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古經鹹卦本義(yi) 正解

——兼論諸家得失並及艮解二卦

作者：李尚信

來源：《周易研究》2020年1期

作者簡介：李尚信，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教授、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生導師。

摘要：以往對鹹卦的解讀多不能切近其本義(yi) 。事實上，鹹卦的主題是講交往處事的道理或原則。關(guan) 於(yu) 卦辭，傳(chuan) 統解讀多基於(yu) 男女相感來理解，其實卦辭著重強調的是屈身虛己、禮賢下士。關(guan) 於(yu) 初爻，諸家均未著眼於(yu) 足拇趾與(yu) 其他足趾的不同去體(ti) 會(hui) “拇”的本質特征。依此角度理解，初爻講的是人要重視與(yu) 外界的交往。解卦九四亦取“拇”象，且與(yu) “朋”象相合，比喻能力再強者遇到險難時也需要他人的配合支持。關(guan) 於(yu) 二爻，諸家多以腓體(ti) 躁動取象，認為(wei) 二爻“感物以躁”乃“凶之道”，實則二爻取象腿肚抽筋，喻勿與(yu) 壞人、惡人相交。艮卦六二亦與(yu) 腿肚抽筋有關(guan) ，喻本當止而不得止之，是以有憾。關(guan) 於(yu) 三爻，諸家多以股隨足或隨身而動，不能自處，喻人無主見而聽任擺布，基本得其正解。艮卦九三不取股象而取腰限之象，體(ti) 現了取象的唯變所適之理，喻本不當止而強止之，將會(hui) 導致嚴(yan) 重後果。關(guan) 於(yu) 四爻，諸家皆以九四為(wei) 有心之感而未及無心之感，其實四爻講的是交往處事要心思端正、以心交心。關(guan) 於(yu) 五爻，諸家皆未抓住脢的本質特征。該爻實則是講交往處事要有奉獻精神，甘於(yu) 做配角。關(guan) 於(yu) 上爻，諸家解讀大致能得其正解，講的是交往處事不能誇誇其談，務必言實相符。

關(guan) 鍵詞：鹹卦；交往處事；王弼；程頤；朱熹；黃壽祺；艮卦；解卦

項目基金：泰山學者工程專(zhuan) 項經費資助；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周易》古經本義(yi) 係統解讀——從(cong) 探討文本編纂與(yu) 解讀方法入手”(10JJD720015)

正文

《周易》古經是一部以卜筮為(wei) 形式、以德智統一為(wei) 內(nei) 容的生活智慧寶典，它較為(wei) 全麵地反映了西周時期幾乎所有層麵的社會(hui) 生活，是西周時代精神精華的體(ti) 現。以往對於(yu) 這部書(shu) 的解讀往往不能切近其本來意義(yi) ，不是思之太深、過猶不及，就是言不及義(yi) 、離題萬(wan) 裏。

具體(ti) 到鹹卦，當代學人多有以調情或中醫貶石來理解者，這並不符合鹹卦的本義(yi) 。相較而言，傳(chuan) 統義(yi) 理易的解讀更為(wei) 合理，但也有較大失誤，要麽(me) 詮釋過度，要麽(me) 義(yi) 理解得不透不明。特別是，傳(chuan) 統解讀很少意識到，解卦須對一卦之整體(ti) 思想加以係統總結。

孔穎達《周易正義(yi) 》斷言：“此卦明人倫(lun) 之始、夫婦之義(yi) ，必須男女共相感應，方成夫婦。”鹹卦確實講到了男女交感，但男女相感並非鹹卦的主題。更重要的是，《周易正義(yi) 》在疏解鹹卦各爻時，並未以男女交感為(wei) 中心。由此看來，孔穎達並沒有係統總結鹹卦主題思想的意識。

黃壽祺、張善文的《周易譯注》大概是最早有意識地對各卦主旨進行總結的著作。該書(shu) 論鹹卦時說：“鹹卦的主旨，從(cong) 廣義(yi) 看是普遍闡明事物‘感應’之道，從(cong) 狹義(yi) 看是側(ce) 重揭示男女‘交感’之理。”1如果從(cong) 卦爻辭與(yu) 《彖》《象》傳(chuan) 之整體(ti) 來看，其廣義(yi) 說不能說不正確，但若僅(jin) 就卦爻辭而言，無論其廣義(yi) 說還是狹義(yi) 說，都不準確。

