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華】《孔子家語》與新時代的“論語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1-09 00:28:34
標簽:“論語學”、《孔子家語》
魏衍華

作者簡介:魏衍華,男,西元 一九八二年生,山東(dong) 菏澤人,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研究員。著有《闕裏論學:經典·思想·社會(hui) 》《原始儒學:早期中國的大成智慧》《悌德與(yu) 中國文化》《孟子與(yu) <孟子>》《悌德詮解》等。

《孔子家語》與(yu) 新時代的“論語學”

作者:魏衍華(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

來源:節選自“《孔子家語》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新認識”高端學術論壇論文集

 

從(cong) 《漢書(shu) ·藝文誌》、孔安國《孔子家語後序》等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來看,至遲從(cong) 漢代時期開始人們(men) 就已經逐漸認識到《孔子家語》與(yu) 傳(chuan) 世本《論語》之間的緊密關(guan) 係,並且成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學者們(men) 的一種共識,比如曆代編修的正史“經籍誌”或者“藝文誌”皆將《孔子家語》置於(yu) 《論語》之後,這就是一種非常好的體(ti) 現。可惜的是,自唐宋時期疑古思潮興(xing) 起,不斷有學者開始懷疑王肅《孔子家語》注本的真實性,逐漸將它視為(wei) 一種典型的“偽(wei) 書(shu) ”。正因如此,以往人們(men) 構建的“論語學”體(ti) 係中自然也就很少它的身影,造成《家語》在漢唐以後論語學體(ti) 係中的缺位。既然《孔子家語》成書(shu) 與(yu) 《論語》《孝經》等“並時”,它的材料也主要來源於(yu) 孔門弟子整理的“孔子遺說”,與(yu) 《論語》就可謂是同宗同源。新時代人們(men) 要構建的“論語學”新體(ti) 係,自然應將它納入其中。這不僅(jin) 可以更好地解讀《論語》“正實而切事”的特點,也能更加深入細致地解讀早期儒學。

 

近年來,有關(guan) 《孔子家語》的研究成果逐漸增多,如楊朝明先生主編的《孔子家語通解》、宋立林先生主編的《孔子家語》、高尚舉(ju) 先生等撰寫(xie) 的《孔子家語校注》、王國軒等先生撰寫(xie) 《孔子家語》等。在長期遭受冷落、視為(wei) 偽(wei) 書(shu) 棄而不用之後,《孔子家語》這本珍貴的典籍開始逐漸重見天日,使它有機會(hui) 重新成為(wei) “論語學”的重要文獻之一,有機會(hui) 成為(wei) 研究孔子儒學的重要根據。比如龐樸先生曾說:“以前我們(men) 多相信,《家語》乃王肅偽(wei) 作,雜抄自《禮記》等書(shu) 。……現在上博簡《民之父母》篇的再世,轟然打破了我們(men) 這個(ge) 成見。對照竹簡,冷靜地重讀《孔子家語·禮論》和《禮記·孔子閑居》,不能不承認,它們(men) 確係孟子以前遺物,絕非後人偽(wei) 造所成。”[①]在這樣的基礎上,楊朝明等先生認為(wei) “與(yu) 包括《論語》在內(nei) 的眾(zhong) 多文獻相比,該書(shu) 完全稱得上‘孔子研究第一書(shu) ’”[②]。從(cong) 這樣的角度說,《孔子家語》無論在傳(chuan) 統還是在現代“論語學”體(ti) 係中都應具有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

 

