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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奎鳳作者簡介:翟奎鳳,男,西元一九八零年生,安徽亳州人,北京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曾在吉林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任教(2009-2013),在清華大學哲學係暨國學研究院做博士後研究工作(2010-2012),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以易測天:黃道周易學思想研究》等。 |
張岱年論中華民族基本精神及其時代意義(yi)
作者:翟奎鳳(南京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5期
摘要:在晚清近代,麵臨(lin) 空前生存危機的中華民族煥發出強大鬥誌,自強不息、剛健奮進的精神格外突顯。受時代影響,張岱年早年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的討論也是特別強調“自強不息”、剛毅進取精神的重要性,罕言“厚德載物”的包容、和平精神。1980年代中後期,張岱年提出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為(wei) 中華文化與(yu) 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到了1990年代,張先生特別突顯“厚德載物”精神的重要性,他認為(wei) 世界各偉(wei) 大民族皆有“自強不息”的精神,但“厚德載物”的包容、和平精神是中華民族所獨有的。“自強不息”彰顯了民族主體(ti) 性、獨立自主的精神品格,張先生將“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與(yu) 愛國主義(yi) 緊密聯係起來。民族精神與(yu) 時代精神是辯證統一的,立足於(yu) 新時代的民族精神,如果繼續借用《周易·大象傳(chuan) 》話語,可以吸收《周易》下經鹹恒兩(liang) 卦的大象辭,將其表述為(wei)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以虛受人”“立不易方”。
關(guan) 鍵詞:自強不息 厚德載物 愛國主義(yi) 主體(ti) 性 和平性
關(guan) 於(yu) 民族精神的討論,大概始於(yu) 1900年,在1930-1939年期間特別是1934年前後相關(guan) 討論非常密集,不少人把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與(yu) 發揚民族精神結合起來。1980年代以來,關(guan) 於(yu) 民族精神的討論又活躍起來,如劉綱紀認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包括“理性”“自由”“求實”“應變”四大精神(1),謝幼田從(cong) “直覺是中國思維的出發點”“和諧與(yu) 整體(ti) 性”“中庸的方法與(yu) 原則”三個(ge) 方麵論及中華民族之精神(2),等等。在這些討論中,張岱年先生的觀點影響最大,張先生認為(wei) 《周易》乾坤兩(liang) 卦《大象》辭“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最能代表中華民族之基本精神。對於(yu) 張先生的民族精神觀,遲成勇等人曾做過解讀與(yu) 闡釋(3)。本文與(yu) 遲成勇以及相關(guan) 研究的角度不同,側(ce) 重考察張先生這一論斷的提出過程,分析其觀點的前後變化,並在此基礎上就民族精神提出一些新的看法和思考。
一、“自強不息”與(yu) 中華文化的基本精神
乾坤為(wei) 《周易》之門戶,64卦可謂皆由乾坤兩(liang) 卦交合變易而來。《乾·大象傳(chuan) 》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大象傳(chuan) 》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乾坤兩(liang) 卦雖很重要,但在古代,“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似並未引起特別關(guan) 注。這兩(liang) 句話特別是“自強不息”的“崛起”是在近現代。晚清以來,中華民族陷入了空前的生存危機,一批批有誌之士前赴後繼,試圖通過變法圖強來振興(xing) 中華。“自強不息”成為(wei) 這一時期振奮國民精神的響亮口號,在晚清民國很多報刊的醒目位置,經常有此四字題詞,各界演講和學人專(zhuan) 文也常以“自強不息”為(wei) 主題主旨,不少高校甚至中小學也以“自強不息”為(wei) 校訓、學訓。由於(yu) 積貧積弱、落後就要挨打的血的教訓,在近代文化中,我們(men) 突出強調了“自強不息”、奮發圖強的精神。