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研究的新突破

作者：翟奎鳳（南京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西曆2025年8月6日

《本心與(yu) 實學：陸象山心學的展開》，何俊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6月第一版，118.00元

何俊先生《本心與(yu) 實學：陸象山心學的展開》從(cong) “立心”“發明”“辯學”三個(ge) 方麵對陸九淵的學術思想、人生交遊作了全麵立體(ti) 深入的論述，在很多方麵發前人所未發，是目 前陸九淵研究最為(wei) 深入的一部著作。

“立心”部分，可謂是尊德性。後人將陸九淵與(yu) 朱熹相比，多認為(wei) 陸九淵以發明本心、尊德性為(wei) 先，而朱熹則更重視道問學。作者的新見是將本心與(yu) 實學密切關(guan) 聯起來，作者指出：“作為(wei) 構成宇宙中心的主體(ti) 性存在，由於(yu) 唐虞時代為(wei) 之背書(shu) ，本心便不是一個(ge) 空洞的抽象概念，而是涵攝著全部並具體(ti) 表征為(wei) ‘道義(yi) ’的曆史意涵。這些意涵隨著本心麵向事情而興(xing) 發形成實學，從(cong) 而成己成物，創造出唐虞三代文明，周朝文勝於(yu) 質所帶來的衰敗則從(cong) 反麵印證了本心與(yu) 實學的根本性與(yu) 重要性。”（第35頁）這一重要論斷和思想視域，是之前陸學研究未能充分揭示的。當然，就作者本人的思想來說，何先生早在《南宋儒學建構》第四章中就指出陸九淵的實學向度，強調象山“事外無道，道外無事”的實學精神，然而該書(shu) 並未引述到象山“唐虞三代實學”之論。比較而言，《本心與(yu) 實學》更加突顯了實學的政治向度、王道尚樸的精神，警惕文勝於(yu) 質之弊；徒事言說容易流於(yu) 浮華，要言行合一，這也是孔子“剛毅木訥近仁”的體(ti) 現。

“發明”部分，主要是講道問學。認為(wei) 象山不讀書(shu) ，這是對象山的誤解。象山讀書(shu) ，確又與(yu) 朱子不同。象山不屑於(yu) 字詞考證、章句訓詁，其讀書(shu) 是涵泳義(yi) 理、發明本心、涵養(yang) 德性。作者對象山讀書(shu) 法、解經法的分析很細致，令人耳目一新。

“辯學”部分，最精彩的是“攻朱子”部分，也是全書(shu) 重要亮點，我認為(wei) 這部分最能展現作者史論結合、知人論事、入情入理的大家手筆；作者對朱陸之爭(zheng) 複雜性的還原，對其細節的刻畫與(yu) 推理，非常接近曆史的事實真相。一般覺得朱子好辯，我們(men) 看到象山比朱子還好辯。象山出道的時候，朱熹主導的學術思想文化格局正在形成。他對朱熹的批評，有學理、道義(yi) 之爭(zheng) ，是否也有未能免俗的意氣之爭(zheng) ？ 我們(men) 看，當學生勸象山“各自著書(shu) ，以待天下後世之自擇”時，象山說，“天地間有個(ge) 朱元晦、陸子靜，便添得些子？ 無了後，便減得些子”，“汝知之否？ 建安亦無朱晦翁，青田亦無陸子靜”。這些話頗有禪味。當朱熹發出“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亦可矣，無複望其必同也”的“停戰”呼籲時，象山還深感不快。我們(men) 能想象陸九淵非常喜歡處於(yu) 辯論的狀態，可謂是愈辯愈勇，越辯越精神。作者認為(wei) “如果細加體(ti) 會(hui) ，象山一方麵是努力剔除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朱元晦與(yu) 陸子靜的存在，將他對朱子的攻斥定位在講明宇宙與(yu) 人世間的一個(ge) 普遍的道理，而不是個(ge) 人的爭(zheng) 勝，另一方麵強調講明這個(ge) 道理的最有效方式，既非‘各自著書(shu) ’，更非‘各尊所聞，各行所知’，而恰恰在‘辯論’”（第186頁）。象山以辯論為(wei) 講道、修道的方式，也可以看出他對自己“得道”、自認為(wei) 占據真理的自信。然而這種好辯精神，與(yu) 象山本人所推崇的“古人質實，不尚智巧，言論未詳，事實先著”及孔子“剛毅木訥近仁”的精神是否有矛盾呢？

曹立之是激化朱陸矛盾的重要導火索。曹立之曾跟陸九淵學習(xi) ，後來又跟朱熹學習(xi) ，因為(wei) 心理問題導致三十七歲就去世了。朱熹、陸九淵都借曹立之說事，潛在地都指責對方學理不正，加劇了其病情。陸九淵認為(wei) 每次與(yu) 曹立之交談後，其病情都會(hui) 緩解很多，後來叛逃師門，跟隨朱熹後，不久就死了。朱熹則認為(wei) ，象山療來療去，實則加重其病情。作者對此解剖非常細致，為(wei) 我們(men) 窺見朱陸之爭(zheng) 的深層問題打開了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視角。

總之，《本心與(yu) 實學》一書(shu) ，讓我們(men) 看到了陸九淵思想的多麵性、立體(ti) 性，很多細節的揭示、闡發，以小見大，非常有意思。應該說，到目前為(wei) 止，這是研究象山學最為(wei) 深入的一部著作。同時，本書(shu) 通過象山，也給我們(men) 打開了朱子學的一些新麵向。由此，未來研究宋明理學、研究陸九淵和朱熹，何先生這本書(shu) 是繞不開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