盡管傳(chuan) 統上有不少人將《孔子家語》視為(wei) “偽(wei) 書(shu) ”,但在中國傳(chuan) 統“論語學”體(ti) 係構建過程中也曾起到一定的作用。如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曾8次引證《孔子家語》中的材料,其中《論語集注》5次:《論語·雍也》篇1次,《先進》篇3次,《衛靈公》篇1次。以《衛靈公》篇為(wei) 例,朱熹在注解“直哉史魚”一語時說:“史,官名。魚,衛大夫,名鰌。如矢,言直也。史魚自以不能進賢退不肖,既死猶以屍諫,故夫子稱其直。事見《家語》。”[③]朱子屢次征引《孔子家語》,清代學者陳詩早就已經注意到,他說:“子朱子於(yu) 《四書(shu) 章句集注》嚐屢引之,而顏監注《漢書(shu) ·藝文誌》則以為(wei) ‘非今所有《家語》’。”[④]從(cong) 這樣的角度說,將《孔子家語》和《論語》“兩(liang) 證”應是傳(chuan) 統“論語學”體(ti) 係建構的一條非常重要路徑。

 

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中,官方將《孔子家語》視為(wei) 僅(jin) 次於(yu) 《論語》的“論語類”文獻。當然,由於(yu) 學者們(men) 懷疑它為(wei) “偽(wei) 書(shu) ”的聲音不絕,在中國傳(chuan) 統論語學體(ti) 係中的作用自然是有限的。這裏所謂“論語學”,並非是指中國傳(chuan) 統說的《論語》注本的注疏、闡釋和“微言大義(yi) ”,也並非指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論語》注本的翻版,而是以傳(chuan) 統“論語學”體(ti) 係為(wei) 基礎,對傳(chuan) 世本“論語類”文獻進行整合,至少包括“論語學”文獻研究、理論研究、經義(yi) 研究以及學術史研究等。這裏所說的“論語學”文獻並非單純指《論語》及其注本,而是包括孔子弟子整理的“孔子遺言”在內(nei) 所有的傳(chuan) 世文獻。《漢書(shu) ·藝文誌》所列“論語類”文獻至少有《論語》《孔子家語》《孔子三朝》等“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⑤]。正確認識以《孔子家語》為(wei) 代表的“論語類”文獻的學術價(jia) 值,有助於(yu) 人們(men) 正本清源地認識“孔子遺說”的全貌。

 

新時代構建的“論語學”應是此前“論語學”的一種延續。此前“論語學”大體(ti) 經曆了原創期、漢唐經學期、宋明理學期和近代以來論語學體(ti) 係構建期等階段。“原創期”是指孔門弟子及其後學對“孔子遺說”的整理期,或者說是初創期;漢唐經學期主要是學者根據時代需要對《論語》文本進行重新認識和解讀;宋明理學期是以程朱、陸王為(wei) 代表的學者對《論語》文本的解讀;當代論語學體(ti) 係的構建期則是以康有為(wei) 的《論語注》為(wei) 代表,直到今天這個(ge) 過程仍在繼續。正如葛兆光先生說“思想史”不僅(jin) 做“加法”,而且也會(hui) 做“減法”[⑥]。就傳(chuan) 統“論語學”而言,每個(ge) 時代都在做著“加法”與(yu) “減法”的工作。漢唐時期的學者將《孔子家語》等“孔子遺說”做了減法,同時根據每個(ge) 時代的需要對《論語》進行解讀,則是做了“加法”。當然,二者也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關(guan) 係,而是一種此起彼伏的互動關(guan) 係,決(jue) 定因素則是時代需要。

 

就漢唐時期的“論語學”而言,《論語》是作為(wei) “六經”傳(chuan) 的麵貌出現的。正如漢代學者趙岐在《孟子題辭》中說的“《論語》者,《五經》之錧鎋,《六經》之喉衿”[⑦],這一時期學者關(guan) 注的是《論語》與(yu) “五經”的關(guan) 係,需要的是《論語》中治國理政的智慧。所以,盡管劉向父子注意到《孔子家語》與(yu) 《論語》的密切關(guan) 係,並且將他錄入《六藝略》之中,但當時學者的關(guan) 切點不在文獻的價(jia) 值,藏在秘府中的《孔子家語》也就逐漸散落甚至遺失了。所幸的是,孔安國做了相應的整理工作,並作為(wei) 孔氏家學世代傳(chuan) 習(xi) ,最終由孔猛獻給王肅。在見到《孔子家語》之後,王肅非常震驚,自比得斯文於(yu) 孔子的“斯文在茲(zi) ”說。王肅首次為(wei) 《孔子家語》做注,為(wei) 後世特別是“論語類”體(ti) 係構建做“加法”提供可能性。

