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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奎鳳作者簡介:翟奎鳳,男,西元一九八零年生,安徽亳州人,北京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曾在吉林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任教(2009-2013),在清華大學哲學係暨國學研究院做博士後研究工作(2010-2012),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以易測天:黃道周易學思想研究》等。 |
“主靜立人極”斷章取義(yi) 源流考論
作者:翟奎鳳(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九日丙辰
耶穌2019年11月15日
內(nei) 容提要:周敦頤《太極圖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朱子對此句“中正仁義(yi) ”從(cong) 陰陽動靜、禮智仁義(yi) 、亨貞元利的角度予以詮釋,即中正對應禮智、亨貞,正、義(yi) 為(wei) 靜,仁中為(wei) 動。朱子此詮釋強化了“主靜”在人極修養(yang) 中的重要性,消弱了中正仁義(yi) 的主體(ti) 修養(yang) 的道德價(jia) 值。朱子於(yu) 此句斷句沒有問題,但其門人後學有時單提“主靜立人極”,有意無意忽略了“中正仁義(yi) ”於(yu) 人極修養(yang) 的重要性。明初學者孫作明確把“主靜立人極”斷為(wei) 一句,明代一些陽明後學喜說“主靜立人極”,以之為(wei) 周子學說要旨,明末劉宗周為(wei) 此說集大成者。近現代一些著名學者也常以“主靜立人極”論周敦頤思想。明代以來圍繞“主靜立人極”問題,學界有不少批判反思。全麵認識周敦頤的人極思想,需在易學背景下來理解,顯然,“中正仁義(yi) ”才是其人極思想的核心與(yu) 主體(ti) ,“主靜”是實現“定之以中正仁義(yi) ”的一種修養(yang) 方法。
關(guan) 鍵詞:主靜/人極/中正仁義(yi) /周敦頤/劉宗周
標題注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宋明理學史新編》(17ZDA013)”階段性成果。
周敦頤被譽為(wei) 道學宗主,其代表作《太極圖說》對後世影響甚大,堪稱宋明理學的經典文獻。《太極圖說》雖短短249字,但後來的相關(guan) 討論甚至爭(zheng) 議卻非常多,如開篇“無極而太極”,朱熹與(yu) 陸九淵就曾圍繞“無極”“太極”展開過激烈論辯。“無極”“太極”之外,引起討論比較多的,當是“人極”的問題。《太極圖說》曰:“唯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此段最後一句“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就曾引起廣泛討論,一些儒者往往斷章取義(yi) ,把這句話引述為(wei) “主靜立人極”,有意無意漏掉或忽略最關(guan) 鍵的“中正仁義(yi) ”四字。流風所至,近現代一些著名學者也常以“主靜立人極”來說周敦頤的思想,甚至也有學者把這句話句讀為(wei)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這是對周敦頤思想宗旨的很大誤解。
一、朱子及門人論“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
二程雖曾遊學於(yu) 周敦頤,但兄弟二人在論學中對其《太極圖》、《太極圖說》乃至《通書(shu) 》基本沒有論及。直至南宋朱子,推尊周敦頤,極力推崇其《太極圖》、《太極圖說》,並對兩(liang) 者有詳細注解,與(yu) 門人弟子相關(guan) 討論甚多。
