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禮永】師者 道也——孟子師道論之探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9-17 14:40:24
標簽:孟子

師者 道也——孟子師道論之探微

作者:張禮永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3期


摘要:孟子直接論述教師的文字不多,也未直接提出“師道”的概念,但其言語及行為(wei) 中實含著師道的精神。麵對紛亂(luan) 的天下,他欲以大道來相救,並自視為(wei) 道之化身,故而與(yu) 諸侯相處,既不願“自鬻”,更不受其征召,而是以師的身份教導他們(men) 。對於(yu) 求學的弟子,他不是“來者不拒”,而是有所選擇。他認為(wei) 師職具有正當性,育才是人生的最大樂(le) 趣。概言之,師道既是他的教育哲學,也是他的政治哲學,更是其生存哲學,且上承孔子,下啟荀子,實為(wei) 教育文化之關(guan) 鍵樞紐。


關(guan) 鍵詞:孟子;師道;教育哲學;政治哲學; 生存哲學

 

作者簡介:張禮永,男,1983年生,江蘇揚州人,教育學博士,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育學係、基礎教育改革與(yu) 研究所專(zhuan) 職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教育史。


 

或許有疑,孟子曾明確提出“君道”與(yu) “臣道”【1】的命題,並對兩(liang) 者的內(nei) 涵有所闡述,至於(yu) “師道”,似乎要另當別論。因為(wei) 盡管他有一些討論師者的文字,如“人之患在好為(wei) 人師”(《孟子·離婁上》),如“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孟子·告子下》)之類,但這離“覆載萬(wan) 物者也,洋洋乎大哉”(《莊子·天地》)的“道”,抑或“萬(wan) 物之始,是非之紀”(《韓非子·主道》)的“道”,似乎都還有比較遠的距離,故而文題有拔高的嫌疑。然而,孟子雖未明確提出“師道”的命題,但其言語及行為(wei) 卻時常體(ti) 現出“師道”的精神,不僅(jin) 是對弟子如此,對重臣也是如此,甚至對國君亦然,是故雖未言道,卻處處有道。隻是此觀念從(cong) 何而來,又有怎樣的表現,現今的研究不甚了了。一般的教育史著作或教材中,往往都辟有孟子教育思想的專(zhuan) 章,但甚少談孟子的教師觀,抑或本著“古為(wei) 今用”的思路漫談幾句,如“想教導別人,必先使自己首先明白,然後才去教別人明白”【2】就算交代了,並不知曉孟子所言的“師”並非普遍意義(yi) 上的教師,自然也就不能認識到孟子師道論的內(nei) 涵及其在曆史上的地位與(yu) 作用。難題在於(yu) ,究竟該怎樣來闡述呢?最古老的做法是先舉(ju) 《孟子》的原文,後以箋注的形式發表自己的見解,宋儒司馬光就是這樣做的,他闡發得較為(wei) 深刻【3】。近人康有為(wei) 也采用了這種方法,他闡發得要簡單一些【4】,此可謂“曆史的作法”。相對的是一種“邏輯的作法”,將孟子師道論分為(wei) 若幹個(ge) 方麵,如孟子論尊師、孟子論為(wei) 師、孟子論求師之類。兩(liang) 法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第一種立論較有根據,但在《孟子》書(shu) 外以及文字之外的部分就難以闡述;第二種雖有問題意識,但難以看出時間性的要素,是以成熟期或晚年孟子為(wei) 分析對象,忘卻了孟子這些觀念的形成本身也是成長的結果。因此之故,本文擬結合兩(liang) 法的長處,按照孟子的生命進程,以其與(yu) 道的關(guan) 係之轉變為(wei) 分期標準,分為(wei) 學道時期、通道時期、衛道時期和傳(chuan) 道時期,來考察孟子對師道的體(ti) 認與(yu) 建構。


一、學道者

 

孟子是戰國中期鄒(今山東(dong) 鄒城市)人,名軻,字子輿,被統治者尊為(wei) “亞(ya) 聖”,地位僅(jin) 次於(yu) 聖人孔丘。兩(liang) 個(ge) 人的家鄉(xiang) 相距不遠,所以孟軻自稱“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孟子·盡心下》)。孔子的思想對他影響很大,他曾言:“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遺憾的是,孟子出生的時候,孔子已經死了近一百年,其嫡傳(chuan) 弟子也都已魂歸道山。漢儒曾言孔子的孫子子思是孟子的老師,但是從(cong) 時間上推斷,兩(liang) 人沒有什麽(me) 交集,所以還是司馬遷的判斷“受業(ye) 子思之門人”【5】更可靠一些。

 

盡管無法得到孔子的親(qin) 炙,但孟子還是願以孔子為(wei) 老師,《孟子》書(shu) 中提到孔子者81次,另外還有6次提到孔子的字,即仲尼是也,而堯隻有58次;他對孔子的評價(jia) 也很高,說什麽(me) “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故而孔子的言語及行為(wei) 都成為(wei) 他學習(xi) 的對象,孔子的部分言論也成為(wei) 他的證據,如論及“君道”時,直引孔子“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之言,後述“不仁”之後果,“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孟子·離婁上》)。他對於(yu) 孔子的“極端”行為(wei) ,尤其是世俗所不可認可者,也特別能夠理解。如孔子在魯國做司寇,得不到國君的信任,不被重用,不甚得誌。當年度大戲祭祀大典開始時,孔子還是跟在國君後麵出席了,畢竟“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嘛。然而令孔子感到詫異的是,“燔肉不至”,這未免太過失禮,於(yu) 是匆忙退出了。不懂得實情的人,還以為(wei) 孔子是為(wei) 了一塊祭肉而賭氣,事實上是因為(wei) 國君不重視禮,孔子才中途離開的。所以說是“君子之所為(wei) ,眾(zhong) 人固不識也。”(《孟子·告子下》)

