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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衍華作者簡介:魏衍華,男,西元 一九八二年生,山東(dong) 菏澤人,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研究員。著有《闕裏論學:經典·思想·社會(hui) 》《原始儒學:早期中國的大成智慧》《悌德與(yu) 中國文化》《孟子與(yu) <孟子>》《悌德詮解》等。 |
孟子“以承三聖”的曆史、思想、哲學世界
作者:魏衍華(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
來源:《燕山大學學報》2021年第1期
摘要:在孟子看來,社會(hui) 是在“一治一亂(luan) ”中循環向前發展的,這是他對曆史發展規律的認識,是他曆史世界的外在表現;從(cong) “治”到“亂(luan) ”演變規律提煉的背後,是他對中華聖王世界思想的總結、概括與(yu) 提升,傳(chuan) 承與(yu) 發展著中華聖道思想;孟子的“以承三聖”思想是他對中華道統傳(chuan) 承統緒的高度概括,從(cong) 深層次反映了他的哲學世界。孟子的“以承三聖”一語既高調又低調地承接大禹、周公和孔子的聖王之道,有意將自己視為(wei) 中華文化的第四座高峰。
關(guan) 鍵詞:孟子;一治一亂(luan) ;以承三聖;正人心;
《孟子·滕文公下》記孟子說:“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應該說,此段文字蘊含的信息極為(wei) 豐(feng) 富。在孟子看來,戰國時代的“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帶給社會(hui) 的影響極其惡劣,堪比此前大禹時代的洪水、周公時代的夷狄猛獸(shou) 以及孔子時代的“亂(luan) 臣賊子”。楊朱、墨翟之學最大的危害是擾亂(luan) 社會(hui) 人心和正常秩序,進而將社會(hui) 帶入思想混亂(luan) 的局麵。為(wei) 消除楊朱、墨翟之學的危害,使社會(hui) 輿論重新回到“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的理想狀態,孟子無比堅定地把批判楊朱、墨子之學作為(wei) 他一生的事業(ye) ,並將這種批判視為(wei) 繼大禹治水、周公治亂(luan) 和孔子作《春秋》之後中國曆史上的第四件大事。那麽(me) ,孟子何以將批判楊朱、墨翟之言看得如此重呢?這件事情是否真的能與(yu) 大禹、周公以及孔子等“三聖”的事情相提並論呢?要準確地回答這一問題,就有必要將其置於(yu) 戰國社會(hui) 的曆史背景之中,從(cong) 多角度對孟子“以承三聖”一語進行細致地梳理與(yu) 闡釋。
一、孟子“以承三聖”的曆史世界
孟子說:“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東(dong) 漢時期的學者趙岐在注解此語時說:“天下之生,生民以來也。迭有亂(luan) 治,非一世。”朱熹解釋說:“生,謂生民也。一治一亂(luan) ,氣化盛衰,人事得失,反覆相尋,理之常也。”在孟子看來,上古三代時期聖王治理下的社會(hui) 並非通常人們(men) 心目中單純的治世,在“聖王之道衰”的時候,社會(hui) 通常會(hui) 逐漸向下一個(ge) “亂(luan) ”世演變,這時就需要等待新的聖人出現,也就是大禹、商湯、文王、周公、孔子等人橫空出世、力挽狂瀾,進而使社會(hui) 重新回到人們(men) 心目中的治世。在以上諸位聖人的事跡之中,孟子擷取了大禹抑治洪水、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和孔子作《春秋》等標誌性的事情,以闡釋時人對其“好辯”形象的誤解。從(cong) 這樣的角度說,“以承三聖”一語首先蘊含著的理應是“亞(ya) 聖”孟子內(nei) 心深處的曆史世界,也就是對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發展規律的認識。
