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萬裏 著《石破天驚:儒家經典文本的重現》出版暨序言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5-09-30 14:57:24
標簽:
虞萬裏

作者簡介:虞萬(wan) 裏,男,西元一九五六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現任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講席教授,曾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兼任《經學文獻研究集刊》主編。著有《榆枋齋學術論集》《榆枋齋學林》《上博館藏楚竹書(shu) <緇衣>綜合研究》《中國古代姓氏與(yu) 避諱起源》《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等。

虞萬(wan) 裏 著《石破天驚:儒家經典文本的重現》出版暨序言

 

 

 

書(shu) 名:《石破天驚:儒家經典文本的重現》

作者:虞萬(wan) 裏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年7月

 

作者簡介

 

虞萬(wan) 裏,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敦和講席教授,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成員,中國訓詁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主要從(cong) 事經學與(yu) 文獻、傳(chuan) 統語言學(文字音韻訓詁)等研究,著有《榆枋齋學術論集》、《榆枋齋學林》、《高郵二王著作疑案考實》,主持整理《馬一浮集》、《明經世文編》等,主編《經學文獻研究集刊》。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為(wei) 虞萬(wan) 裏先生“石經學”相關(guan) 研究成果的匯編,內(nei) 容包括利用石經對於(yu) 《尚書(shu) 》《詩經》等經典今古文本的考訂與(yu) 複原、二十世紀七朝石經的研究狀況、“石經學”之成立與(yu) 近代大家的石經研究等,體(ti) 現了當前石經與(yu) 儒家經典文本研究的最高水平。本書(shu) 尤其強調,以漢魏石經殘石與(yu) 傳(chuan) 世古文本對勘,並援據文獻異文異句,參證清人的考證意見,揭示或印證今古文經本中重要的文字、詞匯、段落差異和顛倒錯舛的文句,以求最大限度地複原漢魏今古文經本的多個(ge) 側(ce) 麵,使我們(men) 能夠真正走近兩(liang) 漢經學藩籬,看清兩(liang) 漢經學的樣貌。

 

目錄

 

自序1

《尚書(shu) ·無逸》篇今古文異同與(yu) 錯簡1

從(cong) 熹平殘石和竹簡《緇衣》看清人四家《詩》研究82

《漢石經魯詩殘碑校史一則》辨證並論《辭通》之誤145

蜀石經所見《周禮·考工記》文本管窺149

蜀石經集存序186

再論蜀石經與(yu) 大和舊本關(guan) 係198

趙明誠所記《漢石經遺字》之價(jia) 值231

洪適《隸釋》《隸續》對漢魏石經之著録與(yu) 研究244

《魏三體(ti) 石經左傳(chuan) 遺字》解析:溯源與(yu) 尋流264

二十世紀熹平石經研究鳥瞰311

二十世紀正始至乾隆六朝石經研究鳥瞰397

第一塊三體(ti) 石經發現地點與(yu) 時間辨正488

王國維之魏石經研究505

王國維《魏石經殘石考》撰作年月指實549

王國維與(yu) 馬衡的石經之緣——以三體(ti) 石經考釋、複原爲中心571

馬衡與(yu) 漢石經研究615

羅振玉之熹平石經研究655

章太炎對三體(ti) 石經之認識與(yu) 其《尚書(shu) 》研究690

王獻唐與(yu) 漢魏石經研究718

後記766

 

自序

 

用“石破天驚”作爲書(shu) 名,對素以“語不驚人亦便休”的我而言,似有給人一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感覺,顯得有些聲勢奪人,所以不得不“八股”一下,先作一個(ge) 破題。李賀《箜篌引》“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詩句,原以形容箜篌彈奏出激越高亢的樂(le) 聲,刺破女媧補天的五色彩石,直達天穹。我借用此辭,則是一種還歸詞匯本義(yi) 的表述:沉埋一千多年的漢魏石經殘石破土而出,真正的漢魏今古文經本重現天日,使之與(yu) 傳(chuan) 世本的各種異同,曆曆呈現在目。天是否驚?天意從(cong) 來高難問!但至少大賢如王靜安、羅雪堂、張石公、馬無咎、屈翼鵬著實驚訝,且不僅(jin) 是驚訝,還爲此殫精竭慮,作出了不朽的功績,不才如我,當然有“石破天驚”的感覺了。