 

另外,孔子弟子,即“仲尼之徒”亦是他取法的對象,書(shu) 中曾子出現了22次、子貢出現了7次、子路有6次、子夏3次、宰我3次、有若3次、子張2次、子遊2次,更晚一輩的子思則出現過17次。由此可見,曾子及子思是孟子心目中的主要取法對象【6】。從(cong) 他向弟子們(men) 解釋曾子與(yu) 子思都遇見了寇,而應對不同、卻又是殊途同歸一事中亦可窺見: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yu) 我室,毀傷(shang) 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

 

子思居於(yu) 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yu) 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孟子·離婁下》)

 

康有為(wei) 認為(wei) 此章意在闡明:“師道之尊在教誨,而不在守禦;臣道在守禦,各有責任。”【7】概括得比較到位,隻是說法較為(wei) 凝練,今人不易明白,故而不得不予以贅述。據章中的意思,曾子是“師”,地位與(yu) “父兄”等同,越人來攻,若留在城內(nei) ,武城大夫自然要重點照顧,既要分心,又要分兵,萬(wan) 一城破,出現差池,那罪名可就大了,所以曾子遠避,不與(yu) 其共赴難;子思就不同了,他是衛國之臣,國有難時,他必須共赴難。孟子以為(wei) 若將曾子與(yu) 子思對調一下,子思在武城遇見越兵,他也會(hui) 選擇遠避;曾子居衛遇見齊兵,他也會(hui) 選擇守城。孟子還以曾子不肯侍奉有若一事來做比較,批評勸他改弦易轍的陳相。可見,他對孔門掌故的熟悉。孔子及其弟子對於(yu) “師”的看法及做法,自然也會(hui) 影響到孟子。

 

孟子將上述這些經曆總結為(wei) :“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離婁下》)由此,他在教育史上也創造出“私淑弟子”的美名,對後世不少學者都有影響,如明代的羅洪先,自少年時代便崇拜王守仁,思想上也有所繼承,卻沒有機會(hui) 成為(wei) 入室弟子。王守仁去世以後,弟子錢德洪等為(wei) 其修撰年譜,想將羅洪先列為(wei) 門人,以了其心願,不料羅卻拒絕了,他更希望尊重事實,“使仆有不得及門之歎,將日俯焉跂而及之,亦足以為(wei) 私淑之助”【8】。足見孟子思想之穿透力。


二、通道者

 

孟子的生卒年月不詳,各代學者們(men) 各有推測,各有說法,久而未決(jue) ,已成曆史之懸案,如此隻好采用錢穆的態度,“知人論世,貴能求其並世之事業(ye) ,不務詳其生卒之年壽”【9】。

 

孟子在鄒地出生及成長,發蒙識字,出就外傅,私淑孔子及其名弟子,終於(yu) 貫通儒家的精義(yi) ——《孟子》一書(shu) 中引《詩》有26處、論《詩》有4處、引《尚書(shu) 》1處,引《禮》亦有數次,還兩(liang) 次提及孔子作《春秋》。因是書(shu) 中未直接言《易》,故而有後儒認為(wei) “孟子不言《易》”【10】。對此明人溫璜認為(wei) “當時楊、墨、莊、列之徒,已浸浸談玄說妙”,若孟子也說《易》,是“以空滅空也”【11】。清人李光地則認為(wei) “孟子竟是不曾見《易》,平生深於(yu) 《詩》《書(shu) 》《春秋》,《禮經》便不熟。”【12】但是也有人覺得“孟子真深於(yu) 《易》者”,從(cong) 表麵上看孟子似乎不言《易》,然“孟子之言,無非《易》也”【13】。近人唐文治亦持是說:“孟子不言《易》,而七篇中多寓有《易》理。”【14】李光地雖有誤會(hui) ,但他也認可孟子的學問:“直溯源頭,掘井見泉,橫說豎說,頭頭是道。”【15】

 

當然所舉(ju) 這些是就孟子一生而言的,不能認為(wei) 孟子在周遊列國之前,學識就已經如此淹貫精微了。學者的成長,肯定是在與(yu) 對手的辯論之中,在與(yu) 弟子的討論之中,逐漸成熟起來的。但無法否認孟子在開門授徒及周遊列國之前,對儒家基本的學術概念已經有了比較深的了解了,司馬遷說他“道既通,遊事齊宣王”【16】,後人考證出他首次到齊是在齊威王當政之時,兩(liang) 說雖有幾十年的誤差,但可以相信的是孟子在道通之後,方才出遊各國。

 