在孟子之前,中華文明至少已經有三千餘(yu) 年的演進曆史,曾誕生過無數位偉(wei) 大的古聖先王,諸如為(wei) 後世極力尊崇的三皇、五帝等,從(cong) 中華文明進步和中華民族凝結的角度,這些人都曾做出過極為(wei) 傑出的貢獻,理所當然地應為(wei) 後世曆代中國人銘記、尊崇與(yu) 祭祀。如果說這些人還具有傳(chuan) 說成分的話,那麽(me) 禹、湯、文、武、成王和周公則是有史跡可考的三代明王。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來看,這六位皆是孔子儒家心目中的治世聖王,他們(men) 身上皆附著有許多關(guan) 涉中華文明安危的曆史功績和典故。然而,以“述唐、虞、三代之德”“述仲尼之意”的孟子,為(wei) 何避開孔子、儒家極力推崇的中華道統創造者、傳(chuan) 承者唐堯、虞舜等人,而是選擇承接大禹、周公和孔子等三人的事業(ye) 呢?此種選擇的背後蘊含著孟子怎樣的曆史世界呢?這一問題應是理解孟子“以承三聖”命題的關(guan) 鍵所在。
孟子之所以在諸多的曆代聖王中選出大禹、周公和孔子,是因為(wei) 要為(wei) 其批判楊墨之學尋求曆史的鋪墊,尋求此前中華聖賢的超時空智慧。在孟子看來,戰國時期的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的現象把春秋時期禮壞樂(le) 崩的社會(hui) 秩序推向了崩潰的邊緣,使天下社會(hui) 陷入了更劇烈的混亂(luan) 之中。楊朱之學的主要特點是“取為(wei) 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wei) 也”,屬於(yu) 典型的“無君”行為(wei) ;墨翟之學的主要特點是“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是典型的“無父”行為(wei) 。朱熹注解此語時說:“楊朱但知愛身,而不複知有致身之義(yi) ,故無君;墨子愛無差等,而視其至親(qin) 無異眾(zhong) 人,故無父。無父無君,則人道滅絕,是亦禽獸(shou) 而已。”這種“無君”“無父”的行為(wei) 破壞了維護社會(hui) 正常運轉的綱常倫(lun) 理,忽視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血親(qin) 基礎,與(yu) 禽獸(shou) 沒有任何差別。
孟子認為(wei) ,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的危害與(yu) 曆史上的堯舜時期的“水逆行,泛濫於(yu) 中國”極為(wei) 相似。正是因為(wei) 泛濫的洪水,造成“蛇龍居之,民無所定”,進而出現“下者為(wei) 巢,上者為(wei) 營窟”的局麵。麵對滔天的洪水,不僅(jin) 普通百姓無能為(wei) 力,而且帝堯和帝舜也沒有上乘之策。據《史記·夏本紀》記載,帝堯曾接受“四嶽”的建議,將治水的任務交給鯀。然而,鯀前後用力九年之久,治水工作卻並未取得絲(si) 毫的成效。而帝舜在即位之後,便聽取了“四嶽”的意見,任命鯀之子伯禹接替其繼續治理洪水:
禹乃遂與(yu) 益、後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xing) 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傷(shang) 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於(yu) 鬼神。卑宮室,致費於(yu) 溝淢。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準繩,右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令益予眾(zhong) 庶稻,可種卑溼。命後稷予眾(zhong) 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yu) 相給,以均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及山川之便利。
從(cong) 司馬遷的這段論述來看,大禹治水的態度是極其認真的,在十三年的時間裏即便是三過家門都未曾入,終於(yu) 取得了成功。帝禹的治理不僅(jin) 降服了洪水,使害人的鳥獸(shou) 、蛇龍等逐漸消退,百姓得以“平土而居之”,而且還使天下出現“近者說,遠者來”(《論語·子路》)的局麵。
