混亂(luan) ,即緣自將庚辰兩(liang) 次赴召混淆為(wei) 一事,俱係之於(yu) 正月條下。而《年譜》所敘相關(guan) 諸事,應該多是第二次應召至南京時所發生的。包括被誣以“必反”、入九華山、上新河“竊父而逃”之思、與(yu) 江彬之衝(chong) 突等事,《年譜》所載當有其所本,隻是與(yu) “解囚”赴南京之行相混淆,所係時間亦有誤,而所載之事應該仍有其可信處。
如被誣以“必反”之事,《年譜》與(yu) 《行狀》俱載其事,而互有異同,所本資料當有不同,這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了此事是有一定的可信性的,隻是時間當在二次赴召之時。再如與(yu) 江彬之衝(chong) 突,《年譜》載其事雲(yun) :“江彬欲不利於(yu) 先生,先生私計彬有他,即計執彬武宗前,數其圖危宗社罪,以死相抵,亦稍償(chang) 天下之忿。徐得永解。”[111]江彬不似許泰曾至江西,他在武宗南征時隨聖駕同至南京,王陽明與(yu) 江彬的正麵衝(chong) 突發生在南京地方的可能性更大,而此雲(yun) “即計執彬武宗前”,則王陽明當已在南京地方,故而方有可能設計執江彬於(yu) 武宗之前,並以死相抵。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年譜》所載“入九華山”之遊,這是王陽明此時比較重要的一次經曆,今存“江西詩”中,以九華山詩為(wei) 最多。王陽明弟子鄒守益在《九華山陽明書(shu) 院記》中如此追述此次遊曆:“至正德庚辰,以獻俘江上,複攜邑之諸生江學曾、施宗道、柯喬(qiao) 以遊,盡搜山川之秘,凡越月而後去。”[112]雲(yun) “越月而後去”,則此次遊曆曆時頗長。至於(yu) 其具體(ti) 時間,從(cong) 陽明文集現存相關(guan) 材料中難以推知,不過,據尹文漢先生《王陽明遊九華山綜考》[113]雲(yun) ,尚有不載於(yu) 文集的新材料可證此次遊曆的日月。
其一為(wei) 九華山宴坐岩懸石倒覆處的摩崖石刻,所刻陽明《題周金和尚偈》落款有“正德庚辰三月八日陽明山人王守仁書(shu) ”數字。其二為(wei) 前麵提到的與(yu) 九華山相去不遠的齊山寄隱崖石刻:“正德庚辰清明日,陽明山人王守仁獻俘,自南都還,登此,時參政徐璉、知府何紹正同行,主事林豫、周昺、評事孫甫適至,因共題名”。是年清明為(wei) 三月九日,由此可知是年三月八日、九日王陽明尚在九華山一帶盤桓。尹文漢先生據此綜合《年譜》正月“入九華山”記載,推論以為(wei) “最大的可能是陽明於(yu) 正德十五年一月和二月底三月初兩(liang) 次遊曆九華”。
應該說尹文漢先生所引兩(liang) 段見於(yu) 石刻的新材料當屬可信,然其綜合《年譜》所作的相關(guan) 推論則不一定準確。前麵我們(men) 已經指出,《年譜》正月所載“赴召”之事多有訛誤,其正月遊九華山之說考諸時日無此可能,而真實情況很可能是隻有“二月底三月初”一次九華山之行。若有兩(liang) 次九華山之遊,則初次之遊也當在二月了。至於(yu) 齊山題刻述此行仍道“獻俘”、“自南京還”,則雖然二次赴召因被誣謀反而至,但武宗之召雖為(wei) 驗其是否謀反,但召命所明言者可能仍然是令其至南京“獻俘”[114]。
析論至此,我們(men) 尚需思考另外一個(ge) 問題,即兩(liang) 次赴召之間,王陽明身居何處?初次赴召至蕪湖,按王陽明家書(shu) 中的說法,是因“複得旨回江西撫定軍(jun) 民”而止。既有旨意,則王陽明即於(yu) 蕪湖返回江西的可能性比較大,《年譜》“複拒之蕪湖半月”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據我們(men) 前文考證,正月三十日“解囚”過廬山,此後當至九江湖口沿長江而上,至蕪湖當在二月初。自蕪湖返江西,亦當沿長江原路返回,先至九江府,此正與(yu) 《年譜》二月“是月出觀兵九江,因遊東(dong) 林、天池、講經台諸處”相契合。也就是說王陽明“得旨回江西撫定軍(jun) 民”後,很可能並沒有返回南昌(或返回南昌後未久即“出”),而是至九江“觀兵”。
之所以采信《年譜》觀兵九江之說,一個(ge) 原因是我們(men) 前麵提到,從(cong) 王陽明正月初在南昌所作詩中,其已動“殺伐”之心。另一個(ge) 原因是“觀兵九江,因遊東(dong) 林、天池、講經台諸處”有王陽明詩可以作為(wei) 旁證。《年譜》所載“東(dong) 林、天池、講經台”諸處之遊,有王陽明“江西詩”數首可為(wei) 參證,如《廬山東(dong) 林寺次韻》、《遠公講經台》。遊天池之詩則有《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115],與(yu) 遊九華山諸詩編輯一處。清人周贇編《王陽明先生九華詩冊(ce) 》,亦誤收此詩於(yu) 其中。按,“天池”之名廬山、九華山皆有,斷此詩為(wei) 廬山所作,一以《年譜》有東(dong) 林、天池之遊,且《年譜》此說有王陽明《書(shu) 九江行台壁》可以為(wei) 證。[116]另外一個(ge) 原因是此詩後另有一首《文殊台夜觀佛燈》同與(yu) 九華山諸詩編輯一處,周贇亦誤將其收入九華山詩冊(ce) 中。“文殊台”雖然也同見於(yu) 廬山、九華山,但“佛燈”卻正是廬山文殊台奇觀,而其地恰在天池峰。