孟軻一生的軌跡與(yu) 孔子的軌跡有許多相似的地方:開門受徒、周遊列國、宣傳(chuan) 思想、閉門著書(shu) 等。不過,正如孔子所言“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論語·子罕》),孟子周遊列國時,“後車數十乘,從(cong) 者數百人”(《孟子·滕文公下》),而且處處受到禮遇,比孔子當年的境況要好得多。然其時也,“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dong) 麵朝齊。”【16】孟子對此非常擔憂,“為(wei) 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wei) 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wei) 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yi) ,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孟子·告子下》)這真是一個(ge) 大變革、大混亂(luan) 的時代,上一次的天下大亂(luan) ,即夏商鼎革之時,伊尹本“耕於(yu) 有莘之野”,以堯舜之道為(wei) 個(ge) 人的快樂(le) ,後覺此舉(ju) 不妥,“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伊尹自認乃是“天民之先覺者也”,得用堯舜之道使人民也能夠有所覺悟,並且這件事情他若不去做,又有誰去做呢?(《孟子·萬(wan) 章下》)先賢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情懷給了孟子以莫大的鼓舞,他自言:“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孟子·滕文公下》)他也曾自信:“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

 

孟子對如何為(wei) 政確有不少精到的見解。如子產(chan) 主持鄭國時,用自己的專(zhuan) 車幫助別人渡河。孟子認為(wei) 這種小恩小惠偶爾行之還行,若一直依靠的話,顯然沒有掌握行政的精髓,因為(wei) 能幫的人終歸有限,最好的辦法是修橋,百姓就不會(hui) 再為(wei) 渡河而發愁了。行政者隻要能真正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活上的難題,出行之時哪怕鳴鑼開道,大家也不會(hui) 有意見(《孟子·離婁下》)。孟子言土地、人民、政事才是寶貝,如隻認珍珠美玉為(wei) 寶,那麽(me) 災禍一定會(hui) 到來(《孟子·盡心下》)。從(cong) 這幾個(ge) 例中可見孟子對於(yu) 為(wei) 政的理解,非泛泛而談,而是能夠抓住背後的主要矛盾或矛盾的主要方麵的。


三、衛道者

 

經過百年新學的激蕩,“衛道”及“衛道者”已成貶義(yi) 詞。然在古人觀念裏,衛護儒家道統乃是正義(yi) 之舉(ju) ,其人亦是有功之人,實為(wei) 一褒義(yi) 詞,如宋人劉爚就認為(wei) 朱熹“衛道之功莫大焉”【17】。眾(zhong) 所周知,道統的論證是由韓愈完成的【18】,但實濫觴於(yu) 孟子,他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孟子·公孫醜(chou) 下》)“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孟子·盡心下》)隱然以繼承者自任。在與(yu) 諸侯的交往中,更是滲透著這一理念。


(一)以師教君

 

孟子處在紛亂(luan) 的歲月裏,欲以大道來挽救天下,但自己隻是一介書(shu) 生,身邊也隻有一些慕名而來求學問道的青年學生,若想實現心中的理想,必然要借助於(yu) 各國的諸侯。然他對諸侯的態度頗曖昧——欲迎還拒。所拒者,有二:

 

一是不主動兜售於(yu) 諸侯。萬(wan) 章曾拿民間盛傳(chuan) 的百裏奚自鬻於(yu) 秦國牧人,後被秦穆公以五張黑公羊皮換回一事向孟子求教。孟子說,這是好事之徒捏造的,在晉人兜出借道伐虢的計劃後,百裏奚已經察覺到了其中的陰謀,但他沒有像宮之奇那樣去勸阻虞公不要接受,並不是他不願盡臣子的本分,而是虞公眼界太低,嗜財如命,肯定會(hui) 全盤接受晉國的主張,虞國注定是要亡了的,於(yu) 是早早地抽身離去;在秦國得到重用時,也已經是一把年紀了,但他知道秦穆公是能夠有一番作為(wei) 的,於(yu) 是不顧年老體(ti) 衰而前來相助,建立了功勳;他的所行所為(wei) ,無不滲透著智慧,可以說是一位賢人。“自鬻以成其君,鄉(xiang) 黨(dang) 自好者不為(wei) ,而謂賢者為(wei) 之乎?”(《孟子·萬(wan) 章上》)孟子亦不願“自鬻”,但是對於(yu) 國君贈送的給養(yang) ,他是接受的,因為(wei) 這是應該的。至於(yu) 贈送金錢,孟子則是看情況而定,如齊王送了一百上等金,孟子拒絕了,因為(wei) 沒有任何的道理;宋王送了七十金,孟子接受了,因為(wei) 宋王是以盤纏為(wei) 名,孟子正準備遠行;薛君送了五十金,孟子也接受了,因為(wei) 路上不太平,孟子準備買(mai) 些兵器,薛君也是以此為(wei) 由來贈送的(《孟子·公孫醜(chou) 下》)。

 

