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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國翔作者簡介:彭國翔,男,西元1969年生,籍貫河北河間,出生於(yu) 江蘇省徐州市,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求是特聘教授。著有《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yu) 中晚明的陽明學》《儒家傳(chuan) 統:宗教與(yu) 人文主義(yi) 之間》《儒家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哲學:新世紀的回顧與(yu) 前瞻》《儒家傳(chuan) 統的詮釋與(yu) 思辨:從(cong) 先秦儒學、宋明理學到現代新儒學》《近世儒學史的辨正與(yu) 鉤沉》《重建斯文:儒學與(yu) 當今世界》《智者的現世關(guan) 懷:牟宗三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等。 |
“文武雙全”的陽明學者
作者:彭國翔(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求是特聘教授,馬一浮書(shu) 院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五日辛亥
耶穌2025年4月12日
作為(wei) 中晚明最為(wei) 重要的思想和社會(hui) 運動,陽明學是由包括王陽明及其第一、第二乃至第三代弟子、門人與(yu) 後學這些“陽明學者”的理論和實踐構成的。這些“陽明學者”主要是思想界、知識界和文化界的人物,是思想、知識和文化的創造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陽明學者自然首先大都是以“文”聞名於(yu) 世的。這裏所謂“文”,當然不限於(yu) 文學,而是指包括了哲學、曆史、文學、藝術等在內(nei) 的整個(ge) “文化”領域。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涵蓋了整個(ge) 人文學(humanities)的領域。不過,除了“文”的一麵之外,陽明學者其實還不乏“武”的一麵,可謂“文武雙全”。
陽明學者在“文”這一方麵的造詣,無論是哲學、曆史、文學還是藝術,不但學界長期以來已經積累了相當的研究成果,對於(yu) 社會(hui) 大眾(zhong) 來說,也已廣為(wei) 人知。至於(yu) 陽明學者“武”的方麵,相對而言則知者不多,值得專(zhuan) 門表彰。
所謂“武”,首先是指軍(jun) 事。這一方麵,王陽明個(ge) 人的成就知者較多。無論是他平定寧王的叛亂(luan) ,還是平定全國各地多處的匪患與(yu) 民變,隨著陽明學的廣泛傳(chuan) 播,漸成社會(hui) 大眾(zhong) 耳熟能詳之事了。不過,正如本文開頭即指出的,“陽明學者”不隻是王陽明個(ge) 人;陽明學“武”的方麵,也不僅(jin) 僅(jin) 是王陽明個(ge) 人在軍(jun) 事上的建樹,而是包括了其後幾代弟子、門人和後學在軍(jun) 事方麵的功勳。
“軍(jun) 事”包括對外和對內(nei) 兩(liang) 個(ge) 方麵。對外主要是抗擊外敵侵犯,對內(nei) 主要是平定內(nei) 部的叛亂(luan) 與(yu) 匪患。就當時的情形而言,最大的外敵侵犯有二:一是北方異族的入侵;二是東(dong) 南沿海的倭寇,所謂“北虜南倭”。而在剿平東(dong) 南沿海的倭寇之亂(luan) ,以及抵禦北方的異族入侵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陽明學者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在當時的抗倭名將中,很多都是陽明學第二代或第三代的傳(chuan) 人。