王陽明“天池詩”所詠情境如此。王陽明晚間留宿天池峰頂,於(yu) 月下聞雷聲,次日晨詢於(yu) 山下路人,知昨夜山下有大雨,有感而作。其第三首雲(yun) :“天池之水近無主,木魅山妖競偷取;公然又盜山頭雲(yun) ,去向人間作風雨。”此詩所詠正為(wei) 影射時事。“天池之水近無主”喻武宗南征,朝中一時無主。“木魅山妖”則影射江彬、許泰等人,此後數語即指其假借武宗旨意於(yu) 人間興(xing) 風作浪。此時的王陽明是有一番豪氣的,如作於(yu) 同時的《文殊台夜觀佛燈》所詠:“老夫高臥文殊台,拄杖夜撞青天開;散落星辰滿平野,山僧盡道佛燈來。”[117]“老夫”(自稱)豪氣幹雲(yun) ,夜間拄杖撞破青天,星辰灑落滿地,山僧誤以為(wei) 是佛燈降臨(lin) ——此番氣魄確非常人所及。
以上是王陽明庚辰春日正月底至三月間赴召行在相關(guan) 行止的考證,因相關(guan) 史料闕如並略顯淩亂(luan) ,我們(men) 隻能嚐試勾勒出此行的大致情形。除九華山詩、廬山詩外,“江西詩”中作於(yu) 此一時之間者尚多,雖難於(yu) 稽考具體(ti) 作於(yu) 何時,然可確定為(wei) 正月底至三月間往返於(yu) 江西與(yu) 南京行在之間時所作。試於(yu) 諸詩中略述王陽明一時心境,實亦有似於(yu) 此前在江西時的三重變奏。要言之,即歸隱、蹇難、擔當的三重變奏。
王陽明乘舟至南直隸池州府銅陵之時,附近小山上有鐵船,觀而有感,吟詠道:“由來風波平地惡,縱有鐵船還未牢。秦鞭驅之未能動,傲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訪蓬島,雷師鼓舵虹為(wei) 繅。弱流萬(wan) 裏不勝芥,複恐駕此成徒勞。世路難行每如此,獨立斜陽首重搔。”[118]人世間之路縱然身屢平地亦難逃風波之惡,縱有鐵船亦徒喚奈何。唯憑雷師鼓舵,乘之造訪蓬萊仙島。但弱流萬(wan) 裏,草芥尚難以承載,駕此隻成徒勞。在風波蹇難之中,時而豪氣幹雲(yun) ,時而徒喚奈何,獨立斜陽,搔首躑躅,確為(wei) 王陽明此時心情的真實寫(xie) 照。王陽明此時詩中,“阻風”仍然是象征蹇難的意象,如《繁昌道中阻風二首》所詠:“阻風夜泊柳邊亭,懶夢還鄉(xiang) 午未醒。臥穩從(cong) 教波浪惡,地深長是水雲(yun) 冥。”[119]縱有長風興(xing) 起惡浪,我自穩坐舟中,任憑風浪吹打。
王陽明於(yu) 江邊遙望與(yu) 此行頗為(wei) 有緣的九華山時,適值陰晴不定,時而得見,時而不得見,不禁心生感慨:“平生山水最多緣,獨此相逢容有數。……蓬萊涉海或可求,瑤水昆侖(lun) 俱舊遊。洞庭何止吞八九,五嶽曾向囊中收。不信開雲(yun) 掃六合,手扶赤日照九州。駕風騎氣覽八極,視此瑣屑真浮漚。”[120]末二聯借江上觀九華再度道出王陽明擔當之豪氣,一時“昏霾”之瑣屑如海中泡沫,撥雲(yun) 扶日,掃六合、照九州,正在我輩此時!“不信開雲(yun) 掃六合,手扶赤日照九州”與(yu) 此前所責“諸老能無取日謀”適可相對而觀。
當王陽明登上九華山雲(yun) 峰盡覽九華諸峰勝境之時,不禁心生惺惺相惜的感慨:“巨壑中藏萬(wan) 玉林,大劍長槍攢武庫。有如智者深韜藏,複如淑女避讒妒。暗然避世不求知,卑己尊人羞逞露。何人不道九華奇,奇中之奇人未知。我欲窮搜盡拈出,秘藏恐是天所私。”[121]巨壑之中林立的九華諸峰,在王陽明眼中浮現的是武庫中大劍長槍林立的場景,實因觀峰之人此時心中“殺伐”之心猶在。而深韜藏的智者、避讒妒的淑女,更是此時王陽明自身的真實寫(xie) 照。
七、水災自劾
自庚辰正月底離省城赴行在,王陽明再返回省城長期停留已在三月下旬了。[122]省城雖然不似己卯庚辰之交有大軍(jun) 駐紮騷擾,然亦未見片刻清靜。如前所雲(yun) ,王陽明己卯平定寧藩上捷音疏的同時,因江西遭逢旱災兼兵亂(luan) 之雙重災難,上疏請免江西稅糧。此疏始終未獲明旨答複,而當王陽明此次返回省城之時,戶部相應官員已至江西催征稅糧,旱災、兵亂(luan) 之餘(yu) ,兼以前此大兵臨(lin) 省時的供應浩繁,江西民力凋敝,相應官員一時束手無策。三月二十五日,王陽明再度上《乞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請求免除江西己卯、庚辰兩(liang) 年的稅糧。雖有此舉(ju) ,然經曆了再赴行在的諸般遭際之後,王陽明不免於(yu) 齒冷,與(yu) 免稅糧疏同上者為(wei) 《三乞省葬疏》。[123]此疏開篇數語道出其此一時之心情:
臣旦暮惶恐,延頸以待,內(nei) 積悲病之鬱,外遭窘局之苦,新患交乘,舊病彌篤,方寸既亂(luan) ,神氣益昏,目眩耳聵,一切世事皆如夢寐。今雖抑情強處,不過閉門伏枕,呻吟喘息而已。豈能供職盡分,為(wei) 陛下巡撫一方乎?[124]
所雲(yun) “外在窘局之苦”即指省城處忠、泰之變以及二赴行在時的種種遭際而言。同樣的情形在一時同僚、弟子的信中亦有所申述,如在寫(xie) 給薦舉(ju) 其至南贛安定地方的兵部尚書(shu) 王瓊的信中如此說:
生之汲汲為(wei) 此(指疏乞省葬事),非獨情事苦切,亦欲因此稍避怨嫉。……今地方事殘破憊極,……兼賤恙日尪瘠,又以父老憂危致疾之故,神誌恍恍,終日如在夢寐中。今雖複還省城,不過閉門昏臥,服藥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複省,況能為(wei) 地方救災拯難,有所裨益於(yu) 時乎?[125]
在此信中他道出了此時疏乞省葬不單單是為(wei) 省葬而發,同時也是為(wei) 了“稍避怨嫉”,此所謂“怨嫉”自然來自武宗身邊江彬、許泰等佞幸,如前述之種種遭際。而與(yu) 此時在京中為(wei) 禦史的弟子朱節的信中複雲(yun) :
