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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國翔作者簡介:彭國翔,男,西元1969年生,籍貫河北河間,出生於(yu) 江蘇省徐州市,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求是特聘教授。著有《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yu) 中晚明的陽明學》《儒家傳(chuan) 統:宗教與(yu) 人文主義(yi) 之間》《儒家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哲學:新世紀的回顧與(yu) 前瞻》《儒家傳(chuan) 統的詮釋與(yu) 思辨:從(cong) 先秦儒學、宋明理學到現代新儒學》《近世儒學史的辨正與(yu) 鉤沉》《重建斯文:儒學與(yu) 當今世界》《智者的現世關(guan) 懷:牟宗三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等。 |
“治氣”與(yu) “養(yang) 心”:荀子身心修煉的功夫論
作者:彭國翔(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求是特聘教授)
來源:《學術月刊》2019年第9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廿四日丁巳
耶穌2020年9月11日
內(nei) 容提要:荀子的功夫論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功夫實踐所指向的理想人格;一是作為(wei) 功夫實踐具體(ti) 方法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就前者而言,荀子在繼承孔、孟的“士”“君子”和“聖人”觀念的基礎上,提出了“士君子”和“大儒”的特有觀念,同時明確界說了理想人格的不同層次與(yu) 形態。後者作為(wei) 身心修煉的過程,指“虛一而靜”的“大清明”之“心”,經由“師法”的學習(xi) ,透過“禮樂(le) ”的熏陶,對治自身的“氣”“性”,以“得師”和“由禮”為(wei) 根本環節。“心”由“得師”“隆禮”而“化性起偽(wei) ”,呈現為(wei) 一個(ge) 由外而內(nei) 的“鍛造”過程。“氣”指“血氣”,包括自然欲望、生理本能以及心理情緒在內(nei) 的身體(ti) 方麵。“心”是認知、判斷和選擇的能力,並沒有道德之“善”的內(nei) 容,即便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本身也不以“善”為(wei) 其固有內(nei) 容。由於(yu) “師法”和“禮樂(le) ”都是心外的候選對象,“治氣養(yang) 心之術”需要麵對“師”“禮”最初如何產(chan) 生以及“得師”“由禮”能否必然的問題,成就理想人格也隨之成為(wei) 一種或然的選擇和他律的結果。但即便如此,無論就個(ge) 體(ti) 還是大多數人的普遍實踐而言,“得師”“由禮”的身心修煉更為(wei) 切實可行,尤其對社會(hui) 文明的建設來說,即便沒有“仁義(yi) 內(nei) 在”的預設,也更具普遍的適用性和有效性。
關(guan) 鍵詞:士君子/大儒/治氣/養(yang) 心/得師/由禮/shijunzi/daru/regulating the qi/nourishing the xin/deshi/youli
我在考察儒學傳(chuan) 統以及孟子的功夫論時曾經指出,儒學作為(wei) 一種尤其注重身心修煉的思想和精神性的傳(chuan) 統,自始即包含功夫論的內(nei) 容。①如何成就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格,是曆史上所有儒家人物都在思考的一個(ge) 核心問題。分析來看,其中又包含兩(liang) 個(ge) 子題:理想人格為(wei) 何以及如何成就理想人格。前者是對於(yu) 理想人格的理解,後者是成就理想人格的方法。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正是儒家傳(chuan) 統功夫論的基本內(nei) 容。既然是曆史上儒家人物共同關(guan) 注的核心課題,那麽(me) ,儒學史上各個(ge) 時期的代表人物,恐怕都會(hui) 在功夫論的問題上提出自己的思想主張。就此而言,在儒學史上長期以來相對沒有受到足夠重視的荀子也不例外。
那麽(me) ,荀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是什麽(me) ?除了“君子”“聖人”這種在孔子那裏已經提出的人格典範之外,荀子是否也像孟子提出“大人”和“大丈夫”那樣,在儒家理想的人格典範這一問題上提出了自己獨特的觀念?並且,即便是“君子”“聖人”這樣的既有觀念,荀子是否也像孔子那樣注入了自己新的理解和規定?此外,在如何成就理想人格這一問題上,荀子提倡的實踐方法是什麽(me) ?較之孔子注重將禮儀(yi) 實踐與(yu) 日常生活融為(wei) 一體(ti) 以及孟子強調“盡心”“養(yang) 氣”,荀子所倡導的功夫實踐又是什麽(me) ?
唐宋以降,相對於(yu) 孟子的升格,荀子的地位相形見絀。無論在宋明理學還是現代新儒學中,狀況都是如此。孟荀之間這種地位上的差別,主要原因在於(yu) :在如何成為(wei) 儒家追求的理想人格這一核心問題上,宋明以迄當代的儒家人物大都認為(wei) ,較之孟子,荀子對於(yu) 人性的理解存在理論上的根本弱點,無法擔保儒家理想人格的成就。曆史上儒家人物對荀子的批評,大都就此而言。這些人物思想主張各不相同,但都是儒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深造自得的代表人物。他們(men) 在人性論的問題上對荀子的理解與(yu) 批判為(wei) 何如此眾(zhong) 口一詞,是值得現在的研究者深思的。
當然,從(cong) 現代學術的角度來看,尤其在儒家理想人格已不再是不言自明的追求目標這一情況下,荀子人性論對於(yu) 成就儒家理想人格的理論弱點,已不構成學術研究上孟荀之間彼此抑揚的原因,加之海外學界較早的荀子研究的影響②,以至於(yu) 晚近中國大陸似乎出現一股研究荀子的潮流,完全可以理解。不過,提倡和推動荀子的研究,是否一定要從(cong) 人性論入手,在推翻以往儒學人物對荀子人性論較為(wei) 一致的解讀的基礎上才能展開呢?
事實上,人性論之外,荀子思想還有其他許多方麵值得深入研究,古今中外相關(guan) 於(yu) 荀子的各種論說所構成的“荀學”,也擁有足夠的空間供當今的研究者馳騁其中、開疆拓土,為(wei) 學界提供嶄新的知識與(yu) 思想。在我看來,荀子的功夫論就是一個(ge) 非常值得探討的課題。對此,學界迄今為(wei) 止已經出現了一些研究成果。③但較為(wei) 深入和完整的專(zhuan) 題研究,仍有進一步補充的必要。本文之作,就是希望通過對原始文獻深入與(yu) 細致的解析④,在前輩時賢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嚐試對荀子身心修煉的功夫論予以全麵和徹底的考察。
一、“士”“君子”“士君子”“大儒”“聖人”:理想人格的典範
在何為(wei) 理想人格的問題上,荀子一方麵繼承了孔、孟的觀念,如“士”“君子”和“聖人”,另一方麵也提出了“士君子”和“大儒”這樣特有的觀念。同時,對於(yu) 理想人格所包含的不同層次,或者說理想人格所表現出的由低到高的幾種不同形態,較之孔、孟,荀子也提出了明確的界說。
自從(cong) 孔子將區分“君子”和“小人”的標準由“位”(血統)轉變為(wei) “德”(品行),“君子”這個(ge) 春秋時期古已有之的觀念,在其語用的主要意義(yi) 上,便不再是指天生具有貴族血統的人,而成為(wei) 儒家向往和追求的理想人格的名稱。這種意義(yi) 上的“君子”,不僅(jin) 為(wei) 孟子所繼承,也在荀子那裏得到了鮮明的體(ti) 現。《荀子》中出現299次的“君子”一詞,幾乎都是在品行的意義(yi) 上來加以使用的。此外,正如孔子一樣,荀子對“君子”品行的稱讚,也常常通過與(yu) “小人”的對比來突顯。正是以“德”來界定“君子”的內(nei) 涵而將其視為(wei) 一種理想人格的典範,荀子也曾在《非十二子》中使用過“誠君子”的表述。
在儒學傳(chuan) 統中,作為(wei) 對理想人格的描述,“君子”是一個(ge) 使用最為(wei) 廣泛的名詞。這一點,荀子也不例外。⑤不過,如果說儒家的理想人格仍然包含不同的層次,那麽(me) ,較之“君子”,“聖人”不僅(jin) 具備崇高的道德修養(yang) ,同時也擁有高超的政治治理能力,兼“內(nei) 聖”與(yu) “外王”於(yu) 一身,無疑代表著儒家理想人格的最高形態。對於(yu) “聖人”的這種理解,不但孔、孟如此,從(cong) 荀子對於(yu) “聖人”的各種描述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
顯然,對“君子”和“聖人”作為(wei) 理想人格典範的理解來說,荀子基本上繼承了孔、孟的思想。但正如孟子的“大人”與(yu) “大丈夫”一樣,荀子對儒家所追求的理想人格也有其特別的理解。這一點,在其“士君子”和“大儒”這兩(liang) 個(ge) 概念中得到了突出的反映。
(一)士君子
“士君子”是“士”與(yu) “君子”兩(liang) 個(ge) 詞的組合。“君子”自不必言,從(cong) 荀子“君子居必擇鄉(xiang) ,遊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勸學》)的話來看,“士”顯然是和“君子”一樣足以使人“防邪辟而近中正”的理想人格。無論是《論語》中出現18次的“士”字,還是《孟子》中出現94次的“士”字,基本上都是對理想人格的描述。孔子將“誌士”與(yu) “仁人”連稱,所謂“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衛靈公》),可見“士”作為(wei) 理想人格在孔子心目中的地位;孟子所謂“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梁惠王上》),同樣將對“士”作為(wei) 理想人格的推崇表露無遺。在這一點上,荀子不僅(jin) 繼承了孔、孟的思想⑥,還對“士”的不同類型做出了分類,如《不苟》中的“通士”“公士”“直士”“愨士”,《非相》中的“誠士”,《非十二子》中的“仕士”“處士”,《儒效》中的“辯士”“勁士”,《王霸》中的“信士”“賢士”等。⑦不過,將“士”與(yu) “君子”合稱為(wei) “士君子”,才是最能體(ti) 現荀子心目中理想人格的概念。