在朱子,斷句非常清楚,即“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為(wei) 句,“立人極焉”在後,就是說“人極”是包含“中正仁義(yi) ”與(yu) “主靜”兩(liang) 個(ge) 方麵。但是朱子關(guan) 於(yu) “中正仁義(yi) ”的討論比較特別,在注解《太極圖》時,他把“中”與(yu) “仁”、“感”、“行”相對應,看作是“陽動”的表現,而把“正”與(yu) “義(yi) ”、“寂”、“立”相對應,看作是“陰靜”的表現,並以前者為(wei) 用,後者為(wei) 體(ti) 。簡言之,陽動、感通為(wei) 用,陰靜、寂然為(wei) 體(ti) ,中正仁義(yi) 、陰陽動靜,渾然全體(ti) ,密不可分,但是“靜者常為(wei) 主”,體(ti) 現的是重“體(ti) ”、立“體(ti) ”的思想。朱子《太極圖說》中的注解,與(yu) 《太極圖》的注解在思想主旨上是一致的,在一些表述上更為(wei) 明確,中正、仁義(yi) 、動靜渾然一體(ti) ,乃聖人、太極之全德全道,但“常本之於(yu) 靜”、“靜者誠之複,而性之真也”強調“主靜”、“立體(ti) ”是基礎。①
張栻曾質疑朱子以動靜來解中正仁義(yi) ,對此,朱子辯護說:
但熟玩四字旨意,自有動靜,其於(yu) 道理極是分明。蓋此四字便是元、亨、利、貞四字(仁元、中亨、義(yi) 利、正貞)。元、亨、利、貞一通一複,豈得為(wei) 無動靜乎?近日深玩此理,覺得一語默、一起居,無非太極之妙,正不須以分別為(wei) 嫌也。②
朱子這裏又把中正仁義(yi) 與(yu) 元亨利貞作了對應,“仁,元;中,亨;義(yi) ,利;正,貞”,朱子又進一步發揮說:
此四字配金木水火而言,中有禮底道理,正有智底道理。如乾之元亨利貞,元即仁,亨即中,利即義(yi) ,貞即正,皆是此理。至於(yu) 主靜,是以正與(yu) 義(yi) 為(wei) 體(ti) ,中與(yu) 仁為(wei) 用。聖人隻是主靜,自有動底道理。譬如人說話,也須是先沉默,然後可以說話。蓋沉默中便有個(ge) 言語底意思。③
中正仁義(yi) 分屬動靜,而聖人則主於(yu) 靜。蓋正所以能中,義(yi) 所以能仁。“克已複禮”,義(yi) 也,義(yi) 故能仁。《易》言“利貞者,性情也”。元亨是發用處,必至於(yu) 利貞,乃見乾之實體(ti) 。萬(wan) 物到秋冬收斂成實,方見得他本質,故曰“性情”。此亦主靜之說也。(同上,第3137-3138頁)
如此,朱子以動靜體(ti) 用、元亨利貞解“中正仁義(yi) ”是一貫而明確的。他也把“中正”解為(wei) 禮、智,這也關(guan) 聯到其更廣闊的思想背景,即從(cong) 一氣流貫往複的角度把仁義(yi) 禮智與(yu) 元亨利貞、春夏秋冬相對應,即:春,仁,元;夏,禮,亨;秋,義(yi) ,利;冬,貞,智。朱子以利貞為(wei) “乾之實體(ti) ”、“萬(wan) 物本質”,也是強調靜藏為(wei) 體(ti) 、發動為(wei) 用。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正”“義(yi) ”相對於(yu) “中”“仁”就有優(you) 先性、根本性,“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正’字、‘義(yi) ’字卻是體(ti) ,‘中’、‘仁’卻是發用處”(同上,第3137頁),“主靜者,主正與(yu) 義(yi) 也”(同上,第3139頁)。而這與(yu) 通常的理解包括朱子本人的“仁體(ti) ”思想似恰恰相反。對此,學生就有疑惑,問:“仁卻恐是體(ti) ?”朱子說:“隨這事上說,在這裏仁卻是發用。隻是一個(ge) 仁,都說得。”(同上,第3137頁)朱子似認為(wei) 這是兩(liang) 種不同語境,強調的重點和角度不同,並無矛盾。
筆者認為(wei) ,張栻對朱子的質疑有道理,朱子以陰陽特別是動靜來解“中正仁義(yi) ”帶來不少問題,給其思想體(ti) 係的統一性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朱子所理解的“主靜”,多是貞藏、翕聚、收斂義(yi) ,這與(yu) “動”還是經驗意義(yi) 上的辯證關(guan) 係,似並不是哲學意義(yi) 上的體(ti) 用之體(ti) 、形上之體(ti) 。朱子後來在《太極說》中對此思想作了進一步闡發:
故人雖不能不動,而立人極者必主乎靜。惟主乎靜,則其著乎動也無不中節,而不失其本然之靜矣。
靜者,性之所以立也;動者,命之所以行也。然其實則靜亦動之息爾。故一動一靜皆命之行,而行乎動靜者乃性之真也。故曰:“天命之謂性。”④