欲投劾往去,慮恐禍出不測,益重老父之憂。不去即心事已亂(luan) ,不複可強留。神誌恍恍,終日如夢寐中。省葬之乞,……而吏部至今不為(wei) 一覆,豈必欲置人於(yu) 死地然後已耶?仆之困苦危疑,當道計亦聞之,略不為(wei) 一動心,何也?望守忠與(yu) 諸公相見,為(wei) 我備言此情,得早一日歸,即如早出一日火坑,即受諸公更生之賜矣,至禱至禱![126]
此中“投劾”指自我彈劾,如此後五月王陽明所為(wei) 者。此時王陽明對這一點尚有所顧慮,或亦以沒有找到合適的機緣,故隱而不發。在與(yu) 弟子此書(shu) 中,王陽明對於(yu) “當道”(應指閣臣而言)對於(yu) 其自身“困苦危疑”的處境不為(wei) 動心頗感不解。“死地”、“火坑”,是王陽明此時對自身處境的真實體(ti) 會(hui) 。兩(liang) 封書(shu) 信皆道及的“神誌恍恍,終日如夢寐中”,雖所言未必實情,但卻足以能夠體(ti) 現王陽明一時的心情。
“省葬”事既杳無音信,江西地方事“殘破憊極”,身任巡撫之責,不免要強打精神,有所補裨,如上疏乞免稅糧之事。王陽明在給王瓊與(yu) 朱節的信中對於(yu) 自己在此情境中猶疏言免稅事有一個(ge) 形象的比喻:“所以複有蠲租之請者,正如夢中人被錐刺,未能不知疼痛,縱其手足撲療不及,亦複一呻吟耳。”[127]言江西地方事非如處夢寐中人所能為(wei) 力,然痛癢相關(guan) ,雖明知不能有所為(wei) ,猶不免受驅於(yu) 本能而聊一呻吟。
王陽明自去年七月底即疏請免稅,中間亦有其他一二官員代為(wei) 申請,而江西旱災、兵亂(luan) 乃至大兵臨(lin) 省俱屬實情,何以己卯稅糧最終未得豁免?如果排除一些人為(wei) 因素的話,應該說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即由武宗南征所導致的朝廷政局的一時混亂(luan) 。王陽明於(yu) 庚辰年底所上《征收秋糧稽遲待罪疏》[128]中引述江西布政司相關(guan) 谘文,於(yu) 此一時之混亂(luan) 多所說明。依江西布政司谘文,正德十五年正月初二日,經巡按江西禦史唐龍乞請、巡撫蘇鬆都禦史李充嗣複核,已議定免江西稅糧二年(受災重者免三年)。同年二月,戶部員外郎龍誥猶催征相關(guan) 錢糧。三月初五日,漕運衙門按相關(guan) 稅糧定額催促繳運。三月二十八日,又經南京工科給事中奏請並“奉欽依”:“自正德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果係小民拖欠未完的俱準暫且停征,還著各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虛文。”與(yu) 此同時,戶部員外郎龍誥仍“急如星火”催征。這就是布政司谘文中所說的“部院明文征免不一”,王陽明所謂“乃今停征之令甫下,而催並之檄複行,賑濟之仁未布,而棰撻之苦已加,法令如此,有司何以奉行,下民何所取信?”[129]出現如此混亂(luan) 的情況,不能不說與(yu) 武宗南征而造成的一時國家政令頒布渠道不夠通暢有關(guan) 。
在無奈與(yu) 混亂(luan) 中就稅糧與(yu) 救災事措置一番之後,如前引與(yu) 朱節信中其所言者,王陽明終於(yu) 決(jue) 定“投劾往去”,於(yu) 五月十五日上《水災自劾疏》[130],於(yu) 疏中言及江西“魚鱉之民聚棲於(yu) 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yu) 閭巷”的遭遇水災的情形後,羅列了身膺巡撫之任的自身之四大罪狀。陽明自劾疏中所言四宗罪,實為(wei) 借曝白自身之罪過以指摘朝廷、主上之失。第一大罪為(wei) 對於(yu) 宸濠之變自己不能“圖於(yu) 未形”,以至勞動“聖駕親(qin) 征”,終止百姓殆於(yu) 道路,朝廷政令閼隔。第二大罪則為(wei) 身為(wei) 人臣,不能直言極諫以悟主聽。第三大罪為(wei) “掇拾羅織”與(yu) “聚斂征索”,前者明為(wei) 指摘自身,實則與(yu) 陽明無幹,即指江彬、張忠、許泰等武宗身邊佞幸。聚斂征索或於(yu) 陽明有涉,在疏免稅糧無果,戶部催征再四的情況下,陽明不得不有所措置,以求了事塞責。第四大罪“上不能有裨於(yu) 國,下不能有濟於(yu) 民,坐視困窮,淪胥以溺”,雖無實事所指,但卻是王陽明自身處境的真實寫(xie) 照。於(yu) 疏末王陽明請求或將其“顯戮”,或“削其爵祿,黜還田裏”,以作為(wei) 人臣不職之戒,以息天怒人怨。
此疏可視為(wei) 己卯平定寧王之亂(luan) 以來,對於(yu) 一係列發生於(yu) 自身、發生於(yu) 江西、發生於(yu) 朝中的事情的最後公開抗爭(zheng) 。疏上後杳無音信,陽明遂決(jue) 定“往去”,然此“往去”非如與(yu) 弟子朱節信中所言意味著還家,而是去往陽明用兵之大本營,虔州。從(cong) 現存文獻看,陽明此行似非匆匆,不乏山水之樂(le) ,吟詠之興(xing) ,乃至與(yu) 舟中與(yu) 羅整庵書(shu) 長篇大論以論學。然實際情形並非完全如此,鄒守益編《王陽明圖譜》在敘及王陽明自南昌赴贛途中經吉安府與(yu) 僚屬遊青原山時曾如此記載:“(王陽明)親(qin) 登於(yu) 石,論抗許泰等及馭邊兵顛末,曰:‘這一段勞苦,更勝起義(yi) 師時。’”[131]當時鄒守益即在老師身邊,陽明此番言論,頗有一些動員、鼓動的意味在其中。陽明或借遊山玩水而對軍(jun) 旅之事有所安排,亦未可知。王陽明最終來到了虔州,回到了我們(men) 開篇所述之情境——整頓兵馬,山水之樂(le) ,歌詩習(xi) 禮,講學乃至“致良知”宗旨之開悟之多重變奏。