本文認為(wei) ：從(cong) 狹義(yi) （表麵意或字麵意）上說，鹹卦除卦辭外，六條爻辭皆與(yu) 男女交感無關(guan) ，僅(jin) 僅(jin) 反映的是身體(ti) 不同部位的不同感應變化特征；從(cong) 廣義(yi) （深層義(yi) 或引申義(yi) ）上說，鹹卦的主題其實很簡單，也很生活化，就是講人交往處事的道理或原則，其卦爻辭都是圍繞這一生活智慧展開的。

一、鹹卦卦義(yi) 與(yu) 取象

鹹，有感應、交感之意。《彖傳(chuan) 》曰：“鹹，感也。”今本《周易》鹹卦卦名，阜陽漢簡《周易》及王家台秦簡“易占”（或稱“《歸藏》”）同，馬王堆帛書(shu) 本、上博竹書(shu) 本《周易》以及所謂輯佚《歸藏》俱作“欽”。濮茅左先生曰：“‘欽’，音與(yu) ‘鹹’近，可通。”黃人二先生亦曰：欽與(yu) 鹹“古同為(wei) 侵部，聲母亦近，故可通假”2。我懷疑，欽在此應為(wei) 欽慕之意。從(cong) 下文可知，鹹卦卦象為(wei) 少男求少女，當然是隻有男女相感、相欽慕才會(hui) 相求。欽字古多解作敬，是否因欽敬而又可引申出仰慕之意？若此說成立，則鹹與(yu) 欽本就意義(yi) 相關(guan) ，隻是表達各有側(ce) 重。

鹹卦卦象（）下艮（）上兌(dui) （），艮為(wei) 少男，兌(dui) 為(wei) 少女。古代有男尊女卑的觀念，男之正位在上，女之正位在下。然而鹹卦中少男艮居於(yu) 下，少女兌(dui) 居於(yu) 上，為(wei) 少男少女上下交感之象。《彖傳(chuan) 》就此曰“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即剛柔二氣上下交感、相處相依。男女上下交感，必以男屈尊下求於(yu) 女為(wei) 條件，此為(wei) 《彖傳(chuan) 》所謂“男下女”也。男屈尊下求於(yu) 女，是兩(liang) 情相感相悅的結果。鹹卦上艮為(wei) 止、下兌(dui) 為(wei) 悅，如《彖傳(chuan) 》所雲(yun) ，有“止而說”之象，止於(yu) 兩(liang) 情相悅。男女交感，以少男少女之交感最為(wei) 深切、熱切，故以少男居下、少女居上為(wei) 鹹卦。

二、鹹卦卦辭：鹹，亨利貞，取女吉。

1.基本義(yi)

“亨”，亨通、通達。

“利貞”，宜於(yu) 行而得正，行守正道。

“取女吉”，迎娶少女，吉祥。

少男、少女相交相感，心意相通，故而亨通；少男屈尊下求少女，有求婚娶女之意。然要娶女而得吉，不僅(jin) 要心意相通，還要雙方行而得正、行守正道。如果行而不正，便不是好姻緣，遲早會(hui) 惹禍上身，故卦辭又強調“利貞”。要之，隻有同時具備“亨”與(yu) “貞”，才能“取女吉”。

2.引申義(yi)

鹹卦卦辭的基本義(yi) 比較明顯，學人多有論及。但諸家往往止步於(yu) 此，未能進一步引申。我認為(wei) ，這裏說的並不僅(jin) 僅(jin) 是迎娶少女，更隱喻了求賢之意。這是綜合全卦中心思想得出的結論。通觀全卦，除卦辭外，六條爻辭都沒有講迎娶少女或戀愛之事，而是以身體(ti) 不同部位的感應情況來隱喻人事交往的吉凶（詳後）。一種觀點認為(wei) ，鹹卦各爻講的是男女自下而上撫摸對方身體(ti) 的各個(ge) 部位來調情。如果說撫摸的解讀尚能成立，那麽(me) 撫摸會(hui) 導致不同的吉凶結果，則完全是無稽之談。求賢若渴自然要禮賢下士，如劉備之三顧茅廬，終得賢士輔佐，正如少男求得中意的美眷一般。時至今日，某個(ge) 部門或機構引進優(you) 秀人才，也須采取這種禮賢下士的態度。進一步說，在人際交往中，要善於(yu) 低下身段，虛心向他人學習(xi) 。這層意思，與(yu) 《象傳(chuan) 》所雲(yun) “君子以虛受人”是一致的。