相對地,“厚德載物”提得較少。值得注意的是,1914年,梁啟超在清華發表論君子的演講時認為(wei)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最能概括君子修為(wei) 的基本精神。1920年,《清華周刊》第205頁有“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題詞,1931年清華《消夏周刊》第7期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為(wei) 校訓題詞。清華校訓源自梁啟超論君子的演講,除此之外,“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在近代社會(hui) 文化中很少並提。這也可以理解,在近代中國,對於(yu) 中華民族而言,首要的是“自強不息”,通過變革、鬥爭(zheng) 來實現獨立自主,擺脫“亡國滅種”的生存危機。顯然,“厚德載物”之平和包容精神對於(yu) 近代中國而言是不合時宜的。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這種看法影響廣泛,但很多人並不知道這是張岱年首先提出來的,更不清楚張先生是在什麽(me) 年代提出的。對張先生這一觀點的具體(ti) 提出過程作一考察是必要的。
自1933年大學畢業(ye) 始,張岱年先生曾長期在清華任教,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對張先生的為(wei) 人為(wei) 學都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但在時代影響下,張先生早年也是隻強調“自強不息”精神的重要性。張先生在1932年《辯證法與(yu) 生活》、1933年《世界文化與(yu) 中國文化》兩(liang) 文中隻是偶爾提到“自強不息”,並未作特別強調。1934年,張先生在《中國思想源流》一文中開始強調說“《易傳(chuan) 》也是發揮宏毅哲學的”,“自強不息”“剛健中正”“表出了中國固有精神之精髓”(4),認為(wei) “中國民族現值生死存亡之機。應付此種危難,必要有一種勇猛安毅能應付危機的哲學”“中國要再度發揮其宏大、剛毅的創造力量”(《全集》第一卷,第199頁)。1935年,在《西化與(yu) 創造》一文中,張先生認為(wei) “剛健的態度,主自強不息,生生日新,宰製自然”“我們(men) 所要發揚的原有的卓越的文化精神,乃是原始的剛健精神”(《全集》第一卷,第250-251頁),這裏將剛健自強視為(wei) 我們(men) 民族的文化精神之脊梁。在1936年完成的《中國哲學大綱》“人生論”部分論及《大象傳(chuan) 》道德修養(yang) 時,張先生指出“‘自強不息’與(yu) ‘厚德載物’,實是《象傳(chuan) 》中的人生思想之中心觀念”(《全集》第二卷,第347頁)。1944年,在《天人五論》“品德論”中釋“勇”時,張先生指出“勇亦曰剛,亦曰毅,亦曰強”“自強不息,可謂大勇。力強足以勝艱難,誌堅足以抗險阻,然後為(wei) 勇”(《全集》第三卷,第214頁)。總體(ti) 上看,1949年以前,張先生感於(yu) 民族時代,特別強調宏大、剛毅、自強、勇健之精神,這是一種人格精神,也是一種文化精神。
1980年以後,張先生繼續強調“自強不息”的重要性,自強不息不僅(jin) 是我們(men) 的文化精神,也是民族精神。1982年在《論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一文,張先生以“剛健有為(wei) ”為(wei) 中華文化四大基本精神之首,指出“天體(ti) 運行,永無已時,故稱為(wei) 健。健含有主動性、能動性以及剛強不屈之義(yi) 。君子法天,故應自強不息”(《全集》第五卷,第420頁)。1984年,在《中國古代知識分子與(yu) 剛健有為(wei) 、自強不息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中,張先生指出“在《易傳(chuan) 》所宣揚的‘剛健’‘自強不息’的思想的熏陶影響之下,中國曆代優(you) 秀的知識分子表現了三個(ge) 方麵的優(you) 良品格和作風:第一,誠摯熱烈的愛國主義(yi) 精神;第二,堅持不懈追求真理的精神;第三,剛強不屈與(yu) 不良勢力進行鬥爭(zheng) 的精神”(《全集》第五卷,第668頁),這裏張先生視愛國主義(yi) 為(wei) “自強不息”的首要精神。1985年2月,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中指出“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的,應是剛健有為(wei) 、自強不息的思想態度”(《全集》第六卷,第42頁);同年7月,在《孔子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一文指出“中華民族有一個(ge) 奮發向上、自強不息的傳(chuan) 統,同孔子的影響是分不開的”(《全集》第六卷,第86頁)。至此,張先生論中華文化、中華民族的精神傳(chuan) 統時主要還是強調自強不息,尚未並提“厚德載物”。