結語
通過上述,我們(men) 將陽明一生中重要的“致良知”宗旨之開悟的情境有所析論,與(yu) 龍場悟道一樣,均為(wei) 從(cong) “百死千難”中所逼逐而出者。我們(men) 知道,儒學乃躬行踐履之學,故而有所謂工夫論,工夫雲(yun) 者,讀書(shu) 、靜坐乃至冥思苦想或為(wei) 其數端,然尚非關(guan) 鍵之所在。以王陽明自身而論,開悟“致良知”宗旨後,其工夫論則無非是“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一句。而王陽明正德己卯庚辰之際所遭際者,我們(men) 亦可視之為(wei) 外境對於(yu) 人心良知的考量、磨礪,亦可說是“致良知”工夫的展開。如此一番事上磨煉後,有了陽明生命中的二次開悟,自“龍場悟道”確立了其為(wei) 學趣向以來,至此則終趨於(yu) 成熟。
【注釋】
[1] 《夢中絕句》,《王陽明全集》卷二十,頁797。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2] 《紀夢 並序》,同前注,頁777-778。
[3] 《晉書(shu) 》,卷六十五,頁1761。中華書(shu) 局,1974年。
[4] 《晉書(shu) 》,卷七十二。頁1909。
[5] 《晉書(shu) 》卷六十九,頁1853。
[6] 《晉書(shu) 》卷四十九,頁1378。
[7] 《晉書(shu) 》卷六十七,頁1788。
[8] 鄒守益:《虔州報功祠記》,《鄒東(dong) 廓文集》卷四,《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集66,頁33。
[9] 鄒守益:《諭俗禮要序》,《文集》卷一,頁571。
[10] 參見鄒守益:《訓蒙詩要序》,《文集》卷一,頁571-572。
[11] 《全集》卷二,頁87。
[12] 《年譜》以巡撫江西的任命在己卯十一月,王陽明《請止親(qin) 征疏》則雲(yun) :“正德十四年八月十六日,準兵部谘:……齎付都禦史王守仁,不妨提督軍(jun) 務原任,兼巡撫江西地方。……”準此可知,其獲悉巡撫任命在是年八月十六日。
[13] 此處所據為(wei) 《年譜》,然王陽明庚辰在贛時間似有可進一步考證者。清人翁方綱曾見一陽明家書(shu) ,述其情形如此:“右王文成家書(shu) ,上其父龍山公,不著歲紀。先生自平宸濠之後,於(yu) 正德十五年九月還南昌,此書(shu) 雲(yun) :‘二月二十日寓洪都男王守仁百拜書(shu) ,上父親(qin) 大人膝下。’又雲(yun) :‘冬底北來雲(yun) 雲(yun) ,今又已一月餘(yu) 。’此則正德十六年辛巳春所作也。”(《跋王文成家書(shu) 》,《複初齋文集》卷二十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集部1455冊(ce) 。)從(cong) 翁氏所述看來,此書(shu) 作於(yu) 正德十六年辛巳二月無疑,其考證無誤。然所引“冬底北來”事,似應指離贛州北來南昌,若如此,則王陽明離開贛州在“冬底”,即十二月底,至南昌在一月初,故寫(xie) 此信時雲(yun) “今又已一月餘(yu) ”。然未見此書(shu) 原文,不知所雲(yun) “冬底北來”之事是否確指此事,翁氏引《年譜》正德十五年九月還南昌之說,也未據此封家書(shu) 而有所駁正、解析,姑識之於(yu) 此,待考。
[14] 《與(yu) 朱守忠手劄》(二),錢明:《陽明學的形成與(yu) 發展》附錄,頁297。此間“剝床以膚”當有所指,與(yu) “孫氏園中之言”當有關(guan) 係,或即指寧王即將謀反之事。陽明後來疏辭封爵時曾用此語言寧王謀反時江西之情勢,“況江西諸郡縣近切剝床,觸目皆賊兵,隨處有賊黨(dang) 。”(《再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全集》卷十三,頁456。)
[15] 《傳(chuan) 習(xi) 錄》陳九川所錄語錄雲(yun) :“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yu) 洪都。先生兵務倥傯(zong) ,乘隙講授……”(《全集》卷三,頁90。)具體(ti) 時間當為(wei) 己卯王陽明征寧藩之中或之後不久。
[16] 《全集》卷十七,頁599。“閭東(dong) ”本《陽明先生文錄》署此公移於(yu) “八月二十三日”,當為(wei) 正德十五年庚辰八月二十三日,正陽明在虔州之時。舒芬得牌後至陽明軍(jun) 前聽用則不知在何時,也無法遽然斷定其地點為(wei) 虔州,為(wei) 敘事方便計,姑係之於(yu) 此。
[17] 《明水陳先生文集》,卷十四,頁151。
[18] 同前注。
[19] 《留陳惟濬》,《全集》卷二十,頁749。
[20] 《全集》卷二十,頁779。
按:此詩收錄於(yu) 王陽明“江西詩”中,未署具體(ti) 年月。而王陽明通天岩諸詩多收於(yu) “贛州詩”中,亦未標明年月。稽考相關(guan) 文獻,應皆為(wei) 一時所作。其中,《通天岩》一詩,周建華《通天岩王陽明刻詩及曆代步王韻詩》一文錄有該詩“後記”,雲(yun) :“正德庚辰八月八日,訪鄒陳諸子於(yu) 玉岩題壁。陽明山人王守仁書(shu) 。”(《尋根》2002年第2期)周文未注明該“後記”出處,觀其上下文,似為(wei) 錄於(yu) 現在尚存於(yu) 通天岩的石刻。無論該“後記”出處如何,然所係年月日“正德庚辰八月八日”應屬可信。故係王陽明師弟子此次遊曆於(yu) 是年八月初。