這篇《太極說》有些爭(zheng) 議,年代也待考⑤,我認為(wei) 當後於(yu) 《太極解義(yi) 》,其思想表述上比《太極解義(yi) 》圓融清晰,可以看作是朱子思想的進一步發展。這裏強調“本然之靜”,“行乎動靜者性之真也”,都表明此“靜”是超越經驗對待之動靜,乃性之本然、本體(ti) 之形上之靜。這在儒家,最大的經典支持是《禮記·樂(le) 記》所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這也當是周敦頤強調“主靜”工夫的主要經典來源。其次是《中庸》所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顯然,朱子是融合《中庸》思想來發揮其“靜以立體(ti) ”之義(yi) 的,先立中之大本,才有和之達道,而這與(yu) 其以“元亨利貞”模式來解“中正仁義(yi) ”似有一定矛盾。
朱子以陰陽動靜來解釋對應中正仁義(yi) ,把中正仁義(yi) 對應為(wei) 元亨利貞之一氣流行,這兩(liang) 者都突顯了“靜”“貞”相對於(yu) “動”、“體(ti) ”相對於(yu) “用”的優(you) 先性和重要性。這樣“中正仁義(yi) ”的獨特價(jia) 值不是很突顯。牟宗三認為(wei) “將主靜工夫直拉於(yu) 中正仁義(yi) 之中而言之,把中正仁義(yi) 亦套於(yu) 陰陽動靜體(ti) 用之宇宙論的格局中而說之,此即減殺原文‘立人極’之道德的警策之意”⑥。牟宗三對朱子有些偏見,固可商榷,但此條評論有其道理。勞思光也指出“‘中正’二字連用,以表價(jia) 值標準,顯然出於(yu) 《易經》觀念。……但朱熹解此段則勉強以‘中正’配‘禮智’,以與(yu) 孟子四端牽合,可謂全失本意”⑦。
雖然總體(ti) 上朱子及門人對此句的斷句是沒問題的,但由於(yu) 朱子把“中正仁義(yi) ”動靜化處理、對“靜以立體(ti) ”過於(yu) 強調,以至朱子與(yu) 門人對話中也確實出現了省略“中正仁義(yi) ”,直接用類似“主靜立人極”的說法。如當輔廣問“惟人才動便有差,故聖人主靜以立人極歟?”朱子回答說“然”⑧。南宋朱子學者魏了翁也直接說:“蓋必體(ti) 立,用乃有行,人生而靜,性命於(yu) 天,感物而動,好惡形焉。聖人主靜以立人極。學者匪靜,疇保天則?”⑨元代朱子學者方回也說:“剝複之間有坤卦,四時有冬,一日有夜,非謂有靜無動也。靜為(wei) 動體(ti) ,貞為(wei) 四德之幹也,所以聖人主靜立人極,內(nei) 之存養(yang) 者也”⑩。魏了翁“體(ti) 立用行”、方回“靜為(wei) 動體(ti) ”都是朱子的意思,他們(men) 的“聖人主靜立人極”之說顯然也是承朱子之義(yi) 。類似的,明初朱子學者胡居仁也說:“乾必有初潛而後有二見,坤必有初凝而後有二動,乾必專(zhuan) 一而後直遂,坤必翕聚而後發散,周子所謂主靜立人極,主此立此。”(11)筆者認為(wei) ,元明之際這些朱子學者“主靜立人極”的說法未必是有意斷章取義(yi) ,但是到了明代就出現了以“主靜立人極”斷章取義(yi) 的提法,並流行開來。但也不得不說,一定意義(yi) 上,元明之際這些朱子學者不經意的“主靜立人極”之說是後來斷章取義(yi) 的濫觴。
二、陽明後學及劉宗周與(yu) “主靜立人極”之斷章取義(yi)
明初學者孫作在其《答性難》一文中說:“周子‘定之以中正仁義(yi) ’,和也;‘主靜以立人極’,中也。其靜而得其性之本乎”(12)。孫作這裏明確把“中正仁義(yi) ”與(yu) “主靜”斷開,把“主靜立人極”連為(wei) 一句,進而以“定之以中正仁義(yi) ”為(wei) “和”、“主靜立人極”為(wei) “中”。明確以“主靜立人極”斷章並取義(yi) 的作者可能就是元末明初的孫作。
值得注意的是,陽明在論及周敦頤主靜工夫的時候,強調“故循理之謂靜,從(cong) 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wan) 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欲之謂也”(13),認為(wei) “無欲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ti) 也”(14)。陽明以超越動靜的“定”來詮釋周子所主之“靜”,應該說是接著程顥《定性書(shu) 》的思想來發揮的。