 

“文本”之名,近數十年來早已習(xi) 用爲常,多見不怪。中國古代有文本之實,卻少用“文本”一詞來描述。西方的文本學舶來之後,大多圍繞思想、風格、情節以及創造性解釋等方麵來闡釋、研究,所以歧出的認識也隨之産生。但在出土文獻和文獻學領域內(nei) 所用的“文本”,仍限定在漢字的本義(yi) ,即用漢字書(shu) 寫(xie) 而成的簡牘、帛書(shu) 、紙張以及雕版印刷上的詩文篇章。若要嚴(yan) 格區分,雕版以前種種應稱爲寫(xie) 本,雕版始是名副其實的版本,而文本則是寫(xie) 本和版本的統稱。石刻經典如果稱爲石本,容易和拓本混同,姑就其文字內(nei) 容而亦稱爲“文本”。

 

“重現”的含義(yi) ,是因爲刊刻今文經本的熹平石經和刻古文經本的三體(ti) 石經原都矗立在洛陽太學,今古分明。因遷徙、戰亂(luan) 等各種原因,沉埋地下達千餘(yu) 年之久,宋嘉祐間和民國初年間先後出土兩(liang) 批殘石,上世紀四十年代、六十年代偶有零星出土,八十年代考古發掘亦有所得。經學者研究,真正的今古文經本的文字和部分文本內(nei) 容樣貌纔重新呈現在世人麵前。

 

因涉及簡牘和石經,我想不妨劃清這樣一個(ge) 概念:立足於(yu) 戰國秦漢儒家經典的傳(chuan) 承、發展而言,儒家簡帛的價(jia) 值明顯優(you) 於(yu) 漢魏石經;而若立足於(yu) 博士製度建立、今古文經本形成後的形態而言,漢魏石經的價(jia) 值遠遠在簡帛之上。這個(ge) 看似人人明白的曆史觀念,一旦進入具體(ti) 的研究中,往往混淆界限,將簡牘中不同於(yu) 傳(chuan) 世本的文字、詞匯乃至一切異同,多說成或推測爲古文或古文本,殊不知其間互相糾葛的線索之繁複與(yu) 混雜,遠遠超出我們(men) 想象之外。先秦戰國簡牘儒家經典文本中紛繁的異體(ti) 、譌別之字,祇有少部分被漢代經師承襲、保留下來,而漢代經師又擇取其他子書(shu) 訓詁代入經典,因理解不同而漢讀不同,因漢讀不同而形成不同文本。若不加別擇,不從(cong) 它們(men) 的曆史背景中去分析,祇能治絲(si) 益棼,徒勞精神。

 