二是不接受諸侯之征召。他與(yu) 諸侯相處,如果對方待之以禮,他亦回之以禮;如果對方有所輕視,他亦有所抗拒。其書(shu) 中載,齊王派人來傳(chuan) 話,“我本應該來看您,但是感冒了,不能吹風。如果您肯來朝,我也將臨(lin) 朝辦公,不曉得您是否願意讓我看到您呢?”孟子對來使宣稱:“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第二天,孟子準備去東(dong) 郭大夫家裏吊唁,公孫醜(chou) 提醒道:“先生昨日托辭有病,謝絕王的召見,今天又出去參加,恐怕不妥吧?”孟子答道:“昨天病了,今天好了,為(wei) 什麽(me) 不能公開活動呢?”從(cong) 中似乎又見到了百餘(yu) 年前孔子是如何來應付陽貨的——“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論語·陽貨》)與(yu) 孔子被陽貨截在路上一樣,孟子亦被堵在歸家的路上,不過不是國君所派,而是孟仲子,他帶話給孟子,無論如何,一定要趕緊上朝去。孟子無奈,隻好躲到了景醜(chou) 的家中。景醜(chou) 也來勸解孟子,並且搬出了《禮》中“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的說辭。孟子解釋道,行為(wei) 之所以如此“孟浪”,乃是因為(wei) “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有什麽(me) 要事需商量,應該走到臣子那裏去。如商湯之於(yu) 伊尹,再如桓公之於(yu) 管仲,都是“學焉而後臣之”,自然是“不敢召”(《孟子·公孫醜(chou) 下》)。後來萬(wan) 章問他:“不見諸侯,何義(yi) 也?”因是師徒之間的交流,孟子說得就比較直白了:“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孟子·萬(wan) 章下》)也就是孟子是以師的身份來看待自己的。

 

在與(yu) 國君的交談中,更是如此。首見梁惠王,王問:“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的答話並沒有順著梁惠王的邏輯走,也沒有先讓梁惠王暫時滿意、再敘述自己的主張,而是直接反駁:“王何必曰利?”(《孟子·梁惠王上》)接著說了一通行政唯利會(hui) 帶來的弊端。在朝堂之上如此對答,足見孟夫子的耿直,但言之有理,故還有機會(hui) 。二次交流,梁惠王換了地方,從(cong) 眾(zhong) 臣相伴的朝堂之上移到了隻有隨侍在旁的花園之中。這花園有樹、有水、有鳥、有獸(shou) ,梁惠王還是很滿意的,帶有幾許得意之情問道:“賢者亦有此樂(le) 乎?”孟子答道:“賢者而後樂(le) 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le) 也。”(《孟子·梁惠王上》)接著以文王和夏桀之事,一正例、一反例來告誡君王之樂(le) 應該建立在百姓之樂(le) 的基礎之上,不能反其道而行之。齊宣王也在名為(wei) “雪宮”的別墅裏接見過孟子,宣王也帶著幾許得意問道:“賢者亦有此樂(le) 乎?”孟子答道:“有。”但孟子的認識與(yu) 宣王不同,乃是“樂(le) 民之樂(le) ”“憂民之憂”(《孟子·梁惠王下》)。他與(yu) 齊宣王在討論音樂(le) 與(yu) 治國時,對此有詳細的闡述,宣王承認自己愛好音樂(le) ,但隻好“世俗之樂(le) ”,不好“先王之樂(le) ”,孟子說:不妨礙,您愛好音樂(le) ,齊國還是有富強希望的。這樣的回答,倒引起了齊王探究的動機。隨後話鋒一轉,孟子問道:“獨樂(le) 樂(le) ,與(yu) 人樂(le) 樂(le) ,孰樂(le) ?”宣王答:“不若與(yu) 人。”孟子追問:“與(yu) 少樂(le) 樂(le) ,與(yu) 眾(zhong) 樂(le) 樂(le) ,孰樂(le) ?”王再答:“不若與(yu) 眾(zhong) 。”接著孟子闡發了一通“與(yu) 民同樂(le) ”的高論(《孟子·梁惠王下》)。他與(yu) 齊宣王的另一次對話,弄得宣王無法應答,留下了“顧左右而言他”(《孟子·梁惠王下》)的成語。還有一次對話,討論“貴戚之卿”與(yu) “異姓之卿”的異同,弄得宣王勃然變色,幾乎無法談下去(《孟子·萬(wan) 章下》)。今日再看這些談話,幾乎都是在教導宣王如何正確為(wei) 君。

 

孟子為(wei) 何把關(guan) 注點放在國君身上呢,主要是因為(wei) 其相信“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這是當時的政治製度所決(jue) 定的。孟子將自己定位為(wei) 賓師,他以師的身份來教導君主,難免有時令人不快,書(shu) 中就有“王變乎色”(《孟子·梁惠王下》)“王勃然變乎色”(《孟子·萬(wan) 章下》)的記錄。“人之患在好為(wei) 人師”(《孟子·離婁上》)一句為(wei) 孟子親(qin) 言,理學家多視為(wei) 警醒之語,王夫之則認為(wei) 此乃是閱世之評。然此言未嚐不是孟子晚年之自嘲【19】,他與(yu) 國君如此相處,“迂遠而闊於(yu) 事情”【20】的評價(jia) 自然也就難以擺脫了。頗為(wei) 可惜,這些諸侯似乎不懂得“得師者王”(《尚書(shu) ·仲虺之誥》《荀子·堯問》)的曆史經驗,也不明白“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荀子·儒效》)的道理,孟子付出的一番熱忱也就難免付之流水了。


(二)以師待臣

 