需要指出的是,“士君子”在《荀子》中出現15次之多,而在之前的儒家經典包括《論語》《孟子》中未曾出現;在先秦兩(liang) 漢幾乎所有傳(chuan) 世經典中,除《墨子》外,也極為(wei) 罕見。就此而言,正如“大丈夫”是孟子特有的概念一樣,“士君子”則是荀子指稱理想人格的特有名詞和概念。那麽(me) ,荀子又是如何形容“士君子”的呢?在《正名》中,荀子這樣寫(xie) 道:
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不動乎眾(zhong) 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不賂貴者之權勢,不利傳(chuan) 辟者之辭。故能處道而不貳,咄而不奪,利而不流,貴公正而賤鄙爭(zheng) ,是士君子之辨說也。
“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是荀子最為(wei) 膾炙人口的句子之一,迄今仍常為(wei) 人所引用。但引用者未必都能知道,“心”所能達到的這種境界,原本正是荀子用來描繪“士君子”的。至於(yu) “不動乎眾(zhong) 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不賂貴者之權勢,不利傳(chuan) 辟者之辭”,同樣是“士君子”達至的修養(yang) 境界。隻有達到如此境界,才能在“辨說”這種最易引起情緒波動的情況中始終居於(yu) “處道而不貳,咄而不奪,利而不流,貴公正而賤鄙爭(zheng) ”的穩定狀態。當然,對荀子來說,“士君子”相對於(yu) “聖人”仍處在理想人格的較低一層,因為(wei) 當他從(cong) “知”的角度列舉(ju) 所謂“聖人之知”“士君子之知”“小人之知”“役夫之知”(《性惡》)時,顯然流露出一種層級意識。⑧但是,“士君子”作為(wei) 荀子特別提出的理想人格觀念,顯而易見。
(二)大儒
此外,《儒效》中反複出現的“大儒”,也是荀子用來描述其理想人格的特有概念。在先秦幾乎所有的儒家文獻中,隻有《荀子》出現過“大儒”一詞。《荀子》中“儒”字共出現53次,有趣的是,其中多為(wei) 複合詞的形式且多用貶義(yi) ,如《勸學》中的“陋儒”“散儒”,《非相》中的“腐儒”、《非十二子》中的“瞀儒”“賤儒”“偷儒”(也見於(yu) 《修身》),《儒效》中的“俗儒”“小儒”等。正麵褒義(yi) 帶“儒”的複合詞,隻有一般意義(yi) 上的“儒者”以及“大儒”兩(liang) 種。前者如《儒效》中常為(wei) 後世引用的“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以及《禮論》中的“儒者將使人兩(liang) 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liang) 喪(sang) 之者也”,都是對於(yu) “儒者”作為(wei) 一種人格的肯定。但從(cong) 肯定的程度上來看,則“大儒”最強。《荀子》中“大儒”共出現14次,除《成相》中一見之外,其餘(yu) 都在《儒效》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如下這兩(liang) 段話: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聽天下之斷,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稱貪焉。殺管叔,虛殷國,而天下不稱戾焉。兼製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稱偏焉。教誨開導成王,使諭於(yu) 道,而能掩跡於(yu) 文武。周公歸周,反籍於(yu) 成王,而天下不輟事周;然而周公北麵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當也,不可以假攝為(wei) 也;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離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歸周,反籍焉,明不滅主之義(yi) 也。周公無天下矣;鄉(xiang) 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成王鄉(xiang) 無天下,今有天下,非奪也;變埶次序節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誅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業(ye) ,明主枝之義(yi) ,抑亦變化矣,天下厭然猶一也。非聖人莫之能為(wei) 。夫是之謂大儒之效。
彼大儒者,雖隱於(yu) 窮閻漏屋,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yu) 之爭(zheng) 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得以為(wei) 臣。用百裏之地,而千裏之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勝;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qing) 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ju) 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傑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zhong) 人愧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蹠之世不能汙,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正如陳來先生已經指出的,對荀子來說,“大儒”的典型有兩(liang) 種:一種是像周公那樣的政治人物,以其政治能力和治國功效來顯示其“大儒”的特點;另一種是像孔子、子弓這樣的人物,以其出處大節尤其是“窮則獨善其身”來顯示其“大儒”的特點。⑨這兩(liang) 種形態,正反映了“外王”和“內(nei) 聖”兩(liang) 方麵的側(ce) 重。此外,我想稍做補充的是,無論是周公還是孔子,雖於(yu) 外王和內(nei) 聖各有側(ce) 重,但都以德行為(wei) 其人格的基礎。“大儒”之所以為(wei) “大儒”,根本仍在德行。因此,從(cong) 所謂“非聖人莫之能為(wei) ”的話來看,荀子已將“大儒”等同於(yu) “聖人”。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大儒”和“士君子”一樣,構成荀子用以描述理想人格的特有術語。
除了在繼承“君子”“聖人”等既有概念的基礎上使用自己特有的術語之外,在討論什麽(me) 是儒家理想人格的問題上,荀子的另一個(ge) 特點是更為(wei) 明確地標示了由低到高的不同層次和樣態。
荀子在《勸學》中明確指出,“學”的目的是成為(wei) “士”“君子”和“聖人”,所謂“好法而行,士也;篤誌而體(ti) ,君子也;齊明而不竭,聖人也”。這裏已經顯示出從(cong) “士”到“君子”再到“聖人”是一個(ge) 不斷提高的過程。而在同樣是《勸學》中“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yi) 則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的話中,從(cong) 其所謂“始”“終”來看,為(wei) 學的最終目標雖然是成為(wei) “聖人”,但也要從(cong) 成為(wei) “士”開始,而從(cong) “士”到“君子”再到“聖人”,顯然是一個(ge) 層次提升的過程。而《哀公》中借孔子所謂“人有五儀(yi) :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賢人,有大聖”的話,也清楚不過地表明“士”“君子”“賢人”“聖人”之間逐步遞進的關(guan) 係。至於(yu) “誦經”和“讀禮”作為(wei) 成就理想人格的必要途徑,則涉及如何成為(wei) 理想人格的具體(ti) 功夫實踐問題。
當然,荀子還曾兩(liang) 次用過“大人”的說法,除了《成相》中用來稱呼舜之外,另一處是《解蔽》中用來形容具“大清明”之心的人。⑩在荀子看來,隻有具備了“虛一而靜”的“大清明”之心,才可以達到“大人”的境界。顯然,“大人”和“君子”一樣,也是荀子對於(yu) 理想人格的指稱。值得注意的是,通往“大人”境界必須以“心”的某種特定狀態為(wei) 前提,同樣指示了成就理想人格的功夫實踐所包涵的具體(ti) 內(nei) 容。這一點,正是我們(men) 下文將要重點討論的內(nei) 容。
二、“治氣”與(yu) “養(yang) 心”:成就理想人格的功夫實踐
在正式探討荀子如何成就理想人格的功夫論之前,需要對荀子心目中理想人格所具有的一個(ge) 重要特點加以說明。這與(yu) 荀子功夫實踐的特點密切相關(guan) 。
(一)作為(wei) 身心修煉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
《大略》中有這樣的話:“君子之學如蛻,幡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顏色、出辭氣效。無留善,無宿問。”意思是說,“君子”學習(xi) 就像蟲蛹蛻變那樣,會(hui) 迅速變化提高。所以他們(men) 對於(yu) 行走的姿態、站姿、坐姿、麵容神態、說話語氣都加以學習(xi) 。他們(men) 見到善事立即去做,有疑難問題馬上請教,不等過夜。由此可見,在荀子看來,君子之學涉及身體(ti) 的充分參與(yu) ,其學習(xi) 的結果在“體(ti) 態”上會(hui) 有相應的各種表現。
《非十二子》中曾通過“士君子之容”與(yu) “學者之嵬容”的對比,用“體(ti) 態”的各種表現來形容君子和小人的不同,可見對荀子來說,“君子”人格必然在形體(ti) 上有所表現。
