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奎鳳】神化體用論視域下的張載哲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29 23:41:37
標簽:體用、佛老、張載、神化、虛氣
翟奎鳳

作者簡介:翟奎鳳,男,西元一九八零年生,安徽亳州人,北京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曾在吉林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任教(2009-2013),在清華大學哲學係暨國學研究院做博士後研究工作(2010-2012),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以易測天:黃道周易學思想研究》等。

神化體(ti) 用論視域下的張載哲學

作者:翟奎鳳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社會(hui) 科學輯刊》2020年第五期

 

[摘要]體(ti) 用論是張載哲學體(ti) 係最為(wei) 重要的方法論。張載的體(ti) 用論思想具體(ti) 展現為(wei) 神化論,“一故神,兩(liang) 故化”,“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這種神體(ti) 、化用的思想,可以說是張載哲學的總綱領。從(cong) 神化體(ti) 用論來看,張載思想中長期爭(zheng) 論的虛、氣關(guan) 係問題也能得到一個(ge) 比較合理的解釋,虛氣關(guan) 係實際上也是一種體(ti) 用關(guan) 係,虛相當於(yu) 神、氣為(wei) 化用。這種體(ti) 用神化論,與(yu) 玄學的有無論、佛學的色空論,形成鮮明對比,凸顯了儒家體(ti) 用論的生生活力。“神化為(wei) 天之良能”,但人可以“窮神知化”、“存神過化”,因此,神化論在張載思想中也體(ti) 現了本體(ti) 論和工夫論的合一。導源於(yu) 《易傳(chuan) 》的神化論,經張載、王夫之的發揚光大,形成了中國哲學史上的獨特的神化派哲學。

 

[關(guan) 鍵詞]體(ti) 用;神化;虛氣;佛老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宋明理學史新編》(17ZDA013)”

 

作者簡介:翟奎鳳,哲學博士,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張載(1020—1077)是關(guan) 學創始人,“北宋五子”之一,也是整個(ge) 宋明時期最富有理論創造性的思想家之一,他的“民胞物與(yu) ”“天人合一”的思想主張,以及著名的橫渠四句:“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非常富有感染力、鼓舞性,激勵人要有大胸懷、大抱負,一直到今天仍有著強大的影響,這些千古名言常為(wei) 人們(men) 所稱頌。長期以來,張載被視為(wei) 宋明儒學中氣學一係的開創者,以氣學、理學、心學三足鼎立為(wei) 宋明儒學的三大派係。近代以來,氣被視為(wei) 物質性的,張載又被封為(wei) “唯物主義(yi) ”大師。

 

近五十年來張載研究又取得了很多新進展,我們(men) 得以從(cong) 更多視角來重新認識張載思想的複雜性和獨特性。在前賢研究的基礎上,本文從(cong) 神化體(ti) 用論的角度對張載思想的特質及其意義(yi) 進行再詮釋。

 

神化論是中國哲學的獨特範疇,它導源於(yu) 《易傳(chuan) 》。《史記·滑稽列傳(chuan) 》載孔子曰“《易》以神化”,這顯然比《莊子·天下篇》所說“《易》以道陰陽”更能揭示出大易的主旨和根本。《易傳(chuan) ·係辭》屢言“通神明之德”、“陰陽不測之謂神”、“神無方而易無體(ti) ”、“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神而化之”“窮神知化”等等,《易傳(chuan) 》的神化論思想由張載、王船山進一步發揚光大。過去,常把張載、王船山看作宋明理學中的氣學派,實際上把他們(men) 視為(wei) 神化派可能更符合其真實情況和內(nei) 在邏輯。

 

體(ti) 用論是張載哲學的根本方法論

 