所以，鹹卦卦辭應是將求賢比喻為(wei) 少男求娶少女，或者說要像迎娶少女那樣以屈尊的姿態來求賢。更進一步引申，再普通的人也可能有賢於(yu) 自己、值得學習(xi) 的一麵，因而每個(ge) 人都要有屈身虛己、向他人學習(xi) 的良好心態。《論語·述而》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即是對這種屈身虛己、向他人學習(xi) 心態的繼承與(yu) 發揚。

三、鹹卦初六爻辭：鹹其拇。

1.傳(chuan) 統解讀之失

初爻是鹹卦最難解的一爻。“拇”的取象與(yu) 隱喻似有很多，難點即在於(yu) 確定拇在此處的象征意義(yi) 究竟是什麽(me) 。傳(chuan) 統解讀認為(wei) ，足拇趾在人身體(ti) 的最下麵，故“鹹拇”是感在最下。最下值初爻，故為(wei) 感之初，喻感之尚淺。王弼《周易注》、程頤《程氏易傳(chuan) 》、朱熹《周易本義(yi) 》等皆持此說。

王弼《周易注》、孔穎達《周易正義(yi) 》基於(yu) 道家立場，或許亦受到《係辭傳(chuan)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影響，認為(wei) 鹹以靜為(wei) 本。拇趾雖有小動，但動之尚微，未至傷(shang) 靜，故無吉凶悔吝之辭。然而，現實生活中常常是感而得通且得吉，故動則傷(shang) 靜而凶並不符合事實。朱熹《周易本義(yi) 》雖是儒家立場，亦有類似看法：“此卦雖主於(yu) 感，然六爻皆宜靜而不宜動也。”朱熹此說隻看到了各爻的表麵現象，未能融會(hui) 貫通鹹卦卦爻辭。

《程氏易傳(chuan) 》則說，初六“其感未深，豈能動於(yu) 人？故……未足以進也”，“人之相感，有淺深輕重之異，識其時勢，則所處不失其宜矣”。黃壽祺、張善文先生也說，初六“所感尚淺，未動於(yu) 心……其欲動而未動”，“但初六既有所感，終不能不動”，又引清方宗誠語“‘鹹其拇’，使人存慎動謹幾之意”（《周易譯注》，第259-260頁）。這兩(liang) 種解讀比較貼合生活，但細究起來，“鹹其拇”說的是感應足拇趾，而未感應其他足趾。若想表達感之尚淺，說感應其他足趾更為(wei) 恰當，因為(wei) 其他足趾的感應較之拇趾更為(wei) 微弱。可見，上述解讀由於(yu) 未能著眼於(yu) 足拇趾與(yu) 其他四趾的差別來仔細體(ti) 會(hui) “拇”的內(nei) 涵與(yu) 本質特征，不免有失偏頗。

2.正解

初六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感應其足拇趾。

足趾有五個(ge) ，為(wei) 何隻說感應足拇趾，而不說其他足趾？艮卦初六就說“艮其趾”，不說“艮其拇”。在我看來，這個(ge) 問題值得深思。

我曾經以為(wei) ，足趾是用來抓地的，故此爻講的是要站穩立場；又以為(wei) ，足趾有向外探索的功能，喻意探索認識外部世界。然而，這些看法都沒有將拇趾與(yu) 其他四趾加以區分，必不符合爻辭原意。由此我又猜想，足拇趾較其他四趾明顯更大、更重要，喻意應是交往處事要善於(yu) 抓重點、抓主要矛盾。承蒙山東(dong) 省社科院石永之兄指出，我對此爻的解釋與(yu) 其他各爻並不協調。我本人亦有所察覺，感覺以大小來區分交往的重要性或先後，更像是巴結權貴，不像是個(ge) 合適的交往原則。同時，足趾的功用主要與(yu) 行止有關(guan) ，拇趾與(yu) 其他四趾的主要區別，未必就是大與(yu) 小的區別。

經過長久的思考，我的看法是：五個(ge) 足趾裏，拇趾最易感，其他四個(ge) 足趾相對不易感。初爻隻說感應足拇趾，意在表達的是不要把自己與(yu) 外界孤立起來，要重視與(yu) 外界的交往，處理好自己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這可以從(cong) 《象傳(chuan) 》中獲得證實。《象傳(chuan) 》曰：“鹹其拇，誌在外也。”感應其足拇趾，隱喻心思與(yu) 外界相交感。就取象而言，初六與(yu) 九四陰陽相應進而相感，故誌在與(yu) 人交感，即“誌在外也”。