士君子之容:其冠進,其衣逢,其容良;儼(yan) 然,壯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進,其衣逢,其容愨;儉(jian) 然,恀然,輔然,端然,訾然,洞然,綴綴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吾語汝學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纓禁緩,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盡盡然,盱盱然;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ye) 之中,則儢儢然,離離然,偷儒而罔,無廉恥而忍謑詬。是學者之嵬也。
這段話接連使用“××然”的句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論語·鄉(xiang) 黨(dang) 》中對孔子各種“體(ti) 態”的描繪。(11)當然,這裏不僅(jin) 描繪了君子的體(ti) 態,更與(yu) 小人的體(ti) 態對比而觀。正如君子的人格必然在體(ti) 態上有所反映一樣,小人的人格,也必然在其言行舉(ju) 止和動容語默之中體(ti) 現出來。所謂“嵬容”(怪異狀),正是對小人形象的形容。因此,王先謙在注解中也說,“此一章,皆明視其狀貌而辨善惡也”。
當然,對荀子來說,成為(wei) “士君子”“大儒”“聖人”,並不意味著單純身體(ti) 方麵的修煉,而是必須在身心兩(liang) 個(ge) 方麵同時都有表現。《修身》中對於(yu) “君子”有這樣的描述:“君子貧窮而誌廣,富貴而體(ti) 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倦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這裏,“體(ti) 恭”“血氣不惰”“容貌不枯”,是身體(ti) 方麵的表現;“怒不過奪”“喜不過予”,則是心理和情緒的狀態。顯然,作為(wei) 理想的人格,“君子”是一種身心兼顧的典範。學為(wei) 君子,相應是一個(ge) 身心修煉的過程,所謂“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ti) ,形乎動靜”,“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勸學》)
荀子曾特意將“修身”與(yu) “治氣”加以區別,所謂“以治氣養(yang) 生,則後彭祖;以修身自名,則配堯禹”(《修身》)。這裏的意思很清楚,如醫家一類的“治氣養(yang) 生”,可以獲致彭祖那樣延年益壽的效果。而“修身”之所以可以“配堯舜”,說明這種修養(yang) 不隻追求身體(ti) 方麵的延年益壽,還必須不斷提升自我的品德,因為(wei) “堯舜”之所以為(wei) “堯舜”而非“彭祖”,在於(yu) 其道德品行而非自然壽命方麵的突出。由此可見,對荀子來說,這一區別的意義(yi) 正是要指出,與(yu) “治氣養(yang) 生”單純身體(ti) 方麵的功效不同,“修身”是一個(ge) 身心兼顧的修煉過程。我在討論孔、孟身心修煉的功夫時曾經指出,在當時的語境和語用中,“身”並不像現代漢語中那樣指“身體(ti) ”(physical body),而主要是指身心的整體(ti) 存在。因此,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修身”一詞轉換為(wei) 現代漢語,正是“身心修煉”一詞的涵義(yi) 所在;而理想人格之所以會(hui) 在身心兩(liang) 方麵均有表現,正是身心修煉的實踐效果。(12)
用荀子自己的話來說,身心修煉的功夫實踐即“治氣養(yang) 心之術”。顯然,“氣”與(yu) “心”的分別所指,即“身”與(yu) “心”這兩(liang) 個(ge) 一體(ti) 而又不同的方麵。關(guan) 於(yu) “治氣養(yang) 心之術”,荀子自己在《修身》中有一段完整的論述:
治氣養(yang) 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濕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誌;庸眾(zhong) 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照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le) ,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yang) 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yang) 心之術也。
這段話既包含對“氣”與(yu) “心”的理解,更指示了“治氣養(yang) 心”的方法。接下來就以這段話為(wei) 起點,結合荀子的其他相關(guan) 論述,先考察其“氣”與(yu) “心”的涵義(yi) ,再分析其“治氣”和“養(yang) 心”的方法。
(二)“氣”與(yu) “心”的涵義(yi)
“氣”在《荀子》全書(shu) 共出現27次。除“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之外,還有多處“血氣”連用,如同樣是《修身》中的以下兩(liang) 例:
凡用血氣、誌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luan) 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zhong) 而野。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
君子貧窮而誌廣,富貴而體(ti) 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倦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君子貧窮而誌廣,隆仁也;富貴而體(ti) 恭,殺勢也;安燕而血氣不衰,柬理也;勞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
如此以“血氣”作為(wei) 一個(ge) 整詞使用,《荀子》中共有11次。我們(men) 知道,“血氣”是先秦時代流行的一個(ge) 詞語,如“道(導)血氣以求長年、長心、長德。此為(wei) 身也”(《管子·中匡》),以及“夫唯順乎肌膚血氣之情,養(yang) 性命之正”(郭店竹簡《唐虞之道》),指的是使人具有自然生命力的物質能量。這種意義(yi) 上的“氣”,顯然主要與(yu) 人的身體(ti) 相關(guan) 。
除了“血氣”之外,《荀子》中單獨使用“氣”的又是什麽(me) 意思呢?我們(men) 不妨看以下兩(liang) 段: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zheng) 氣者,勿與(yu) 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yu) 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yu) 言道之理;色從(cong) ,而後可與(yu) 言道之致。故未可與(yu) 言而言,謂之傲;可與(yu) 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修身》)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王製》)
第一段話直接將“氣”與(yu) “色”相關(guan) ,指的是人身體(ti) 狀態尤其麵部表情和言語聲音方麵的表現。第二段話常為(wei) 後人引用,其中,“氣”是指整個(ge) 生物界從(cong) 無生命的存在(水火)到人所共有的物質性的(material)方麵,而人所有之“氣”,顯然隻能是指身體(ti) 的方麵。如此看來,這兩(liang) 段話中的“氣”同樣是“血氣”。事實上,無論是“血氣”還是“氣”,遍檢《荀子》通篇可見,凡與(yu) 人相關(guan) 的“氣”均是“血氣”,指血肉之軀所攜帶的包括自然欲望、生理本能以及心理情緒在內(nei) 的身體(ti) 方麵(physical condition)。
與(yu) “氣”相較,“心”在《荀子》中共出現168次。可見荀子雖用“治氣養(yang) 心之術”表達其身心修煉的功夫論,但對“氣”討論得較少。“心”“氣”之間,他更關(guan) 注的仍是“心”。先秦主要思想家不約而同聚焦於(yu) “心”,正是中國文化發生基調變化或者說“軸心突破”(axial breakthrough)的重要特點。(13)
關(guan) 於(yu) 荀子“心”的涵義(yi) ,《非相》中有這樣一段話:
故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形不勝心,心不勝術;術正而心順之,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wei) 君子也。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wei) 小人也。
這段話表明,對荀子來說,人的善惡最終取決(jue) 於(yu) “心”所擇之“術”。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心”與(yu) “術”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心術”是“心”擇取“術”後形成的心態。“心”本身無所謂善惡,所擇之“術”為(wei) 善,則“心術”為(wei) 善,人即為(wei) 君子;所擇之術為(wei) 惡,則心術為(wei) 惡,人即為(wei) 小人。換言之,“心術”的善惡並非由“心”決(jue) 定,而是由“心”所擇之術來決(jue) 定的,所謂“心不勝術”,即是此意。至於(yu) “術正而心順之,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wei) 君子也”,更為(wei) 清楚地表明“心”的善惡取決(jue) 於(yu) “術”的善惡,心順正術,則為(wei) 善心,順邪(惡)術,則為(wei) 惡心。《解蔽》中即論述了各種“心術之患”以及由此而生的“蔽塞之禍”。由此可見,“心”與(yu) “術”之間是一種認知、判斷和選擇的關(guan) 係。(14)“擇術”就是“心”對於(yu) “術”的認知、判斷和選擇。“心”由所擇之“術”定其善惡。