二、“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民族精神的提出
張先生關(guan) 於(yu) 民族精神的討論,一定意義(yi) 上是在1980年代“文化熱”的大背景下來展開的,與(yu) 其文化上主張“綜合創新”說是同時期提出的,這些都是在1984年之後的思想。張先生晚年回憶說“1983年以來,國內(nei) 出現了討論文化問題的熱潮,這是80年代學術思想界的一件大事”(《全集》第八卷,第102頁),“1984年以來,國內(nei) 文化熱興(xing) 起,我明確提出‘綜合創新’的觀點,並且著重揭舉(ju) 了‘民族精神’的問題,認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的核心可稱為(wei) ‘中華精神’,其主要內(nei) 容可以用‘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來表述。這些見解近幾年來已受到人們(men) 的注意,並且引起了廣泛的討論,這是我感到欣慰的”(《全集》第八卷,第308頁)。
張先生首次明確自覺地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作為(wei) 中華文化、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大概是在1985年8月24日在廬山召開的中國哲學史學術討論會(hui) 上《談中國哲學史研究的發展趨勢》演講中,他認為(wei) “應該肯定,中華民族屹立於(yu) 世界東(dong) 方五千多年,必然有其優(you) 秀傳(chuan) 統作為(wei) 民族生存的精神支柱。現在我們(men) 要達到對於(yu) 民族精神的自我認識”;強調“‘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就是中華民族不斷發展、不斷前進的思想基礎”(《全集》第六卷,第90頁)。但是張先生對此沒有進一步詳談,到了1986年,才對此作了更多展開。
1986年4月24日,張先生以《中國文化的回顧與(yu) 前瞻》為(wei) 主題在北京師範大學作報告,他認為(wei) 《易傳(chuan)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思想對中國文化起到促進作用,是“中華民族延續發展的思想基礎”:
天體(ti) 、日月、星辰,晝夜運行,今天太陽從(cong) 東(dong) 方出來,明天太陽也一定從(cong) 東(dong) 方出來,太陽不會(hui) 懶惰,永恒運動,許多行星也是這樣,人就應自強不息,永遠前進,勉力向上,決(jue) 不停止。我認為(wei) 自強不息觀點就是中華民族五千年來延續發展的思想基礎,是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這是一個(ge) 方麵。另一方麵,“厚德載物”,大地包容萬(wan) 物,兼容並蓄,什麽(me) 東(dong) 西在地上都可生長,人應胸懷廣大,無所不容。這些思想觀點,在民族關(guan) 係上,表現特別明顯。一方麵,中華民族是堅強不屈的,不向任何外來勢力屈服,堅決(jue) 保衛民族獨立。另一方麵,主張國與(yu) 國之間的和平,反對擴張主義(yi) ,我不向你擴張,你也不要向我擴張,互相保持和平,“協和萬(wan) 邦”。堅決(jue) 保衛民族獨立,就是愛國主義(yi) 的傳(chuan) 統,這是非常可貴的。(《全集》第六卷,第146-147頁)
“自強不息”就是要像日月星辰那樣周流不息、永遠前進,“厚德載物”是像大地那樣包容萬(wan) 物、胸懷廣大。這是論君子人格修養(yang) ,拓展到民族精神上,就是一方麵獨立自主、堅強不屈,另一方麵睦鄰友好、愛好和平。這裏,張先生也把“自強不息”與(yu) 愛國主義(yi) 、保衛民族獨立聯係起來。
1986年4月28日,張先生在中央黨(dang) 校作學術報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分析》,其中第三節談《國民性與(yu) 民族精神》,他說“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延續發展,必然有自己的精神支柱,這個(ge) 也可以叫做民族精神。每一個(ge) 偉(wei) 大的民族都有自己的民族精神”(《全集》第六卷,第136頁),而《易傳(chuan) ·大象傳(chuan)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兩(liang) 句話,在鑄造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上,起了決(jue) 定性的作用”:“一方麵是自強不息,永遠運動,努力向上,決(jue) 不停止,另一方麵也要包容多樣性,包容不同的方麵,不要隨便排斥哪一個(ge) 方麵”;這兩(liang) 句話在個(ge) 人生活上也有表現,但在民族關(guan) 係上表現得特別明顯,“自強不息,就是堅持民族獨立,決(jue) 不向外力屈服,對外來的侵略一定要抵抗,保持民族的主權和獨立。自強不息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是‘拚搏精神’。同時還要厚德載物,胸懷廣大,不去侵犯別人,保持國際和平。這些都是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我們(men) 應該加以肯定”(《全集》第六卷,第137頁)。簡單來說,這種精神就是既不受人欺,也不欺負別人,是一種獨立、自強、和平的精神。這與(yu) 在北師大的講話基本是一致的。