[21] 詠通天岩之詩:王陽明有《通天岩》、《遊通天岩示鄒陳二子》、《遊通天岩次鄒謙之韻》,《又次陳惟濬韻》(鄒守益原詩未見、陳九川原詩存半首,見下),鄒守益有《與(yu) 陳惟濬曆覽通天岩將歸賦別》(《文集》卷十二,頁207)、《通天岩謝陽明先生二首》(同前注,頁218)、陳九川有《同鄒東(dong) 廓遊通天岩題紫霄宮壁 陽明先生有次韻》(《文集》卷十四,頁151)。詠忘言岩之詩:王陽明有《忘言岩次謙之韻》(鄒守益原詩未見)、《坐忘言岩問二三子》,鄒守益有《忘言岩遇雨》(《文集》卷十一,頁192)。詠圓明洞之詩:鄒守益有《同陳惟濬諸友遊通天岩小飲圓明洞》(《文集》卷十一,頁179),王陽明有唱和《圓明洞次謙之韻》。詠潮頭岩之詩:鄒守益有《潮頭岩》(《文集》卷十一,頁192),王陽明有唱和《潮頭岩次謙之韻》。
[22] 鄒守益:《明水陳姻家壽言》,《文集》卷二,頁625。
[23] 《坐忘言岩問二三子》,《全集》卷二十,頁749。
[24] 鄒守益《贈董謀之》雲(yun) :“予往歲受學虔州,與(yu) 董子希永切磋世講之誼,後二十有八年,複尋鬱孤、通天舊遊。”(《文集》,卷二,頁620)
[25] 鄒守益:《明水陳姻家壽言》,《文集》卷二,頁625。
[26] 王陽明曾撰《四皓論》翻曆史舊案,否定《史記》、《漢書(shu) 》所載“四皓”出而輔佐漢太子之事。詳見拙文《王陽明史論佚文〈四皓論〉考》,《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27] 《傳(chuan) 習(xi) 錄》下,《全集》卷三,頁95。
[28] 《夜坐》,《全集》卷二十,頁787。
[29] 《傳(chuan) 習(xi) 錄》中,《全集》卷二,頁75。
[30] 《全集》卷四十一,頁1578。
[31] 王陽明:《與(yu) 顧惟賢》,《全集》卷二十七,頁999。
[32] “聖駕北還”事,考諸《明通鑒》在庚辰閏八月:“丁酉,上自南京返蹕”(《目錄》卷十二,頁500),是月丙戌朔,丁酉為(wei) 十二日,與(yu) 陽明所言“初十日”略有出入。
[33] 王陽明所料與(yu) 事實相去不遠,據《明通鑒》,正德皇帝於(yu) 十月庚戌(二十六日)抵達通州,但並未就此還朝,而是在此地駐紮下來,直至十二月甲午(十一日)方返回京師。
[34] 王陽明:《遊通天岩次鄒謙之韻》,《全集》卷二十,頁747。
[35] 閭東(dong) 本《陽明先生文錄》《別錄》卷十二,頁十四。
[36] 閭東(dong) 本《陽明先生文錄》《別錄》卷十二,頁十四。《全集》亦載此公移,惟題作《行嶺北道申明教場軍(jun) 令》(見《全集》卷三十一,頁1163)。
[37] 王陽明庚辰《書(shu) 佛郎機遺事》雲(yun)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僉(qian) 事周期雍以公事抵贛。時逆濠奸謀日稔,遠近洶洶。予思預為(wei) 之備,而濠黨(dang) 伺覘左右,搖手動足,朝聞暮達;以期雍官異省,當非濠所計及,因屏左右,語之故,遂與(yu) 定議。期雍歸,即陰募驍勇,具械束裝,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發。故當濠之變,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適當見素公書(shu) 至之日,距濠始事亦僅(jin) 月有十九日耳。”(《全集》卷二十四,頁921。)周期雍事另見王陽明《預備水戰牌》(《全集》卷十七,頁576)、《犒賞福建官軍(jun) 》(《全集》卷十七,頁585)等公移。
[38] 《明通鑒》卷四十九,頁1308。
[39] 見《年譜》,《全集》卷三十四,頁1270。
[40] 《請止親(qin) 征疏》,《全集》卷十二,頁409。
[41] 談遷《國榷》引高貸之說雲(yun) :“武宗惑於(yu) 群小,欲幸江西,守仁欲為(wei) 保境恤民計,宸濠誠不可不執赴闕下。”亦以為(wei) “獻俘”之事因“保境恤民”而有其必要,但有進一步有如此之“責備”:“然命一將入獻,無不可者,而奚必於(yu) 親(qin) 往耶?既有巡撫江西之命,則責守有在,況屢有詔止,何可違也?”並以王陽明之稱病西湖比擬於(yu) 嶽飛之棄軍(jun) 歸山,以為(wei) 非“公遜碩膚之道”。(《國榷》卷五十一,3192頁,中華書(shu) 局,1958年)此確有求全責備之意,然揆諸當時情勢王陽明所為(wei) 亦有不得不然者,此不贅。
[42] 《全集》卷十二,頁407。
[43] 《年譜》以獻俘發南昌在九月十一日,所據為(wei) 王陽明本人奏疏、公移中所言及日期。然觀王陽明於(yu) 九月十二日所發一係列公文,當為(wei) 針對自身獻俘離職後委相應官員措置相關(guan) 事務,故疑王陽明獻俘啟程之日在九月十二日或稍後。
[44] 王陽明:《案行江西按察司停止獻俘呈》,《全集》卷十七,頁588。按,王陽明此文未標明月日,中雲(yun) 其獻俘“已至廣信地方”,陽明《獻俘揭帖》署日期為(wei) “九月二十六日”,中亦雲(yun) “已至廣信地方”(《全集》卷三十一,頁1140),可知為(wei) 一時所作。另據閭東(dong) 本,《案行江西按察司停止獻俘呈》所署日期即為(wei) 九月二十六日。