本書(shu) 所收糾纏曆史最長、問題最複雜也最能幫助今古文經本文字舛譌、簡支錯亂(luan) 的應該就是《尚書(shu) ·無逸》。兩(liang) 種文本個(ge) 別的文字異同姑且不論,傳(chuan) 世《古文尚書(shu) ·無逸》篇的殷三宗排列是中宗、高宗、祖甲,但爲古文本作注的孔傳(chuan) 和王肅卻將祖甲指爲商湯的孫子,與(yu) 三宗順序顛倒。宋代出土的今文經本熹平殘石經複原,順序是祖甲、中宗、高宗,與(yu) 古文經孔、王說相應;但祇選注伏生二十八篇的古文學家馬融、鄭玄卻將祖甲指爲武丁之子,與(yu) 孔傳(chuan) 、王注不同。經本和注釋顛倒舛亂(luan) ,使人莫知所從(cong) 。上世紀二十年代洛陽三體(ti) 石經《無逸》巨塊殘石出土,順序與(yu) 傳(chuan) 世古文本一致,至少證明欲恢複古文本《尚書(shu) 》又親(qin) 見熹平石經《尚書(shu) 》的曹魏經師知道兩(liang) 漢今古文經文本確實不同,未予更動。對這一複雜問題,我幾乎查遍了所有的《尚書(shu) 》注本(除沉睡在圖書(shu) 館不公開者外),魏晉以下的經師,大多憑個(ge) 人的理解左袒右袒,至清代因爲崇鄭玄,抑王肅而黜孔傳(chuan) ,群起認定孔、王之說爲僞,所以置三宗次序不論,肯定鄭玄的祖甲爲武丁次子說,殊不知這仍未解決(jue) 三宗次序的文本是非。清人實事求是的考證態度影響深遠,上世紀末的夏商周斷代工程簡報仍然用鄭說,致使晚商積年與(yu) 傳(chuan) 世本、卜辭周祭祀譜等矛盾。我從(cong) 《漢誌》所載的《古文尚書(shu) 》校勘本爲二十五字左右一簡的信息切入,結合大量出土簡牘的書(shu) 寫(xie) 形製,經推排演繹,得出古文《無逸》敘述祖甲一段文字,確係錯簡,其錯亂(luan) 年代在先秦。祖甲是湯孫,在卜辭中找到實例,與(yu) 今文本《無逸》祖甲、中宗、高宗順序可互證。梳理秦漢今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授脈絡,揭示將錯亂(luan) 後的祖甲解釋爲武丁之子的說法産生於(yu) 西漢中後期《尚書(shu) 》古文經學的傳(chuan) 授者,很可能是王璜、塗惲等人。再上征《孔叢(cong) 子》和《晏子春秋》所載,確證春秋時代孔子傳(chuan) 《書(shu) 》時,《無逸》中祖甲、中宗、高宗先後相次,與(yu) 今文《尚書(shu) 》一致,再次證明今文《尚書(shu) 》順序是夫子春秋時傳(chuan) 《書(shu) 》的原序,與(yu) 孔傳(chuan) 和王肅的解釋相應,馬融、鄭玄之說則是西漢後期《古文尚書(shu) 》經師爲爭(zheng) 立博士的創說。祖甲的身份一旦確證並上移,晚商帝王的積年也就順理成章地和周公所說“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相應。這團亂(luan) 麻困擾我多年,總算有了較爲圓滿的解釋。更值得欣慰的是,夏商周斷代工程簡報取鄭玄的祖甲爲武丁之子說,而近年出版的總報告已修改前說,取孔傳(chuan) 、王肅說爲商湯之孫說,與(yu) 我的考證一致。

 