1986年8月2日,張先生在青島中西文化講習(xi) 研討會(hui) 上發表講話《中國文化的曆史傳(chuan) 統及其更新》,再次談及“國民性和民族精神”問題,他說“一個(ge) 延續了五千餘(yu) 年的大民族,必定有一個(ge) 在曆史上起主導作用的基本精神,這個(ge) 基本精神就是這個(ge) 民族延續發展的思想基礎和內(nei) 在動力。在西方,古希臘文化表現了希臘精神,法國人民強調法蘭(lan) 西精神,德國人民宣揚日耳曼精神,東(dong) 方的日本也鼓吹大和精神。中華民族的精神文明的基本的主導思想意識可以稱為(wei) ‘中華精神’,‘中華精神’即是指導中華民族延續發展、不斷前進的精粹思想”,而“‘中華精神’集中表現於(yu) 《易傳(chuan) 》中的兩(liang) 個(ge) 命題”:
自強不息就是永遠努力向上,絕不停止。這句話表現了中華民族奮鬥拚搏的精神,表現一種生命力,不向惡劣環境屈服。這裏有兩(liang) 方麵的意思,在政治生活方麵,對外來侵略決(jue) 不屈服,對惡勢力決(jue) 不妥協、堅持抗爭(zheng) 、直到勝利。在個(ge) 人生活方麵,強調人格獨立。孔子說:“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孟子也講過:“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古代儒家強調培養(yang) 這種偉(wei) 大人格。這種精神,應該肯定。《易傳(chuan) 》中還有一句話:“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就是說,要有淳厚的德性,能夠包容萬(wan) 物,這是中華民族兼容並包的精神。在西方有宗教戰爭(zheng) ,不同的宗教絕對不相容。佛教產(chan) 生於(yu) 印度,卻不為(wei) 婆羅門教所容,結果佛教在印度被消滅了。在中國,儒學、佛教、道教彼此是可以相容的,這種現象隻有中國才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一個(ge) 是奮鬥精神,一個(ge) 是兼容精神。“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兩(liang) 點可以看作是中華民族精神的主要表現。(《全集》第六卷,第168頁)
這與(yu) 同年四月份在中央黨(dang) 校的講話在觀點上基本一致,在一些細節表述上更為(wei) 豐(feng) 富了,同時也有一些新的思考,比如說這裏強調了“厚德載物”的包容精神是“隻有中國才有”。“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儒者的人格精神,也是我們(men) 的文化精神、民族精神。1986年9月24日,張先生在董仲舒思想研討會(hui) 上發表《關(guan) 於(yu) 文化問題》的講話,他說民族精神“是我提出來的”,“妨礙民族發展的那不叫民族精神,能夠促進民族發展的才叫做民族精神”(《全集》第六卷,第190-191頁),“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集中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自強不息是積極奮鬥、不畏強權的精神,厚德載物是包容寬容、“和而不同”的精神。1986年9月11日,在《〈中華的智慧〉前言》中,張先生指出《易傳(chuan) 》雖作於(yu) 戰國,但仍是孔子學說的發展,“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既是人生原則,也是民族精神,體(ti) 現了儒家的智慧。
從(cong) 1986年開始,張先生在自覺地思考並凝練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在4月、8月、9月報告的基礎上,1986年底,張先生就此問題發表專(zhuan) 文《文化傳(chuan) 統與(yu) 民族精神》,他指出“民族精神必須具備兩(liang) 個(ge) 條件:一是有比較廣泛的影響;二是能激勵人們(men) 前進,有促進社會(hui) 發展的作用。一個(ge) 民族應該對於(yu) 自己的民族精神有比較明確的自我認識”(《全集》第六卷,第223頁)。而《易傳(chuan) 》古來主流認為(wei) 是孔子作的,有著極高的權威性和影響力,乾坤兩(liang) 卦又是《周易》六十四卦的綱領和門戶,其《大象傳(chuan)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天地精神又能鼓舞人心、激揚奮發,在張先生看來,以其作為(wei) 民族精神是最合適的。傳(chuan) 統文化與(yu) 民族精神是一體(ti) 的,張先生強調“中華民族必有作為(wei) 民族文化的指導原則的中華精神。古往今來,這個(ge) 精神得到發揚,文化就進步;這個(ge) 精神得不到發揚,文化就落後。正確認識這個(ge) 民族精神之所在,是非常必要的”(《全集》第六卷,第225頁)。