陽明本人並沒有“主靜立人極”的說法,而且他論及周敦頤的“人極”思想,非常明確強調是“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但陽明後學常直言“主靜立人極”,如南中王門、曾從(cong) 學於(yu) 王龍溪、錢緒山的查鐸,他說:“聖人則渾然無欲,雖酬酢萬(wan) 變而其寂然者常存,所謂主靜立人極也”(15),此論似接著陽明“故循理焉,雖酬酢萬(wan) 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欲之謂也”來說的,但陽明並未明言“主靜立人極”。查鐸還說“惟聞道則主靜立極,真常在我,生本無生,死亦何死”(16),又說:“夫養(yang) 生之說,倣於(yu) 老氏,然未嚐不通於(yu) 吾儒,觀妙觀竅而歸於(yu) 玄者,無生也。惟無生故長生不息,主靜立極,而要於(yu) 一,一者無欲也。”(17)這些論說明顯雜入了佛老的思想。
浙中王門、曾從(cong) 學於(yu) 歐陽德的王宗沐,他在《刻傳(chuan) 習(xi) 錄序》中說:“孔門之所謂仁者,先生之所謂知也。自程淳公之沒,而聖人之學不傳(chuan) ,沉酣傳(chuan) 注,留心名物,從(cong) 其求於(yu) 外者,以為(wei) 領略貫解,而一實萬(wan) 分、主靜立極之義(yi) 微矣。”(18)李材曾從(cong) 學於(yu) 陽明弟子鄒守益,但他對陽明“致良知”說有些批評,提出“止修”說,李材弟子陸典在《敬學錄》中也強調“主靜立極”:“人性上雖不容添一物,然一墮形骸,便不若天之行所無事。故堯曰執中,孔曰擇善固執,子思慎獨,孟子直養(yang) 無害,周子主靜立極,皆就太虛中默默保任”。(19)江右王門、陽明後學羅洪先說:“‘主靜立極’濂溪嚐有是言矣。此非濂溪之言也,戒懼於(yu) 不睹不聞,子思嚐言之矣。不睹不聞,靜也。”(20)陽明三傳(chuan) 弟子、江右王門後學鄒元標也說:“宋儒周敦頤之《太極圖》,闡陰陽動靜之機,發主靜立極之旨;程顥之《定性書(shu) 》,謂性無內(nei) 外,謂學先識仁;張載之《西銘》《訂頑》,朱熹之正心誠意,陸九淵之學在先立其大,真足以滌性靈、見聖真。”(21)可見,不少陽明後學都非常推崇周敦頤的“主靜立極”說,似乎認為(wei) 這一觀點代表了周敦頤思想的主旨,並把這一思想與(yu) 《中庸》“慎獨”、“不睹不聞”、程顥《定性書(shu) 》等關(guan) 聯起來。
在明代,對“主靜立人極”強調最多、肯定最多、發揮最多的是被譽為(wei) 理學殿軍(jun) 的劉宗周。他說:“天樞萬(wan) 古不動,而一氣運旋,時通時複,皆從(cong) 此出。主靜立極之學本此。”(22)“昔周元公著《太極圖說》,實本《中庸》,至‘主靜立人極’一語,尤為(wei) ‘慎獨’兩(liang) 字傳(chuan) 神。”(23)非常明顯,劉宗周是有意把“定之以中正仁義(yi) ”排除在“立人極”之外。程頤不喜“主靜”之說,強調要“主敬”,但劉宗周堅持認為(wei) “主靜”優(you) 於(yu) “主敬”,甚至倡言“‘主靜立極’之說最為(wei) 無弊”:
伊、洛拈出敬字,本《中庸》戒慎恐懼來,然敬字隻是死工夫,不若《中庸》說得有著落。以戒慎屬不睹,以恐懼屬不聞,總隻為(wei) 這些子討消息,胸中實無個(ge) 敬字也。故主靜立極之說,最為(wei) 無弊。(24)
非但如此,劉宗周還構造了一個(ge) “主靜立極”說的道統:周敦頤得之《中庸》“慎獨”、“未發”,傳(chuan) 大程,大程傳(chuan) 楊時道南學派之羅從(cong) 彥、李侗。劉宗周認為(wei) 程顥的《定性書(shu) 》正是發明了周敦頤“主靜立極”的思想,他說:
此(引者按:指程顥《定性書(shu) 》)伯子發明主靜立極之說,最為(wei) 詳盡而無遺也……主靜之說,本千古秘密藏,即橫渠得之不能無疑,向微程伯子發明至此,幾令千古長夜矣。(25)
自周子有主靜立極之說,傳(chuan) 之二程;其後羅、李二先生專(zhuan) 教人默坐澄心,看喜怒哀樂(le) 未發時作何氣象。(26)
自濂溪有主靜立極之說,傳(chuan) 之豫章、延平,遂以“看喜怒哀樂(le) 未發以前氣象”為(wei) 單提口訣。夫所謂未發以前氣象,即是獨中真消息,但說不得前後際耳。(27)
甚至,劉宗周也把陽明納入這個(ge) 道統之中,認為(wei) “良知即主靜立極之說”:
而(引者按:指陽明)《答陸元靜》數書(shu) ,發明《中庸》之理甚奧,則其真接濂溪之傳(chuan) 者,其曰“未發之中即良知”,即“主靜立極”之說也。(28)