《無逸》三宗次序確實是一樁曲折離奇的《尚書(shu) 》公案,它表麵是文字句子的不同,卻涉及經學、經學史、古書(shu) 真僞、簡牘書(shu) 寫(xie) 形製和曆史年代學等複雜背景。在考釋論證時,祇要你的思想稍稍受到今文經與(yu) 古文經、鄭玄與(yu) 王肅、真與(yu) 僞等觀念的束縛,祇要你的腳步在某一種曆史成說上稍作膠著停留,你的眼睛就會(hui) 受蒙蔽,就不可能看清真相,從(cong) 而得不到正確的結論。這篇文章動筆時間長,思考時間更長,對自己的啓發也最多:當一種思潮瀰漫到整個(ge) 區域,占據了一個(ge) 時代,正確而不同的觀點就很難産生,即使産生,微弱的聲音也很可能被訇豗的時代思潮淹沒,難被認可。清人推崇許慎、鄭玄,厭棄王肅、杜預,無形中已經形成一種集體(ti) 意識,祇有到甲骨文、金文研究到一定階段,《說文》的缺點纔敢被大膽指正;祇有到《家語》等類似的簡牘出土,王肅部分的罪名纔稍稍被清洗;而鄭玄至今仍披著完美無缺的體(ti) 係性外衣,杜預至今還背著竊取賈、服之注的惡名。客觀的經學曆史表明,鄭玄和杜預的學術地位無容替代,所以我絲(si) 毫沒有貶鄭褒杜的意思,祇是要表明:這些經師和著作的背後,都有著極其複雜的經學史和學術史背景。鄭玄轉益多師,故能囊括大典,但融合今古文,源於(yu) 賈逵、馬融,並非始自康成;杜預師承不明,東(dong) 漢傳(chuan) 《左傳(chuan) 》者數十家,所采未必定屬賈、服。不深入研究、理解這些背景而輕言輕發,就不免虛譽譽人、利口傷(shang) 人。也是因爲這次的探案,使我更堅定了自己的研究理念,即決(jue) 不沉浸在前人不完善的結論中作簡單盲目的左袒右袒,既不以爲前人已經解決(jue) 而安於(yu) 因襲,也不爲逞胸臆、好爭(zheng) 勝而有意翻案。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寫(xie) 《段玉裁〈詩經小學〉研究》時,曾細讀《詩經小學》,對陳壽祺、陳喬(qiao) 樅父子的《詩經四家異文考》和《三家詩遺說考》多所利用,包括《清經解》中馬瑞辰、胡承珙、李黼平、陳奐等著作,後更是將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書(shu) 脊也翻脫,但都祇在文字的異體(ti) 、通假上用功,未嚐思索段玉裁在《詩經小學》後去訂定《毛詩故訓傳(chuan) 》的深意。本世紀初以唐石經校出土簡牘《緇衣》後,思想有所轉變。漢代從(cong) 五經博士到十四博士的師法家法異同,在於(yu) 文本和經說的差異,文字僅(jin) 是經典文本的一個(ge) 方麵,真正與(yu) 經典文本有直接關(guan) 係的是七朝石經,尤其是代表今文經和古文經的漢魏石經,所以在二八年寫(xie) 了《從(cong) 熹平石經和竹簡〈緇衣〉看清人四家〈詩〉研究》一文。寫(xie) 這篇文章的動機是,洪適《隸釋》所録的《魯詩》殘石祇有一百七十三字,而二十世紀洛陽出土的《魯詩》文字積至一千多字,清人未見那麽(me) 多《魯詩》文字,無法在諸多《詩經》名著中考證體(ti) 現,尤其是陳氏父子歸派三家《詩》,也祇能利用《隸釋》所録少量文字。今人取《漢石經集存》考釋異文,多循因聲求義(yi) 以求通假本字,無視四家《詩》的文本異同,可謂識小遺大,未盡其用,而我則想利用殘石文字來判定陳氏父子和王先謙歸派的是和非。在寫(xie) 此文之前,我花了大量時間去疏證《魯詩》石經的異文,在聲韻異同之外,更援引二陳一王的歸派以定是非。有了具體(ti) 疏證的成果,我纔可以在文章中分析指出二陳一王在歸派三家《詩》中的成績與(yu) 錯誤。當然,後來我進而研究《經典釋文》中的《毛詩》異文,又有了新的認識,即同一詩派中有不同的異文,不同的詩派也可以共享一對異文。又研究經師的漢讀,知今古文之間也可以互相借鑒。用這樣的客觀事實來檢驗十七八年前的文章結論,恐怕又要作進一步的深入思考。

 

這篇文章寫(xie) 成,我就以“從(cong) 石經魯詩異文看清人四家詩研究”申請國家課題,並獲準立項。首先想真切地了解一下石經研究的曆史,於(yu) 是寫(xie) 了《羅振玉熹平石經研究》和《王國維與(yu) 魏石經研究》兩(liang) 篇。爲寫(xie) 這兩(liang) 篇文章,我將王國維與(yu) 羅振玉往來書(shu) 信中有關(guan) 石經的文字全部摘録出來,按年月排列,圍繞漢魏石經殘石,將王國維定位到魏石經,羅振玉定位到漢石經,分別撰文。其實羅、王兩(liang) 人研究漢魏石經是錯互交融的,這樣分寫(xie) ,主要是以兩(liang) 人各自撰輯的《魏石經考》和《漢熹平石經殘字集録》爲立足點,容易描述各自的貢獻與(yu) 特點。兩(liang) 文是二○一○年八月至十月先後所寫(xie) ,因我想表達一種觀點,就是漢魏石經被沉埋之後,宋代曾有出土,雖有人記録、校勘、傳(chuan) 拓,但大多偏於(yu) 收藏玩賞,清人雖在搜輯文獻、考訂文字方麵不遺餘(yu) 力,所能利用者僅(jin) 《隸釋》所載有限的文字。至王國維撰《魏石經考》,分石經經數、經本、拓本、經文、篇題、古文、書(shu) 法七個(ge) 方麵,最後附複原圖,清晰地構建了石經學科的框架。複撰《魏石經殘石考》,對前文作了修訂補充。羅振玉繼作《漢熹平石經殘字集録》,在王國維構建的框架中填充磚瓦、配置門窗。我認爲,石經學由王國維創建,到羅振玉而初具規模,至張國淦複原漢石經碑圖,一門完整的石經學學科纔算成立。我一直在籌措,準備影印張國淦《碑圖》,寫(xie) 一篇他複原漢石經碑圖的經曆和價(jia) 值,完善我闡發王、羅、張三人建立石經學的一個(ge) 閉環。三人之後,馬衡匯集《漢石經集存》的曆程,我已撰文總結,附於(yu) 《漢石經集存》前,俾讀者了解他的成就和《集存》的價(jia) 值。關(guan) 於(yu) 《集存》,我的夙願是將他遺漏的殘石和之後續出的殘石合在一起,重新編一本完整的漢石經“集存”。如果有可能,最好將原石照片附上,那就完美了,這要看是否有機緣。馬衡之後,大陸石經學沉寂,台灣屈萬(wan) 裏率領其學生在羅、張、馬著作的基礎上有所推進,這些文字留待後續。