3.兼論解卦九四爻辭

解卦九四爻亦取“拇”象，爻辭曰：“解而拇，朋至斯孚。”

解卦講的是解除險難，“解”即解除險難。“而”一般解作“汝”“爾”。依此，“解而拇”的字麵意思是：解除你足拇趾的險難。此外，我認為(wei) ，解作“以”即“以……為(wei) 工具”亦可。由是，“解而拇”意為(wei) ：以足拇趾來解除險難。無論是“解除足拇趾的險難”，還是“以足拇趾來解除險難”，應該都是講光腳行走在濕滑地麵時，以足趾抓地，從(cong) 而防止滑倒。

“朋”，本義(yi) 為(wei) 友朋，此處指其他四個(ge) 足趾，因其與(yu) 拇趾相互配合，故為(wei) 拇趾之朋。“斯”，代詞，這，此處指解除險難。“孚”，信實之意，這裏指實現，即變成現實。“朋至斯孚”的意思是：朋友到來後，解除險難才能變成現實。五個(ge) 足趾中，大拇趾最有力量，但必須其他四趾配合，才能防止滑倒。

綜上，“解而拇，朋至斯孚”的字麵意思是：解除足拇趾的險難，需要其他四趾配合，才能變成現實。引申義(yi) 是：能力再強者遇到險難，也需要他人的支持與(yu) 配合，如民諺雲(yun) ：“一個(ge) 好漢三個(ge) 幫。”

《象傳(chuan) 》曰：“‘解而拇’，未當位也。”九四爻陽爻居陰位，故“未當位也”。不當位，則光靠“拇”無法達到目的，唯有“朋至”才能得“孚”。初爻為(wei) 陰爻，正與(yu) 九四相應，相應則相合相助，故初爻能助力九四而有功，從(cong) 而解除險難。

四、鹹卦六二爻辭：鹹其腓，凶；居吉。

1.傳(chuan) 統解讀之失

王弼《周易注》：“腓體(ti) ，動躁者也。感物以躁，凶之道也。”對此，程頤、朱熹頗為(wei) 認同。黃壽祺、張善文更於(yu) 此爻解讀中追隨朱熹說：“鹹卦雖言‘交感’，卻以守正‘不動’為(wei) 美。”（《周易譯注》，第260頁）問題在於(yu) ，腓即小腿肚固然易動，但正常情況下，小腿肚的動並不造成任何傷(shang) 害，故以“動躁者”論之缺乏理據，進而斷言其凶更是無甚道理。

2.正解

六二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感應其小腿肚（或其小腿肚有感應）則凶，靜處不動則吉。

按照生活常識，小腿若有感覺，不是抽筋，就是行走跑動過度導致的，所以說“鹹其腓，凶”。反之，小腿靜處不動，自然就是吉祥的。

引申義(yi) 是：人與(yu) 人的交往並不都是有益的，與(yu) 某些人特別是壞人、惡人交往有害無益，即“鹹其腓，凶”。不與(yu) 壞人、惡人等不該交往的人交往，就能免凶而吉。“居吉”，就是靜處而不行動作為(wei) ，反而得吉。

《象傳(chuan) 》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順應小腿肚（比喻交往對象）的特點，就不會(hui) 有危害。

有必要指出，馬恒君先生曾在其注釋的一個(ge) 袖珍本《周易》中提到了“鹹其腓”是指“腿肚子抽筋”3，這是他比前人高明的地方。其不足之處是他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此，沒有進一步指出其引申義(yi) ，也沒有上升到深層義(yi) 上認識鹹卦的整體(ti) 思想。而且，他也沒有認識到艮卦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同樣與(yu) 這種解讀相關(guan) 。

3.兼論艮卦六二爻辭

艮卦同鹹卦一樣取象身體(ti) ，且六二亦取“腓”象。爻辭曰：“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

“艮其腓”，“艮”為(wei) 止，止其小腿肚之動。小腿肚抽筋不受人控製，不知道什麽(me) 時候就會(hui) 發生。“不拯其隨”，即不能控製其隨時發生。“拯”，拯救之意，引申為(wei) 控製。“隨”，隨時，指小腿肚抽筋會(hui) 不受控製地隨時發生。“其心不快”，心裏不痛快，不高興(xing) 。

艮六二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止住小腿肚動，但控製不了小腿肚什麽(me) 時候抽筋。一旦抽筋了，心裏就會(hui) 不痛快。