[45] 均見王陽明:《谘兵部查驗文移》,《全集》卷十七,頁589,閭東(dong) 本《文錄》署此公移於(yu) “十月初二日”。另,閭東(dong) 本尚收有九月二十七日《準答安邊伯朱留查功次手本》一篇公移,即答複《谘兵部查驗文移》中所列“安邊伯朱手本”者。
[46] 王陽明:《獻俘揭帖》,《全集》卷三十一,頁1140。
[47] 王陽明:《谘兵部查驗文移》,《全集》卷十七,頁590。
[48] 《年譜》,《全集》卷三十四,頁1268。
[49] 王陽明:《書(shu) 草萍驛二首》,《全集》卷二十,頁754。
[50] 王陽明:《書(shu) 草萍驛二首》,《全集》卷二十,頁754。
[51] 王陽明:《書(shu) 草萍驛二首》,《全集》卷二十,頁754。
[52] 王陽明:《宿淨寺四首》,同前注,頁755。
[53] 《全集》卷三十四,1268頁。
[54] 《明史》卷一百九十五,頁5164-5165。
[55] 《明史》卷三百四,頁7793。
[56] 《王陽明上父親(qin) 二劄》,《式古堂書(shu) 畫匯考》卷二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57] 《全集》卷十七,頁591。
[58] 《全集》卷十七,頁591-592。關(guan) 於(yu) 呈“兵部查照知會(hui) ”之公移閭東(dong) 本《陽明先生文錄》有收錄,見《案行江西按察司交割逆犯知會(hui) 兵部及欽差等官》、《谘報兵部交割逆犯》(別錄卷十一,頁十四——十五)。
[59] 《宋明理學家年譜》第10冊(ce) ,650頁。
[60] 《別錄》卷十一,頁十五。按,寧王叛亂(luan) 時陳槐隨王陽明一同舉(ju) 義(yi) 兵,時任饒州知府,江西副使之擢在平寧王之亂(luan) 後。
[61] 《明武宗實錄》卷一百八十“正德十四年十一月壬辰(二日)”載南京六科給事中孫懋、十三道禦史吳鎧等奏疏亦雲(yun) :“宸濠之變,都禦史王守仁身先將士,元惡就擒。比者俘至浙江,太監張永必欲親(qin) 臨(lin) 覆審,緣此引疾乞休。”(頁3499)言官當時奏疏所言,較諸後來史籍所載,當更為(wei) 可信。準此亦知王陽明移交俘囚於(yu) 張永事出無奈,而養(yang) 病西湖,實為(wei) 一種抗爭(zheng) 的行為(wei) 。
[62] 《全集》卷十七,頁591。
[63] 與(yu) 此數詩編輯於(yu) 一處的《寄江西諸士夫》、《太息》與(yu) 《歸興(xing) 》疑亦為(wei) 此一時前後所作。《太息》與(yu) 《歸興(xing) 》除與(yu) 《宿淨寺四首》編輯一處外,無他佐證,唯詩中所詠思緒與(yu) 此段處境相類。《寄江西諸士夫》一首疑為(wei) 過玉山離開江西境後不久所作。首雲(yun) “甲馬驅馳已四年,秋風歸路更茫然”,王陽明丙子歲獲任命,十月歸省後付贛(次年正月至贛),至此歲己卯,首尾相連可稱“四年”。“秋風”,離江西境初至浙江在九月下旬,仍可稱之為(wei) “秋”。
[64] 《全集》卷二十,頁754。
[65] 同前注,頁755。
[66] 《宿淨寺四首》之二,同前注。
[67] 王陽明《泊金山寺二首》詩題注雲(yun) “十月將趨行在”,可知其抵達鎮江金山寺猶在十月。另據閭東(dong) 本,王陽明自十月九日交割逆犯後,直至十月十七日,尚有數篇公移處理相關(guan) 善後問題。離開杭州北上或在十月十七日以後。另尚有一篇十月二十七日公移,未知作於(yu) 杭州抑或離開杭州之後。(參見《別錄》卷十一,頁十四——二十四)
[68] 《全集》卷三十四,頁1269。
[69] 夏燮:《明通鑒》目錄卷十二,頁499。
[70] 考異雲(yun) :“惟楊一清之沮,《年譜》載之,《明史》王、楊二傳(chuan) ,皆不見,今不取。”(《明通鑒》卷四十八,頁1303。)
[71] “次韻”可不必相見,然“其二”詩注雲(yun) “是日公方移山石”(《全集》卷二十,頁758),“其四”雲(yun) “茲(zi) 園聞已久,今度始來窺”(同前注,頁759),可知二人確實曾相見,而諸詩亦多描摹楊一清待隱園之實景。
[72] 《全集》卷二十,頁757。此詩在“江西”詩中,未標揭年月,然於(yu) “冬江”等語及所詠情境可推斷作於(yu) 己卯冬,即此次欲由京口趨行在之時。
[73] 王陽明弟子歐陽德在與(yu) 同門王畿論及老師《年譜》事時,曾論及鎮江之事雲(yun) :“得宸濠賂饋要津簿籍,立命焚之,江彬欲假此有所羅織,以大將軍(jun) 牌遣中貴數十輩來詰,遇諸鎮江,氣勢洶洶,諭以禍福,曉之以理,其人羅拜而去,竟以此為(wei) 諸奸所沮,不得見上。初欲乘機遘會(hui) ,撥亂(luan) 反正,竟亦不得行矣。此二事諸兄當有能聽其詳者,以無可憑證,未及序入,幸商確,何如也?”(《寄王龍溪二》,《歐陽德集》卷二,頁59。鳳凰出版社,2007年。)觀此,則王陽明被沮鎮江,實為(wei) 江彬派遣中官所為(wei) ,與(yu) 《名通鑒》目錄“為(wei) 中官等所沮”之說同。歐陽德雖因“無可憑證”、未知其詳而未序入《年譜》(《年譜》乃陽明弟子集體(ti) 撰述)中,然所言此事當有其所本,附識於(yu) 此。
[74] 錢明《〈王陽明全集〉未刊散佚詩文匯編及考釋》收錄有《金山贈野閑欽上人》、《贈蒲菊鈺上人》、《贈性空商人(號曰舟)》、《贈雪航上人》數詩,謂“原載清廬見層《金山誌》卷第七”。(均見《陽明學的形成與(yu) 發展》附錄,頁274)
[75] 見《全集》卷三十四,頁1269。
[76] 《全集》卷二十,頁757。