 

王、羅、張三人是石經學創立、構建的主要人物,圍繞創立、構建的中心,還有不少學者、諸多成果需要專(zhuan) 題研究介紹,而我祇寫(xie) 出章太炎與(yu) 王獻唐,所需續補的還很多。

 

任何學術研究,總有旨趣相同、地域相近的人在相互切磋中形成小圈子,石經研究也不例外。當時北方清華、北大和天津的王國維、馬衡和羅振玉是一圈,南方上海、蘇州則有章太炎及弟子與(yu) 胡樸安等爲一圈。章太炎有《新出三體(ti) 石經攷》一篇,在石經學中有重要地位。更需要表揭的是,他在研究三體(ti) 石經時,適有學生吳承仕來函詢問《堯典釋文》的異文,他藉助三體(ti) 石經殘石古文、篆文、隸書(shu) 的體(ti) 式,忽發奇想,提出一種新的文本思路。盡管從(cong) 漢代傳(chuan) 經和經師漢讀的實際狀況而言,是否如其所說,需要證實,但作爲《古文尚書(shu) 》研究中的一種思考,應該重視。我在寫(xie) 此文時,未見上海圖書(shu) 館所藏《新出三體(ti) 石經攷》稿本,去年稿本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對勘稿本和錢玄同鈔本,可以看出太炎撰寫(xie) 此書(shu) 的前後思路和發展。

 

我寫(xie) 王獻唐的石經研究,不僅(jin) 是因爲上世紀八十年代閲讀他的《山東(dong) 古國考》《春秋邾分三國考》和《炎黃氏族文化考》等書(shu) ,對我古方音觀念和理論提供了氏族語言型範。還因爲他雖在石經研究圈之外,卻深知石經價(jia) 值,並親(qin) 自到洛陽訪古,購回殘石,囑屈萬(wan) 裏校録;且所寫(xie) 《石經殘字敘》和《春秋校記》兩(liang) 篇石經文章,眼光犀利,分析深刻,道人所未道,是石經研究史上不容忽略的文字。王氏作爲一代學問大家,山東(dong) 和台灣已有很多學者撰文、著書(shu) 進行研究,學術研討會(hui) 也開過幾次,竟然沒有一篇文章探討他的石經研究,這也是我一定要著文表彰的動因之一。

 

開元間流傳(chuan) 到宋初的三體(ti) 石經拓本,經王文康、郭忠恕、夏竦、蘇望等人的摹勒翻刻,到洪適録入《隸續》時,古文字形變得奇形古怪,加之古文、篆文、隸書(shu) 夾雜,使人莫辨其內(nei) 容。清代一位一直在人們(men) 視野的邊緣,但學術水平不在閻若璩之下的臧琳,因積有一百多卷《尚書(shu) 集解》叢(cong) 稿,熟悉《尚書(shu) 》,所以將《隸續·魏三體(ti) 石經左傳(chuan) 遺字》離析出《大誥》《文侯之命》《呂刑》三篇殘文,開啓了清人研究三體(ti) 石經的先河,功不可沒。但清代石經著作中卻很少提及,故我著專(zhuan) 文表而出之。

 