如果說大禹是通過治理洪水使百姓獲得安寧生活的話,那麽(me) 周公則是通過輔助周武王、成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yu) 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的形式,最終獲得“天下大悅”的結果,二者在本質上是一致的,皆屬於(yu) 平災滅患、安撫百姓的至善行為(wei) 。這裏的“奄”是指商奄,也就是今天的曲阜一帶,是助紂為(wei) 虐者;這裏的“飛廉”是商紂的寵臣,是商紂治理社會(hui) 的重要謀士,同樣是助紂為(wei) 虐者;“五十國”是指協助商紂虐待百姓者。在朱熹看來,周公通過協助周武王、成王伐紂滅商,使社會(hui) 再次回到正常的狀態,甚至出現孔子、儒家心目中的“大同”世界,是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一亂(luan) ”之後的又“一治”,是孟子曆史世界中天下治理非常重要的一環。
如果說大禹治水、周公平亂(luan) 是“立功”的話,那麽(me) 孔子“作《春秋》”應是“立言”。春秋末期社會(hui) 再一次出現天下大亂(luan)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對此非常擔憂,於(yu) 是以布衣之身代天子立言,從(cong) 周天子史官處汲取史書(shu) 編纂之“義(yi) ”,貫穿於(yu) 魯國“史記舊聞”之中,形成一部新的經典———《春秋》。孔子將這部新著看得非常重,甚至將其放置於(yu) “知我者”“罪我者”的高度,視為(wei) 其挽救王道的重要載體(ti) 。如趙岐注解說:“世衰道微,周衰之時也。孔子懼王道遂滅,故作《春秋》。因魯史記,設素王之法,謂天子之事也。知我者,謂我正王綱也。罪我者,謂時人見彈貶者。言孔子以《春秋》撥亂(luan) 也。”在趙氏看來,《春秋》是孔子撥亂(luan) 反正之經書(shu) ,是拯救天下秩序之禮書(shu) ,是能把社會(hui) 從(cong) “亂(luan) ”轉變為(wei) “治”之書(shu) 。
《春秋》一書(shu) 的作用雖然並非像孟子及其之後的儒家說得那般神奇,使得春秋末期的諸侯士大夫由於(yu) 恐懼而停止犯上作亂(luan) ,但從(cong) 某種程度上也使他們(men) 的僭越行為(wei) 有所收斂。正如姚永概先生概括說:“‘天下之生久矣’二句,領起全章,神來氣來之筆,以後文字,皆從(cong) 治亂(luan) 二字生出。禹與(yu) 周公在位,故能及身反亂(luan) 為(wei) 治。孔子不在位,止能作《春秋》。孟子亦不在位,亦止能辟邪說。‘吾為(wei) 此懼’,緊承‘孔子懼’句來。孟子之學孔子,乃在救世救民上著想。張子曰:‘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此四語,惟孟子足當之無愧。”在孟子看來,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的社會(hui) 問題,從(cong) 形式上說,與(yu) 大禹時期的洪水、周公時期的夷狄猛獸(shou) 以及孔子時期的禮壞樂(le) 崩都有所不同,但本質上均是社會(hui) 之大害。所以,孟子欲接續三位聖人的救亂(luan) 精神,淳化社會(hui) 風氣,使其重新回到儒家心目中的治世。
意大利曆史學家貝奈戴托·克羅齊先生認為(wei) ,“一切真實曆史都是當代史”,孟子可能並非真正意義(yi) 上的曆史學家,但卻有著現代曆史學家同樣的曆史思維。為(wei) 解決(jue) 戰國時期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所帶來的社會(hui) 混亂(luan) 難題,他從(cong) 現實需求與(yu) 曆史經驗出發,擬從(cong) 此前的曆史中尋求文獻的依據,尋求中華聖賢的智慧。通過曆史思維的分析,孟子認為(wei) 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帶給社會(hui) 的惡劣影響,本質上應與(yu) 大禹、周公以及孔子所麵對的危機是一致的,皆屬於(yu) 其曆史“一治一亂(luan) ”理論中的“亂(luan) ”。在這樣的背景下,孟子義(yi) 無反顧地選擇接續大禹、周公、孔子等三位聖人解決(jue) 當下社會(hui) 問題的真精神,對楊朱、墨翟為(wei) 代表的戰國諸子進行激烈的批判,甚至認為(wei) 即便是“聖人複起”也會(hui) “不易其言”,展現了他對其學說的自信,體(ti) 現了他解決(jue) 社會(hui) 危機的底氣。