眾(zhong) 所周知的抗倭名將戚繼光(1528—1588,字元敬,號南塘,晚號孟諸),既是武將,也是陽明學者。其子在所編戚繼光的《年譜》中,稱其“私淑陽明,大闡良知”。事實上,戚繼光可謂陽明學的第二代傳(chuan) 人,他不僅(jin) 師事錢德洪(1496—1574,字洪甫,號緒山),而且曾向王陽明之後陽明學的核心人物王畿(1498—1583,字汝中,號龍溪)問學。在二人的文集中,有多封彼此論學的通信。對於(yu) 剿平浙江、福建和廣東(dong) 等整個(ge) 東(dong) 南沿海的倭寇,戚繼光的軍(jun) 功是首屈一指的。除此之外,他在抗擊北方異族的侵犯方麵,也建立了赫赫的戰功。後者相對而言知者不多,需要特別指出。
作為(wei) 王陽明第一代弟子歐陽德(1496—1554,字崇一,號南野)的學生,李遂(1504—1566,字邦良,號克齋)在學術思想方麵不太為(wei) 人所知,但其人“博學有才諝,尤長於(yu) 用兵”(《國朝獻征錄》卷四十二)。他曾任南京兵部侍郎、尚書(shu) ,不但在平定倭寇方麵同樣有很大的軍(jun) 功,所謂“前後二十餘(yu) 戰,斬獲三千八百餘(yu) 人”,而且曾經在平定南京兵變的過程中立下大功。而李遂之子李材(1529—1607,字孟誠,號見羅),是王陽明第一代弟子鄒守益(1491—1562,字謙之,號東(dong) 廓)的學生。盡管他在思想上逐漸偏離陽明學而最終自成一派,但仍屬於(yu) 陽明學者。李材雖以講學著稱,但也曾在廣東(dong) 屢敗倭寇,並在雲(yun) 南平定過苗民的叛亂(luan) 和緬人的入侵。
曾任東(dong) 南五省總督的胡宗憲(1512—1565,字汝貞,號默林),也是陽明學中的人物。他不僅(jin) 有《重刊陽明先生文錄敘》這樣的文字,更與(yu) 陽明的其他門人多有往來。在胡宗憲負責編纂的海防著作《籌海圖編》一書(shu) 中,王畿、鄒守益、羅洪先(1504—1564,字達夫,號念庵)、羅汝芳(1515—1588,字惟德,號近溪)、張元忭(1538—1588,字子藎,號陽和)等這些陽明後學的第一、二代人物,都名列參訂人員之中。胡宗憲雖然不像戚繼光那樣是直接帶兵打仗的武將,卻是運籌帷幄整個(ge) 東(dong) 南沿海抗倭的主導人物。沒有胡宗憲的領導和支持,戚繼光、李遂等抗倭將領也很難得到施展。對於(yu) 抗擊倭寇來說,胡宗憲比起他統領之下的戚繼光、李遂等人,可以說貢獻更大。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明末清初的史家談遷(1594—1658,字仲木,號射父)才有“東(dong) 南數百年免倭患,皆胡宗憲再造之功也”這樣的講法。
除了“軍(jun) 事”之外,陽明學者的“武”,還直接表現在他們(men) 的“武藝”上。換言之,陽明學者不但在抵禦外侵和平定內(nei) 亂(luan) 方麵卓有建樹,許多人還是身懷絕技的武術大家。
陽明本人精於(yu) 騎射,曾以箭術震懾了挑釁的宦官,自然是有“武藝”在身的。其他作為(wei) “練家子”的陽明學者,也不乏其人。比如,曾組織武僧抗擊倭寇的萬(wan) 表(1498—1556,字民望,號鹿園),在《明儒學案》中被列入“浙中王門”。作為(wei) 武舉(ju) 第一名,武進士出身,萬(wan) 表非有一身的武藝不可。最能說明陽明學者並非紙上談兵和手無縛雞之力的書(shu) 生的例子,應該是被列入“南中王門”的唐順之(1507—1560,字應德,號荊川),這位通常以大文學家名世的人物。
關(guan) 於(yu) 唐順之的武藝,頗為(wei) 詳細和生動的描述,首先是他的槍法。戚繼光在其《紀效新書(shu) 》中,詳細和生動地記載了自己向唐順之請教槍法的故事:“巡撫荊川唐公,於(yu) 西興(xing) 江樓自持槍教餘(yu) 。繼光請曰:‘每見他人用槍,圈串大可五尺。兵主獨圈一尺者,何也?’荊翁曰:‘人身側(ce) 形隻有七八寸,槍圈但拿開他一尺,即不及我身膊可矣。圈拿既大,彼槍開遠,亦與(yu) 我益,而我之力盡難複。’此說極得其精。餘(yu) 又問曰:‘如此一圈,其工何如?’荊翁曰:‘工夫十年矣。’時有龍溪王公、龍川徐公,皆歎服。一藝之精,其難如此!”