體(ti) 用論是富有中國哲學特色的一對重要範疇,它貫穿著中國哲學發展的始終,“早在先秦時期就孕育有豐(feng) 富的體(ti) 用意識,這種體(ti) 用意識與(yu) 中國上古禮樂(le) 文明的發展有極為(wei) 深遠而密切的關(guan) 係”〔1〕,魏晉時代,“玄學講體(ti) 用,佛學也講體(ti) 用,各有所資而交相融攝,使這一觀念逐漸由隱而顯,熔鑄成了一對較為(wei) 固定的哲學範疇”〔2〕。南北朝、隋唐時期,中國佛教的重要流派在體(ti) 用論方麵都有非常精彩的討論,他們(men) 多強調體(ti) 與(yu) 用一,不可分離,如天台宗二祖慧思常稱“體(ti) 用無二”(《大乘止觀法門》卷一》),三論宗創始人吉藏強調“以體(ti) 為(wei) 用,以用為(wei) 體(ti) ,體(ti) 用平等,不二中道,方是佛性”(《大乘玄論》卷三),唯識宗創始人玄奘在編譯的《成唯識論》卷一中說“用不離體(ti) ”“體(ti) 不離用”,華嚴(yan) 宗創始人法藏在《華嚴(yan) 經義(yi) 海百門》中說“由理事互融,故體(ti) 用自在”。禪宗北宗神秀謂“我之道法,總會(hui) 歸‘體(ti) 用’二字”(淨覺《楞伽師資記》卷一),南宗慧能說“我此法門,以定慧為(wei) 本”“定慧一體(ti) ,不是二。定是慧體(ti) ,慧是定用”(《壇經·定慧品第四》)。可以說,體(ti) 用論思想在隋唐佛教時期已經發展得非常圓熟,對儒家、道家思想的發展也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

 

經過魏晉玄學和隋唐佛學的發展,本體(ti) 論、體(ti) 用論成為(wei) 中國哲學思考問題的基本範式,是後來“宋明理學的根本與(yu) 核心”〔1〕,通過明體(ti) 達用,重建內(nei) 聖外王之道是理學的根本追求。宋初諸儒皆有強烈的明體(ti) 達用的意識,在他們(men) 看來佛老有體(ti) 無用,因其無用,故其體(ti) 也非真體(ti) 。雖然如此,隋唐佛學之體(ti) 用論還是對北宋諸儒的理論建構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蘇淵雷認為(wei) 程頤“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一語就有著較強的佛學痕跡〔4〕。當然,牟宗三先生也強調,宋儒體(ti) 用論並非直接來自佛教,而是自有儒家固有之傳(chuan) 統,他說:“體(ti) 用不二,充實圓盈之教,乃中國既超越亦內(nei) 在、最具體(ti) 、最深遠、最圓融、最真實之智慧之所在,乃自古而已然,此儒家所本有。明道喜說此義(yi) ,橫渠亦發此義(yi) 。此豈是來自禪耶?禪家‘挑水砍柴,無非妙道’,以及‘作用是性’諸義(yi) ,亦不過是此智慧之表現於(yu) 佛教耳。世俗鄙陋,推之於(yu) 禪,此數典忘祖也。”〔5〕

 

張載思想中也貫穿、洋溢著強烈而明確的體(ti) 用論意識,可以說體(ti) 用論是張載最為(wei) 重要的哲學方法論,這在其思想最為(wei) 重要的代表性著作《正蒙》一書(shu) 中有鮮明體(ti) 現。《正蒙·至當篇第九》中說“《禮運》雲(yun) 者,語其達也;《禮器》雲(yun) 者,語其成也。達與(yu) 成,體(ti) 與(yu) 用之道,合體(ti) 與(yu) 用,大人之事備矣”〔6〕,主張“體(ti) 與(yu) 用合”。《神化篇第四》中說“敦厚而不化,有體(ti) 而無用也;化而自失焉,徇物而喪(sang) 己也”〔7〕,“敦厚”相當於(yu) “體(ti) ”,“化”為(wei) 用,“化而自失”是用而無體(ti) ,這是強調在工夫論和實踐論上要有體(ti) 有用。張載還以這種體(ti) 用合一的思想來批評佛老,他說“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太和篇第一》)〔8〕,虛無與(yu) 氣的關(guan) 係,不是有時間前後的相生關(guan) 係,若如此“虛無窮,氣有限”,是“體(ti) 用殊絕”,虛與(yu) 氣是同時的,是有無混一,虛是體(ti) 、氣是用,兩(liang) 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有無混一”可以說即是強調“體(ti) 用合一”。張載接著批評佛家,說“若謂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yu) 浮屠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之說。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體(ti) 虛空為(wei) 性,不知本天道為(wei) 用”(同上),“物與(yu) 虛不相資”也是體(ti) 用隔絕,“略知體(ti) 虛空為(wei) 性”,肯定佛教在體(ti) 上略有所明,但“不知本天道為(wei) 用”,有體(ti) 而無用。張載還批評說“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大心篇第七》)〔9〕,天性為(wei) 體(ti) ,天用相當於(yu) 天道,也是說佛教略明性天之體(ti) ,但無天道之用。