此外,《樂(le) 論》中有這樣的話:“故齊衰之服,哭泣之聲,使人之心悲。帶甲嬰胄,歌於(yu) 行伍,使人之心傷(shang) ;姚冶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紳、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莊。”這段話的意思也很清楚,人心之所以會(hui) 有“心悲”“心傷(shang) ”“心淫”以及“心莊”這些不同狀態,是由於(yu) 所聞之“樂(le) ”的不同。這也表明,對荀子來說,心本身並無內(nei) 容;人有何種心,是一種認知、判斷和選擇的結果。
同樣,通過對心要“知道”的論述,荀子指出“心”與(yu) “道”也是一種認知的關(guan) 係。心“知道”與(yu) 否和心擇何術一樣,決(jue) 定了心的善惡。心知道,則為(wei) 善;不知道,則為(wei) 惡。對此,《解蔽》中是這樣說的:
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於(yu) 不道人,而不合於(yu) 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與(yu) 不道人論道人,亂(luan) 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則合於(yu) 道人,而不合於(yu) 不道之人矣。
這裏,“心不知道,則不可道”,是說心若不能懂得道,則不認可道,不會(hui) 依道而行,隻會(hui) 認可“非道”。顯然,這裏“道”為(wei) 善,“非道”為(wei) 惡。“心”不“知道”“可道”,自然“心術”不正而非善心。所以才有“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於(yu) 不道人”之說。“不道人”即“小人”、心術不正之輩。這類人自然不會(hui) 與(yu) 君子為(wei) 伍,隻能與(yu) “不道人”相合。這也表明,“心”能否知道,並不一定。否則,便不會(hui) 有“不知道”的情況發生了。那麽(me) ,心在什麽(me) 樣的情況下才能知道呢?在荀子看來,隻有達到“虛一而靜”的“大清明”狀態,心才能知道。也隻有“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才會(hui) 選擇正術,成就善心。
對荀子來說,“道”並非玄遠的超越之物,而是君子所應當遵從(cong) 的“禮義(yi) 之統”(《榮辱》)。而能使“心順之”的“正術”,也是指以“禮義(yi) ”為(wei) 內(nei) 容的種種“應然”的客觀規範。就此而言,“術”和“道”也就是“禮”;“擇術”和“知道”,也就是荀子視為(wei) “治氣養(yang) 心之術”重要途徑的“由禮”。
至於(yu) 什麽(me) 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緊接著上段引文,荀子做出了清楚的說明: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心未嚐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嚐不兩(liang) 也,然而有所謂壹;心未嚐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誌;誌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liang) 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嚐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luan) 知,謂之靜。未得道而求道者,謂之虛一而靜。作之:則將須道者之虛則人,將事道者之壹則盡,盡將思道者靜則察。知道察,知道行,體(ti) 道者也。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段話不僅(jin) 解釋了什麽(me) 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同時也表明,在荀子看來,“大清明”隻是心的一種存在狀態,並非心的實然且唯一的狀態,否則荀子不會(hui) 說心“未嚐不臧”“未嚐不兩(liang) ”“未嚐不動”。這裏,“臧兩(liang) 而動”之心和“虛一而靜”之心的對照是顯而易見的。前者為(wei) “識心”,後者為(wei) “智心”(但無內(nei) 容)。隻有通過修養(yang) 的功夫,心才會(hui) 由“臧”“兩(liang) ”和“動”,歸於(yu) “虛”“一”和“靜”。
而在解說了“大清明心”之後,荀子又在明確肯定“人心”“道心”之別的同時,以“盤水”之喻形容了人心的“湛濁”與(yu) “清明”。所謂:
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故人心譬如盤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鬒眉而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luan) 於(yu) 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
這些都非常清楚地表明,荀子的心並不能強說為(wei) “善”。(15)如果直接以荀子所論之心為(wei) “心善”“心未嚐不臧”“未嚐不兩(liang) ”“未嚐不動”即不可解。因為(wei) “善心”隻能是“虛一而靜”之“智心”擇善的結果。換言之,“善心”須預設“虛一而靜”之“智心”的首先存在,心既然已經“虛一而靜”,“藏兩(liang) 而動”之“識心”又如何而生呢?此外,心既為(wei) 善,人們(men) 實際行為(wei) 中為(wei) 何會(hui) 有惡?也不可解。至於(yu) 荀子在此段話之後對於(yu) 心的解說,“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也並非在一般的意義(yi) 上說心,而是順著前文比較“虛一而靜”的“大清明”之心和“藏兩(liang) 而動”的世俗之心後,對“大清明”之心的描寫(xie) 。顯然,對荀子來說,“心”隻是一種“擇”的能力(16),可以擇善,也可以擇惡,其本身並不就是善。即使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可以作為(wei) “神明之主”而取善棄惡,本身也並不以“善”為(wei) 其固有內(nei) 容。
不過,既然“心”本身無所謂是非善惡,隻有成為(wei) “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之後,才能在是非善惡之間有所選擇,那麽(me) ,又如何使“心”成為(wei) “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呢?這就涉及荀子具體(ti) 的“養(yang) 心”之法了。
(三)“由禮”與(yu) “得師”:“治氣養(yang) 心”的方法
對荀子而言,既然“氣”指“血氣”,用現代漢語來說,“治氣”也就是對人的自然欲望、生理本能和心理情緒的調節和規約。並且,由於(yu) 荀子所論之性指人的自然欲望、生理本能和心理情緒,所以,“性”與(yu) “氣”在荀子文中可謂同一所指。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荀子所有關(guan) 於(yu) 如何“化性”的討論,也就是關(guan) 於(yu) “治氣”的討論。換言之,“氣”即“性”,“治氣”即“化性”。
至於(yu) “養(yang) 心”,荀子有“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誠心守仁”和“誠心行義(yi) ”的表述,完整的論述和語脈如下:
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wei) 守,唯義(yi) 之為(wei) 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xing) ,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qin) ,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wei) 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於(yu) 心,見於(yu) 色,出於(yu) 言,民猶若未從(cong) 也;雖從(cong) 必疑。天地為(wei) 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wan) 物;聖人為(wei) 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wan) 民;父子為(wei) 親(qin) 矣,不誠則疏;君上為(wei) 尊矣,不誠則卑。夫誠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而得之則輕,輕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濟而材盡,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不苟》)
這裏“誠”是指以“仁義(yi) ”為(wei) 內(nei) 容的價(jia) 值。由前文對於(yu) 荀子“心”之涵義(yi) 的分析可知,“心”是一種認知、判斷和選擇的能力,本身並無善惡的內(nei) 容。因此,“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的意思,就是由“心”的認知、判斷和選擇,將“誠”作為(wei) 其自身的內(nei) 容,使“心”成為(wei) “誠心”。同樣,“守仁”“行義(yi) ”的意思是使“仁義(yi) ”成為(wei) 駐守於(yu) 心的價(jia) 值並加以實踐。不過,在什麽(me) 樣的情況下,“心”才能將“誠”(“仁義(yi) ”)作為(wei) 自身的內(nei) 容而為(wei) “誠心”呢?