孟子在大國宣傳(chuan) 他的思想,除了獲取國君的信任之外,朝中重臣,甚至佞臣的支持也很重要。然夫子非俗人,更不會(hui) 為(wei) 了行道而自降身段,仍保持著賓師的作風,所以有時難免會(hui) 遭遇阻礙。他的弟子樂(le) 正子在魯國做事,極力向魯平公推薦孟子。平公心動了,準備依禮來拜訪孟子,結果被佞臣臧倉(cang) 以“孟子之後喪(sang) 踰前喪(sang) ”為(wei) 由加以阻礙,孟子也很無奈,隻好說:“吾之不遇魯侯,天也”(《孟子·梁惠王下》)。孟子似乎不善於(yu) 處理這種關(guan) 係。

 

孟子對待季任和儲(chu) 子的態度不同,也可為(wei) 一例。當時孟子還居住在鄒國,任國的季任送來禮物和孟子交友,孟子接受了,但沒有回報。後來孟子遷到平陸居住,齊國的卿相儲(chu) 子送來禮物,想和孟子交友,孟子也接受了,同樣沒有回報。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孟子從(cong) 鄒國來到任國,回拜了季任,從(cong) 平陸到臨(lin) 淄時,卻一直沒有回拜儲(chu) 子。孟子的區別對待,弄得弟子們(men) 莫名其妙,故而有所質疑:是不是季任為(wei) 任國的國君,而儲(chu) 子隻是齊國的卿相?孟子答道:“不是的。《尚書(shu) 》裏說:‘享獻之禮可貴的是儀(yi) 節,儀(yi) 節不夠,禮物再多也沒有意義(yi) ,因為(wei) 進獻的人並沒有把心思放在上麵。’我不回拜儲(chu) 子,是因為(wei) 他沒有遵照享獻的規矩。”聽到這番引經據典的解釋,屋廬子非常開心,可還有弟子不太明白,於(yu) 是屋廬子解釋道:“季任雖代行國政,但畢竟是一國之君,要鎮守一方,有保民守土之責,不能擅離職守,因此派人來送禮是可以的;而儲(chu) 子是臣子,可以因國事去到其他國家,但他也派人送禮,而不親(qin) 自過來,足見其缺乏求教的誠意,他既然誠意不足,也就沒有必要回訪了。”(《孟子·告子下》)孟子此舉(ju) 後被宋儒陸九淵引為(wei) 奧援,拒絕婺源郭氏邀其坐館的動議:“某家居,乃欲坐致於(yu) 千裏之外,古之尊師重道者,其禮際似不如此。儲(chu) 子得之平陸,而孟子不見。某雖不肖,而彼之所以相求者以古之學,如遂獨行千裏而赴其招,則亦非彼之所求者矣。”【21】為(wei) 師者,在來學與(yu) 往教之間的取舍,有時能夠反映其自尊的程度。

 

齊國大夫公行子遭遇喪(sang) 子之痛,大臣們(men) 都去吊唁,孟子也去了。時任六卿之長、齊王身邊炙手可熱的權臣、右師王驩也來了,當他剛進門,就有人走上前與(yu) 之打招呼,待其坐定之後,又有人走到他身旁與(yu) 之說話,隻有孟子沒有任何表示。而高高在上的王驩大人居然對這點非常在意,更是當場表達出了不滿:“諸君子皆與(yu) 驩言,孟子獨不與(yu) 驩言,是簡也。”認為(wei) 孟子是故意簡慢他。孟子聽到了之後,表示自己的做法完全依據的是朝廷之禮,“不曆位而相與(yu) 言,不逾階而相揖也”,右師卻以為(wei) “我簡慢了他,不是很奇怪嗎?”(《孟子·離婁下》)其實二人始終不大合拍,王驩沒有高升、還是蓋邑大夫時,曾與(yu) 孟子一道出使滕國,二人朝暮相見,往返於(yu) 齊滕兩(liang) 國之間,卻沒有一起談論過公事。公孫醜(chou) 不解,於(yu) 是向老師求教,孟子也借機稍微發了點牢騷:王大夫喜歡一個(ge) 人獨斷獨行,“予何言哉?”(《孟子·公孫醜(chou) 下》)

 

齊國蚳蛙去職的風波中,也可見到孟子所持之師道。蚳蛙是齊威王的至親(qin) 心腹,在西北邊邑、軍(jun) 事要塞靈丘擔任邑宰。蚳蛙對孟子的思想有著濃厚的興(xing) 趣,並在靈丘加以試驗,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靈丘畢竟是邊陲,蚳蛙想要獲得更大的成績,於(yu) 是“辭靈丘而請士師”,到都城去做典獄官了。這個(ge) 職務跟齊王接觸較多,能夠有機會(hui) 向威王進諫。孟子與(yu) 他做了個(ge) 約定,可是幾個(ge) 月過去了,蚳蛙還是沒有進諫,所約之事自然毫無進展。孟子行道心切,批評了蚳蛙。蚳蛙深感慚愧,不願辜負孟子之托,於(yu) 是向齊王提出諫言,但齊王並沒有接受。加上蚳蛙進諫時比較直接,惹惱了齊王,隻好辭官歸家。齊國人知道了這件事情後,有所議論。有人譏諷道:“孟子為(wei) 蚳蛙想得頗為(wei) 周到,但是他怎樣替自己考慮呢?我們(men) 就不知道了。孟子為(wei) 推行仁政之道,害得蚳蛙進諫不成,辭官而去,而孟子屢屢進諫,威王始終不肯采納,可是他為(wei) 何還賴在臨(lin) 淄,而不速速離去呢?”公都子聽了之後,十分氣憤,便將這些議論加以轉告。孟子說:“我並不是厚顏無恥,死皮賴臉,我的做法都是有憑有據的呀。我曾經聽說過:處在官位上的人,如果無法盡他應該履行的職責就應該辭官不幹;既然作為(wei) 一個(ge) 有進言責任的人,如果他的進言不能夠被國君采納,他的計謀也得不到國君的重視,就應該辭職不幹。至於(yu) 我,既無官位,又無進言的責任,那我的進退去留,豈不是非常寬鬆而有自由的回旋餘(yu) 地嗎?”(《孟子·公孫醜(chou) 下》)這是孟子對“師—君”與(yu) “臣—君”的關(guan) 係不同所作的解答,不意千餘(yu) 年後,宋代學者為(wei) 此事起了爭(zheng) 執,甚至打起了筆墨官司【22】。