二、孟子“以承三聖”的思想世界
孟子以孔子“私淑”弟子自居,在批判楊朱、墨翟之學術時自然會(hui) 選擇與(yu) 孔子相關(guan) 的曆史事件,似乎亦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由於(yu) 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孟子也極力推崇堯舜、文武等聖王,而且《孟子》一書(shu) 都將這些人推崇到了極致。不同的是,孟子在論證力辟楊、墨之學的曆史依據時,偏偏沒有選擇這些聖王的事跡,而是極力尊崇治水的大禹、平亂(luan) 的周公,他是如何考量呢?或者說選擇的背後反映出他怎樣的思想世界呢?要準確地回答這一問題,就有必要回到孟子論證這一問題的文本之中,回到他生活的戰國社會(hui) 之中。這是孟子論證“善士”時說的“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孟子·萬(wan) 章下》)一語給予我們(men) 的啟示。從(cong) 孟子麵對的時代難題———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或許能找到更接近於(yu) 真實曆史的思想答案。
孟子對其生活的時代進行深刻的批判,特別是對引起社會(hui) 思想混亂(luan) 的戰國諸子之學深惡痛絕。他說:“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甚至還引用公明儀(yi) 的“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shou) 而食人也”一語進行論證。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隻是思想文化領域的危害。然而,就危害的程度而言,似乎一點都不比曆史上的“率獸(shou) 而食人”的分量輕。孟子的言辭也證實了這一點:“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後世學者對他的擔憂也給予同情的理解,如朱熹解釋說:“充塞仁義(yi) ,謂邪說徧滿,妨於(yu) 仁義(yi) 也。孟子引儀(yi) 之言,以明楊墨道行,則人皆無父無君,以陷於(yu) 禽獸(shou) ,而大亂(luan) 將起,是亦率獸(shou) 食人而人又相食也。”從(cong) 孟子此語中,人們(men) 似乎也能夠隱約地感受到他對“率獸(shou) 而食人”現象的憂懼之情。
為(wei) 證明孟子對“率獸(shou) 而食人”現象憂懼的合理性,最好的方案是能證明以往的聖人對此種現象亦有相似之情,孟子最先想到的無疑是孔子其人。就孔子而言,他一生對何種事情最為(wei) 憂懼呢?在孟子看來,孔子最憂懼的事情無疑是當時社會(hui) 盛行的“邪說暴行”“子弑其父”“臣弑其君”等亂(luan) 象,並且為(wei) 此做出的反應是“作《春秋》”。用孟子的話說就是“孔子懼,作《春秋》”,並取得“亂(luan) 臣賊子懼”的良好社會(hui) 效果。這裏是孟子第一次把《春秋》的著作權賦予孔子,而第二次見於(yu) 《孟子·離婁下》,他闡釋得更加明確、更加直接。就孔子與(yu) 《春秋》的真實關(guan) 係,並非本文論述的重點,也不是此處要闡釋的核心問題。問題的核心是孟子將其力辟楊、墨,作為(wei) “述仲尼之意”的標誌性事件,作為(wei) 繼孔子作《春秋》之後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另一件大事。
盡管孟子並非西方科學視域下的思想家,但他亦明晰“孤證不立”的道理。這就要求孟子從(cong) 此前的聖王處尋求與(yu) “率獸(shou) 而食人”相應的事實武器,他想到了孔子傾(qing) 慕的周公其人其事。在孟子看來,發生於(yu) 周公時期與(yu) “率獸(shou) 而食人”相關(guan) 事件首數“三監之亂(luan) ”。此時,周公的最大貢獻是三年東(dong) 征,平定了以商奄為(wei) 中心的東(dong) 夷集團,迎來了百姓生活的安寧,即孟子所說的“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從(cong) 現代史學的角度而言,周公平定叛亂(luan) 或許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重要的曆史事件,似乎與(yu) 孟子力辟楊、墨的思想沒有多少緊要的關(guan) 係。然而,如果從(cong) 社會(hui) 一治一亂(luan) 的角度看,二者在本質上無疑是相通的。正如趙岐所說:“言文王大顯明王道,武王大纘承天光烈,佑開後人,謂成康皆行正道,無虧(kui) 缺也。此周公輔相以撥亂(luan) 之功也。”周公先後輔佐文、武和成王,救治了商紂以來的“亂(luan) ”,使天下重新回到“治”,與(yu) 孟子欲追求思想上的撥亂(luan) 反正在實質上是一致的。