[77] 《即事漫述四首》之三,《全集》卷二十,頁756。此四首詩當作於(yu) 己卯冬,王陽明返回省城南昌前。觀其中“六師冬盡尚南征”、“底事寒江尚客船”等語可見。
[78] 《即事漫述四首》之二,同前注。
[79] 《即事漫述四首》之四,同前注。
[80] 《過鞋山戲題》,鞋山又稱大孤山,位於(yu) 江西九江湖口,《年譜》謂王陽明此次鎮江之行後,“遂從(cong) 湖口還”江西,疑為(wei) 作於(yu) 此時。然不敢必,因次年蕪湖之行應該也要經過此地,姑係於(yu) 此時。
[81] 《楊邃庵待隱園次韻五首》其五,《全集》卷二十,頁759。
[82] 《登小孤書(shu) 壁》,同前注。小孤山在江西九江彭澤,疑亦為(wei) 己卯冬返江西途中所作(中有“凍滑丹梯足力孱”一語似可理解為(wei) 時間仍在冬季,亦以影射世路艱難)。
[83] 《舟夜》,《全集》卷二十,頁757。觀詩中“甲馬尚屯淮海北”一語可知此詩作於(yu) 己卯冬(武宗於(yu) 十二月方抵達南京)。
[84] 王陽明抵達南昌的時間如上所述,當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冬至之後。而現存王陽明此階段在南昌最早的公移是十二月十一日發布的《防製省城奸惡牌》、《行江西按察司查禁因公科索民財》,故王陽明此次返南昌具體(ti) 時間為(wei) 十一月二十一日至十二月十一日之間。
[85] 《防製省城奸惡牌》,《全集》卷三十一,頁1142。
[86] 《行江西按察司查禁因公科索民財》,同前注,頁1143。
[87] 《全集》卷十七,頁593。
[88] 《再禁詞訟告諭》,《全集》卷三十一,頁1145。
[89] 《全集》卷三十一,頁1144。
[90] 王陽明:《乞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全集》卷十三,頁427。
[91] 錢德洪:《征宸濠反間遺事》,《全集》卷三十九,頁1471-1472。
[92] 王陽明:《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全集》卷十三,頁453。
[93] 錢德洪:《征宸濠反間遺事》,《全集》卷三十九,頁1471。
[94] 王陽明《書(shu) 佛郎機遺事》雲(yun) :“初,予嚐使門人冀元亨者因講學說濠以君臣大義(yi) ,或格其奸。濠不懌,已而滋怒,遣人陰購害之。冀辭予曰:‘濠必反,先生宜早計。’遂遁歸。至是聞變,知予必起兵,即日潛行赴難,亦適以是日至。見素公在莆陽,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餘(yu) 裏,乃皆同日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全集》)
[95] 《全集》卷三十一,頁1160-1161。此牌唯署月日為(wei) “六月十五日”,當為(wei) 正德十六年所發。
[96] 王陽明:《用韻答伍汝真》,《全集》卷二十,頁757。此詩收於(yu) “江西詩”中,觀末聯所雲(yun) “茅茨歲晚饒風景,雲(yun) 滿清溪雪滿岑”之“歲晚”可知,當作於(yu) 正德十四年己卯歲末在江西省城之時。
[97] 《全集》卷二十,頁760-761。
[98] 《全集》卷二十,頁762。
[99] 《全集》卷二十,頁762。
[100] 陽明所書(shu) 該詩卷現收藏於(yu) “石頭書(shu) 屋”,曾於(yu) 2008年9月19日至9月26日在日本學習(xi) 院大學“紀念王陽明龍場之悟五百年暨中江藤樹誕生四百年中日陽明學者墨跡展”中展出。清人錢大昕亦曾目睹陽明此詩卷,並賦有《題邵二雲(yun) 編修所藏王文成公詩卷》一詩,該詩題注雲(yun) “正德庚辰八月望,為(wei) 惟賢憲副書(shu) 《元日霧》、《二日雨》、《再遊九華》三詩”,此題注乃引述陽明書(shu) 該詩卷之題識“惟賢憲副以此卷,書(shu) 近作,漫錄數首,一笑。正德庚辰八月望,陽明山人書(shu) 於(yu) 虔台之思歸軒中。”
[101] 《全集》卷二十,頁762。
[102] 《全集》卷二十,頁762。
[103] 如《乞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彌災變疏》雲(yun) :“若是者又數月,京邊官軍(jun) 始將有旅歸之期。”(《全集》卷十三,頁427)
[104] 《全集》卷三十四,頁1270。
[105] 《又與(yu) 克彰太叔》,《全集》卷二十六,頁988。題為(wei) “又與(yu) 克彰太叔”,然觀書(shu) 信內(nei) 容,實為(wei) 三封書(shu) 信並作一封者。此中所引出於(yu) 第二封,雖未標揭年月,然觀其內(nei) 容可知作於(yu) 正德庚辰正月赴召之後。
[106] 如時在南京任給事中、當言路之責的孫懋於(yu) 正德十四年己卯十二月二十八日上《急獻俘馘以彰天討以修大祀疏》雲(yun) :“又奚必親(qin) 臨(lin) 其地,麵縛其人而後為(wei) 我皇上之功哉?即今傳(chuan) 聞宸濠自囚係以來,或食或否,瀕於(yu) 死者屢矣。……伏願皇上大奮乾斷,速降明旨,著落欽差張永等官即將首惡宸濠、逆黨(dang) 劉吉等牢固管押,解送前來,由是獻俘告廟,奏凱班師……”(孫懋:《孫毅庵奏議》卷下,頁15,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即勸諫武宗不必親(qin) 臨(lin) 江西其地、麵縛宸濠其人以為(wei) 功,當速令張永等人押解至南京。