 

記錄顯示,孟子在齊國並不是一直都是“無官守,無言責”,他也出任過卿,正如公孫醜(chou) 之言“齊卿之位,不為(wei) 小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下》),但這並非孟子之本意,他是為(wei) 了行道方才出仕。對於(yu) 這一職務,他自己定位:“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孟子·萬(wan) 章下》)也就是絕不戀棧。後來齊宣王不聽孟子之勸,軍(jun) 事上遭遇重大失利,宣王表示“吾甚慚於(yu) 孟子”(《孟子·公孫醜(chou) 下》),孟子隻好辭職,宣王不舍,但孟子之意甚堅。宣王想另尋他途,繼續留孟子在齊國,請人傳(chuan) 話“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yang) 弟子以萬(wan) 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孟子·公孫醜(chou) 下》),孟子也拒絕了。


四、傳(chuan) 道者

 

當是時也,“天下方務於(yu) 合縱連衡,以攻伐為(wei) 賢”【23】,然而孟子卻一再宣揚三代之德,又自居賓師之位,自然難以被當世所用。於(yu) 是乎,他與(yu) 孔子一樣,回到家鄉(xiang) 一心教學和著述。


(一)最大樂(le) 趣

 

孟子對於(yu) 教職也抱有一些特別的認識。當其盛年帶著弟子周遊列國時,“後車數十乘,從(cong) 者數百人”,這些人的吃飯問題基本上都由對方負責。時間久了,名為(wei) 彭更的弟子不太好意思了,孟子表示“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yu) 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wei) 泰。”彭更表示自己隻是對“士無事而食”感到羞愧,孟子指出社會(hui) 是有分工及交換的,我們(men) 的工作是“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孟子·滕文公下》),自然應該有屬於(yu) 份內(nei) 的報酬。公孫醜(chou) 也問過相似的問題,與(yu) 彭更不同的是,公孫醜(chou) 搬出來經典,《詩》中有“不素餐兮”的說法,而他們(men) 卻是“不耕而食,何也?”孟子告訴他:“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cong) 之,則孝弟忠信。”(《孟子·盡心上》)也就是說,這個(ge) 職業(ye) 作用很大,正當性很高,各位不用懷疑。

 

晚年對此認識似乎更進一步,他說人生有三大可喜之事情,一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也就說子欲養(yang) 、親(qin) 尚在,且兄弟手足都全,可以充分享受天倫(lun) 之樂(le) ;二是“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三是“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這三大可喜,即便是“王天下不與(yu) 存焉”(《孟子·盡心上》),也就是說人生的最大樂(le) 趣了。前兩(liang) 個(ge) 作為(wei) 普通人亦能獲得,但第三可喜一定是教師才能享有的。

 

孟子門下的弟子也有很多,其中著名的有萬(wan) 章、公孫醜(chou) 、樂(le) 正克、屋廬子等,是當時一位傑出的教育家,堪稱傳(chuan) 道者也。這是他願學孔子的又一大表現。


(二)“來者有拒”

 

孔門之教一直被視為(wei) “有教無類”,連帶著孟子之教亦被認為(wei) 是去者不追、來者不拒。此說書(shu) 中確實載有明文,即“往者不追,來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孟子·盡心下》)但問題在於(yu) 這話是孟子自言還是滕國館役所言,是讚揚還是批評,存有爭(zheng) 議。雙方爭(zheng) 議的焦點在究竟是“夫子之設科也”,還是“夫予之設科也”,“子”與(yu) “予”字形太接近了,而表達的含義(yi) 完全不同,在沒有更早的出土材料麵世前,似乎很難下一定論。但從(cong) 《孟子》書(shu) 中的其他事例中倒也可以獲得一些相關(guan) 信息,孟子似乎並不是“來者不拒”,而是“來者有拒”。如他曾當麵拒絕過曹交的拜師之請。

 

關(guan) 於(yu) 孟子為(wei) 何拒絕曹交,經學家也有過分析,說法各異【24】,也難以查證。其實這並不特別重要,關(guan) 鍵的是在這裏似乎又見到了孔子行事的作風:即使孔子真持“有教無類”的主張,但他拒絕過孺悲,且比孟子做得還要過分,他先推脫有病,後“取瑟而歌,使之聞之”(《論語·陽貨》)。孟子至少還勸曹交“歸而求之,有餘(yu) 師”。夫子之門並不是那麽(me) 容易進的,更不可能是想進就能進的。