通常人們(men) 都會(hui) 將“洪水”視為(wei) 猛獸(shou) ,孟子自然也能不例外,這也是他選擇大禹“治水”的原因。當然,單純地就“洪水”而言,這是天災,並非人禍。在重大問題的抉擇上,帝堯在位時出現了多次不和諧的擾亂(luan) 之音。正如前文所述,帝堯在征求大臣意見時,他們(men) 給出的建議卻不合理,如谘詢帝位繼承人選時,大臣放齊推薦帝堯之子丹朱,讙兜則推薦共工;當征求治理洪水人選時,四嶽皆推薦鯀;當帝堯“鯀負命毀族,不可”而提出異議時,四嶽仍然堅持“異哉,試不可用而已”的意見,結果用人不當,“九歲,功用不成”。如果司馬遷此處的記載真實可信,那麽(me) 由於(yu) 大臣執拗於(yu) “異議”而致使洪水治理錯過了最寶貴的九年時間,天下之“亂(luan) ”無形中被拉長,“民無所定”的局麵自然也就無法得到實質性的改善。從(cong) 本質上說,這無疑是另一種形式的“率獸(shou) 而食人”。
從(cong) 這樣的意義(yi) 上說,在諸多的聖王及其曆史事件之中,孟子擷取出大禹治水、周公平亂(luan) 和孔子作《春秋》,而且發出“以承三聖”的時代強音,實際上並非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更非簡單地從(cong) 曆史回溯中刻意摘取曆史證據。相應地,這些曆史事件皆是當時社會(hui) 公認的客觀存在,皆有被選出來為(wei) 立論者服務的資質。當然,孟子所選擇的這“三聖”及其曆史事件,並非是胡適之先生心目中百依百順的“女孩子”。他對曆史事件的選擇、損益和排列,也並非任意的“塗抹”和“裝扮”,其中蘊含著要為(wei) 解決(jue) 眼前的客觀問題尋求曆史的依據,尋求治世思想的理論根基。這種選擇背後則是要泯滅楊墨之道,是要彰顯孔子之道,這一點是清晰而明確的。
從(cong) 孟子論辯的言辭中,人們(men) 似乎可以想象的到戰國時期“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的慘狀,他提出“善戰者服上刑”(《孟子·離婁上》)的主張。盡管如此,孟子認為(wei) 戰爭(zheng) 帶給社會(hui) 的危害仍不敵“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論辯言論的字裏行間總是蘊含著“邪說暴行”帶給社會(hui) 的影響,可見“邪說”在他心目中位置與(yu) 分量。孔孟對待“邪說暴行”的態度應該是一致的,如孔子為(wei) 魯國大司寇,“朝七日而誅少正卯”,其理由是:“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yu) 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辟而堅,三曰言偽(wei) 而辯,四曰記醜(chou) 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yu) 人,則不得免於(yu) 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這段材料亦見於(yu) 《孔子家語·始誅》篇,隻是文辭上略有不同。盡管孔子此處說的“誅”字是否為(wei) 殺戮之意還可以接著討論,但對思想犯罪者給予極重的批判甚至懲罰,與(yu) 孟子是相通的。