 

張載體(ti) 用論思想的特色又具體(ti) 表現為(wei) 神化論,神為(wei) 體(ti) 、化為(wei) 用,他說“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神化篇第四》)〔10〕,雖然其德體(ti) 道用的思想與(yu) 先秦諸子常以道為(wei) 體(ti) 、德為(wei) 用的主張有所不同,但其神體(ti) 化用的思想是非常清楚,也是符合《周易·係辭傳(chuan) 》相關(guan) 神化論述的內(nei) 在邏輯的。大致來說,天德、虛空、性、神為(wei) 體(ti) ,天道、氣化為(wei) 用。神在化中,化為(wei) 神用,兩(liang) 者又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神為(wei) 一、化為(wei) 兩(liang) ,張載有句名言“一故神,兩(liang) 故化”(《參兩(liang) 篇第二》)〔11〕,他還說“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太和篇第一》)〔12〕,顯然,“兩(liang) ”為(wei) 用,一為(wei) 體(ti) ,一與(yu) 兩(liang) 密不可分。在張載思想體(ti) 係中,這個(ge) 邏輯還是很清晰的,神與(yu) 化、虛與(yu) 氣、一與(yu) 兩(liang) ,皆為(wei) 體(ti) 用關(guan) 係,這種體(ti) 用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非常類似於(yu) 佛教所說空與(yu) 色的關(guan) 係,隻不過在張載看來,佛教空與(yu) 色“不相資”,神、虛與(yu) 空類似,為(wei) 本體(ti) ,但神能“一天下之動”、“鼓天下之動”,神是氣化流行的動力因,有能動性。神體(ti) 化用,這是張載哲學思想的根本和綱領。

 

神化論是張載哲學的總綱領

 

在宋明理學家中,王船山最為(wei) 推崇張載,他在自題墓誌銘中說“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13〕。船山為(wei) 《正蒙》作注,進一步發揚光大了張載的神化哲學。他多次以神化論來概括張載的思想主旨,如說“張子之言,神化盡矣,要歸於(yu) 一”〔14〕、“張子推本神化,統動植於(yu) 人而謂萬(wan) 物之一源”〔15〕、“張子之學,得之《易》者深,與(yu) 周子相為(wei) 發明。而窮神達化,開示聖學之奧”〔16〕。可以說,在船山看來,神化論是張載哲學的根本和總綱領所在。

 

但是傳(chuan) 統上,多認為(wei) 太虛是張載哲學最為(wei) 重要的概念,把太虛詮釋為(wei) 氣,並以之為(wei) 其思想的根基。實際上,情況可能並非如此,我們(men) 知道張載哲學本於(yu) 《周易》,就對大易智慧的承續而言,把神化思想作為(wei) 張載哲學的根本和綱領可能更符合其思想的內(nei) 在邏輯。因為(wei) 無論如何,“太虛”一詞並不見於(yu) 《周易》,很多學者也都指出這個(ge) 詞主要來自道家經典。以神化作為(wei) 張載哲學的根本,更能凸顯其源自大易的思想主脊和特征,而且相關(guan) 爭(zheng) 論,如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如果從(cong) 神化的角度來理解,也能得到比較好的解釋。事實上,在《正蒙》一書(shu) ,“神”(120餘(yu) 次)出現的頻率比“太虛”(15次,太虛有時簡稱為(wei) “虛”,但“虛”字也僅(jin) 40餘(yu) 次),甚至比“氣”(80餘(yu) 次)都要多得多,這些“神”也多是與(yu) “化”(“化”字出現也近100次)關(guan) 聯出現,可以說“神化”才是張載思想體(ti) 係的基石和主線。