 

孟子即便是對已經入門的弟子,有時也拒絕回答及指導。如公都子就說:“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孟子答道:“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孟子·盡心上》)也就是說,孟子對於(yu) 弟子是否講求師道也是在意的,滕更雖然是滕國國君的弟弟,但他不能虛心求教,所問有挾,故而孟子不答。


(三)“教亦多術”

 

孟子的一生,從(cong) 政方麵並不成功,但在教育實踐方麵卻取得了相當的成就。他在長期的私學教育中,積累了深厚的教育與(yu) 教學經驗,所以他在為(wei) 師之道上是有相當的發言權的。

 

孟子還繼承了孔子因材施教的思想,注重根據不同學生的具體(ti) 情況,采用不同的教育方法。他說:“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達財(材)者,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孟子·盡心上》)針對修養(yang) 好、悟性高、才能優(you) 的學生,應及時點化,用春雨潤物般潛移默化的方式來進行教育。針對品德好的學生,應注重道德修養(yang) 教育,使之成為(wei) 德行完美的君子。針對有才能的學生,應注意其才能的特別培養(yang) 。對於(yu) 善於(yu) 思考的學生,采用問答模式,釋疑解難。對於(yu) 不能及門受業(ye) 的學生,應注重身教。

 

對於(yu) 如何引導弟子,他也是富有經驗的。一方麵是樹立規矩,規本是製圓的工具,矩則是成方的工具,能幹的工匠教人學藝,一定要用規矩,學者也必須用一定的規矩,否則,方圓也就沒有了標準,孟子覺得教人也必須有規矩。公孫醜(chou) 曾抱怨:“先生的道很高、很好,但像登天一般,不可企及,為(wei) 什麽(me) 不把要求降低一點,使人覺得有盼頭,因而每天努力去爭(zheng) 取呢?”孟子答道:“大匠不為(wei) 拙工改廢繩墨”(《孟子·盡心上》)。工匠師傅不能因為(wei) 徒工笨,而改變或廢棄用來劃直線的繩墨,因為(wei) 如果棄其繩墨,舍其規矩,不堅持標準,一定是教不好的。另一方麵,孟子又覺得“梓匠輪輿,能與(yu) 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孟子·盡心下》)如何才能夠變得巧呢?關(guan) 鍵還在於(yu) 學習(xi) 者的努力,而教導者要做的是“引而不發,躍如也”(《孟子·盡心上》),即張滿弓,做出躍躍欲試的樣子,卻並不把箭射出去,讓弟子自己去主動。孟子還提出“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孟子·告子下》)這一觀點充滿了辯證的色彩,當然,若對方不能領會(hui) 到背後的良苦用心,隻怕會(hui) 加劇“師徒相與(yu) 異心也”(《呂氏春秋·誣徒》)。


(四)“不應倍師”

 

孟子在周遊列國時,與(yu) 陳相有過一場辯論。在這場辯論中,即可以見其與(yu) 農(nong) 家觀點之不同,也能窺見其師道的另一重要主張,即不應倍師。

 

陳相與(yu) 他弟弟陳辛都是陳良的弟子,陳良是楚國人,卻羨慕周公、孔子之道,不遠千裏來到北方求學受教,當時北方學者求學更方便些,行動上卻沒有陳良迅速,所以他是一位“豪傑之士”。二陳跟著陳良學習(xi) 十年,收獲應當不小。可是老師死後,二陳聽說滕文公能行聖人之政,於(yu) 是自楚至滕。當時農(nong) 家後學許行也慕名而來,帶著他的幾十個(ge) 徒弟“衣褐,捆屨,織席以為(wei) 食”。二陳一見,頗為(wei) 傾(qing) 心,思想上也起了大變化,於(yu) 是“盡棄其學而學焉”,到了後來更是成為(wei) 其學說的鼓吹手,陳相還跑來勸孟子改弦易轍,受到了孟子的強烈批評:

 

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yu) 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yu) 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yu) 曾子矣。吾聞出於(yu) 幽穀遷於(yu) 喬(qiao) 木者,未聞下喬(qiao) 木而入於(yu) 幽穀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wei) 不善變矣。(《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對二陳的轉變——由儒家後學成為(wei) 農(nong) 家的信奉者,自然也是不滿意的,他以曾子維護孔子的故事為(wei) 例,說明師道的重要,不可倍師。晚於(yu) 他的荀子亦持這種觀念,且表述得更加直白:“言而不稱師,謂之畔;教而不稱師,謂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內(nei) ,朝士大夫遇諸塗不與(yu) 言。”(《荀子·大略》)問題在於(yu) ,孔子之門亦曾“三盈三虛”,全靠為(wei) 師者的相互競爭(zheng) ,而不是詛咒謾罵,這一點上孟荀似乎不如孔子。再有孟子的“用夏變夷”保守思想,在清末劇烈的社會(hui) 變化中,常被保守者引為(wei) 證據,用來阻擾變革,這是他始料不及的。


結語

 