[107] 《年譜》三,《全集》卷三十四,頁1270。
[108] 談遷:《國榷》卷五十一,頁3200。中華書(shu) 局,1958年。
[109] 《明武宗實錄》卷一八五,頁3549。上海書(shu) 店,1984年。
[110] 《明武宗實錄》卷一八三,頁3534。
[111] 《全集》卷三十四,頁1270。
[112] 《東(dong) 廓鄒先生文集》卷四,《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集66,頁6。
[113] 載《池州師專(zhuan) 學報》,2006年第2期。
[114] 或以此時俘囚已至,不當再有以“獻俘”為(wei) 名義(yi) 的召命,實則不然,寧王等解至南京後,即關(guan) 押於(yu) 江邊船中,武宗始終未“受俘”(因“受俘”即意味著“南征”告畢,不得不返駕回鸞),直至庚辰秋將回駕之時,方於(yu) 南京舉(ju) 行“獻俘”儀(yi) 式,隨即還京,所以此間有“獻俘”之召是不足為(wei) 奇的。
[115] 《全集》卷二十,頁772。
[116] 《全集》卷二十,頁766。詩開篇雲(yun) “九華真實是奇觀,更是廬山亦耐看”,此後所述皆為(wei) 遊廬山觀感,中雲(yun) “眼餘(yu) 五老晴光壁,衣染天池積翠寒”,可知亦曾至天池。此《書(shu) 九江行台壁》詩當亦為(wei) 《年譜》所雲(yun) “觀兵九江”時所作。
[117] 《全集》卷二十,頁772。
[118] 《舟過銅陵野雲(yun) 縣東(dong) 小山有鐵船因往觀之果見其仿佛因題石上》,《全集》卷二十,頁763。
[119] 《全集》卷二十,頁766。繁昌在南直隸太平府,詩中又雲(yun) “花柳沿村春事殷”,可知作於(yu) 庚辰春之行。
[120] 《江上望九華不見》,《全集》卷二十,頁768。
[121] 《登雲(yun) 峰望始盡九華之勝因複作歌》,《全集》卷二十,頁771。
[122] 王陽明此次“獻俘”最晚有時間可考的文字為(wei) 石鍾山題字,此題字不知今日是否尚留存,清人翁方綱《石鍾山王文成題字》詩題注錄有其題字內(nei) 容:“正德庚辰三月丁未,都禦史陽明王守仁獻俘自南都還,登此。參政武邑徐璉同行。”據翁方綱題注,尚有一詩,未載於(yu) 《王陽明全集》,附錄於(yu) 此:“又詩,我來叩石鍾,洞野鈞天深。荷蕢山前過,譏予尚有心。”(《複初齋詩集》卷三十五,頁681。)觀此題字可知王陽明至三月丁未(十九日)從(cong) 九華山、齊山返回至石鍾山。又同治十三年刊《九江府誌》卷五十金石類載有“東(dong) 林王文成公詩碑”,雲(yun) “王文成公七古一首,計八韻,有‘種蓮采菊兩(liang) 荒涼,慧遠陶潛骨肉朽’之句,字徑數寸,草書(shu) ,如龍蛇走,末署‘正德庚辰三月廿三日陽(此處當缺一“明”字——引者注)山人識。’康熙壬辰孟冬,德化令張近光重摹上石。原在三笑亭後,鹹豐(feng) 間,亭燼於(yu) 兵,碑巋然如舊。”此詩即《又次邵二泉韻》(《全集》卷二十,頁765。)如《九江府誌》所紀月日為(wei) 確,則陽明遊曆石鍾山後,又至東(dong) 林遊曆。然清人朱珪有和陽明一詩,題作《憩東(dong) 林三笑堂和陽明先生正德庚辰二月作韻》(《知足齋詩集》卷十四,《續修四庫全書(shu) 》),觀其韻腳,所和即陽明此詩,朱珪則謂其為(wei) “庚辰二月”作,與(yu) 《府誌》所載不同。或當以朱珪所載為(wei) 確,此詩當為(wei) 《年譜》“是月出觀兵九江,因遊東(dong) 林、天池、講經台諸處”時所作,《府誌》“三月廿三日”或為(wei) “二月廿三日”之誤。故陽明之返回南昌前最晚所見文字,我們(men) 仍以三月十九日石鍾山題字為(wei) 限。回到南昌當在此後不久。而我們(men) 能見到的返回南昌後最早的文字為(wei) 下文所引三月二十五日的《乞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與(yu) 《三乞省葬疏》,可斷定王陽明此次返回省城在三月十九日至三月二十五日之間。
[123] 此疏陽明文集未載,然《四乞省葬疏》中錄有全文,並雲(yun) “又於(yu) 正德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差舍人王鼐齎奏去後……”(《全集》卷十三,頁438),可知三乞省葬疏作於(yu) 三月二十五日,與(yu) 免稅糧疏作於(yu) 一時。
[124] 載《四乞省葬疏》,《全集》卷十三,頁437。
[125] 《與(yu) 王晉溪司馬》,《全集》卷二十七,頁1009-1010。
[126] 《與(yu) 朱守忠手劄》二,《陽明學的形成與(yu) 發展》,頁297。
[127] 《與(yu) 王晉溪司馬》,《全集》卷二十七,頁1010。
[128] 《全集》卷十三,頁441。
[129] 《再批追征錢糧呈》,《全集》卷十七,頁594。
[130] 《全集》卷十三,頁441。
[131] 《宋明理學家年譜》第10冊(ce) ,頁654。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
(載於(yu) 《中國儒學》第六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1年。)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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