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國翔】儒家也有一種“個人主義” ——如何理解儒家的自我觀及其意義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9-17 01:03:15
標簽:個人主義
彭國翔

作者簡介:彭國翔,男,西元1969年生,籍貫河北河間,出生於(yu) 江蘇省徐州市,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求是特聘教授。著有《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yu) 中晚明的陽明學》《儒家傳(chuan) 統:宗教與(yu) 人文主義(yi) 之間》《儒家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哲學:新世紀的回顧與(yu) 前瞻》《儒家傳(chuan) 統的詮釋與(yu) 思辨:從(cong) 先秦儒學、宋明理學到現代新儒學》《近世儒學史的辨正與(yu) 鉤沉》《重建斯文:儒學與(yu) 當今世界》《智者的現世關(guan) 懷:牟宗三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等。

儒家也有一種“個(ge) 人主義(yi) ”

——如何理解儒家的自我觀及其意義(yi)

作者:彭國翔(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求是特聘教授)

來源:《重建斯文——儒學與(yu) 當今世界》(2013,2018, 2019)

 

按:本文最初是應《人民論壇》雜誌社編輯之約進行的一個(ge) 訪談,曾以“儒家也有一種個(ge) 人主義(yi) ——訪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文化中國研究中心主任彭國翔”為(wei) 題刊於(yu) 2012年12月的《人民論壇》(上),後收入作者的《重建斯文——儒學與(yu) 當今世界》(2013,2018,2019),特此說明。

 

記者:學界似乎曆來有一種觀點,即認為(wei) 中國哲學強調群體(ti) 優(you) 先,自我依賴於(yu) 群體(ti) 而存在;西方哲學重視自我,自我的存在不以群體(ti) 為(wei) 前提。最近美國的安樂(le) 哲教授出版了一本叫《角色倫(lun) 理》的書(shu) ,好像主要論點也是說儒家的自我是由各種社會(hui) 角色構成。對於(yu) 中西哲學傳(chuan) 統中的自我觀,您是怎麽(me) 看的呢?

 

彭國翔:比較中西哲學傳(chuan) 統的自我觀,是一個(ge) 太大的題目。即便就中國傳(chuan) 統來說,儒家、道家和佛教,對於(yu) 自我的理解,都各有不同,很難一概而論。我想主要談談儒家對於(yu) 自我的理解吧。事實上,你剛才提到的關(guan) 於(yu) 中西自我觀的對比,其中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對自我的認識,主要也是就儒家的自我觀來說的。

 

首先,認為(wei) 儒家重視群體(ti) ,忽視自我,是一直以來一個(ge) 較為(wei) 通常的看法。儒家的自我當然不是單子意義(yi) 上的個(ge) 體(ti) ,不能“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而是一個(ge) 由家庭到社會(hui) 再到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的公共關(guan) 係網絡中的結點。我是誰,離不開各種人際關(guan) 係的界定。比如說,對我的父母來說,我是兒(er) 子;對我的子女來說,我是父親(qin) ;對我的學生來說,我是老師;對我的老師來說,我是學生,等等。正是這些不同的角色及其相應承擔的責任和義(yi) 務,構成了所謂“我”。離開了各種各樣的人際關(guan) 係和社會(hui) 角色,自我是不能充分實現和成就的。安樂(le) 哲教授的《角色倫(lun) 理》,我想也是要強調這一點。事實上,從(cong) 一種社會(hui) 倫(lun) 理的角度理解儒家,很早以來就有。這種觀察,當然是有道理的,的確可以說看到了儒家的一個(ge) 特點。

 

不過,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儒家的自我觀,尤其是將儒家的自我觀和西方以強調個(ge) 人為(wei) 主的自我觀對立起來,認為(wei) 二者是對立的兩(liang) 極,我想無論對於(yu) 西方的自我觀,還是對於(yu) 儒家的自我觀,其理解都不能說是全麵和深刻的。儒家重視群體(ti) ,但並非像過去所謂“集體(ti) 主義(yi) ”強調的“螺絲(si) 釘”精神那樣,認為(wei) 個(ge) 體(ti) 自身沒有意義(yi) ,隻有在一個(ge) 群體(ti) 的組織結構中才有自己的位置。事實上,儒家反對把個(ge) 體(ti) 淹沒在芸芸眾(zhong) 生之中。從(cong) 孔子的“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直到近代陳寅恪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強調的都是獨立不依的自我。如今我們(men) 強調建構“和諧社會(hui) ”,“和諧”正是儒家最為(wei) 重要的價(jia) 值之一。但“和諧”的真意是“和而不同”。所謂“和而不同”,“和”之所以與(yu) “同”不一樣,恰恰在於(yu) “和而不同”的前提是承認個(ge) 體(ti) 的差別,承認個(ge) 性。這種“和而不同”的精神,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含義(yi) :。一是不能“屈己從(cong) 人”,即委屈自己,無條件地屈服於(yu) 他人;另一方麵,也不能“強人從(cong) 己”,即強迫別人服從(cong) 自己,尤其是有權有勢的人,利用手裏的權勢來壓迫別人服從(cong) 自己。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做到了,就是“和而不同”。