1988年2月20日,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形成演變及其發展規律》一文中,他再次論及民族精神:“廣義(yi) 的民族精神指一個(ge) 民族所有的具有一定特色的思想意識,狹義(yi) 的民族精神專(zhuan) 指能起促進文化發展的積極作用的精粹思想”(《全集》第六卷,第356頁),而《易大傳(chuan)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就體(ti) 現了這種精粹思想。張先生又說:
傳(chuan) 說《周易大傳(chuan) 》是孔子撰寫(xie) 的,因而在二千年的學術傳(chuan) 統之中,《周易大傳(chuan) 》具有崇高的地位與(yu) 廣泛的影響。據近年史學家的考證。《周易大傳(chuan) 》應是戰國時期儒家學者的著作。《周易大傳(chuan) 》的這兩(liang) 句話,表達了當時的進步思想。事實上,“自強不息”是戰國時代華夏人民奮鬥精神的反映,“厚德載物”是當時華夏人民寬容精神的反映。這種精神在秦漢以後流傳(chuan) 下來。中國人民對內(nei) 反抗暴政,對外反抗侵略,表現了堅強的奮鬥精神。同時對於(yu) 不同的宗教采取兼容的態度,向來沒有發動對外侵略,表現了寬容精神。民族精神不是一成不變的,隨時代的變遷而有消有長、有進有退。當民族精神發揚充盛之時,民族文化就發展前進;當民族精神衰微不振之時,文化也就處在停滯狀態之中。這也是一條文化發展的規律。(《全集》第六卷,第356-357頁)
《易傳(chuan) 》傳(chuan) 統上被看作是孔子所作,因而影響很大,張先生接受現代主流學界的觀點,認為(wei) 《易傳(chuan) 》作於(yu) 戰國時代,即便如此,它仍是對孔子學說的發展,是儒家思想的體(ti) 現。張先生這裏也強調了民族文化與(yu) 民族精神的一體(ti) 性。
1988年12月在《文化體(ti) 係及其改造》一文中,張先生也說到“每個(ge) 國家都有自己的民族精神”,法國有法蘭(lan) 西精神、美國有美利堅精神、德國有日耳曼精神,等等,“我們(men) 也應肯定有一個(ge) 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一定要發現這種精神、認識這種精神、理解這種精神,然後發揚提高這個(ge) 精神。我認為(wei) 這個(ge) 精神就是《易傳(chuan) 》上所講的兩(liang) 句話:‘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一方麵是發揮主動性,積極向上、奮發努力、永遠前進、堅強不屈;另一方麵是厚德載物。中國自古以來不想向外侵略,修建長城就是個(ge) 例證。長城是一種防禦的設備,不想向外擴張,表現了愛好和平的態度”(《全集》第六卷,第451頁)。
總體(ti) 上看,張先生在1980年代中後期提出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為(wei) 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仍特別突顯“自強不息”、拚搏奮鬥、愛國精神的重要性,強調要捍衛國家主權、民族獨立,不屈服任何外來勢力;同時,他也提出“厚德載物”之包容、和平精神的重要性,並視之為(wei) 中華民族的特殊性所在。
三、突出民族精神的主體(ti) 性、和平性
進入90年代,張先生更加重視“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作為(wei) 民族精神的哲學意義(yi) 和時代意義(yi) ,在闡釋的重點上也發生一些變化,他更加突出“厚德載物”之和平性特征是中華民族的特殊精神和寶貴品格,同時,在對“自強不息”的詮釋上也有些新的富有思想性的提法。
1990年7月30日,張先生在《〈周易〉與(yu) 傳(chuan) 統文化》一文中繼續強調《易傳(chuan)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對塑造中華文化與(yu) 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性,認為(wei) 這兩(liang) 句話“集中表述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本精神。這兩(liang) 條是以孔子的名義(yi) 發生影響的,在長期曆史中,廣泛地受到人們(men) 的服膺尊崇,激勵著廣大民眾(zhong) 奮發前進、在困難麵前決(jue) 不屈服,同時保持著廣闊的胸懷”(《全集》第七卷,第69頁)。