引申義(yi) 是：遇到應當製止卻製止不了的事情時，心裏就會(hui) 難受。

《象傳(chuan) 》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不能控製小腿抽筋，就像沒辦法把聽覺取消一樣。“退”的意思是退去、去除、取消。

關(guan) 於(yu) 此爻，本人既未見到以“不能控製小腿肚抽筋”解其字麵意者，亦未見到以“當止而不得止”解其引申義(yi) 者。

五、鹹卦九三爻辭：鹹其股，執其隨，往吝。

1.字麵意與(yu) 引申義(yi)

九三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感應其大腿，執持其（大腿）隨身而動，（人若）如此行動，會(hui) 有憾惜。

引申義(yi) 是：如果沒有主見，任人擺布，必有憾惜。

人生在世，凡事都應有自己的主見，不能人雲(yun) 亦雲(yun) 、亦步亦趨。唯有獨立思考，才不至於(yu) 落入圈套，招致災禍。

《象傳(chuan) 》曰：“鹹其股，亦不處也。誌在隨人，所執下也。”“鹹其股，亦不處也”，大腿並非靜處不動，意思是，大腿一感即動。比喻別人一攛掇就心動，一慫恿就上當。“誌在隨人，所執下也”，一心追隨他人行事，自己不動腦筋，沒有自己的定見，是下等的處事方法。

此爻竹書(shu) 本“股”作“”，帛書(shu) 本作“”，當即“腓”字，同於(yu) 六二。六二、九三皆取“腓”象，一般認為(wei) 係誤抄所致。我認為(wei) ，竹書(shu) 本和帛書(shu) 本同時誤抄的可能性不大。《周易》中亦有同一取象在一卦中重複出現的例子，如漸卦九三與(yu) 上九皆雲(yun) “鴻漸於(yu) 陸”。部分易學家認為(wei) 文字有誤，亦有持謹慎態度者。對此，我曾力證其無誤。4在我看來，取象相同隻是表麵現象，背後的象並不完全相同。六二所感而動者，是小腿肚抽筋之象；九三所感而動者，才是王弼等人所說的小腿肚外在躁動之象。唯有這樣解釋，才能通貫上下文意。不過，六二、九三畢竟處於(yu) 不同爻位，而腓在身體(ti) 上處於(yu) 固定位置，這是竹書(shu) 本和帛書(shu) 本不如傳(chuan) 世本的地方。

2.兩(liang) 種相對正確的傳(chuan) 統解讀

王弼、孔穎達對本爻的解讀基本正確。孔穎達疏王弼注曰：“股是可動之物，足動則隨，不能自處，常執其隨足之誌，故雲(yun) ‘鹹其股執其隨’。施之於(yu) 人，自無操持，誌在隨人，所執卑下，以斯而往，鄙吝之道，故言‘往吝’。”股總是隨足而動，不由自己決(jue) 定。引申於(yu) 人事，則比喻缺乏主見，聽任他人擺布。如此作為(wei) ，自然有遺憾。王注孔疏隨足而動的說法得到了朱熹的認肯，實則不然。按照常識，足、股皆不能自動，而是隨身而動。在這一點上，程頤的認識是正確的：“股者，在身之下，足之上，不能自由，隨身而動者也。”

3.兼論艮卦九三爻辭

鹹卦九三取“股”象，為(wei) 何艮卦九三不然？這就是取象的唯變所適之理。就初爻而言，鹹有感動義(yi) ，應取動象；艮有止義(yi) ，應取止象。“趾”的命名著眼於(yu) 足趾起立站穩的作用，取的是止義(yi) ，故艮卦初爻曰“艮其趾”。鹹卦則不能說“鹹其趾”，而曰“鹹其拇”。就二爻而言，“腓”的動止特征都很明顯，故鹹、艮二卦皆可取腓象；就三爻而言，“股”有明顯的隨從(cong) 義(yi) ，卻不具有獨特的止義(yi) ，故鹹卦三爻取股象，而艮卦不取。腰部活動自如，然鹹卦不取此象，當是因其代表的意義(yi) 太過明顯，引申不出人事交往的指導意義(yi) 。另一方麵，腰雖然有靈活自如的特征，但也有受製的情況。比如，人一旦患了腰椎病就動彈不得，一動就會(hui) 疼痛難忍。引申到社會(hui) 生活層麵，一旦禁止了不該禁止的重要活動，就會(hui) 給社會(hui) 帶來嚴(yan) 重的負麵影響。就此而言，它可以傳(chuan) 達一種“止所不當止則禍生”的告誡。艮卦九三“艮其限”正要表達這樣的意思。值得注意的是，艮卦取的是“限”之象，而非“腰”之象。朱熹解釋說，“限”就是腰胯。艮卦取“限”不取“腰”，可能是因為(wei) “腰”靈活自如的特征太過鮮明，“限”則內(nei) 涵著限止之義(yi) ，即腰是人身上下之限隔，這與(yu) 艮卦的止義(yi) 相協調。鹹、艮二卦的其他取象同理，不再逐一解釋。