 

《正蒙》第四篇篇名即為(wei) “神化”,其開篇即曰“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一於(yu) 氣而已”〔17〕,這裏以神化釋天,神化為(wei) 明確的體(ti) 用關(guan) 係。“一於(yu) 氣”是就體(ti) 用流行的總體(ti) 而言,化為(wei) 氣化,但神還不能說就是氣。由《易傳(chuan) 》已經貞定了神為(wei) 形而上“妙萬(wan) 物”之神明,《係辭》所謂“通神明之德”可以說即是通天德,張載之“神”也是承此而來。神、神明,高於(yu) 氣、氣化,但是神與(yu) 氣,非玄學無與(yu) 有的本末、母子關(guan) 係,而是比較近似於(yu) 佛家空與(yu) 色的關(guan) 係。“空”為(wei) “色”的如實清靜本體(ti) 、究竟本性,當體(ti) 、當下即是,張載也說“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乾稱篇第十七》)〔18〕,用佛家的話可謂“色”之性本空而妙,空、真如為(wei) “色”固有之本體(ti) ,佛家的空也不是沒有生命力的頑空,但以現象、發用為(wei) 幻,偏於(yu) 寂滅出世,回歸本體(ti) ,而神於(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以陰陽乾坤為(wei) 生化,開辟富有大業(ye) ,積極有為(wei) 於(yu) 氣化大用。同時,神又是變化的動力因,張載說“惟神為(wei) 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人能知變化之道,其必知神之為(wei) 也”(《神化篇第四》)〔19〕、“天下之動,神鼓之也”(《神化篇第四》)〔20〕。這種主動性、能動性、鼓動性是佛性清淨之“空”所沒有的,張載也以此神為(wei) “變化之神”:“非窮變化之神以時措之宜,則或陷於(yu) 非禮之禮,非義(yi) 之義(yi) ”(《大易篇第十四》)〔21〕。

 

神與(yu) 氣化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關(guan) 係,張載說“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推行於(yu) 一),此天之所以參也”(《參兩(liang) 篇第二》)〔22〕、“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wei) 化,合一不測為(wei) 神”(《神化篇第四》)〔23〕。神為(wei) 統一性所在,化為(wei) 對立性(兩(liang) 、陰陽)推動展現出來的氣化過程。全麵來說,神作為(wei) 變化的動力因,其所以能鼓天下之動,也是通過“兩(liang) ”來具體(ti) 展開的。張載還說“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感而後有通,不有兩(liang) 則無一。故聖人以剛柔立本,乾坤毀則無以見易”(《太和篇第一》)。這裏論“兩(liang) ”、“一”實際上也可以說是講神(一)、化(兩(liang) )。沒有乾坤,易道也不存在,沒有“兩(liang) ”就沒有“一”,沒有氣化就沒有神。張載強調“一”本身就內(nei) 涵著“二”(陰陽、乾坤),不是先有一,再生二,而是一含二,天包地,太極內(nei) 含著陰陽,“此天之所以參也”,參即是三,這是建立在大易智慧基礎上張載神化哲學的殊勝處,神必然在發用中表現自己。在這些闡述中,神為(wei) 本體(ti) 、化為(wei) 功用,化為(wei) 氣化,神是氣化的本體(ti) ,也有點類似後來程朱所說理與(yu) 氣的關(guan) 係,神、理不離氣,為(wei) 氣的本體(ti) 、本性,神、理非氣,也非非氣,神在氣中,一在二中,氣有象,神無象,無象即在有象中,這些都是非常明確的、邏輯一貫的。