“氣”與(yu) “心”雖偏指身心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方麵,但荀子並未將“治氣”與(yu) “養(yang) 心”的方法分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的功夫實踐。事實上,所謂“凡治氣養(yang) 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yang) 心之術也”,已經表示,在荀子看來,“由禮”“得師”和“一好”是“治氣”與(yu) “養(yang) 心”的共同法門。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荀子將“治氣”與(yu) “養(yang) 心”的方法並稱為(wei) “治氣養(yang) 心之術”。這一點,與(yu) 孟子分別討論“養(yang) 氣”與(yu) “盡心”的功夫實踐有所不同。
表麵上看,“治氣養(yang) 心之術”有三個(ge) 環節:“由禮”,“得師”和“一好”。“一好”的意思是指一種專(zhuan) 一的身心狀態,“神”是言其成效。這樣的話,“一好”並不構成獨立於(yu) “由禮”和“得師”之外的一個(ge) 獨立環節,而是作為(wei) 實踐“由禮”和“得師”時需要始終具備的專(zhuan) 一的身心狀態。如此來看,荀子“治氣養(yang) 心之術”的具體(ti) 實踐方法,關(guan) 鍵在於(yu) “由禮”和“得師”。
“禮”字在《荀子》中凡343見,是《荀子》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ge) 概念,足見荀子對它的重視。“禮”的涵義(yi) 是指各種“應當”的規範和原則,如《勸學》中所謂“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從(cong) “禮義(yi) ”作為(wei) 一個(ge) 整詞在《荀子》中經常出現來看,也足見作為(wei) “應當”的“義(yi) ”構成“禮”的內(nei) 容。既然“禮”主要指以“應當”為(wei) 其內(nei) 容的規範和原則,“由禮”就是對於(yu) 規範和原則的遵循。而荀子《禮論》通篇的核心意旨,就是強調禮的作用可以使人的身心在日常生活中得到安頓。正是因為(wei) “禮”的這種功用,在荀子看來,“由禮”與(yu) 否,會(hui) 在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包括飲食起居等各個(ge) 方麵產(chan) 生不同的後果。所謂:
凡用血氣、誌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luan) 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zhong) 而野。(《修身》)
這裏“血氣”“誌意”“知慮”涵蓋“氣”與(yu) “心”(身心)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氣”的方麵來看,如果說“治氣”即“化性”,那麽(me) ,在荀子看來,“化性”必須通過“由禮”才能實現,或者說,“由禮”正可以說是如何“化性”的具體(ti) 方法。《性惡》中有這樣的話:“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這同樣表明,荀子認為(wei) ,必須通過禮義(yi) 和法度的矯飾,人之性情方能得其正。
不過,對荀子來說,作為(wei) “治氣養(yang) 心之術”的功夫實踐,就“得師”與(yu) “由禮”兩(liang) 個(ge) 方麵而言,“師”似乎比“禮”更為(wei) 重要。對此,《修身》中下麵這段話講得很清楚: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wei) 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雲(yun) 而雲(yun) ,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
顯然,由“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的話可見,“師”是使得“禮”不失其正的保證。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師”比“禮”更為(wei) 重要。“師”的重要性,在《勸學》中所謂“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這句話中,也可得到進一步的支持。這裏,“好其人”中的“人”,即是“師”;“好其人”即是“得師”。
就荀子而言,“得師”也稱為(wei) “隆師”,所謂“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qin) 友,以致惡其賊”。(《修身》)而“得師”的目的,是在於(yu) 以“師法”作為(wei) 身心修煉的準繩。“師法”的重要,荀子在《儒效》篇中從(cong) 正反兩(liang) 種後果做出了說明:
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必為(wei) 盜,勇則必為(wei) 賊,雲(yun) 能則必為(wei) 亂(luan) ,察則必為(wei) 怪,辯則必為(wei) 誕;人有師有法,而知則速通,勇則速畏,雲(yun) 能則速成,察則速盡,辯則速論。故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人無師法,則隆性矣;有師法,則隆積矣。
這種有無“師法”可依的不同後果,荀子也曾用“求賢師”“擇良友”與(yu) “與(yu) 不善人處”的對比來加以說明,所謂“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yu) 仁義(yi) 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yu) 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wei) 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yu) 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性惡》)
“師法”當然是“得師”之後才可以從(cong) “師”處學習(xi) 而得。那麽(me) ,何為(wei) “人師”呢?對此,荀子在《儒效》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其為(wei) 人上也,廣大矣!誌意定乎內(nei) ,禮節修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形乎下。行一不義(yi) ,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wei) 也。此君子義(yi) 信乎人矣,通於(yu) 四海,則天下應之如歡。是何也?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謳而樂(le) 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夫是之謂人師。
而在《致士》中,對於(yu) 如何才稱得上“師”,荀子又提出了四個(ge) 方麵的標準,所謂“師術”。對荀子來說,隻有具備了這四個(ge) 方麵的品格,才“可以為(wei) 師”。
師術有四,而博習(xi) 不與(yu) 焉:尊嚴(yan) 而憚,可以為(wei) 師;耆艾而信,可以為(wei) 師;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wei) 師;知微而論,可以為(wei) 師:故師術有四,而博習(xi) 不與(yu) 焉。
顯然,從(cong) 這兩(liang) 段文字來看,在荀子的心目中,能夠做到“尊嚴(yan) 而憚”“耆艾而信”“誦說而不陵不犯”以及“知微而論”的“師”,隻能是指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士君子”“大儒”和“聖人”。(17)在自我通過身心修煉以成就理想人格的過程中,正是這些“人師”及其“師法”的典範作用,使得身心修煉的功夫實踐更為(wei) 切實可行。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在“師”與(yu) “禮”之外,“樂(le) ”也被荀子視為(wei) 身心修煉不可或缺的一個(ge) 方麵。如《樂(le) 論》所論,音樂(le) 具有“入人也深”和“化人也速”的特點,可以使人情的流露不失中正,在聲音方麵“樂(le) 而不流”,在文字方麵“辨而不諰”,在日用常行中“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因此,荀子認為(wei) ,音樂(le) 作為(wei) 身心修煉的功夫對於(yu) 造就君子人格效果明顯,所謂“君子以鍾鼓道誌,以琴瑟樂(le) 心;動以幹戚,飾以羽旄,從(cong) 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廣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於(yu) 四時。故樂(le) 行而誌清,禮修而行成,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美善相樂(le) ”。至於(yu) 所謂“故聽其雅頌之聲,而誌意得廣焉;執其幹戚,習(xi) 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而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更是直接強調音樂(le) 的效果可以使人在身心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得到很好的修養(yang) 。由此可見,對荀子來說,和“禮”一樣,“樂(le) ”也是“治氣養(yang) 心”的一種方式,也正因此,荀子除了經常“禮義(yi) ”連稱之外,也不乏“禮樂(le) ”並稱的用法。