艮卦九三爻辭是：“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

“限”，指腰限。“艮其限”，即止住其腰限。如患腰椎病，腰限無法動彈。

“列”，通“裂”，撕裂之意。此處為(wei) 使動，使撕裂。“夤”，王弼《周易注》曰：“當中脊之肉也。”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夤，脊肉。”陸德明《經典釋文》引馬融雲(yun) ：“夤，夾脊肉。”“列其夤”，使其脊肉撕裂。不是真的撕裂，而是感覺脊肉如同撕裂一般。

“厲”，《象傳(chuan) 》解為(wei) “危”，易家多從(cong) 之，實則解作“猛烈”更為(wei) 準確。《左傳(chuan) ·定公十二年》：“與(yu) 其素厲。”《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杜預注曰：“厲，猛也。”《國語·周語下》：“故謂之厲。”清董增齡《國語正義(yi) 》曰：“厲，烈也，猛也。”“熏”，熏灼也。《詩·大雅·雲(yun) 漢》：“憂心如熏。”《詩經正義(yi) 》毛傳(chuan) 雲(yun) ：“熏，灼也。”《漢書(shu) ·杜欽傳(chuan) 》：“欲以熏天下。”顏師古注曰：“熏，言熏灼之。”“厲熏心”，猛烈地熏灼其心，使其感覺心像火燒一樣疼痛難忍。

艮卦九三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止住其腰限，使本當活動自如的腰限動彈不得。稍一動彈，就感覺脊肉要被撕裂、心如火燒那樣疼痛難忍。

引申義(yi) 是：禁止不該禁止的事情，會(hui) 帶來嚴(yan) 重的危害。

《象傳(chuan) 》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危”，危厲，引申為(wei) 可怕。《說文·人部》段玉裁注：“危，引申為(wei) 可懼之稱。”“艮其限，危熏心也”，止住其腰限，可怕地灼燒其心。比喻不當止而止之，後果極其嚴(yan) 重。

六、鹹卦九四爻辭：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

1.傳(chuan) 統解讀之失

王弼《周易注》曰：“始在於(yu) 感，未盡感極，不能至於(yu) 無思，以得其黨(dang) ，故有憧憧往來，然後朋從(cong) 其思也。”《周易正義(yi) 》疏：“‘始在於(yu) 感，未盡感極’，惟欲思運動以求相應，未能忘懷息照，任夫自然，故有憧憧往來，然後朋從(cong) 爾之所思也。”《程氏易傳(chuan) 》曰：“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在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類則從(cong) 其思也。”《周易本義(yi) 》曰：“若‘憧憧往來’，不能正固而累於(yu) 私感，則但其朋類從(cong) 之，不複能及遠矣。”

上述諸家皆以九四為(wei) 有心之感，又以有心之感為(wei) 有私，未及於(yu) 無心之感與(yu) 無私之感。這種解讀明顯脫離了日常生活，有思之太深、求之太過之嫌，並不符合古經本義(yi) 。首先，九四能“貞”，即其行得正，就不應該存有私心。其次，“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是說九四有問題沒有解決(jue) ，心意不定，這時朋友會(hui) 與(yu) 其心思相通，為(wei) 之分憂（詳後）。有何證據證明九四的問題一定是“私”的問題，而不是“公”的問題比如夙夜在公？究其根本，這種誤釋可能源於(yu) 未能正確理解《象傳(chuan) 》所雲(yun) “憧憧往來，未光大也”，以為(wei) “未光大也”是指有私而不得光大。其實此處的“未光大”，是指事情未得解決(jue) 、想法未能實現。