 

在張載的闡述中,除了“不測”、“妙應”,“神”還有“清通”、“不可象”、“妙萬(wan) 物”、“虛明照鑒”、“充塞無間”、“動靜合一”等特征,如說:“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太和篇第一》)〔24〕、“虛明照鑒,神之明也;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神化篇第四》)〔25〕、“動靜合一存乎神”(《誠明篇第六》)〔26〕。從(cong) 這些來看,“神”的形上性是很明顯的,但是在《正蒙》中還有些表述則顯得不太清晰,或者不那麽(me) 合乎其內(nei) 在邏輯,如說“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太和篇第一》)〔27〕,“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同上),這就把“神”表述為(wei) 極清之氣表現出的功能,實際上,妙萬(wan) 物之神不但在清氣中,在混濁之氣中也同樣存在。張載以太虛之清與(yu) 形礙之濁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端,把“虛”與(yu) “形”表述為(wei) 氣之清濁的兩(liang) 極,這當然不恰當。難怪這些都引起程朱的不滿。程頤說張載“立清虛一大為(wei) 萬(wan) 物之源,恐未安,須兼清濁虛實乃可言神”(《遺書(shu) 》卷二)〔28〕,“‘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為(wei) 天道,則乃以器言而非道也”(《遺書(shu) 》卷十一)〔29〕;朱熹也說“‘清虛一大’,形容道體(ti) 如此。道兼虛實言,虛隻說得一邊”(《語類》卷九十九)〔30〕。“清虛一大”是程朱對張載思想的概括,張載多言“清虛”,也曾說“‘神無方’,‘易無體(ti) ’,大且一而已爾”(《神化篇第四》)〔31〕。老子多以“清”“虛”、“一”、“大”況道,也曾說“湛兮似或存”(第四章),張載也以“湛”來形容氣之虛神本體(ti) ,如說“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太和篇第一》)〔32〕、“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誠明篇第六》)〔33〕、“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乾稱篇第十七》)〔34〕,這些也可見,老子對張載的影響。究其實,道是遍在一切的,不可以清濁大小言,本體(ti) 隻可意會(hui) ,但若落於(yu) 言詮,則難免要以清虛之詞來形容。即便如佛家不可言說之空性本體(ti) ,也常以“清淨”“湛寂”來形容佛性真如本體(ti) 。朱熹說張載“渠初雲(yun) ‘清虛一大’,為(wei) 伊川詰難,乃雲(yun) ‘清兼濁,虛兼實,一兼二,大兼小’。渠本要說形而上,反成形而下,最是於(yu) 此處不分明”(《語類》卷九十九)〔35〕。其實,若善會(hui) 張載之意,可以這麽(me) 理解,張載所說清虛一大乃至湛然,為(wei) 本體(ti) 形上之清虛湛,此清虛貫穿感官經驗形下之清濁、虛實,也即清虛本身也有形而上下之分。

 

從(cong) 神化體(ti) 用論看虛與(yu) 氣

 