顯然,劉宗周自認為(wei) 其傳(chuan) 承了周敦頤所開創的“主靜立極”的道統,其“慎獨”說上接“涵養(yang) 未發”,直通“主靜立極”及《中庸》之上乘。劉宗周似把程頤“主敬”說排除在此道統之外,對朱子也有些微詞,但認為(wei) 朱子最後還是回歸了其師李侗“涵養(yang) 未發”之旨。可以說劉宗周是宋元以來“主靜立極”說的“集大成”,並把其“慎獨”說納入周敦頤由《中庸》所開創的這個(ge) 道統之中。
三、辨誤與(yu) 反思
雖然先秦一些儒家經典如《禮記·樂(le) 記》也強調“靜”,但總體(ti) 上來說,“主靜”畢竟是佛老的重要思想特征,無疑,過於(yu) 強調“主靜”將模糊儒家與(yu) 佛老的邊界。應該說,正是有鑒於(yu) 此,程頤才強調對儒家而言,“主敬”更為(wei) 根本,認為(wei) “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29)。這一點,其實朱子也指出:“‘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正是要人靜定其心,自作主宰。程子又恐隻管靜去,遂與(yu) 事物不相交涉,卻說個(ge) ‘敬’,雲(yun) :‘敬則自虛靜。’須是如此做工夫。”朱子門人兼好友蔡元定甚至直接說:“濂溪言‘主靜’,‘靜’字隻好作‘敬’字看,故又言‘無欲故靜’。若以為(wei) 虛靜,則恐入釋、老去。”(30)
在明代,王廷相嚴(yan) 厲批判“主靜立人極”之說:
聖人之學有養(yang) 有為(wei) ,合動靜而一之,非學顧如是,乃造化人物之道,會(hui) 其極,詣厥成,自不能不如是爾。周子倡為(wei) “主靜立人極”之說,誤矣。夫動靜交養(yang) ,厥道乃成,主於(yu) 靜則道涉一偏,有陰無陽,有養(yang) 無施,何人極之能立?緣此,後學小生專(zhuan) 務靜坐理會(hui) ,流於(yu) 禪氏而不自知,皆先生啟之也。嗟嗟!立言者,可不慎乎哉!(31)
明代易學家來知德為(wei) “主靜立極”思想作出辯護,源於(yu) 《禮記·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他說:
世儒隻知冥心閑目是靜,不知此心如有思慮,當人事擾攘之時,皆天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是靜。何也?蓋理主於(yu) 一而不動,我既主於(yu) 理,則凝然不動矣,即所謂人生而靜也,從(cong) 來儒者惟周茂叔知此,故曰主靜立人極。(32)
來知德此說,與(yu) 陽明“循理之謂靜”大體(ti) 上是一個(ge) 意思。但,無論是王廷相的批判,還是來知德的辯護,他們(men) 無形中都把“主靜立人極”看作是周敦頤的思想,沒有指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對於(yu) “立人極”的重要性,沒有意識到這是斷章取義(yi) ,存在一定誤解,說明在當時所謂周敦頤“主靜立人極”的說法比較流行。當然,也許在王廷相看來,周敦頤說出“主靜”兩(liang) 字,站在嚴(yan) 肅的儒家立場上,也是不可原諒的。
有清一代的儒者論及此多是圍繞“主靜”來打轉,似唯張履祥在《與(yu) 何商隱》信中強調了仁義(yi) 於(yu) 立人極的重要性,他說:“其曰主靜立極者,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已也,仁義(yi) 而不軌於(yu) 中正,則仁之或流於(yu) 兼愛,義(yi) 之或流於(yu) 爲我,而人極不立矣。”(33)
在近現代,不少著名思想家、學者也喜言“主靜立人極”,如:
周子以主靜立人極,陳白沙於(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故雲(yun) 得此把柄入手,則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34)(康有為(wei) )
周子以“主靜立人極”,而於(yu) “靜”字下,自注“無欲故靜”,則此靜非與(yu) 動相對之靜,而以停止之靜譏之可乎?“立人極”三字,的是尼山宗旨。(35)(熊十力)
吾嚐謂宋明理學以濂溪之為(wei) 《太極圖說》,以人之主靜立人極以合太極始,而以蕺山之《人極圖說》之攝太極之義(yi) ,於(yu) 人極之義(yi) 終也。(36)(唐君毅)
然周子以主靜立人極,明道易之以主敬,伊川又益之以致知,其學實一脈相承。”(37)(呂思勉)