1992年1月27日,張先生在《炎黃傳(chuan) 說與(yu) 民族精神》一文第三節“何謂民族精神”中認為(wei) ,傳(chuan) 統有積極的一麵,也有消極的因素,而“嚴(yan) 格意義(yi) 的民族精神專(zhuan) 指能促進民族發展的積極傳(chuan) 統”,“積極傳(chuan) 統即能促進社會(hui) 發展的傳(chuan) 統,消極傳(chuan) 統即落後的拖延社會(hui) 發展的種種思想意識”(《全集》第七卷,第220頁)。張先生強調“中國屹立於(yu) 世界東(dong) 方五千多年,必有其所以能夠自立的思想基礎。中華民族巍然屹立於(yu) 世界的思想基礎,即是中國文化中的積極傳(chuan) 統,即是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民族精神必須滿足兩(liang) 個(ge) 條件,才可以成為(wei) 民族精神。一是具有廣遠的影響,為(wei) 大多數人所接受。二是能促進社會(hui) 的發展,是推動社會(hui) 前進的精神力量。民族精神必然是文化學術中的精粹思想,在曆史上曾經具有激勵人心的作用,隻有這樣,才能稱之為(wei) 民族精神”(《全集》第七卷,第221頁)。
在《炎黃傳(chuan) 說與(yu) 民族精神》第四節專(zhuan) 門談“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張先生說“近幾年來,關(guan) 於(yu) 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我提出一項見解,認為(wei) 《周易大傳(chuan) 》的兩(liang) 句話‘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民族精神的集中表述。這隻是用最簡括的詞句來表示民族精神的核心內(nei) 容。這兩(liang) 句話有深厚的哲學基礎和豐(feng) 富的理論含義(yi) ,這需要加以解釋。自強不息的哲學基礎是重視人格的以人為(wei) 本的思想。厚德載物的哲學基礎是重視整體(ti) 的以和為(wei) 貴的理論”(《全集》第七卷,第221頁)。從(cong) “以人為(wei) 本”(主體(ti) 性)來講自強,這是張先生之前沒有講過的。接著張先生又展開了更具體(ti) 的論述,他認為(wei) “自強就是在德行、知識、能力各方麵不斷提高,從(cong) 而保持自己的人格尊嚴(yan) 。自強觀念包含對於(yu) 人的主體(ti) 性的肯定,包含對於(yu) 人的主觀能動性的肯定”(《全集》第七卷,第221頁),“儒家強調道義(yi) 之強,即在任何情況之下都堅持原則,不屈不撓”,“‘自強不息’就是堅持自己的主體(ti) 性、努力上進,決(jue) 不休止。自強不息的精神亦稱為(wei) 剛健”,“在中國曆史上,剛健自強的思想起了激勵人心的偉(wei) 大作用。特別是在國家民族遭受外來侵略的時候,誌士仁人、愛國群眾(zhong) 起來進行英勇的鬥爭(zheng) ,更顯出剛健自強思想的光輝”(《全集》第七卷,第222頁)。自強不息是積極進取的精神,相比之下,厚德載物是一種“博大寬容的精神”,含有“寬柔以教”的意謂,“厚德載物,即待人接物,要具有寬容、寬柔的態度。既肯定自己的主體(ti) 性,也承認別人的主體(ti) 性;既要保持自己的人格尊嚴(yan) ,也要承認別人的人格尊嚴(yan) 。在國際關(guan) 係上,厚德載物的原則表現為(wei) 和平共處,反對侵略戰爭(zheng) 。中華民族向來不主張向外進攻,古代建築的長城,本是一種防禦的工程,這也是中國文化中重視和平的表現”(《全集》第七卷,第222頁)。個(ge) 人、民族都有努力保持其主體(ti) 性的獨立和尊嚴(yan) ,這是自強不息精神的體(ti) 現,與(yu) 此同時,還要將心比心,尊重別人的主體(ti) 性,不能因張揚自己的主體(ti) 性限製、妨礙乃至打壓別人主體(ti) 性的伸張。張先生此論,與(yu) 現代西方哲學提倡的主體(ti) 間性、交互主體(ti) 性、交往理性之說有些類似。賀來認為(wei) ,“主體(ti) 性”是哲學中一個(ge) 十分重大的課題,在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主體(ti) 性”觀念在中國當代哲學的進程中產(chan) 生了十分特殊的作用,對於(yu) 推動思想解放、觀念變革居功至偉(wei) (5)。
在《炎黃傳(chuan) 說與(yu) 民族精神》一文,張先生還指出“‘自強不息’的精神可以說是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共同具有的,並非中國文化的特點。‘厚德載物’的寬容而愛好和平的精神,卻是中國文化所獨有的特點”(《全集》第七卷,第223頁)。這可以看作是對1986年8月青島講話認為(wei) 隻有中國才有兼容並包精神、沒有發生宗教戰爭(zheng) 觀點的一種發展。從(cong) 今天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角度來看,“厚德載物”、愛好和平的精神非常重要。就此而言,張先生的這一看法是有前瞻性的。當然,這與(yu) 民族複興(xing) 的時代背景也是分不開的。1990年代的中國,政治獨立,經濟迅猛發展,這與(yu) 百年前任人宰割的國運已不可同日而語。