三、荀子身心修煉功夫論的特點、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以上,我們(men) 考察了荀子功夫論的兩(liang) 個(ge) 基本方麵:一是功夫實踐所指向的目標,即荀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一是功夫實踐的具體(ti) 方法,即作為(wei) 身心修煉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前者在繼承了孔、孟“君子”“聖人”觀念的基礎上,以“士君子”和“大儒”為(wei) 其特征,後者以“由禮”和“得師”為(wei) 主要內(nei) 容。不過,正如“擇術”和“知道”都取決(jue) 於(yu) “心”的選擇一樣,由於(yu) “禮”和“師”都是外在的客觀存在,“禮”之“由”與(yu) 否,“師”之“得”與(yu) 否,也都有賴於(yu) “心”的取舍。因此,“心”“師”“禮”“氣”在“治氣養(yang) 心”的身心修煉過程中具有並展現為(wei) 怎樣的內(nei) 在關(guan) 係與(yu) 邏輯結構,可以說是理解荀子身心修煉功夫論的核心。這一點,就讓我在本文結語部分加以總結。同時,我也將對荀子和孟子各自主張的“治氣養(yang) 心”與(yu) “盡心養(yang) 氣”的功夫論稍事比較,並對荀子“治氣養(yang) 心之術”在先秦思想世界的定位及其所麵對的理論問題略加分析。最後,我將對荀子身心修煉功夫論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加以提示,以結束這篇專(zhuan) 題研究。
“治氣”與(yu) “養(yang) 心”作為(wei) 身心修煉不同側(ce) 重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邏輯上看,應該是先“養(yang) 心”再“治氣”,因為(wei) “治氣”的主體(ti) 是“心”。但由於(yu) 能夠承擔“治氣”主體(ti) 角色的“心”並不是泛指一般經驗意義(yi) 上的各種“心”,而隻能是“虛一而靜”的作為(wei) “天君”的“大清明心”。因此,隻有使“心”成為(wei) “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心”才能作為(wei) “天君”發揮“治氣”的作用。
不過,即使“心”成為(wei) “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心”對“氣”的治理,仍要透過“禮樂(le) ”的直接形塑作用,所謂“由禮”。(18)同時,“禮樂(le) ”的修習(xi) 與(yu) 內(nei) 化,又必須以“師法”為(wei) 津梁。因此,在邏輯上,“得師”又應當是“由禮”的前提。由“師法”而“禮樂(le) ”,然後才能收“治氣”之效。這可以說就是“治氣”功夫的實踐步驟。而在這一過程中,“心”貫穿始終,起到了一個(ge) 形式主體(ti) (formal subject)的作用。之所以說是“形式主體(ti) ”,如前文所論,對荀子而言,“心”本身隻起到認知、選擇和判斷的作用,直接使“氣”得到治理的“內(nei) 容”方麵,是“心”通過“師法”而修習(xi) 與(yu) 內(nei) 化的“禮樂(le) ”(“術”“道”)。“禮樂(le) ”雖不能說是“主體(ti) ”,因為(wei) 二者都是客觀的外部存在,卻是“心”對治“氣”所不可或缺的內(nei) 容方麵。此外,“治氣”功夫的實踐步驟固然如此,“養(yang) 心”功夫或者說“心”之得“養(yang) ”與(yu) 否的實踐步驟,也是同樣。隻有通過“師法”,經由“禮樂(le) ”的熏陶,“心”才能不流於(yu) “奸心”(《非十二子》)、“利心”(《非十二子》)、“詐心”(《仲尼》)、“傾(qing) 側(ce) 之心”(《君道》《臣道》)、“倍叛之心”(《禮論》),而始終保持“虛一而靜”的“大清明”狀態,並具體(ti) 表現為(wei) “仁心”“學心”“公心”的狀態。
因此,“治氣”與(yu) “養(yang) 心”雖然可以分別而言,但就功夫的實踐步驟來說,卻是一體(ti) 無間的展開過程,即作為(wei) 主體(ti) 的“心”經由“師法”的學習(xi) ,透過“禮樂(le) ”的熏陶,對自身的“氣”“性”進行對治,從(cong) 而最終成就“士君子”“大儒”和“聖人”的人格形態。總之,這種“心”由“得師”“隆禮”而“化性起偽(wei) ”(“治氣”)的身心修煉功夫,就是荀子“治氣養(yang) 心之術”的核心所在。
荀子雖然在對理想人格的理解上繼承了孔、孟“君子”“聖人”的觀念,但較之孟子“盡心養(yang) 氣”的功夫論,其“治氣養(yang) 心之術”顯示出了完全不同的特點。總體(ti) 來說,如果說孟子身心修煉的功夫是一種由內(nei) 而外的“實現”(realization),那麽(me) ,荀子的身心修煉功夫則是一種由外而內(nei) 的“鍛造”(molding)。二者差異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對“心”和“氣”的不同理解。孟子那種“我固有之,非由外鑠”的“四端之心”,在荀子對“心”的理解中是不存在的;那種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內(nei) 容的“德氣”和“浩然之氣”,也無法在荀子對“氣”的理解中找到對應。孟子基於(yu) “四端之心”和“浩然之氣”,其身心修煉的功夫必然展開為(wei) 一個(ge) 從(cong) 內(nei) 到外不斷“擴充”而“實現”自身的過程。荀子的“心”並沒有道德的內(nei) 容,即便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本身也並不具備“善”。隻有在“得師”“隆禮”之後,經由“師法”和“禮樂(le) ”的“鍛造”,使“氣”得“治”、“性”得“化”,“仁義(yi) ”才能駐守於(yu) “大清明心”之中,“道德心”(道德主體(ti) )才能建立。並且,日常的世俗之“心”轉化成為(wei) “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本身也要在“師法”和“禮樂(le) ”的作用之下才會(hui) 形成。由於(yu) “師”和“禮”都是外在於(yu) 自我的客觀存在,所以,“心”由“得師”“隆禮”而“化性起偽(wei) ”的這種身心修煉功夫,必然呈現為(wei) 一個(ge) 從(cong) 外而內(nei) 的“鍛造”過程。
荀子“治氣養(yang) 心之術”一語,可以用來形容先秦乃至整個(ge)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身心修煉的功夫論。但正如上述孟子和荀子的不同,諸家對於(yu) “心”“氣”的理解並不一致,各自提出和主張的“治”“養(yang) ”之法也多有異趣。例如,嚴(yan) 格而論,除非“治”取其廣義(yi) 而不限於(yu) “對治”之意,對於(yu) 孟子的“德氣”或“浩然之氣”來說,就隻有“擴充”而不存在“治”的問題。至於(yu) “心”的問題,則更為(wei) 複雜,因為(wei) 對於(yu) 先秦時期的各個(ge) 思想家來說,“心”更可以說是“治氣養(yang) 心之術”這一身心修煉功夫論的樞紐所在。餘(yu) 英時先生曾經指出,先秦時期中國思想界“軸心突破”的基本特征,表現為(wei) “心”逐步取代“巫”而成為(wei) 個(ge) 體(ti) 自我與(yu) 超越界(天、道)連接與(yu) 溝通的中介。不過,除了這一轉換並非一蹴而就之外,在這一轉換過程中,“巫”在“天人之際”的中介這一角色裏麵殘留的程度,以及“心”如何使天人之間的溝通得以實現,對於(yu) 先秦時期不同的知識人而言各不相同。那麽(me) ,在這個(ge) 問題上,較之其他諸家,荀子的思想有何特征呢?這裏,我無法也無需細究諸家的異同,鑒於(yu) 以往多有學者認為(wei) 荀子“心”“氣”的思想源於(yu) 管子,而作為(wei) 戰國時期道家思想的代表,莊子對於(yu) “心”“氣”的觀念也多有論述,我僅(jin) 取管子、莊子為(wei) 對照,指出荀子的與(yu) 眾(zhong) 不同。如此,已大體(ti) 可在先秦思想的脈絡中見出荀子身心修煉功夫論的特色。
無論是《管子》還是《莊子》,當論述“心”在“知道”或者說溝通天人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時,都有一個(ge) 共同的特征,即尚未抹去“巫”的痕跡。雖然《應帝王》中壺子令神巫季鹹“自失而走”的故事生動顯示了“巫”在“天人之際”的中介地位已經為(wei) “心”所取代,但“心齋坐忘”“唯道集虛”的同時,還需要“鬼神將來舍”(《人間世》),尤其是有關(guan) “神人”(《逍遙遊》)、“至人”(《齊物論》)和“真人”(《大宗師》)的描述,仍然保留了“巫”的濃重色彩。同樣,管子《內(nei) 業(ye) 》雖然有“凡道無所,善心安處;心靜氣理,道乃可止”的表述,但同篇還有“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的話,《心術》中更有“虛其欲,神將入舍。掃除不潔,神乃留處”的表達。這裏的“鬼神”也仍然是“巫”的反映。管子和莊子的例子都表明,對於(yu) 溝通天人的中介角色來說,“巫”的因素仍然存在,並非隻有單純的心力即可。