方東(dong) 美在引述周敦頤《太極圖說》這句話時句讀直接就是“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38)。牟宗三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有時也喜用“主靜立人極”之語來說周子,但牟先生此用語比較複雜,不可簡單認為(wei) 他理解的周子之“人極”就是主靜,他說:“‘定之以中正仁義(yi) 之道’以為(wei) 超越之標準。此是客觀地、原則地先提出理道以為(wei) 標準。‘而主靜立人極焉’,則是通過靜複的工夫以見或立此理道以為(wei) 定體(ti) ,而人極亦於(yu) 焉以立。人極不能在‘五性感動’上立,隻能在中正仁義(yi) 處立”。(39)同時牟先生也反對朱子以體(ti) 用動靜來說中正仁義(yi) 。可見,牟先生所理解周敦頤的“人極”,“中正仁義(yi) 之理道”是主要的,而“主靜”是實現此理道的工夫。
四、“中正仁義(yi) ”是周敦頤的“人極”標準的重點
周敦頤的《通書(shu) 》一定意義(yi) 上也看視為(wei) 是對其《太極圖》、《太極圖說》思想主旨的進一步發揮,《通書(shu) ·道第六》說:“聖人之道,仁義(yi) 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為(wei) 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40)《通書(shu) ·師第七》又說:“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41)這些都是對中正仁義(yi) 的強調,特別是“中”德,周敦頤非常看重。當然,《通書(shu) 》也有對“主靜”思想的發揮,如《聖學第二十》:“‘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wei) 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42)聖人就是人極,很清楚,周敦頤的人極思想是中正仁義(yi) 與(yu) 主靜的有機統一。陳來先生也指出“中正仁義(yi) 是基本道德概念,主靜是修養(yang) 方法,以主靜而兼有二者,這在儒學史上是少見的”(43)。
《周易》是周敦頤思想最為(wei) 重要的經典資源,全麵理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也不能離開《周易》。“中正”是《周易》的一個(ge) 重要原則,凡爻位居中且正往往是最吉祥的,如九五、六二。《易傳(chuan) 》尊尚“中正”之德,如說“剛健中正,純粹精也”(《乾·文言傳(chuan) 》)、“中正以觀天下”(《觀·彖傳(chuan) 》)、“當位以節,中正以通”(《節·彖傳(chuan) 》),等等。關(guan) 於(yu) “仁義(yi) ”,《周易·說卦傳(chuan) 》直接說“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以對應於(yu) 天之陰陽、地之柔剛。
“靜”與(yu) “中正仁義(yi) ”相對,與(yu) “主”相對的是“定”字。因為(wei) 有了“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所以需要聖人來“定”。“定之以中正仁義(yi) ”在前,實際上比“主靜”更為(wei) 重要,從(cong) 語勢上來說,“而主靜”是一種補充,或者說是實現“定之”的一種手段和工夫。
總體(ti) 來看,於(yu) “立人極”而言,“主靜”固然重要,但絕不可遺落“中正仁義(yi) ”四字,否則,周敦頤作為(wei) 一代大儒的形象會(hui) 模糊化,無法區別於(yu) 老子。《道德經》第三十七章說:“道常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侯王若能守之,萬(wan) 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從(cong) 語勢上看,“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與(yu) 老子這裏所言“鎮之以無名之樸”有些類似。在《太極圖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句前之“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也與(yu) 老子此句“化而欲作”有些可比性。