這則故事出自戚繼光的自述,並指出當時在場的還有王畿等人,應當是相當可信的。而據唐順之的《年譜》,不僅(jin) 戚繼光,另一位抗倭名將俞大猷(1503—1579,字誌輔,號虛江),也同樣曾向唐順之學習(xi) 過槍法。俞、戚兩(liang) 位武將在當時並稱“俞龍戚虎”,這兩(liang) 位武藝超群的名將竟然在槍法上要向唐順之學習(xi) ,足證唐順之槍法的精妙。尤其不能不令人驚歎的是,唐順之並非早年習(xi) 武,而是年已三十六歲,才專(zhuan) 門向河南人楊鬆學習(xi) 的楊家梨花槍法。這就更加說明他在武學上所具有的天分。
除了槍法,唐順之的箭術也同樣高超。他的學生萬(wan) 士和(1516—1586,字思節,號履庵),曾有數首詩作讚歎其射術之精。其中一首《戲詠荊師射詩》這樣寫(xie) 道:“山西俠(xia) 客射雕手,猶歎吾師用術工。持處虎蹲還據石,發時鷹擊又乘風。印空絕影虛聞響,落地無塵已沒鋒。豈是屠龍無所售,幻來餘(yu) 技亦神龍。”
兵器之外,習(xi) 武之人首先要練拳法。唐順之的拳法如何,現有史料似乎沒有直接的描述。不過,在《荊川先生文集》卷二中,有一首《峨眉道人拳歌》的詩作:“浮屠善幻多技能,少林拳法世希有。道人更自出新奇,乃是深山白猿授。是日茆堂秋氣高,霜薄風微靜枯柳。忽然豎發一頓足,崖石迸裂驚砂走……猶言技癢試賈勇,低蹲更作獅子吼。興(xing) 闌顧影卻自惜,肯使天機俱泄漏。餘(yu) 奇未竟已收場,鼻息無聲神氣守。道人變化固不測,跳上蒲團如木耦。”顯然,如果自己的拳法沒有精深的造詣,對峨眉道人在少林拳法基礎上受白猿啟發所創的拳術,是不可能有如此內(nei) 行的觀察和描繪的。
對於(yu) 唐順之的“武藝”,《年譜》中這樣寫(xie) 道:“射法、槍法為(wei) 最工,槍師為(wei) 楊鬆,而公又以之傳(chuan) 南塘、虛江……世人多以文章相推尊,而公當日所自喜者,則為(wei) 射法、槍法、兵法,不在文章。故以射法教沈青霞(按:沈煉)、胡廬山(按:胡直),以槍法教俞虛江、戚南塘。在京師酒家,與(yu) 人論槍法,則借槍起舞,在吳門則對眾(zhong) 彎弓發矢,皇甫子循為(wei) 之作歌。”這裏的“沈青霞”是沈煉(1507—1557,字純甫,號青霞山人),也是一位文武全才且剛正不阿的人物。由於(yu) 沈煉曾任錦衣衛,2014、2017年上映的兩(liang) 部電影《繡春刀》和《繡春刀:修羅戰場》中的主角,便以他為(wei) 原型。由此可見,以“文”名世的唐順之不僅(jin) 精通多種“武藝”,其自我認同也是“武”非“文”,正所謂“世人多以文章相推尊,而公當日所自喜者,則為(wei) 射法、槍法、兵法,不在文章。”
當然,唐順之的“武”,也不僅(jin) 是“武藝”,他在抗倭的軍(jun) 事領域這一“武”的方麵,不遜於(yu) 前麵提及的那些陽明學者。事實上,在胡宗憲統領的抗倭眾(zhong) 將中,唐順之可以說是一位中堅人物。他不僅(jin) 因在戰略和戰術上都極為(wei) 出色,而使胡宗憲到了幾乎對其言聽計從(cong) 的地步,更是多次親(qin) 自帶兵征戰,曾經創造出了一役擊沉倭寇船隻三十餘(yu) 艘、斃敵百餘(yu) 人的大捷,被時人稱為(wei) “自蘇鬆用兵以來,未有此捷也”。他所著的《武編》中有多種戰法,其中的“鴛鴦伍”,被戚繼光改良為(wei) “鴛鴦陣”。戚家軍(jun) 憑此陣法屢敗倭寇,令其聞風喪(sang) 膽。由於(yu) 操心軍(jun) 事,往來征戰,唐順之最終病死在抗擊倭寇的戰船之上,以“武”事而終,遂了自己的心願。
我在2003年發表的《陽明學者的“實學”辨正》一文中指出:陽明學者絕非隻是“無事袖手談心性”的書(shu) 生,而是在“經世致用”方麵有著廣泛的成就。其中,雖然也提及陽明學者“武”的方麵,但未能專(zhuan) 論。由本文可見,無論在抗擊倭寇和抵禦外侮的“軍(jun) 事”方麵,還是帶兵打仗不可或缺的個(ge) 人“武藝”方麵,陽明學者都可圈可點,可以說是當之無愧的“文武雙全”。而本文所著重揭示的陽明學者“武”的方麵,也再次說明:陽明學乃至整個(ge) 儒學不僅(jin) 是一個(ge) 學術思想的傳(chuan) 統,而是有著多樣和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值得我們(men) 不斷挖掘,使之成為(wei) 當代建設的一項資源。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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