可以說,彰顯孔子之道,將人們(men) 從(cong) 邪說暴行中解放出來,是孟子從(cong) 聖賢處汲取智慧的核心,體(ti) 現了思想史的“加法”與(yu) “減法”。在孟子看來,隻要社會(hui) 中人人遵循“孔子之道”、人人抵製“邪說暴行”,就能使天下“充塞仁義(yi) ”,就能實現社會(hui) 從(cong) “亂(luan) ”到“治”的根本逆轉。當然,這種逆轉不可能是自然而然的,需要大禹、周公、孔子等聖人橫空出世、力挽狂瀾。從(cong) 孟子“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和“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等信心滿滿的誓言中,彰顯了孟子思想學說的勇氣、底氣和霸氣,也使後世深刻感受到其思想的衝(chong) 擊力。換句話說,孟子並非是照著三位聖人思想講,他是接著聖人思想講的,其中蘊含著他把“力辟楊墨”作為(wei) “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和“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之後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又一座高峰。
三、“以承三聖”的哲學世界
孟子“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一語,從(cong) 字麵上理解闡釋的似乎是中國曆史循環發展的規律問題。從(cong) 根本上說此章彰顯的是孟子的內(nei) 心世界,蘊含的是他對天下問題、古今問題和社會(hui) 發展動力問題的認識。再加上他提出的“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命題,被蕭萐父、李錦全等譽為(wei) “最早較全麵地論述英雄創造曆史的哲學家”:“孟軻的英雄史觀被他納入曆史循環論的體(ti) 係,並和天命思想緊密結合起來。他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公孫醜(chou) 下》)意謂每經過五百年必定有聖君興(xing) 起,這中間必然有命世之才出現。……他認為(wei) 隻有真正的‘王者’和‘命世之才’出現,才能化亂(luan) 為(wei) 治,而傑出的人物,正是按照這個(ge) 曆史循環期出現的。”“一治一亂(luan) ”和“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共同構成孟子對曆史發展規律的認識,大禹、周公和孔子則是其心目中創造並推動曆史發展的“名世者”和“命世之才”。
由於(yu) 孟子將這些聖人視為(wei) 曆史發展的推動者,視為(wei) 從(cong) 亂(luan) 世到治世的締造者,這種曆史觀自然也是其哲學世界的一種外在表現形式。正如商聚德先生評價(jia) 說:“在這個(ge) 命題下,他敘述了從(cong) 堯舜禹到文武周孔的曆史發展,評論了其間的治亂(luan) 興(xing) 衰,其具體(ti) 論述雖不免有附會(hui) 和誇張成分……,但他能從(cong) 當時可能看到的曆史資料中引出這樣一個(ge) 規律性的發展變化觀點,把曆史看作是一個(ge) 長期發展的過程,還是難能可貴的。”在孟子“一治一亂(luan) ”和“以承三聖”思想的背後,折射出的是孟子的哲學世界,代表著他對中國古今曆史發展規律的認識,代表著他對人類發展本源問題的看法以及對中華道統精神的傳(chuan) 承。他以“三聖”的捍衛者和後繼者自居,以“正人心,息邪說”的鬥爭(zheng) 姿態,對以楊朱、墨翟為(wei) 代表的戰國諸子展開猛烈的抨擊。
孟子“一治一亂(luan) ”的理論,既非近代以來學者們(men) 闡述的曆史循環論,也非傳(chuan) 統學者盛讚的“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分合”論。孟子心目中的“治”是指“聖王之道盛”時期,是夏禹、商湯和文武、周公統治下的“三代之英”社會(hui) ,也就是《孔子家語·禮運》》中闡述的“大道之行”時期;這裏的“亂(luan) ”是指“聖王之道衰”時期,是夏桀、商紂等治理下的社會(hui) ,也就是《禮運》篇中闡述的“大道既隱”時期。以早期儒家極力讚譽的大禹、周公為(wei) 例,孟子闡釋說:“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為(wei) 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wei) 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shou) 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luan) 。”