而老子所言“不欲以靜”,也不禁讓我們(men) 聯想起“主靜”下周敦頤的自注“無欲故靜”。不可否認,周敦頤思想裏有些道家的因素,儒與(yu) 道有互通的一麵,也並非決(jue) 然對立。但儒與(yu) 道也還是有不可通約的一麵,周敦頤“立人極”的思想不可簡單化歸約為(wei) “主靜”。比較“鎮之以無名之樸”、“定之以中正仁義(yi) ”,可以說“無名之樸”與(yu) “中正仁義(yi) ”是儒道的重要分水嶺,這裏“鎮”、“定”都有調伏、調攝、使之平靜有序之義(yi) 。由此可推斷,“中正仁義(yi) ”才是周敦頤立人極的主詞和重點,“中正”、“執中”思想在前孔子的儒家經典裏就已經很突顯,於(yu) 孔孟儒學而言,“仁義(yi) ”更為(wei) 重要。《太極圖說》結尾處三引《易傳(chuan) 》原文,第二句是《說卦傳(chuan) 》“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周敦頤最後感歎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可見,周敦頤思想的根本歸旨是大易,是孔門《易傳(chuan) 》。顯然,周敦頤《太極圖說》之“立人極”,對應於(yu) 《說卦傳(chuan) 》之“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明乎此,則周敦頤立人極的思想可化簡為(wei) “仁義(yi) ”,但不可化約為(wei) “主靜”(44)。
注釋:
①《周敦頤集·太極圖》卷一,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2-7頁。
②《答張敬夫》,《文集》卷三十一,《朱子全書(shu) 》第二十一冊(ce) ,朱傑人、嚴(yan) 佐之、劉永翔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337頁。
③《朱子語類》卷九十四,《朱子全書(shu) 》第十七冊(ce) ,第3137頁。
④《文集》卷六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二十三冊(ce) ,第3274頁。
⑤田智忠、陳亞(ya) 洲:《朱子文獻中的“太極圖說”所指考論》,《周易研究》2017年第3期。
⑥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冊(ce) ,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第160頁。
⑦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卷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78頁。
⑧《朱子全書(shu) 》第十七冊(ce) ,《朱子語類》卷九十四,第3128頁。
⑨魏了翁:《高才卿靜菴銘》,《鶴山集》卷五十七,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⑩方回:《天原發微前序》,《桐江續集》卷三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1)胡居仁:《易像鈔》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2)孫作:《滄螺集》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3)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五,《答文彥式辛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55頁。
(14)《王陽明全集》卷三,《傳(chuan) 習(xi) 錄》(下),第80頁。
(15)查鐸:《書(shu) 楚中諸生會(hui) 條》,《查先生闡道集》卷四,清光緒十六年涇川查氏濟陽家塾刻本。
(16)查鐸:《祭貢受軒師文》,《查先生闡道集》卷九。
(17)查鐸:《賀伯兄鬥山君八旬壽敘》,《查先生闡道集》卷七。
(18)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五,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321頁。