1992年4月12日,在《中國文化的光輝前途》中,張先生又說“‘自強不息’,亦稱為(wei) ‘剛健’即奮發向上,堅強不屈,永遠前進,決(jue) 不停止。‘厚德載物’,是寬厚待人,團結群眾(zhong) 。‘自強不息’表現了奮鬥精神,‘厚德載物’表現了寬容精神。我認為(wei) 這是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全集》第七卷,第246頁)。1992年5月3日,張先生在《中國古代哲學中關(guan) 於(yu) 德力、剛柔的論爭(zheng) 》一文中“自強不息即是剛健精神,厚德載物即是寬柔精神,這兩(liang) 者是相輔相成的,表現了剛柔的統一”(《全集》第七卷,第253頁)。1993年2月9日,張先生在《中華民族精神與(yu) 中華民族的凝聚力》一文中說“自強不息涵蘊著主體(ti) 性的自覺。厚德載物顯示著以和為(wei) 貴的兼容精神”(《全集》第七卷,第329頁)。就一個(ge) 民族而言,自強不息,強調民族的獨立與(yu) 尊嚴(yan) ,是愛國主義(yi) 的精神支柱。“厚德載物”,“道並行而不相悖”,體(ti) 現的包容精神使得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思想主張可以和平相處。1993年7月7日,張先生在《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一文中以“天人合一”“以人為(wei) 本”“剛健有為(wei) ”“以和為(wei) 貴”為(wei) 中華文化的四項基本觀念。顯然,後兩(liang) 項即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精神的體(ti) 現,張先生說“在古代哲學中,與(yu) 剛健自強有密切聯係的是關(guan) 於(yu) 獨立意誌,獨立人格和為(wei) 堅持原則可以犧牲個(ge) 人生命的思想”“堅持自己的人格尊嚴(yan) ,這是剛健自強的最基本的要求”(《全集》第七卷,第382-383頁)。孔孟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的主張就體(ti) 現了這一點。張先生認為(wei) “在中國古代哲學中,儒家宣揚‘剛健自強’,道家則崇尚‘以柔克剛’,這構成中國文化思想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儒家學說的影響還是大於(yu) 道家的影響,在文化思想中長期占有主導的地位。剛健自強的思想可以說是中國文化思想的主旋律”(《全集》第七卷,第383頁)。
1994年12月4日,張先生在《愛國主義(yi) 與(yu) 民族精神》一文中,指出中國文化的兩(liang) 大基本精神,“一是剛健自強的進取精神,二是以和為(wei) 貴的寬容精神”(《全集》第七卷,第554頁)。張先生在文中批評了那種認為(wei) 中國文化安於(yu) 現狀、缺乏西方那種積極進取精神的觀點,他認為(wei) “在中國哲學中,道家固然主張回到自然、反對進取;而占主導地位的儒家則是主張積極有為(wei) 的”,《易傳(chuan) 》剛健自強的主張“即是能克服一切艱險,這正是積極進取的精神”(《全集》第七卷,第554頁)。張先生又說“這種積極進取精神是與(yu) 西方文化的基本態度相互近似的。但是中國文化宣揚一種以和為(wei) 貴的寬容精神,則與(yu) 西方迥然不同了”(《全集》第七卷,第554頁)。這裏,張先生也強調了厚德載物是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品格。
1996年2月,張先生在其《全集·自序》中述及生平學術時,最後說“我提出民族精神的問題,認為(wei) 任何一個(ge) 文明的民族都有其獨特的民族精神。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屹立於(yu) 東(dong) 方,必有其延續不絕的民族精神。我提出,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可以用《周易大傳(chuan) 》的兩(liang) 句話來表述,即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所謂‘自強不息’即是發揚自覺性、堅持前進的精神;所謂‘厚德載物’即是以和為(wei) 貴、寬容博厚的精神。我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可以稱為(wei) ‘中華精神’。這是中國文化優(you) 秀傳(chuan) 統的核心”(《全集》第一卷,第4頁)。