朱熹解釋說:“暴君,謂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類也。……自堯舜沒至此,治亂(luan) 非一,及紂而又一大亂(luan) 也。”換句話說,天下從(cong) “治”到“亂(luan) ”的轉變通常會(hui) 經曆一個(ge) 極為(wei) 漫長的曆史演進過程。這種觀點既適用於(yu) 戰國社會(hui) 之前中華文明發展史,同樣也適用於(yu) 此後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中國文明史,體(ti) 現了孟子哲學思想的深度與(yu) 高度。
自古以來,人類社會(hui) 之所以會(hui) 出現“一治一亂(luan) ”的更替現象,既與(yu) 洪水、地震等天災有關(guan) ,更與(yu) 邪說暴行、處士橫議等人禍有關(guan) 。從(cong) 孟子“以承三聖”的闡述中,人們(men) 似乎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其深邃的思想和處理問題的智慧。孟子並未像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不少思想家那樣把朝代的“治亂(luan) ”與(yu) “更替”歸結於(yu) 神秘的“天命”,也沒有像後世的理論家那樣歸納出社會(hui) 發展的普遍規律,而是把衡量的標準確定為(wei) 是否以“聖王之道”治理社會(hui) ,用孔子的話說就是能否有“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天下”(《論語·憲問》)的聖王出現。毫無疑問,孟子的“治亂(luan) ”與(yu) 孔子思想是一脈相承的,他們(men) 都期望天下能夠有像禹、湯、文、武、周公、成王等明王出世,使“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社會(hui) 得以傳(chuan) 衍。所以,孟子“以承三聖”一語具有明顯的“時勢呼喚聖王”傾(qing) 向,更有“聖王造時勢”的意蘊,這也是早期儒家學術團體(ti) 最顯著的特征之一。
在孟子的哲學世界中,大禹、周公和孔子等皆是在用生命化解時下社會(hui) 危機的典範。他們(men) 全心全力地改變“天下無道”的現狀,通過“盡心”“知性”和“知天”這條路徑,最終使天下獲得安寧,帶給百姓以福祉。以“抑洪水而天下平”的大禹為(wei) 例,他十三年治理洪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精神值得後世敬畏。《論語·泰伯》記孔子讚譽大禹說:“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錢穆先生解釋說:“孔子深讚禹之薄於(yu) 自奉而盡力於(yu) 民事,亦有天下而不與(yu) 之一端。事生以飲食為(wei) 先,衣服次之,宮室又次之。奉鬼神在盡己心,故曰致孝。祭服備其章采,故曰致美。溝洫人功所為(wei) ,故曰盡力。”其實,不僅(jin) 大禹如此,孟子心目中的堯、舜、商湯、周公、孔子亦是如此。他們(men) 皆是破除當時社會(hui) 發展壁壘的中華聖賢,成為(wei) 了引領中華文明繼續向前的重要裏程碑。
《孟子·盡心下》篇末提出“五百歲而聖人出”的著名論斷,與(yu) “以承三聖”之間可謂是相得益彰,共同闡釋了孟子對古今問題的深刻認識。他說:
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焦循在概括此章章指時說:“天地剖判,開元建始,三皇以來,人倫(lun) 攸敘。宏析道德,班垂文采,莫貴乎聖人。聖人不出,名世承間,雖有此限,蓋有遇有不遇焉。是以仲尼至‘獲麟’而止筆,孟子以‘無有乎爾’終其篇章,斯亦一契之趣也。”就古今問題孟子並未涉及更遠古的黃帝,而是從(cong) 有典籍可尋的堯舜時期開始,這種態度與(yu) 春秋戰國時期“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史記·五帝本紀》)的傳(chuan) 述現狀有關(guan) 。