 

總之,一方麵保持自己獨立的人格,即“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另一方麵意識到自我在享有權利的同時,還有廣泛的責任和義(yi) 務,自我的充分和完整實現恰恰要在各種關(guan) 係的網絡之中。既肯定個(ge) 體(ti) 與(yu) 社群的密不可分,同時又突顯獨立人格,在深入社群的同時成就鮮明的自我,自我對社會(hui) 構成一種既內(nei) 在又超越的關(guan) 係。這就是儒家對於(yu) 自我的理解。

 

記者:改革開放之後,中國人好像個(ge) 人主義(yi) 越來越強,這是不是受到西方文化影響的結果?麵對這一現象,儒家可以發揮怎樣的作用?

 

彭國翔:改革開放之後,西方文化大量湧入。不過,之所以會(hui) 覺得如今個(ge) 人主義(yi) 越來越強,其實很大程度上是由於(yu) 建國以後、改革開放之前,中國人的個(ge) 性受到太多的束縛和壓抑所致。八十年代以前,中國人幾乎都是必須要服從(cong) 分配的“螺絲(si) 釘”,個(ge) 人的自由意誌和獨立思想基本上無法得到實現。但是,那其實是病態,並不合乎人文與(yu) 理性之常,因此,一旦改革開放,人們(men) 的個(ge) 性自然要求伸張舒展。相對於(yu) 八十年代以前被迫服從(cong) 的文化,當然顯得個(ge) 人主義(yi) 的色彩濃厚。其實,要求個(ge) 性的發展,自我的實現,原本就是人性的一個(ge) 重要方麵,“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古今中外皆然,並不能完全歸於(yu) 西方文化的影響。

 

當然,個(ge) 人主義(yi) 過度泛濫,無疑會(hui) 引起很多問題。這一點,西方文化內(nei) 部也早有自覺和反省。比如,個(ge) 人主義(yi) 往往與(yu) 自由主義(yi) 密切相關(guan) ,而作為(wei) 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所謂“社群主義(yi) ”(communitarianism)的主張,就可以視為(wei) 西方文化的自我治療。就自我觀來說,社群主義(yi) 對當代自由主義(yi) 最根本的批判就是認為(wei) 後者的自我是一種“先行個(ge) 體(ti) 化的主體(ti) ”或“無牽無掛的自我”,而這種主體(ti) 或自我不過是一種先驗的虛構,因為(wei) 任何一個(ge) 自我其實不可能脫離群體(ti) 而獨立存在。就此而言,儒家的自我觀顯然接近社群主義(yi) 的思路。近來一些學者從(cong) 事於(yu) 儒家和社群主義(yi) 關(guan) 係的研究,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儒學固然與(yu) 社群主義(yi) 有諸多不謀而合之處,與(yu) 自由主義(yi) 卻也同樣有著可以互相支持的接榫點。正如我前麵已經說過的,儒家雖然注重群體(ti) ,但其實並不構成個(ge) 人主義(yi) 的對立麵,並不意味著取消個(ge) 性,抹殺自我。儒家完全可以說也有一種“個(ge) 人主義(yi) ”,隻不過這種個(ge) 人主義(yi) 不是“individualism”和“egoism”,而是“personalism”。因此,儒家從(cong) 孔孟到宋明儒學再到現代儒家,無不強調個(ge) 人之獨立、精神之自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根據我對儒家自我觀的理解,儒家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其實不僅(jin) 在於(yu) 讓我們(men) 看到個(ge) 人主義(yi) 過度泛濫所產(chan) 生的問題,因而可以讓我們(men) 在權利意識的同時,還意識到責任和義(yi) 務的重要。同時,真正的儒家,也不會(hui) 因此矯枉過正,再度被塑造成為(wei) 壓抑自我和個(ge) 性的文化符號。五四以來對於(yu) 儒學的批判,很大程度上就是源於(yu) 將儒家文化理解為(wei) 那樣一種以群體(ti) 壓抑個(ge) 體(ti) 、以集體(ti) 犧牲自我的傳(chuan) 統。因此,在提倡儒家文化,對治個(ge) 人主義(yi) 過度泛濫所產(chan) 生的流弊的同時,我們(men) 也要充分警覺,不能忽略儒家傳(chuan) 統中一貫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和“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特別是曆史上儒家“士人”一再躍動的批判精神。

 

總而言之,在我看來,隻要能夠對儒家傳(chuan) 統的精神價(jia) 值深造自得,不是流於(yu) 外在形式,例如所謂的提倡“漢服”;也不是隨波逐流甚至“別有用心”的搖旗呐喊,如個(ge) 別隻有“公共”而缺乏“知識”的所謂“公共知識分子”,就必定深明儒家自我觀的真意,在壓抑個(ge) 性的集體(ti) 主義(yi) 和自私自利的個(ge) 人主義(yi) 這兩(liang) 個(ge) 極端之間,始終堅持雙向批判,而從(cong) 容中道。這一點,我想是儒家的自我觀在當代中國最為(wei) 重要和積極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