孟子對中華文化有巨大影響,是史學研究裏不可或缺的部分,誕生了不少成果;惟多年來,限於(yu) 學術分科的視野,學者們(men) 更樂(le) 於(yu) 探究其政治思想、教育思想、經濟思想等,稍具綜合性質的哲學,亦往往喜歡談其人性論,這些成果對認識孟子自然有幫助,然有時也會(hui) 對認識真正的孟子產(chan) 生妨礙。以師道來觀,我們(men) 能夠發現孟子視己為(wei) 先王治國安民大道在現世的化身,即得道者也,甚至喊出“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他也向國君兜售自己的政治思想,但始終保持著“師”的自尊與(yu) 體(ti) 統——“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孟子·萬(wan) 章下》)與(yu) 國中重臣、士大夫相處時更是如此。這一觀念的形成,孔子、曾子起了很好的示範作用。有時,他也會(hui) 像孔子那樣,為(wei) 了行道而出仕,當發現“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孟子·萬(wan) 章下》)之時,深以為(wei) 恥,絕不戀棧,這是“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又一表現,堪稱衛道者的典型。他願學孔子還有一大表現,就是在政治理想不見當世之用後,想念家鄉(xiang) 的“狂簡小子”【25】,通過退修詩書(shu) 、相互問難、如切如磋等方式來教導後進,也借機將政治理想傳(chuan) 之後世、以待來者【26】,是為(wei) 傳(chuan) 道者也。隻是其傳(chuan) 道並不像傳(chuan) 說中“來者不拒”,而是“來者有拒”,且“有挾不答”,開“師嚴(yan) 道尊”【27】之先河。因之,師道之於(yu) 孟子,既屬其政治哲學之一端,亦是其教育哲學之一端,更是其生存哲學之寫(xie) 照,對於(yu) 後儒頗多啟發,千載以後亦有生命力,可謂是傳(chuan) 統師道中的重要一環。如此敘述,也就有別於(yu) 一般的教育史及文化史中的探討,不知方家以為(wei) 然否?


注釋
 
1《孟子·離婁上》:“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
 
2 郭齊家:《中國教育思想史》,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87年,第84頁。
 
3 (宋)司馬光著,李文澤編:《司馬光全集》卷73《疑孟》,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486-1494頁。
 
4 康有為:《孟子微》卷7《師友》,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44-148頁。
 
5 《史記》卷74《孟子荀卿列傳》,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2847頁。
 
6 齊宣王曾問孟子有關齊桓公、晉文公稱霸的事跡,孟子說:“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孟子·梁惠王上》)亦是一證。
 
7 康有為:《孟子微》卷7《師文》,第146頁。
 
8 (明)羅洪先:《論年譜書》,見《王陽明全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512頁。
 
9 錢穆:《孟子生年考》,見《先秦諸子係年考辨》,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216頁。
 
10 (金)趙秉文:《性道教說》,見《閑閑老人滏水文集》卷1,四部叢刊景明抄本,第4頁a。
 
11 (明)溫璜:《孟子不言易說》,見《溫寶忠先生遺稿》卷5,清順治貞石堂刻本,第15頁b。
 
12 (清)李光地:《榕村語錄》卷5,見《榕村全書》(5),陳祖武點校,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12頁。
 
13 (清)陳確:《性解下》,見《陳確集》,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450頁。
 
14 唐文治:《孟子〈周易〉學》,見《唐文治國學演講錄》,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58頁。
 
15 (清)李光地:《榕村語錄》卷5,第112頁。
 
16 《史記》卷74《孟子荀卿列傳》,第2847,2847頁。
 
17 《宋史》卷401《劉爚傳》,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2178頁。
 
18 “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韓愈:《原道》)
 
19 張禮永:《“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別解》,《書屋》2020年11期。
 
20 《史記》卷74《孟子荀卿列傳》,第2847頁。
 
21 (宋)陸九淵:《與王德修》,見《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52頁。
 
22 率先發難者為北宋名臣司馬光,他在《疑孟》篇中言:“孟子居齊,齊王師之。夫師者,導人以善而救其惡者也,豈得謂之無官守、無言責乎?……餘懼後之人,挾其有以驕其君,無所事而貪祿位者,皆援孟子以自況,故不得不疑。”湖湘學派的重要人物、世稱“五峰先生”的胡宏在《釋疑孟》中表示司馬光“不識孟氏心,而未知所以為師耳。”餘允文也撰《尊孟辨》,認為“諫之不行,則當去,為臣之道,當如是也。為王之師,則異矣。”後來朱熹也加入到這場論爭中,見《讀餘允文〈尊孟辨〉》。南宋諸儒基本上都讚同孟子是舉,而反對北宋司馬光的見解。
 
23 《史記》卷74《孟子荀卿列傳》,第2847頁。
 
24 朱熹認為“曹交事長之禮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篤,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業。”(《孟子集注》卷12)朱熹的意見影響較大且遠,但清儒黃宗羲指出:“曹交亦有誌之士,何以見其事長無禮、求道不篤?《集注》無乃深文歟。”(《孟子師說》卷6)
 
25 《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26 《孟子·萬章上》九章均是這種性質,《孟子·萬章下》亦是九章,至少有六章為這種性質之明證。
 
27 《禮記·學記》:“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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