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中和思想探源

作者：翟奎鳳（南京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廿二日戊子

          耶穌2025年5月19日

說到中和思想，人們(men) 大多會(hui) 想到《中庸》。實際上，在先秦兩(liang) 漢時期，論及“中和”的還有《周禮》《荀子》《春秋繁露》等經典，而《尚書(shu) 》《詩經》《周易》《左傳(chuan) 》等更是有大量論及“中”與(yu) “和”的表述。雖然諸子多言及“中和”，但總體(ti) 上看，儒家談論“中和”最多，“中和”思想可以說是儒家的特色話語。

“中”字最初表示空間性的“中間”，後來才出現中德、中道等觀念，賦予“中”以德性、智慧與(yu) 本體(ti) 等內(nei) 涵。周公曾勸誡群臣“克永觀省，作稽中德”，意思是經常反省自己，使言行合於(yu) 中正之德。伶州鳩認為(wei) 音樂(le) 要“道之以中德，詠之以中音”，此中德即中正平和之德。這些說法都是後來孔子所說“中庸之德”的源頭。舜曾對皋陶說“民協於(yu) 中，時乃功”，就是肯定皋陶把社會(hui) 治理得好，民眾(zhong) 能和順於(yu) 中正之道。舜還對禹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中”為(wei) 中道本體(ti) ，也是智慧善德。《尚書(shu) ·仲虺之誥》載“王懋昭大德，建中於(yu) 民，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垂裕後昆”，這裏“中”更多體(ti) 現為(wei) 倫(lun) 理規範。“建中”也讓我們(men) 想起《尚書(shu) ·洪範》“建用皇極”的說法，“中”與(yu) “極”是至善的標準。從(cong) “中德”到“執中”“建中”，“中”由形容詞轉化為(wei) 名詞，中是美德，也是智慧，通向本體(ti) 之道。《詩經·長發》說“不剛不柔，敷政優(you) 優(you) ”，《尚書(shu) ·畢命》也有“不剛不柔，厥德允修”之語，這也是一種中德思想。

《周易》崇尚“中正”，泰卦九二爻辭雲(yun) “得尚於(yu) 中行”，《易傳(chuan) 》說“中正以觀天下”，“黃離元吉，得中道也”。《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載劉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這裏有《中庸》“天命之謂性”的意味，“中”是性命之道，是生生之本體(ti) ；“定”即“正”，“定命”也讓我們(men) 想起《易傳(chuan)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之說。

孔子盛讚“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又說“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此“中行”即中庸之德。孟子把孔子所說“中行”理解為(wei) “中道”，認為(wei) “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此“中道”即“中庸之德”，是很高的道德標準。

“和”字起源與(yu) 聲樂(le) 相關(guan) ，本有和諧義(yi) 。《尚書(shu) ·堯典》說“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尚書(shu) ·顧命》又說“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燮和”“協和”都是指社會(hui) 和諧、天下和平。關(guan) 於(yu) “和平”，《詩經·伐木》有“神之聽之，終和且平”之語，《易傳(chuan) 》《荀子》等早期典籍也多有“血氣和平”“天下和平”之類的表述。

《尚書(shu) 》所說“協和”，在早期典籍中多作“和協”，如《國語·鄭語》中史伯論楚王時有“聰明和協”一語。史伯論“和”有很高的思辨性，“和同”“和樂(le) ”“和合”等詞在他與(yu) 鄭桓公縱論天下時都已出現。史伯論“和同”說：“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此“和同論”強調多元素的調和與(yu) “和樂(le) 如一”，因此他批評周王“去和而取同”，聽不進不同的意見。後來，孔子“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思想主張就淵源於(yu) 此。史伯也使用“和同”一詞：“擇臣取諫工而講以多物，務和同也。”此“和同”是和諧交融義(yi) ，後來也有同心同德、和衷共濟的意思，如“天地和同，草木萌動”“無體(ti) 之禮，上下和同”。與(yu) “和同”意思相近，史伯還有“和合”之說：“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於(yu) 百姓者也”，“和合”一詞在先秦諸子中也多有使用，其意義(yi) 與(yu) “和協”“和同”“和樂(le) ”相近，都是說多元素相互配合，生發出整體(ti) 性的和諧。

繼史伯多元交融的“和生”思想之後，諸子多以“陰陽和”論萬(wan) 物生，如“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為(wei) 人；和乃生，不和不生”，“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liang) 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這也可以視之為(wei) 對老子“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思想的發展。“和”“太和”（或“大和”）也成為(wei) 一種生生之本體(ti) ，修身、體(ti) 道乃至為(wei) 政，也是要合於(yu) 此種太和本體(ti) 。《周易》說“保合太和，乃利貞”，《文子》說“通於(yu) 太和者，暗若醇醉而甘臥以遊其中，若未始出其宗，是謂大通”，由此，“太和”即是道。

先秦典籍分開論“中”“和”的頗多，把“中”“和”關(guan) 聯在一起，將“中和”作為(wei) 一個(ge) 詞語來使用的不多。在《周禮》中，“中”“和”與(yu) 禮樂(le) 、陰陽關(guan) 聯起來，如“以五禮防萬(wan) 民之偽(wei) 而教之中，以六樂(le) 防萬(wan) 民之情而教之和”，“以天產(chan) 作陰德，以中禮防之。以地產(chan) 作陽德，以和樂(le) 防之”，這裏都將中與(yu) 禮、和與(yu) 樂(le) 對應起來。《禮記·樂(le) 記》把禮樂(le) 與(yu) 天地對應起來，認為(wei) 禮為(wei) 地為(wei) 陰、樂(le) 為(wei) 天為(wei) 陽，並認為(wei) 樂(le) 主和、禮主別，但並沒有把禮與(yu) 中關(guan) 聯起來。《樂(le) 記》認為(wei) 樂(le) 的精神就是中和，這與(yu) 《周禮》禮主中、樂(le) 主和之說有些不同。《論語》也曾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這樣，禮的精神也是和，我們(men) 可以說，中和一體(ti) ，“中”自然“和”。

《周禮》說大司樂(le) “以樂(le) 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樂(le) 教的重要功能就是陶冶人們(men) 的性情，使之中和。中和論最經典的表述見於(yu) 《禮記·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段論述在後世特別是宋明時期影響很大，未發、已發之中和問題成為(wei) 理學修養(yang) 論的核心話語。《中庸》的中和論把本體(ti) 論、主體(ti) 論、修養(yang) 論、境界論貫通統一起來，與(yu) 高度理性化的未發、已發之中和論相比，《中庸》還載孔子曰：“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這裏指的是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的中和問題。“和而不流”，有的典籍也作“和樂(le) 而不流”，“和”是與(yu) 大家能打成一片，“不流”是說有自己的原則性。

先秦諸子也有論及“中”“和”者，如《荀子》把“中和”視為(wei) 重要的政德修養(yang) ，認為(wei) “中和者，聽之繩也”，“中和察斷以輔之，政之隆也”。西漢董仲舒將“中和”與(yu) 道德關(guan) 聯起來，以道為(wei) 中、德為(wei) 和。他說，“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能以中和養(yang) 其身者，其壽極命”，“中和”是為(wei) 政之德，也是養(yang) 生之德。又如《老子》第五章雲(yun)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此“中”即“道”。河上公在注解《老子》時，說“除情去欲守中和，是謂知道要之門戶也”，“處中和，行無為(wei) ，則天下自化”。由此可見，道家更多從(cong) 性命之道講中和，與(yu) 儒家側(ce) 重講性情中和、政德中和是相通而互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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