 

正如顏炳罡先生所說:“《論語》是無限敞開的意義(yi) 係統,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學,必成一代之用。處於(yu) 偉(wei) 大民族複興(xing) 曆程中的一代中國學人,對《論語》應做出合乎這個(ge) 時代要求的理解,以成就《論語》的當代之用。”[⑧]那麽(me) ,相對於(yu) 原始儒學、漢唐經學、宋明理學,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應該構建怎樣的論語學新體(ti) 係呢?王鈞林先生曾提出與(yu) 當下論語學構建相關(guan) 的三個(ge) 問題:“第一個(ge) 問題是今天應該如何讀《論語》,第二個(ge) 問題是現代論語學應該如何轉型,第三個(ge) 問題是今天研究《論語》的理論與(yu) 方法。”[⑨]應該說,王先生的說法是有道理的,這些問題都應是今天構建論語學體(ti) 係需要直麵的核心問題。唯有解決(jue) 好此類問題,新時代構建的論語學體(ti) 係才會(hui) 具有更鮮活、更旺盛的生命力。

 

從(cong) 根本上說,要確保新時代所構建的論語學能有旺盛的生命力,當下所要做的緊迫工作就是補齊中國傳(chuan) 統論語學的短板,找到問題的根基,並結合新時代麵臨(lin) 的新問題、新課題,給予具有中國傳(chuan) 統特色的智慧回應。重新認識以《孔子家語》為(wei) 代表的“孔子遺說”的文獻、學術和思想等的價(jia) 值,通過更翔實的文獻資料才更容易從(cong) 中汲取孔子儒家的智慧;重新梳理《孔子家語》與(yu) 《論語》的關(guan) 係問題,補足《孔子家語》在中國傳(chuan) 統“論語學史”中的“缺位”,把漢代學者所做的“減法”根據時代需要重新做必要的“加法”;重新審視當前國家和世界麵臨(lin) 的核心問題,用世界的眼光、世界的思維規劃新時代的“論語學”體(ti) 係。應該說,與(yu) 傳(chuan) 世本《論語》的語錄體(ti) 、簡短的言語相比,《孔子家語》的內(nei) 容更為(wei) 豐(feng) 富,其中蘊含的思想更容易使人們(men) 理解。相信有了《孔子家語》的“複位”,新時代論語學的轉型會(hui) 呈現一個(ge) 新的麵貌,進而推動像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類似的傳(chuan) 世之作問世的進度。

 

注釋:
 
[①]龐樸:《話說“五至三無”》,《文史哲》2004年第1期。
 
[②]楊朝明:《代前言:<孔子家語>的成書與可靠性研究》,參加《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09年版,第1頁。
 
[③]〔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62-163頁。
 
[④]〔清〕陳士珂輯:《孔子家語疏證》,上海:上海書店1981年版,第1頁。
 
[⑤]〔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716-1717頁。
 
[⑥]葛兆光:《思想史:既做加法,也做減法》,《讀書》2023年第1期。
 
[⑦]〔清〕焦循注,劉建臻整理:《焦循全集·孟子正義》,揚州:廣陵書局2016年版,第2573頁。
 
[⑧]顏炳罡:《論語探研·序》,載唐明貴、劉偉著:《論語探研》,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頁。
 
[⑨]王鈞林:《關於當代論語學的幾個問題》,載魏衍華主編:《論語學研究》(第二輯刊),青島:青島出版社2020年版,第25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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