在張載哲學研究中,目前爭(zheng) 議最多的是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問題,這實際上也牽涉到神與(yu) 氣的關(guan) 係。神不能直接理解為(wei) 氣,也不應理解為(wei) 氣的屬性,神為(wei) 氣的本體(ti) ,類似佛家空為(wei) 色之本體(ti) 。張載說“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太和篇第一》)〔36〕,這是《正蒙》唯一用到“本體(ti) ”一詞,《乾稱篇第十七》也說“太虛者,氣之體(ti) ”〔37〕,這裏的“體(ti) ”也是本體(ti) 的意思。氣有聚散,太虛無聚散,形上本體(ti) 不可以動靜聚散言。《正蒙》“太虛”有多種含義(yi) ,有一種用法是接近於(yu) 佛法所說的真如空性,如他批評佛家說其“略知體(ti) 虛空為(wei) 性,不知本天道為(wei) 用”(《太和篇第一》)〔38〕,又說佛家“欲直語太虛,不以晝夜、陰陽累其心,則是未始見易,未始見易,則雖欲免陰陽、晝夜之累,末由也已。易且不見,又烏(wu) 能更語真際!”(《乾稱篇第十七》)〔39〕顯然,他這裏用“虛空”、“太虛”就是指佛法的真如空性本體(ti) 。天道即陰陽氣化,在張載看來,佛家有體(ti) 無用,故其體(ti) 也不真,不知神體(ti) 化用不可分,一內(nei) 含兩(liang) ,太極含乾坤。但是張載所說太虛,往往又指感官經驗空間性的虛空,如說“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嚐止息”(《太和篇第一》)〔40〕、“雲(yun) 物班布太虛”(《參兩(liang) 篇第二》)〔41〕,顯然,此虛非本體(ti) 性的虛。然而,張載對這些不加區分地含混著用,就會(hui) 給其思想體(ti) 係帶來一些不必要的混亂(luan) ,包括他有時也把“太虛”說成“虛空”,也帶有一定經驗性空間意味,可以說張載所說太虛一定意義(yi) 上不是一個(ge) 非常嚴(yan) 謹的哲學概念。在源頭上來說,“太虛”一詞來自早期道家,同時佛教禪宗也喜歡用虛空來比喻心性之空,這對張載當也有影響。

 

張載好用“冰水”、“海漚”比喻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如說“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太和篇第一》)〔42〕,“海水凝則冰,浮則漚,然冰之才,漚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與(yu) 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說”(《動物篇第五》)〔43〕,“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wei) 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誠明篇第六》)〔44〕。這裏所用冰水、海漚之喻都是佛書(shu) 裏常用的比喻,如《楞嚴(yan) 經》卷六說“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如水成冰,冰還成水”,中國佛教很多高僧也喜歡用這類比喻表述來說法。可見,張載所說的太虛非常類似於(yu) 佛教的真如性海、萬(wan) 法之空性。氣之聚散、水之凝釋,太虛神性不與(yu) 焉,如如不變。由此來看,“太虛即氣”之即也非常類似於(yu) 佛家常說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色即空,空即色”,“即心即佛”、“煩惱即菩提”,即為(wei) 相即不離的意思,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把握其思維實質,“太虛即氣”也可以說“氣即太虛”,“太虛即氣”乃“一即一切”,“氣即太虛”為(wei) “一切即一”。當然,在張載,太虛、天、性、神為(wei) 本體(ti) 的不同表述,性、天、虛、神本體(ti) 內(nei) 含著陰陽氣化,這是與(yu) 佛法真如空性的重大區別。實際上,虛氣關(guan) 係轉化為(wei) 神化體(ti) 用關(guan) 係,整個(ge) 張載思想體(ti) 係會(hui) 得到一個(ge) 更加合理的內(nei) 在解釋。

 

太虛、神明為(wei) 形而上存在,不可以聚散言。然而張載的有些表述就顯得含混,如說“氣之為(wei) 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ti) ;聚為(wei) 有象,不失吾常。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太和篇第一》)〔45〕。這裏的表述給人的印象是“太虛——氣—(聚)—萬(wan) 物—(散)—太虛”,後來朱熹就批評張載這種思想其為(wei) “大輪回”,其表述確實與(yu) 其整個(ge) 思想的內(nei) 在邏輯有不一致處,太虛與(yu) 氣之聚散不在一個(ge) 層麵,散入無形不能說就是回到太虛了,無論氣之聚散,太虛不與(yu) 焉,聚散清濁皆有太虛神明。究其實,也是因為(wei) 張載沒有跳出佛教“海漚”“冰水”喻的局限。比喻往往既有其精妙處,也有其不恰當處。按佛教義(yi) 理,這個(ge) 比喻進一步解釋的話,應該說,沒有風平浪靜的大海,海水終會(hui) 有波瀾,有水漚,但波瀾、海漚即水即空。依此邏輯,冰水比喻從(cong) 體(ti) 用不二的視角來看,可謂更不恰當。朱熹的學生曾說“橫渠雲(yun) ‘太虛即氣’,乃是指理為(wei) 虛,似非形而下”,朱熹說“縱指理為(wei) 虛,亦如何夾氣作一處?”(《語類》卷九十九)〔46〕學生直接把虛氣關(guan) 係切換成理氣關(guan) 係,可見,程朱都是把太虛從(cong) 形而上本體(ti) 論的角度來理解,認為(wei) 張載沒能真正建立起儒家的本體(ti) 論。