對荀子來說,“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去“知道”“擇術”的過程,也可以說是“心”在天人之際的溝通中發揮中介的作用,但與(yu) 管子和莊子相較,卻有兩(liang) 點很大的不同:其一,荀子的“道”主要是指“禮義(yi) 之統”(《榮辱》)和“禮樂(le) 之統”(《樂(le) 論》),“術”是指“師法”和“禮樂(le) ”,都不是某種超越的形而上之道。荀子的“天”也基本上是作為(wei) 客觀法則意義(yi) 上的“自然之天”(19),既無孟子“盡心,知性,知天”意義(yi) 上作為(wei) 價(jia) 值源頭的“天道”涵義(yi) ,更沒有墨子“天誌”意義(yi) 上作為(wei) “主宰之天”的人格神涵義(yi) 。其二,荀子對於(yu) 鬼神的看法,與(yu) 管子、莊子差別巨大。《荀子》中“鬼”字隻出現9次,包括兩(liang) 次引《詩經》中“為(wei) 鬼為(wei) 蜮、則不可得”的話在內(nei) ,都是在貶義(yi) 的意義(yi) 上使用。而“神”字雖出現39次,但相當一部分涵義(yi) 是指“聖人”之“心”運用時所表現的那種難以言傳(chuan) 的高深莫測狀態,如《天論》所謂“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尤其是“聖人”這類理想人格在“內(nei) 聖外王”兩(liang) 個(ge) 方麵發生作用時所呈現的狀態,如《儒效》中對“神”的解釋:“曷謂神?曰:盡善挾治之謂神,萬(wan) 物莫足以傾(qing) 之之謂固。神固之謂聖人。”顯然,荀子的“神”並不具有“巫”的神秘色彩。他批評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解蔽》),恰可由此得以理解。而對於(yu) 那種認為(wei) 荀子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直接來源於(yu) 《管子四篇》(《內(nei) 業(ye) 》《心術》上下和《白心》)的看法,且不論荀子在“血氣”意義(yi) 上對於(yu) “氣”的理解與(yu) 《管子》中在“精氣”“靈氣”等意義(yi) 上對於(yu) “氣”的理解是否能夠完全重合,僅(jin) 就“心”在溝通天人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者說如何“知道”而言,根據我們(men) 這裏的分析,雙方的差異也已是顯而易見的了。如此看來,如果說先秦時期“軸心突破”的由“巫”到“心”本質上是一個(ge) 逐漸“祛魅”(disenchantment)的理性化(rationalization)過程,那麽(me) ,荀子可以說是這一過程中理性化最為(wei) 徹底的思想家。
前文已經指出荀子身心修煉功夫論的內(nei) 在關(guan) 係與(yu) 邏輯結構,但這一“治氣養(yang) 心之術”是否能夠充分保證“士君子”“大儒”之類理想人格的實現,其實麵臨(lin) 兩(liang) 項困難。其一,對於(yu) “治氣養(yang) 心之術”兩(liang) 個(ge) 最重要的實踐環節“得師”和“由禮”來說,從(cong) 發生學的角度來看,作為(wei) “師”的“士君子”“大儒”和“聖人”與(yu) 作為(wei) 種種規範的“禮”最初如何產(chan) 生,荀子的思想難以解釋。迄今為(wei) 止對荀子“性惡”論的種種辯解,其實都是要試圖解決(jue) 這一理論困難。因為(wei) 如果人性本惡,需要“得師”“由禮”而“化性起偽(wei) ”,且“士君子”“大儒”和“聖人”起初與(yu) 眾(zhong) 人並無不同,也都是“化性起偽(wei) ”之後方才成就的人格,而“禮”必須是“士君子”“大儒”和“聖人”創製的結果,那麽(me) ,最初的“師”和“禮”如何產(chan) 生,勢必陷入無窮後退而不可解。隻要“善”缺乏內(nei) 在於(yu) 人的根源,這一困難就始終無法解決(jue)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性樸”的辯解是不成功的。作為(wei) 一種描述,它無法在《荀子》中獲得堅實與(yu) 全麵的文獻支持;作為(wei) 一種主張,它更無法解釋“師”與(yu) “禮”的產(chan) 生何以必然。至於(yu) “心善”之說,其實已經是試圖為(wei) “善”尋求內(nei) 在於(yu) 人的一種折中。但是,此說同樣難以成立。隻要“善”不是“心”內(nei) 在的價(jia) 值,仍在心外而需要心在選擇之後才能獲得,那麽(me) ,心何以一定選擇善而非惡,就始終沒有必然的保證。由此,“師”和“禮”最初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也隻能歸之於(yu) 偶然。
其二,即便我們(men) 不從(cong) 發生學的角度去追究最初的“師”“禮”如何出現,而肯定人類已經存在於(yu) 一個(ge) “師”“禮”兼備的社會(hui) ,對荀子來說,仍然需要麵對人心“得師”“由禮”能否必然的問題。荀子認為(wei) ,“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性惡》),可是,“聖人”之“偽(wei) ”,為(wei) 什麽(me) 一定會(hui) 發生呢?前文已經分析指出,在荀子看來,人心並不必然好善惡惡、好治惡亂(luan) ,否則荀子便不會(hui) 引古《道經》中的“人心”“道心”之說而認為(wei) 人心“未嚐不臧”“未嚐不兩(liang) ”“未嚐不動”並指陳種種“心術之患”了。即便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也同樣並無“善”內(nei) 在於(yu) 自身之中,而需要通過“得師”“由禮”方可獲致。既然如此,對於(yu) 外在於(yu) 人心的“師”與(yu) “禮”,人心何以必須去“得”和“由”,或者說何以必“偽(wei) ”,便無法獲得一種必然的保證。
荀子“治氣養(yang) 心之術”所不得不麵臨(lin) 的這兩(liang) 項理論困難,關(guan) 鍵即在於(yu) “善”無論在“性”還是“心”中都缺乏根源,隻是一種心外的候選對象。在這種情況下,不論“師法”還是“禮樂(le) ”,對於(yu) 荀子的“心”來說,就畢竟隻是一種外在的楷式和規範,可以主動自覺選擇遵從(cong) ,但仍為(wei) “他律”(20),無法成為(wei) 孟子那樣基於(yu) “四端之心”而“由仁義(yi) 行”的自我立法(21)。如此一來,通過身心修煉的功夫實踐以成就理想人格的道路,無形中便成為(wei) 一種或然的選擇。事實上,古往今來儒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對於(yu) 荀子不約而同的批評,非但焦點正在於(yu) 此,更有其顛撲不破的理據,未可輕易翻案。不過,荀子身心修煉的功夫論自有其價(jia) 值和意義(yi) (significance),既不會(hui) 因其內(nei) 在的理論困難而喪(sang) 失,更不必通過在人性論上造作翻案的方式確立。
孟子肯定“四端之心”的“我固有之,非由外鑠”,並以“由仁義(yi) 行”和“行仁義(yi) ”的區分敏銳地揭示人性中固有善端的萌蘖,的確為(wei) 理想人格的成就建立了一種必然。但是,這種必然還隻是一種理論上的擔保。在實際的人生中,隻有通過“盡心養(yang) 氣”的身心修煉才有可能最終實現。否則,如“火之始燃”“泉之始達”的“四端之心”,也常常會(hui) “其流不遠而汙”(程顥語),甚至始終處在蟄伏的休眠狀態而不發生作用。換言之,“體(ti) ”的存在並不能保證“用”的自然發生。而不發生作用的“四端之心”(“本心”“良知”),在功能的意義(yi) 上與(yu) 不存在並無不同。我們(men) 在現實中常常能夠看到的是,非但“四端之心”的“我固有之”並不會(hui) 自然導致人們(men) 的善念和善行“若決(jue) 江河、沛然莫之能禦”,反而恰恰因為(wei) “是非之心”“羞惡之心”的“人皆有之”,人們(men) 時常不免會(hui) 反過來“惱羞成怒”。“惱羞成怒”足以證明人們(men) 內(nei) 在“是非之心”“羞惡之心”的存在,不然的話,人們(men) 對自己的不當行為(wei) 渾然不覺,便根本不會(hui) 有“羞惡”之感。但是,“是非之心”“羞惡之心”的自覺,卻並沒有導致“知恥而後勇”“見賢思齊”,隨之生起的卻是“惱怒”的意識、情緒和行為(wei) ,即不願意自己不當的行為(wei) 受到別人的指責,甚至連自己意識到不當都不願其發生,這就不能不值得我們(men) 深思了。顯然,這一日常生活中極為(wei) 常見的心理反應和狀態,表明善的內(nei) 在性雖然為(wei) 善念善行提供了必然性的擔保,可以避免荀子所必須麵對的“心”擇善與(yu) 否的或然性。但是,這種必然性隻是理論上的,並不能確保善念善行在實踐領域的發生。再者,“自律”較之“他律”,無論就發生的可能性還是普遍性而言,在實踐領域中未必較之“他律”更為(wei) 優(you) 越。換言之,像孟子所描述的那種“由仁義(yi) 行”的道德實踐以及身心修煉,既不容易在個(ge) 體(ti) 身上時時出現,更不容易在大多數人中廣泛發生。而與(yu) 此相較,荀子“得師”“由禮”的身心修煉功夫,即便究極而言確屬“他律”,但無論就個(ge) 體(ti) 還是大多數人的普遍實踐而言,都更為(wei) 切實可行。尤其對一種社會(hui) 文明(social civility)的建設來說,即便沒有“仁義(yi) 內(nei) 在”的預設,也完全可以施行。因為(wei) 按照荀子的思想,憑借“得師”“由禮”的身心修煉而“化性起偽(wei) ”,正是針對現實人性中的種種駁雜乃至邪惡。而即使按照孟子的思路,也並不能否認現實人性中的這一方麵。這也就是宋明理學家雖然貶低荀子,卻也必須意識到“論性(孟子性善意義(yi) 上的性)不論氣,不備”(二程語)而有“氣質之性”的觀念。如果從(cong) “以理言性”和“以氣言性”的角度理解孟子與(yu) 荀子的“性”不過各有所指,則荀子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與(yu) 孟子“仁義(yi) 內(nei) 在、性由心顯”的人性論非但不相衝(chong) 突,反而可以相互支援。
因此,對於(yu) 現實之中絕大多數人來說,要想通過身心修煉的功夫實踐成就理想人格,或至少成為(wei) 社會(hui) 中的“文明人”(civilized people),荀子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恐怕更具有普遍的適用性和有效性,有益於(yu) 理想人格的塑造和文明社會(hui) 的造就。這一點,應該是荀子身心修煉功夫論最大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所在。
注釋:
①彭國翔:《儒家傳(chuan) 統的身心修煉及其治療意義(yi) —以古希臘羅馬哲學為(wei) 參照》,楊儒賓、祝平次編:《儒學的氣論與(yu) 工夫論》,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第1-45頁;彭國翔:《“盡心”與(yu) “養(yang) 氣”:孟子身心修煉的功夫論》,《學術月刊》2018年第4期。