(19)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三十一,《止修學案》,第694頁。
(20)《答董蓉山》,《羅洪先集》(上)卷八,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333頁。
(21)鄒元標:《鄒忠介公奏疏》卷二,明崇禎十四年林銓刻本。
(22)《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語類十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40頁。
(23)《中庸首章說》,《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語類十,第271頁。
(24)《劉宗周全集》第九冊(ce) 附錄,第380-381頁。
(25)《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語類七,第212-213頁。
(26)《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語類七,第216頁。
(27)《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語類十二,第371頁。
(28)《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224-225頁。
(29)《二程集·二程遺書(shu) 》卷十五,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57頁。
(30)《朱子語類》卷九十四,《朱子全書(shu) 》第十七冊(ce) ,第3139頁。
(31)《雅述》(上篇),《王廷相集》第三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857頁。
(32)來知德:《來瞿唐先生日錄·內(nei) 篇》卷五,明萬(wan) 曆刻本。
(33)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年,第110頁。
(34)康有為(wei) :《長興(xing) 學記》,引自董士偉(wei) 編:《康有為(wei) 學術文化隨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第91頁。
(35)熊十力:《論漢學與(yu) 宋學及宋明理學史》,引自郭齊勇編:《熊十力學術文化隨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第200頁。
(36)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卷十九,台北:學生書(shu) 局,1984年,第492頁。
(37)呂思勉:《理學綱要》,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5年,第272頁。
(38)方東(dong) 美:《新儒家哲學十八講》,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115頁。
(39)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冊(ce) ,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第160頁。
(40)《周敦頤集·通書(shu) 》卷二,第19頁。
(41)《周敦頤集·通書(shu) 》卷二,第20頁。
(42)《周敦頤集·通書(shu) 》卷二,第31頁。
(43)陳來:《朱子〈太極解義(yi) 〉的哲學建構》,《哲學研究》2018年第2期。
(44)《太極圖說》沒有出現“誠”字,而《通書(shu) 》大量以“誠”論“聖”,這可以看作是對《太極圖說》的補充。“誠”是《通書(shu) 》和周敦頤思想的重要主旨,誠源於(yu) 天道乾元,誠貫動靜,以誠攝靜,這無疑使得周敦頤思想的儒家性更為(wei) 強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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