孟子承繼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精神,認為(wei) 虞、夏、商、周時期的聖王皆是中華道統的傳(chuan) 承者,是中華禮樂(le) 文明的築基者。在這段曆史時期,標誌性的事件是大禹治水、周公治亂(luan) 和孔子作《春秋》,選擇的背後則是孟子內(nei) 心深處的曆史哲學觀念。《尚書(shu) ·禹貢》開篇就說:“禹別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這裏的記載非常重要,簡明扼要地說明了大禹與(yu) 國家治理的關(guan) 係:治理滔天洪水、定山川差秩、劃分九州之界、定其貢賦之差……,是傳(chuan) 統中國治理體(ti) 係和治理模式的開創者。周公則無疑是另一位傑出的思想家,更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他的思想主要是圍繞政治實踐而展開的,《尚書(shu) 大傳(chuan) 》中說:“周公攝政,一年救亂(luan) ,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製禮作樂(le) ,七年致政成王。”盡管建侯衛、營成周、製禮作樂(le) 和致政成王屬於(yu) 周公人生後半段最值得稱頌的政治功績,並奠定中國國家治理的基本格局,但這些功績的基礎是救亂(luan) 、克殷和踐奄,這是孟子“以承周公”治亂(luan) 思想的核心。
與(yu) 得位的大禹和周公等人不同,“從(cong) 大夫之後”的孔子並不能直接治理天下,但孔子作《春秋》,成“天子之事”,為(wei) 後世立法,也成為(wei) 孟子心目中從(cong) “亂(luan) ”到“治”的標誌性事件。曆史證明,《春秋》成為(wei) 了傳(chuan) 統中國治國理政的主流敘事,對當時以及後世的影響既深且遠:“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這裏的“亂(luan) 臣賊子懼”是指讓春秋時期的“臣弑其君者”和“子弑其父者”都感到恐懼,不敢再像從(cong) 前那樣肆意妄為(wei) 。如果說孔子《春秋》仍然是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對社會(hui) 起作用的話,那麽(me) 孟子批判楊朱、墨翟之學則是從(cong) 思想輿論的角度,對“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等現象直指要害,以“述仲尼之意”。在他看來,戰國社會(hui) 孔子之道不著的主要障礙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引起社會(hui) 的“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孟子·滕文公下》),用朱熹的話說就是“充塞仁義(yi) ,謂邪說徧滿,妨於(yu) 仁義(yi) ”,用姚永概的話說就是“陳正人心息邪說之不得已”。
總而言之,孔孟儒家皆認為(wei) 在“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治世”之後,社會(hui) 就會(hui) 逐漸出現“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的“亂(luan) 世”。如何使天下由“亂(luan) ”到“治”則是早期儒家關(guan) 注的最核心問題。麵對“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學盈天下”的亂(luan) 世,孟子欲從(cong) 此前的曆代聖賢中汲取智慧,探索“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的思想武器,他選擇了大禹治水、周公治亂(luan) 和孔子作《春秋》,認為(wei) 這些事件皆是此前社會(hui) 中從(cong) “亂(luan) ”到“治”的典範,值得後世為(wei) 政者效法。而孟子所選擇的聖人及其事件,理應是孟子思想世界、曆史世界和哲學世界的集中體(ti) 現,無形之中塑造了孟子既高調又低調的雙重形象。這裏的“高調”是指作為(wei) “三聖”之道的宣示者,是三座高峰後的又一高峰;這裏的“低調”是指作為(wei) “三聖”之道的繼承者,將自己視為(wei) 三座高峰的私淑者、信仰者和忠實信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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