 

張載還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說“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太和篇第一》)〔47〕,這是分解方便說,究其實,虛與(yu) 氣是不可分的,虛神含氣。在張載,太虛、神一定意義(yi) 上都可以說是對天本體(ti) 的詮釋,“神,天德,化,天道”,虛氣關(guan) 係即是神化關(guan) 係,神在化中,化中有神,神化範疇比虛氣更能反映張載思想的根源於(yu) 大易得獨特魅力。在張載,天、神、虛、性四個(ge) 範疇是貫通的,性是萬(wan) 物共通的一,“性者萬(wan) 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誠明篇第六》)〔48〕,性含氣有感,“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乾稱篇第十七》)〔49〕。虛神非氣即氣,有感通性,神不離陰陽氣化,一中有二,二中有一,“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同上)。以神化、一兩(liang) 為(wei) 綱領,可以貫通張載哲學體(ti) 係,一些不太嚴(yan) 密的表述也能有一個(ge) 比較好的解釋。神在化中,體(ti) 用不二,神化是張載哲學的本體(ti) 。虛神為(wei) 無,氣化為(wei) 有,是為(wei) “有無混一”之常,“陰陽之氣,散則萬(wan) 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則混然,人不見其殊也”(《乾稱篇第十七》)〔50〕,萬(wan) 殊為(wei) 氣化,一合為(wei) 虛神。神化本體(ti) 即太和,“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太和篇第一》)〔51〕,後來,王夫之就非常強調虛神中所含乾坤健順之性。神化本體(ti) 為(wei) 無與(yu) 有的統一,無象、有象的統一,程子說“衝(chong) 漠無朕,萬(wan) 象森然已具”(《遺書(shu) 》卷十五)〔52〕,也是此義(yi) 。神化本體(ti) 為(wei) 天德、天道,為(wei) “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然後能窮神知化”(《神化篇第四》)〔53〕,人可以做到“窮神知化,與(yu) 天為(wei) 一”(同上),“至誠,天性也;不息,天命也。人能至誠則性盡而神可窮矣,不息則命行而化可知矣”(《乾稱篇第十七》)〔54〕,這些都是對《易傳(chuan) ·係辭》“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的發揮。同時,神明為(wei) 本體(ti) 與(yu) 主體(ti) 的統一,化道之神在人為(wei) 心神、人的神明,故人亦可“存神過化”,“性性為(wei) 能存神,物物為(wei) 能過化”(《神化篇第四》)〔55〕、“存神過化,忘物累而順性命者乎”“無我然後得正己之盡,存神然後妙應物之感。‘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過則溺於(yu) 空,淪於(yu) 靜,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矣”(同上),“空”代表佛,“靜”代表老,在他看來佛老均未入大易神化之境。

 

結語

 