說到《魏三體(ti) 石經左傳(chuan) 遺字》的摹勒翻刻,繞不過王文康其人。但宋初有兩(liang) 位王姓大官謚文康,一位是《唐會(hui) 要》《五代會(hui) 要》作者王溥(922—982),另一位是寇準女婿王曙(963—1034)。兩(liang) 位文康公一前一後,皆任高官,都有機會(hui) 接觸唐代文物。一時無法確定爲誰,所以我在《魏三體(ti) 石經〈左傳(chuan) 〉遺字解析:溯源與(yu) 尋流》中傾(qing) 向爲王曙,主要考慮是蘇望在皇祐五年(1053)說“近於(yu) 故相王文康家得《左氏傳(chuan) 》”,皇祐五年上距王曙逝世約二十年,相切“近於(yu) ”一詞,也符合人亡文物散出的規律。但在《洪適〈隸釋〉對漢魏石經之著録與(yu) 研究》中又傾(qing) 向於(yu) 王溥,原因是洪邁《容齋續筆》引晁以道說王文康相周世宗,多有唐舊書(shu) ,周密《齊東(dong) 野語》卷十二說王文康與(yu) 曆陽沈氏、廬山李氏等皆“號藏書(shu) 之富”。現在重新綜合文獻,洪說見《景迂生集》卷十六《劉氏藏書(shu) 記》所載,說王文康多得唐室舊書(shu) ,“今其子孫不知何在,寧論其書(shu) 之存亡,而所有者書(shu) 目一編而已”,後文即說“李文正所藏既富,而且辟學館以延學士大夫”雲(yun) 雲(yun) 。又魏鶴山《眉山孫氏書(shu) 樓記》說:“王文康初相周世宗,多得唐舊書(shu) ,李文正所藏亦爲一時之冠,而子孫皆不克守也。”其在《跋尤氏遂初堂藏書(shu) 目録序後》亦有同樣的敘述,皆將王文康置於(yu) 李文正之前。李文正爲宋初主持編纂《太平禦覽》的李昉(925—996)謚號,所以至少在宋代藏書(shu) 家的心目中,能藏弆唐代書(shu) 物者還是推王溥爲最。再從(cong) 郭忠恕(?—977)在廣順年間(951—953)召爲宗正丞、書(shu) 學博士,編纂《汗簡》,鈔録三體(ti) 石經古文,可推測後周廣順、顯德年間,李唐古物確實可能爲好書(shu) 法、愛古物的臣下目睹甚至收藏。更直接的證據,是郭忠恕在《汗簡敘録》中所說,開元十三紙上有“鍾紹京”和“翰林院”印,證明確是魏征編《隋誌》時古物。“至建中二年(781),知書(shu) 樓直官賀幽奇、劉逸己等,撿挍內(nei) 寺伯宋遊瓌、掖庭令茹蘭(lan) 芳跋狀尾焉。其真本即太子賓客致仕馬胤孫家藏之,周顯德中,嗣太子借其本,傳(chuan) 寫(xie) 在焉”。賀、劉等人跋尾,可見曾在高層流轉。“三不開宰相”馬胤孫在後唐末帝時爲翰林學士,轉中書(shu) 舍人、禮部侍郎,完全可能拿到真本。入晉,以太子賓客致仕,後周廣順三年(953)卒於(yu) 洛陽。郭說“周顯德中,嗣太子借其本”,嗣太子即柴榮,廣順三年,入朝任開封府尹,進封晉王。時忠恕正被召爲宗正丞、書(shu) 學博士,或正輔導嗣太子書(shu) 法,故應是親(qin) 曆其事。而且可推想《汗簡》中古文或即此時所迻録。“借其本”是從(cong) 馬胤孫借,還是馬已死問家屬借,未可知。旋則馬去世而榮登基,真本便可能由此入後周。廣順四年(954),世宗柴榮擢王溥爲中書(shu) 侍郎、同平章事,後加授禮部尚書(shu) ,監修國史,所以史傳(chuan) 王溥多得唐舊書(shu) ,非空穴來風,而三體(ti) 石經十三紙,或即其一。

 

溥逝世至蘇望翻刻,相距有七十年之久。重讀洪氏《隸續》轉録蘇望於(yu) 皇祐五年翻刻其字,而雲(yun) :“茲(zi) 者近於(yu) 故相王文康家得《左氏傳(chuan) 》搨本數紙,其石斷剝,字多亡缺,取其完者摹刻,凡八百一十九。”知蘇望所得時必在皇祐五年之前,且搨本原字數超過八百一十九字。所以我現在還是傾(qing) 向於(yu) 王溥。但兩(liang) 篇文章中的引證闡述我一仍其舊,不作修改,以存作兩(liang) 文時未及深考,猶豫不一的心理。

