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奇與(yu) 重道
——明代《荀子》評點的雙向審視
作者:多洛肯 董昌靈(西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部教授;西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部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廿二日戊子
耶穌2025年5月19日
評點是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形式靈活多變,既能對文本進行全麵、總體(ti) 的觀照和把握,又能對其中的具體(ti) 問題作深入的分析和闡發。同時,評點把作者、評點家、讀者緊密聯係起來,使文學接受過程變得更為(wei) 鮮活,更具指導意義(yi) 。明代中期,以前後七子為(wei) 代表的文學複古思潮興(xing) 起,他們(men) 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廣大士子為(wei) 應對科舉(ju) 考試,提高寫(xie) 作水平,也積極學習(xi) 先秦兩(liang) 漢文章。在此社會(hui) 背景下,關(guan) 於(yu) 先秦兩(liang) 漢文章的評點之作大量出現,尤其是在明萬(wan) 曆之後,對先秦諸子散文的評點不斷湧現且形式多樣。其中,明代評點家對《荀子》的評點具有鮮明特征,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和思考。
首先,明代評點家認為(wei) 《荀子》文章具有“奇”的美學特征。中國傳(chuan) 統文藝美學的主導方向和批評標準是溫柔敦厚、中庸平和,表情達意強調含蓄委婉,而“奇”的審美特征較少受到關(guan) 注。晚明時期,文人士大夫有意識地對文學作品中“奇”的一麵加以充分肯定,在《荀子》評點中,則體(ti) 現在對《荀子》文章“奇”的美學特征的發現,這主要涉及以下三個(ge) 方麵。
其一,在句式章法上,《荀子》具有“奇”的美學特征。《非十二子》篇中,荀子對比論述“古之所謂仕士者”與(yu) “今之所謂仕士者”,“古之所謂處士者”與(yu) “今之所謂處士者”的不同,共連用23個(ge) “者也”句式,增強了文章的氣勢和說服力,鮮明地表達了他對“古之所謂仕士者”和“古之所謂處士者”的稱讚與(yu) 推崇,對“今之所謂仕士者”與(yu) “今之所謂處士者”的諷刺與(yu) 貶斥。孫鑛在《荀子評點》中對此讚曰:“連用者也句,此章法亦奇。”荀子在《君道》篇中先是強調君主治國時要密切關(guan) 注國家的發展變化,否則會(hui) 產(chan) 生很大的危害。然後,他通過設問的方式,提出問題“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進而給出自己的解決(jue) 之道。陳深很是推崇荀子這種層層遞進且邏輯嚴(yan) 密的章法技巧,他在《荀子品節》中評曰:“如此發端、發問、發難,甚是奇妙。”《仲尼》篇中,荀子認為(wei) 世人如果想保持高位又不發生後患,就需與(yu) 人友善、舉(ju) 薦賢人、廣施恩惠,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能耐任之,則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失寵,則莫若早同之,推賢讓能,而安隨其後”。陳仁錫認為(wei) ,“耐任”一詞用法精妙,既表明了與(yu) 人友善、舉(ju) 薦賢人、廣施恩惠的重要性,又暗示了這一過程曲折艱辛,需要努力堅持、持之以恒。
其二,明代評點家們(men) 用“奇”概括荀子雄奇壯闊、跌宕起伏的行文風格。荀子在《富國》篇中論述如何促進社會(hui) 穩定與(yu) 國家繁榮時,陳義(yi) 頗精,提出了一係列具有針對性的政策。該篇運用了排比、比喻、正反對比等藝術手法,如文中連用三個(ge) “如是”論述忽視製定名分產(chan) 生的負麵影響,這增加了文章的氣勢與(yu) 說服力,使文章論理深刻,氣勢磅礴,讓讀者感受到作者強烈的思想情感,並產(chan) 生共鳴。孫鑛對此評曰:“此篇氣勢奇偉(wei) 。”(孫鑛《荀子評點》)同樣荀子在《榮辱》篇中通過對比、排比等方法,論述一氣嗬成,生動描寫(xie) 了其理想的君主形象,這不僅(jin) 豐(feng) 富了文章的表現力,也提升了作品的藝術價(jia) 值。孫氏評曰:“排宕有奇氣。”陳深認為(wei) ,《荀子·天論》篇“此章卻理勝文奇”(陳深《荀子品節》)。
其三,明代評點家們(men) 認為(wei) 荀子的觀點主張也具有“奇”的特點。這體(ti) 現在荀子能夠發前人所未發、言前人所未言,以及敢於(yu) 提出不符合當時社會(hui) 主流的思想觀念。如荀子在《正名》篇闡釋“名”與(yu) “實”之間的關(guan) 係,論證“正名”的重要意義(yi) 。他認為(wei) ,“正名”既是對“先王之道”的繼承,又可以根據客觀事物的變化,製定新“名”來確立新的倫(lun) 理規範。荀子的“正名”思想既是對孔子正名思想的繼承與(yu) 發展,也是對名家、墨家正名思想的吸收與(yu) 借鑒,具有很強的創新性。陳深評曰:“此篇是荀卿極得意之文,獨知獨見之學,雄詞群辯,發其意之所欲言,皆前人所未道。”(陳深《荀子品節》)