雖然,北宋周敦頤、二程等人也曾接續《易傳(chuan) 》思想,對陰陽不測、妙萬(wan) 物之“神”有所討論,但是對《易傳(chuan) 》神化哲學作全麵繼承和綜合創新性發展的要數張載。朱子也曾說:“‘神化’二字,雖程子說得亦不甚分明,惟是橫渠推出來”、“伊川先生說神化等,卻不似橫渠較說得分明”(《語類》卷九十八)〔56〕。因此,神化思想才是張載哲學的根本、綱領和主線。程朱過於(yu) 聚焦張載的太虛,認為(wei) 其未能徹底形而上化,又有沾染老氏之嫌,以理氣代替了虛氣,但是他們(men) 未能以神化思想為(wei) 綱認識張載思想的偉(wei) 大處。就對儒家本體(ti) 論、體(ti) 用論的建構與(yu) 發展而言,神化比理氣論可能更有其經學依據和殊勝處,直到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才明確以神化論提攝整個(ge) 張載思想體(ti) 係,並給予極高評價(jia) 。牟宗三先生《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一書(shu) 對張載神化論也有深刻而精辟的闡發和推揚,力辟將其作氣本論、唯物論方向解讀,但牟先生常以“太虛神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詞來使用,以太虛與(yu) 神體(ti) 等同。目前學界也多以“太虛”為(wei) 張載哲學的根本範疇,本文則傾(qing) 向於(yu) 以神化為(wei) 張載哲學的根本和總綱領,因為(wei) 神化問題為(wei) 明確的體(ti) 用關(guan) 係,而體(ti) 用論是魏晉以來中國哲學演進的一個(ge) 自覺的主旋律,明體(ti) 達用問題也是北宋儒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總要求、總目標,顯然,隻有凸顯神化問題,我們(men) 才能在一個(ge) 更宏闊的思想演進的脈絡和儒學複興(xing) 的背景中,對張載哲學的貢獻及其思想體(ti) 係的邏輯自洽性有更為(wei) 清晰準確的把握。而“太虛”、“虛空即氣”等說法更多是在批評佛老中提出的問題,“太虛”在張載非究竟之論,也存在一些表述不清、邏輯不自洽的問題,引起了程朱的很多非議和後來的很多爭(zheng) 論。而從(cong) 神化體(ti) 用論的角度來看,這些問題也可以得到一個(ge) 較為(wei) 合理的解釋。因此,本文傾(qing) 向於(yu) 以“太虛”、“虛”從(cong) 屬於(yu) 神,虛、清、光明、湛一皆為(wei) 神本體(ti) 的特征。當然,在張載的一些敘述中,有時給人的印象是神為(wei) 太虛之屬性,如說“神者,太虛妙應之目”(《太和篇第一》)〔57〕,但是綜合考慮來看,以神為(wei) 本體(ti) ,以虛從(cong) 屬於(yu) 神、為(wei) 神之特征,其整個(ge) 思想體(ti) 係的邏輯自洽性會(hui) 更強一些,其思想以大易為(wei) 歸宗的特征也會(hui) 更為(wei) 彰顯。張載還曾說“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爾”(同上),這裏以“糟粕”來形容“天地法象”也能看到他的思想受到佛學的很大影響,但他明確以“神化”為(wei) 真體(ti) 、本體(ti) (重點在神、會(hui) 神之化)也是非常清楚的。“神化”在張載是本體(ti) ,也是工夫,他非常重視對《易傳(chuan) ·係辭》“窮神知化”的再詮釋,窮神知化、通神明之德,在張載看來是人生修養(yang) 的最高境界。

 

在張載、王船山,神化是其整個(ge) 哲學思想體(ti) 係的根基,船山以張載為(wei) 宋儒正學,就對大易神化體(ti) 用思想的發揚而言,這是有其道理的。孔子曰“《易》以神化”,神化思想是大易哲學的根本,在中國哲學史上似乎隻有張載、船山慧眼獨具,對此著墨甚多。就權威經典依據,以及從(cong) 明體(ti) 達用、體(ti) 用不二的視角來看,神化本體(ti) 論有可能比理本論、心本論、氣本論更貼近儒家哲學的根本精神。從(cong) 《易傳(chuan) 》到張載、王船山,儒家神化本體(ti) 論哲學得到了較為(wei) 充分地展開與(yu) 發展,張載、船山與(yu) 其說是氣本論,不如說是神化本體(ti) 論。這是獨立於(yu) 程朱理學、陸王心學之外的另一條宋明儒學發展的重要流派。神化本體(ti) 論哲學在今天對我們(men) 思考儒學理論的轉化創新仍有重要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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