②20世紀以來海內(nei) 外(尤其中日)關(guan) 於(yu) 荀子研究的概況,參見佐藤江之(Masayuki Sato):《荀學與(yu) 荀子思想研究》,第三章、第五章,台北:萬(wan) 卷樓圖書(shu) 公司,2015年。2003年以前英語世界荀子研究的概況,可參見王靈康:《英語世界的荀子研究》,《政治大學哲學學報》2003年第11期。
③佐藤江之的《荀學與(yu) 荀子思想研究》為(wei) 迄今為(wei) 止海內(nei) 外的荀子研究提供了較為(wei) 完整的概況,從(cong) 中可見,關(guan) 於(yu) 荀子功夫論的研究最為(wei) 薄弱。最近以荀子“工夫論”為(wei) 題的專(zhuan) 門研究成果,參見王楷:《天生人成:荀子工夫論的旨趣》,第十章,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171-184頁。
④這裏我要首先說明,荀子其人是否《荀子》文本的單一作者,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之內(nei) 。該問題最近的討論可參考柯馬丁(Martin Kern)的“Style and Poetic Diction in the Xunzi”,收入Eric L.Hutton ed.,Dao Compan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Xunzi,chapter 1,Springer,2016,pp.1-33。該文從(cong) 書(shu) 寫(xie) 風格差異的角度論證《荀子》並非個(ge) 人著作,其推測不無理據,但問題的重點在於(yu) :即使《荀子》各篇並非出自一人之手,各篇作者或編者顯然都認為(wei) 其文字反映了荀子的思想,否則不必將其歸於(yu) 荀子名下。換言之,《荀子》即便非荀子一人所作,而為(wei) 其弟子、後學合編而成,作為(wei) 研究荀子思想的文本依據並不成問題。
⑤這一點是海內(nei) 外學人的共識。例如,金鵬程(Paul R.Goldin)在其研究荀子思想的專(zhuan) 著中便曾認為(wei) :“將(《荀子》)全書(shu) 各種不同論述和思考聯係在一起的,就是整體(ti) 上對‘君子’的關(guan) 懷。”(Paul R.Goldin,Rituals of the Way:The Philosophy of Xunzi,Chicago and La Salle,Ill.:Open Court,1999,xi)
⑥例如,荀子在《哀公》中借孔子回答哀公之問,對何為(wei) “士”做出了這樣的描述:“所謂士者,雖不能盡道術,必有率也;雖不能遍美善,必有處也。是故知不務多,務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謂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則若性命肌膚之不可易也。故富貴不足以益也,卑賤不足以損也:如此則可謂士矣。”
⑦這些不同的“士”各有特點,例如,“通士”的特點是“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物至而應,事起而辨”;“公士”的特點是“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分爭(zheng) 於(yu) 中,不以私害之”;“直士”的特點是“身之所長,上雖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雖不知,不以取賞;長短不飾,以情自竭”;“愨士”的特點是“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獨甚”。
⑧《性惡》中的原文如下:“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ju) 萬(wan) 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ju) 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無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wei) 意,是役夫之知也。”
⑨陳來:《儒的自我理解-荀子說儒的意義(yi) 》,《北京大學學報》2007年第5期。亦見陳來:《從(cong) 思想世界到曆史世界》,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69-87頁。
⑩“坐於(yu) 室而見四海,處於(yu) 今而論久遠。疏觀萬(wan) 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luan) 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wan) 物,製割大理而宇宙裏矣。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
(11)參見彭國翔:《作為(wei) 身心修煉的禮儀(yi) 實踐-以〈論語·鄉(xiang) 黨(dang) 篇〉為(wei) 例的考察》,《台灣東(dong) 亞(ya) 文明研究學刊》,6卷1期,2009年6月。
(12)因此,在英文中,“修身”除了約定俗成的“self-cultivation”一詞,更準確的譯法或當為(wei) “spiritual and physical exercise”,而不是“spiritualexercise”。所以,“physical education”譯為(wei) “體(ti) 育”而非“修身”,是非常恰當的,說明最初的譯者非常清楚“身”和“體(ti) ”在古典中文中分別各自的主要所指,前者是兼“spiritual”和“physical”兩(liang) 個(ge) 方麵,而後者則主要指“physical”的方麵。而在現代漢語中,“身體(ti) ”一詞中的“身”已經為(wei) “體(ti) ”所掩,其實已經變成隻有的“體(ti) ”(physical)的含義(yi) 了。
(13)這一基調變化即個(ge) 體(ti) 之“心”取代“巫”而成為(wei) 天人交通之間的中介。換言之,人憑借自我之“心”即可實現與(yu) 超越界的交流。參見餘(yu) 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4年。
(14)東(dong) 方朔曾分析荀子“心”中“知”(知慮)與(yu) “能”(辨識)兩(liang) 方麵的涵義(yi) ,值得參考。參見東(dong) 方朔:《心知與(yu) 心慮—兼論荀子的道德主體(ti) 與(yu) 人的概念》,《政治大學哲學學報》2012年第27期。
(15)有學者即以荀子之“心”為(wei) “善”,參見梁濤:《荀子人性論辨正-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說》,《哲學研究》2015年第5期。
(16)唐君毅先生曾將荀子的“心”稱為(wei) “統類心”,參見《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86年,第131-141頁。不過,“統類”的發生,既需以認知、分辨和擇取為(wei) 前提,其本身也是一個(ge) 認知、分別和擇取的過程。
(17)牟宗三也認為(wei) “師”就是“篤行之大君子”並稱“此篤行之大君子既為(wei) 師,又為(wei) 法,故曰師法”。見其《名家與(yu) 荀子》,《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冊(ce) ,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3年,第183頁。
(18)“莫徑由禮”一句中雖然沒有提到“樂(le) ”,但前文已經指出,荀子在它處專(zhuan) 門論證了“樂(le) ”對於(yu) 身心修煉的作用。
(19)荀子“天”的涵義(yi) ,可參考Robert Eno,The Confucian Creation of Heaven:Philosophy and the Defense of Ritual Mastery,SUNY,1990,pp.154-169。晚近有學者對從(cong) “自然之天”的角度理解荀子之“天”提出異議,參見伍振勳:《荀子“天論”的旨趣:“知天”論述的主題》,《台大中文學報》2014年第46期。該文為(wei) 理解荀子的“天論”增加新的詮釋視角,但不必作為(wei) 從(cong) “自然之天”的角度理解荀子之“天”的駁論。這裏的關(guan) 鍵在於(yu) ,誠如Eno已經指出的,《荀子》中“天”的涵義(yi) 原本是多向度的,但較之先秦其他諸家的天論,尤其是有別於(yu) 孔、孟之“天”的特別之處,仍在“自然之天”的涵義(yi) 。
(20)有學者試圖將荀子的禮義(yi) 詮釋成自我規範和自律的做法,參見鄧小虎:《荀子的為(wei) 己之學:從(cong) 性惡到養(yang) 心以誠》,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三章。不過,可以說禮義(yi) 並不外在於(yu) 被轉化的性情,但那是性情已經被轉化之後的事;可以說人能夠主動自覺地選擇依禮義(yi) 而行,但如此恰恰須以禮義(yi) 外在於(yu) 人心、隻是人心的候選對象為(wei) 前提。
(21)把孟子的“性善”論曲解為(wei) “向善”,和這種認為(wei) “心”趨向於(yu) “善”的“心善”論一樣,都既不符合《孟子》中“我固有之、非由外鑠”的自我敘述,更無形之中將“善”推出人自身之外,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外在的對象。二者同樣麵臨(lin) “擇善”無法必致而流於(yu) 或然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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