黃壽祺、張善文既受了上述解讀的影響，又與(yu) 之不盡相同：“本爻極言男女交感須‘正’……然而，‘交感’之理原非限於(yu) 男女情事。所‘感’至正至大者，不但‘思慮不定’之求不複存在，乃至‘天下’因之心誌歸一，人無所思，意均通同。”（《周易譯注》，第262頁）此解認為(wei) 九四爻講的是男女交感，這不正確。鹹卦整體(ti) 並非隻講男女交感之事，九四爻辭更無一語提示男女交感；其次，說“所感至正至大”便不會(hui) “思慮不定”，恐怕也不正確。目標正大之至，並不等於(yu) 具體(ti) 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思慮不定乃是常有的事情。

當然，上述解讀並非全無意義(yi) 。感通至正至大的目標，且實現途徑也一感即通，無疑是感通最高、最理想的境界，這一境界或許可以通過現實的修為(wei) 得到少部分的實現，但不可能徹底實現。即便如此，這也隻是後人的創造性解讀，不是九四爻辭的本來意義(yi) 。

2.正解

“貞吉，悔亡”，持行正道則吉祥，悔事會(hui) 消亡。黃壽祺、張善文曰：“此謂九四當‘鹹’之時，本有‘失正’之悔，但陽居陰位有謙退之象，猶能趨正自守，與(yu) 所應之初六以誠相須、靜俟心誌通同之日，故獲‘吉’而‘悔亡’。”（《周易譯注》，第261頁）

“憧”，《說文·心部》：“意不定也。”“憧憧”，陸德明《經典釋文》引劉雲(yun) ：“意未定也。”“憧憧往來”，因有事情未得解決(jue) ，心意往來不定。“朋從(cong) 爾思”，朋友追隨你的心思，替你分憂。

九四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持行正道則能得吉，悔事才會(hui) 消亡。（有事情未得解決(jue) ，）心意往來不定，（此時）朋友會(hui) 追隨你的心思（，與(yu) 你心意相通，替你分憂）。

九四至上六取象人體(ti) 上半部分，九四爻取心為(wei) 象。因此，此爻講的是以心相感。

本爻引申義(yi) 是：以心相交相感，要以心思端正、行守正道為(wei) 前提。

《象傳(chuan) 》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行事得正，自然不會(hui) 與(yu) 不該結交的人交往，即“未感害也”。心中拿不定主意，想法未得實現，即“未光大也”。

七、鹹卦九五爻辭：鹹其脢，無悔。

1.傳(chuan) 統解讀之失

王弼《周易注》：“脢者，心之上，口之下，進不能大感，退亦不為(wei) 無誌，其誌淺末，故‘無悔’而已。”此注之失有二。其一，心之上、口之下既與(yu) 心無關(guan) ，亦與(yu) 口無關(guan) ，推不出“其誌淺末”；其二，“其誌淺末”與(yu) “無悔而已”似無必然聯係。

《程氏易傳(chuan) 》：“脢，背肉也，與(yu) 心相背而所不見也。言能背其私心，感非其所見而說者，則得人君感天下之正而無悔也。”注《象傳(chuan) 》“鹹其脢，誌末也”曰：“戒使背其心而鹹脢者，為(wei) 其存心淺末，係二而說上，感於(yu) 私欲也。”前一句其實是說，心皆是私心，背其心則無私，無私則能感天下之正而無悔；後一句又認為(wei) 心皆是公心，不存心或存心淺末，則將感於(yu) 私欲之末。雖說古經與(yu) 《象傳(chuan) 》非一人所作，可以作不同甚至相互抵牾的理解，但絕不能把“背其心”之“心”一時解作公心、一時解作私心。要麽(me) 其中一說有誤，要麽(me) 二說皆有誤。事實上，現實生活中，有人公心多一些，有人私心多一些，但人心總是公私夾雜的。因而，“背其心”既不能理解為(wei) 背公心，也不能理解為(wei) 背私心。《周易本義(yi) 》曰：“脢，背肉，在心上而相背，不能感物而無私係……雖不能感物，而亦可以無悔也。”不能感物者雖無私係，但為(wei) 人豈可無感？若一時無感，又焉知不是處危地而不自知？反之，處吉地而無感，雖不致凶，又如何能“無悔”？綜上，程頤、朱熹皆以“脢”在心之背。程頤引申為(wei) 無心相感，朱熹引申為(wei) 不能感物，但均未抓住“脢”最本質的特征。

黃壽祺、張善文曰：“‘背脊肉’於(yu) 人體(ti) 為(wei) 未能通感之象，猶九五雖居尊位，卻同‘槁木’無情，不能以心感應其下。”（《周易譯注》，第262-263頁）身居九五之尊，卻不能以心感應其下，心如槁木無情，實已不啻禽獸(shou) ，豈能以無知而無悔論之？