 

七朝石經都有一個(ge) 所據文本問題,孟蜀石經是七種石經中唯一經注兼刻之物,它的底本,也即所據文本更是一個(ge) 值得推究明白的事。我在二一六年編著《二十世紀七朝石經專(zhuan) 論》寫(xie) 敘論時,對這個(ge) 問題關(guan) 注不夠,沒有明確點明。在《蜀石經集存》出版前夕寫(xie) 序言時,正局居杭州,缺少書(shu) 籍,祇是憑自己的印象闡述了看法,認爲是大和舊本,即鄭覃據以校勘上石的大和年間經注合一的寫(xie) 本。因爲這個(ge) 看法與(yu) 前賢時論相左,所以回滬後寫(xie) 《再論蜀石經與(yu) 大和舊本關(guan) 係》一文,重申己見。宋人對唐代寫(xie) 本和唐石經稱謂的不一,是造成後世對蜀石經所據本認識歧出的主要原因。我首先辨別:大和舊本、雍都舊本、大和本,是指大和寫(xie) 本,即鄭覃據以校勘後上石的底本。大和是年號,雍都指長安,舊者,指刻石前的舊本。大和石本、雍京石本,是指唐石經。雍京即雍都,石本即石經。這些名稱在宋人筆下厘然不混。宋人之所以要將“舊本”和“石本”分別,是因爲石本是無注的經文本,而舊本則是六朝以來相傳(chuan) 的經、注合編本。從(cong) 陸德明《釋文》所參考的文本考察,基本都是經注合編本,這種形態既適合於(yu) 讀書(shu) 人對經典的閲讀理解,更適合隋唐科舉(ju) 製度下的考試之用。尤其是孔穎達、賈公彥等人的“正義(yi) ”“注疏”選定漢魏各經注家之注後,既注“經”,又疏“注”,更是將經和注合編的文本固定下來,這也是唐代經學統一政策的需要。唐石經各經大題後都刊漢魏注家姓名,如《周易》王弼、韓康伯注,《三禮》鄭玄注,《左傳(chuan) 》杜預注等,這既是標示此經經文源於(yu) 某家經注合編本,也表明科舉(ju) 考試中的帖經、策論必須以某家經注本爲準,所以在沒有注文的唐石經下標識漢魏注家姓名,不是虛設的贅辭,這是前人所未曾道及的。國家用統一的經注文本,方便科舉(ju) 政策的推行;士子也祇有用這種文本,纔有可能進身官僚階層。故唐宋時代凡是有誌參加科舉(ju) 的士人,對科舉(ju) 所用文本意識的深刻,非我們(men) 現在簡單讀經的人所能想象。

 

回溯曆史,鄭覃取大和寫(xie) 本校勘後,將經文刊石。刊出之後,議者謂“授寫(xie) 非精,時人弗之許”,故後唐長興(xing) 年間雕版,要召集專(zhuan) 業(ye) 博士“更令詳勘,貴必精研”,然後“謹楷寫(xie) 出”,“付匠人雕刻”。宋初又在長興(xing) 版上複加校勘,自以爲更精準,所以下令“收民間寫(xie) 本不用”。時推世移,民間寫(xie) 本零落殆盡。而晁公武發現“石經固脫錯,而監本亦難盡從(cong) ”,但已無處取寫(xie) 本參校,於(yu) 是利用“守三榮”的機會(hui) ,取蜀石經校勘。公武自己校勘經文,而令屬下校勘注文,推其原因,自己公務繁忙,時間緊張,而經文關(guan) 係到科舉(ju) 試題,同時也可以驗證傳(chuan) 說開成石經“授寫(xie) 非精”之說究竟是否屬實?要驗證此說,校勘對象必須是與(yu) 開成石經有差異的文本,假如蜀石經經文就是唐石經,長興(xing) 本、景德本也源於(yu) 唐石經,對校就失去意義(yi) 。要證明蜀石經據大和舊本上石,必須證明孟蜀時蜀地有此寫(xie) 本,所以略征玄宗、僖宗、昭宗在蜀地駐蹕和開科的史跡,以證實孟蜀擁有大和寫(xie) 本的可能。文本的考定從(cong) 文字開始,但不能僅(jin) 僅(jin) 限於(yu) 文字的點畫異同,應該放眼整個(ge) 曆史,去追溯文本流傳(chuan) 的痕跡,作綜合的考察。若我所認爲蜀石經根據大和寫(xie) 本校勘上石的觀點符合客觀曆史,那蜀石經就有唐代寫(xie) 本的樣貌,它在文本學上的價(jia) 值就更值得重視。