張先生生於(yu) 1909年,2004年辭世,1985年他提出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為(wei) 中華民族核心精神時,已77歲高齡,那麽(me) ,此後的十多年他一直對此反複宣講、闡釋,在思想文化各界乃至社會(hui) 上都產(chan) 生了廣泛的影響。這些闡釋看起來大同小異,實際上從(cong) 80年代後期,到90年代前期,他的一些講法也在變化,反映了他對此問題思考的不斷深入。同時,從(cong) 晚年張先生的學術自述來看,他對此非常重視,自覺地將其視為(wei) 其學術的最後一個(ge) 重要發明,是對民族文化發展的重要思想貢獻,也是其一生學術情懷的凝結,充分體(ti) 現了張先生強烈的學術報國的愛國主義(yi) 精神。
四、餘(yu) 論
張先生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為(wei) 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這一點在社會(hui) 上產(chan) 生廣泛影響,並被普遍認可(6)。張先生講自強不息,強調其愛國主義(yi) 精神的激揚,這對我們(men) 今天強調以愛國主義(yi) 為(wei) 核心的民族精神是有影響的。當然,愛國主義(yi) 更多是乾卦自強不息精神的體(ti) 現,強調的是民族獨立、民族自強,是對民族精神主體(ti) 性的彰顯。而以改革創新為(wei) 核心的時代精神,實際上也是乾卦精神的體(ti) 現。愛國主義(yi) 是民族精神的核心,全麵來說,講民族精神,也應包括坤卦的包容精神、和平精神。我們(men) 今天講中華文明的五大突出特性: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結合乾坤兩(liang) 卦的精神來說,連續性是講生生不息,它與(yu) 生生日新的創新性,可以歸為(wei) 乾卦自強不息的精神,而和平性、包容性可以歸為(wei) 坤卦厚德載物的精神,統一性居中可以說是太極大中之道。
民族精神與(yu) 時代精神是辯證統一的。民族精神是一個(ge) 民族恒定的價(jia) 值觀,有永恒性,貫穿過去、現在、未來,民族精神在每一個(ge) 時代又有著具體(ti) 的表現,時代精神是民族精神的當下綻放。“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民族精神的很好概況,就今天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而言,如果繼續結合《周易·大象傳(chuan) 》來講,實際上可以加上鹹卦“以虛受人”,以及恒卦“立不易方”。乾坤為(wei) 《周易》上經的頭兩(liang) 卦,鹹恒為(wei) 《周易》下經的頭兩(liang) 卦,“以虛受人”與(yu) “厚德載物”的精神類似,但又有所不同,它更強調虛懷若穀,主動學習(xi) 汲取別人的長處,與(yu) 外界發生真切、篤實、暢通、向上的內(nei) 外感應與(yu) 信息能量交換;“立不易方”與(yu) “自強不息”的精神相呼應,但又有所不同,它更強調自己的原則性、立場性。在新時代錯綜複雜、風雲(yun) 變幻的國際關(guan) 係中,《周易·大象傳(chuan)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以虛受人”“立不易方”,以此作為(wei) 民族精神的時代新表述,可以與(yu) 以愛國主義(yi) 為(wei) 核心的民族精神、以改革創新為(wei) 核心的時代精神相呼應,為(wei) 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建構提供精神力量。
注釋
(1)劉綱紀:《略論中國民族精神》,《武漢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1期。
(2)謝幼田:《中國民族精神探析》,《社會科學研究》1986年第2期。
(3)遲成勇:《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國學大師張岱年的民族精神觀的解讀》,《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
(4)《張岱年全集》第一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95-196頁。
(5)參見賀來:《“主體性”的當代哲學視域》,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
(6)張先生本人之人格也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精神的寫照,陳來指出“張先生一向謙和待人,有求必應,他既是誨人不倦的導師,又是忠厚寬和的長者。‘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正是他自己從事學術工作和待人處世的寫照”(陳來:《張岱年: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哲學家》,《燕園問學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5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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