2.正解

“脢”，指夾脊肉，即脊柱兩(liang) 邊起輔助作用、護衛脊柱的肌肉。

九五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感應其夾脊肉，不後悔。

引申義(yi) 是：人際交往中，需要有奉獻精神的人，甘當綠葉，甘作人梯，無怨無悔，這無疑是一種高尚的境界。

《象傳(chuan) 》曰：“鹹其脢，誌末也。”“誌末”，即心甘情願居於(yu) 末位、擔當配角。“誌”，指心之所思所想，引申為(wei) 心甘情願。“末”，指末位、配角。

此爻帛書(shu) 本“脢”作“股”，並非完全解釋不通。“股”除了可以像九三那樣引申為(wei) 缺乏主見，還可以引申為(wei) 甘願追隨、甘當綠葉。同一種取象從(cong) 不同的角度看，特征是不一樣的，由此自然可以引申出不同的深層意蘊。不過，九五取“股”象確有嚴(yan) 重不足。就人身而言，股在心之下，將“股”係於(yu) “心”之上，不能不說是一種取象錯位。從(cong) 意義(yi) 上說，“脢”作為(wei) 配角有其主動的一麵，股則隻有被動的一麵。因此，九五爻取象“脢”比取象“股”更為(wei) 準確。

八、鹹卦上六爻辭：鹹其輔頰舌。

“輔”，牙床。“頰”，麵頰。“舌”，舌頭。

上六爻辭的字麵意思是：感應其牙床、麵頰、舌頭。牙床、麵頰、舌頭都與(yu) 說話有關(guan) 。此爻意在表達，僅(jin) 有言語上的相感。《象傳(chuan) 》曰：“鹹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滕口說”，即張口放言。

其引申義(yi) 是：非出於(yu) 誠心，未見諸行動。《周易本義(yi) 》曰：“上六……處感之極，感人以言，而無其實。”正是此意。其餘(yu) 諸家解讀大致相近，茲(zi) 不具引。

九、總結

鹹卦以男女交感和身體(ti) 感應為(wei) 喻，表達了交往處事的道理或原則。關(guan) 於(yu) 卦辭，傳(chuan) 統解讀多基於(yu) 男女相感來理解，其實卦辭著重強調的是屈身虛己、禮賢下士、虛心向他人學習(xi) 。關(guan) 於(yu) 初爻，諸家均未著眼於(yu) 足拇趾與(yu) 其他足趾的不同去體(ti) 會(hui) “拇”的本質特征。若依此角度理解，初爻講的是要處理好人際關(guan) 係，切勿把自己孤立起來。解卦九四亦取“拇”象，且與(yu) “朋”象相合，比喻能力再強的人遇到險難時也需要他人的配合支持。關(guan) 於(yu) 二爻，諸家多以腓體(ti) 躁動取象，認為(wei) 二爻“感物以躁”乃“凶之道”，實則二爻取象腿肚抽筋，喻勿與(yu) 壞人、惡人相交。艮卦六二亦與(yu) 腿肚抽筋有關(guan) ，腿肚抽筋不可控製且難以自持，喻本當止而不得止之，是以有憾。關(guan) 於(yu) 三爻，諸家多以股隨足或隨身而動，不能自處，喻人無主見而聽任擺布，基本得其正解。艮卦九三不取股象而取腰限之象，體(ti) 現了取象的唯變所適之理。人患腰椎病則腰限動彈不得，喻本不當止而強止之，將會(hui) 導致極其嚴(yan) 重的後果。關(guan) 於(yu) 四爻，諸家皆以九四為(wei) 有心之感而未及無心之感，其實四爻講的是交往處事要心思端正、以心交心。關(guan) 於(yu) 五爻，諸家將脢或解作不能感物，或解作感之淺末，或解作無心之感，皆未抓住脢之為(wei) 脢的本質特征。五爻實則講的是交往處事要有奉獻精神，甘於(yu) 做配角，如同脢輔助脊柱一樣。關(guan) 於(yu) 上爻，諸家解讀大致能得其正解，講的是交往處事不能誇誇其談，務必言實相符。

注釋：
 
1.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64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轉引自侯乃峰《〈周易〉文字匯校集釋》，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第263頁。
 
3.馬恒君注釋《周易》（全文注釋本），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年，第236頁。
 
4.李尚信《釋〈周易·漸卦〉》，載《周易研究》2006年第4期，第6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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