 

二〇一六年七月我客座台灣大學回滬,集中精力將所收集的二十世紀重要石經論文整理分類,匯編成百餘(yu) 萬(wan) 字的《二十世紀七朝石經專(zhuan) 論》,並寫(xie) 了一篇十多萬(wan) 字的前言。《二十世紀熹平石經研究鳥瞰》和《二十世紀正始至乾隆六朝石經研究鳥瞰》二文,本是一篇,即爲《專(zhuan) 論》所寫(xie) 的敘論。我喜歡先做專(zhuan) 人專(zhuan) 書(shu) 專(zhuan) 題研究,然後再統籌寫(xie) 概要,心裏有底。所以這篇長文,除了王國維、羅振玉、馬衡、章太炎等幾位石經研究的內(nei) 容,其他的把控不一定都到位,比如蜀石經所據本就未論及。還有待各個(ge) 細節都有深入研究後,重新寫(xie) 一篇詳細的二十世紀石經研究概要。這篇文章之後,我又陸續寫(xie) 了幾個(ge) 專(zhuan) 題,故對《鳥瞰》中某些敘述和評判都需要修正。

 

書(shu) 中所收,並非我所寫(xie) 的全部石經研究文字。如《董逌所記石經及其〈魯詩〉異文》一文,原與(yu) 本書(shu) 《趙明誠所記〈漢石經遺字〉之價(jia) 值》及《洪適〈隸釋〉〈隸續〉對漢魏石經之著録與(yu) 研究》兩(liang) 篇,是我對南北宋之交與(yu) 石經殘石關(guan) 係最大的三位學者一組專(zhuan) 論,但董逌文涉及《魯詩》,已收入《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這裏不重複收録。還有《熹平石經〈魯詩·鄭風〉複原平議——兼論小序産生之年代》和《由海昏侯與(yu) 熹平殘石對勘論魯、毛篇第異同——以〈小雅〉“〈嘉魚〉〈鴻鴈〉〈甫田〉”三什爲中心》《〈詩經〉今古文分什與(yu) “板蕩”一詞溯源》三篇,也是立足熹平石經的考釋文章,也因爲與(yu) 《詩經》相關(guan) ,收入上述《詩經學》一書(shu) ,不再重複收録。

 

最近刊載於(yu) 《春秋學研究》第五輯上的《何休〈公羊傳(chuan) 〉所據本尋蹤》一文,以及新寫(xie) 的《從(cong) 漢魏石經殘石對勘論〈康誥〉今古文經本異同》,是我石經研究的一個(ge) 轉向和開拓。我將用漢魏石經殘石與(yu) 傳(chuan) 世古文本對勘,並援據文獻異文異句,參證清人的考證意見,揭示或印證今古文經本中重要的文字、詞匯、段落差異和顛倒錯舛的文句,以求最大限度地複原漢魏今古文經本的多個(ge) 側(ce) 麵,使我們(men) 能夠真正走近——限於(yu) 資料和研究深度,目前還不可能走進——兩(liang) 漢經學藩籬,看清兩(liang) 漢經學的樣貌,而不是停留在狹窄而有限的史料中,作一種依稀仿佛的遠觀,寫(xie) 一點自我作故、自以爲是、自我欣賞的文字。

 

在走近兩(liang) 漢經學藩籬的同時,我也時時在反省、審思、觀照以前閲讀、研習(xi) 清人經解所形成的知識結構幾何圖之是非錯對,也就是體(ti) 悟清人“實事求是”考據方法另一麵由偏見、偏頗、偏激引起的偏斷、偏蔽之處。試圖利用新材料,尋求新方法,探索新途徑,來全方位觀察一種立體(ti) 而流動的秦漢經學史。雖然自度智有所限,書(shu) 有未觀,慮有不及, 但惕厲自警,總比渾然因循要好。

 

二〇二五年六月七日於(yu) 榆枋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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