明代評點家們(men) 對荀子文風“奇”的崇尚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古文“典雅”的文學批評標準和審美傳(chuan) 統,反映了他們(men) 突破固有的思想文化傳(chuan) 統,推崇求新求異的文學觀念。因此,明代的《荀子》評點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對《荀子》風格的認識,評點家們(men) 對《荀子》的評點,也在客觀上提供了許多豐(feng) 富的思想材料和深刻的文學思想觀念,從(cong) 側(ce) 麵反映了當時的文學批評標準和審美取向。
其次,明代評點家們(men) 也注重挖掘《荀子》“傳(chuan) 道”的一麵,彰顯荀子思想中與(yu) 儒家倫(lun) 理道德相符合的觀念。明代評點家們(men) 深受前人對荀子思想的批評和“文以載道”文藝理論的浸染,為(wei) 了消解晚明時期求新求奇風氣所導致的負麵影響,他們(men) 在評點中稱讚荀子文學成就的同時,也對荀子的某些思想有所批判。如陳深在評點《荀子·性惡》《荀子·解蔽》時,批評其思想“大醇小疵”,尤其認為(wei) 荀子的“性惡論”有失偏頗,《性惡》篇是“通篇辨難攻擊之文”。陳深具有強烈的社會(hui) 道德感和使命感。他希望做到“辭達”與(yu) “明道”的和諧統一,通過提高文章的表現力,凸顯文章中的儒家正道,批判和重建世道人心,增強世人的道德觀念,改變敗壞的社會(hui) 風氣。正如他在《諸子品節序》中強調:“辭至於(yu) 能達,文不可勝用矣。今憚於(yu) 修辭,而徒欲以理勝相掩,借言明道,不欲以辭麗(li) 為(wei) 工。道明矣辭不文,安在其能達?不達,安用文為(wei) ?”相較而言,陳仁錫對荀子的批判更甚。荀子在《榮辱》篇提出,堯、舜之所以能成為(wei) 聖人,是因為(wei) 他們(men) 通過後天的積極修為(wei) 將天性中的“惡”轉化為(wei) “善”,陳氏對此直批曰“即性惡之旨,其見繆”(陳仁錫《荀子奇賞》)。而針對荀子貶低子思、孟子的論述,他則評曰“大謬”。陳仁錫曾官至崇禎國子監祭酒,掌管國家最高教育機構,其對《荀子》的評點不僅(jin) 帶有強烈的經世致用精神,還同當時的正統儒學思想密切相關(guan) ,故而在其麵對《荀子》中同宋明理學所主張的“性善即理善”相悖的理念時會(hui) 產(chan) 生激烈的批判。也正是在這一思想動機下,陳氏會(hui) 對荀子“性惡禮矯”之說作出“憤疾過中,不無小醇大疵”的批判性總結。
總之,評點家們(men) 對《荀子》文章和荀子的評點,不是憑空產(chan) 生的,而是在吸收借鑒前人學說的基礎上,結合當時的社會(hui) 背景和學術思潮自然生發的。這些評點並不僅(jin) 僅(jin) 是評點家們(men) 個(ge) 人的認識,也代表了時人共同的觀念。以現代的“文學批評”標準來看,評點是一種特殊批評形式,也具有某些局限。但是,我們(men) 已經可以看到,明代的《荀子》評點已經形成了一種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文學批評。古代批評家們(men) 對於(yu) “評”的解讀早已有之,如《新論·正賞篇》:“評者,所以繩理也。”《文心雕龍·論說》:“評者,平理。”其中,“理”可認為(wei) 是客觀事物的規律,所以“評”可視為(wei) 從(cong) 具體(ti) 的文學文本中總結出帶有普遍性和規律性的認識。具體(ti) 來看,從(cong) 《荀子》評點中,可以看出這些評點家具有較強的文學自覺意識,他們(men) 通過對《荀子》文章風格的多樣評點,對《荀子》的文章結構和布局進行精細揣摩,以期總結出帶有普遍性和規律性的結論,這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明代文學批評的進一步發展。在對《荀子》章法與(yu) 技法的評點中,評點家們(men) 通過分析文章寫(xie) 作的起承轉合與(yu) 遣詞造句,闡發新穎獨到的見解,提高了時人的文章寫(xie) 作和鑒賞水平,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明代文章學和寫(xie) 作學的發展。即使在當下,明代《荀子》評點中的某些評語,對提高今人的寫(xie) 作水平與(yu) 鑒賞能力、塑造當下的文學審美觀仍然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更重要的是,評點家們(men) 通過強調《荀子》的思想、辭章以及對寫(xie) 作的指導,發現《荀子》蘊含的思想性、審美性、應用性,以期達到建構精神價(jia) 值和社會(hui) 價(jia) 值的目的,這種文道並重的文學批評傳(chuan) 統對當代中國文學批評的範式和觀念也有一定的啟發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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