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和實生物”思想看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

作者：魏衍華（山東(dong) 省習(xi) 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闡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重大創新項目——“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的文化心理根基與(yu) 踐行路徑研究”項目組成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五日甲子

          耶穌2024年8月28日

2023年6月2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北京出席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並發表重要講話，強調指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與(yu) 和平性。這些突出特性維係著中華民族的生息繁衍，推動著中華文明的賡續綿延。中華文明突出特性的塑造與(yu) 中華文化要素和文化精髓密切相關(guan) 。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要素和精髓的理解，自古以來人們(men) 存在不小的分歧，但是對“和”以及“和”思想的認識卻有著較高的一致性。提到“和”，人們(men) 通常會(hui) 想到孔子的“和而不同”，會(hui) 想到有子的“禮之用，和為(wei) 貴”，會(hui) 想到《中庸》的“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其實，早在西周末年，“和”思想就已經相當成熟了。《國語·鄭語》載，西周末年，鄭桓公與(yu) 周大史史伯之間討論西周王朝的政治命運，其中“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一語可謂使人振聾發聵。“和實生物”的意思通常解釋為(wei) “和的狀態孕育世間萬(wan) 物”，此語既對中華傳(chuan) 統文明的演進有著深刻的影響，也對化解人類現代文明危機提供有益的思想智慧。

“和實生物”智慧與(yu)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史伯最早將“和”與(yu) “同”作為(wei) 一組相互對立的概念放在一起討論。在他看來，西周末年最高統治者已經拋棄了文王、武王、周公等人所確立的“和”理念，“棄高明昭顯，而好讒慝暗昧；惡角犀豐(feng) 盈，而近頑童窮困”，趨向於(yu) “去和而取同”，結果是導致政權走向衰落。究竟何謂“和”？史伯說：“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按照通常的理解，“以他平他”就是不同屬性的事物或者“生物”之間相和或相克以至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否則必將會(hui) 出現“以同裨同，盡乃棄矣”的悲劇。如，當發生火災時，正常人會(hui) 選擇用水去滅火，而不是添火；當發生水災時，正常人會(hui) 選擇用土去擋水，而不是添水。所以，中華文明之所以能五千餘(yu) 年而從(cong) 未中斷，既與(yu) 堅守中華文明主體(ti) 立場有關(guan) ，也與(yu) 堅守不同文明之間“和實生物”的理念密不可分。

“和實生物”智慧與(yu) 中華文明的創新性。無論是人類的過往，還是生活的當下，生命經驗似乎都在告訴人們(men) 這樣一個(ge) 並不複雜的道理：一個(ge) 生命或者文明的共同體(ti) 要實現《大學》所描述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以及“周雖舊邦，其命惟新”的理想狀態，很大程度上都需要所有“生物”之間保持一種“和實”的狀態，避免走向“同則不繼”的困境。史伯對此闡釋得非常清楚，他說：“先王以土與(yu) 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在中國古人看來，世間所有的“生物”都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組成的。這些元素通過有機組合產(chan) 生新的“生物”，這既為(wei) 人類的生活增添新鮮血液，也為(wei) 人類文明共同體(ti) 的延續注入勃勃生機。與(yu) 此相反，假如某些族群或者特定團體(ti) 為(wei) 謀取私利或者滿足私欲而一意孤行地“去和而取同”，泯滅中華聖王們(men) 確立的“以他平他”的理念而使政權與(yu) 文化走向僵化，自然也就無法孕育出創新性的思想智慧，也就會(hui) 由於(yu) 弊病的驟增而呈現出衰亡的趨勢。

“和實生物”智慧與(yu) 中華文明的統一性。《詩經·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語是先秦時期中國古人對從(cong) “王朝統一”到“文明統一”的一種理解。在史伯看來，虞、夏、商、周皆是中華文明進程中的統一王朝，都是中華文明精神統一譜係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就王朝建立的過程而言，它們(men) 的“統一”主要依靠的並非單純的武力，而是奠基者的“大功”，也就是史伯說的“成天地之大功者”，比如虞朝祖先虞幕“能聽協風，以成物樂(le) 生者”；夏朝祖先大禹“能單平水土，以品處庶類者”；商朝祖先商契“能和五教，以保於(yu) 百姓者”以及周朝祖先周棄“能播殖百穀蔬，以衣食民人者”。人們(men) 從(cong) 中能夠感受到虞、夏、商、周四代祖先的突出特性，感受到四代時期中華文明的獨特色彩。當然，四代時期獨特的文明色彩並不影響彼此之間的融合，並不影響前後的傳(chuan) 承、轉化和創新。正如孔子將三代禮製關(guan) 係沿革概括為(wei) “因革損益”，四代時期中華文明色彩的演變同樣是“因革損益”的關(guan) 係，也就是說此前中華文明的精髓最後都融入“鬱鬱乎文哉”的周代禮樂(le) 文明之中。

“和實生物”智慧與(yu) 中華文明的包容性。自從(cong) 人類出現後，就曾誕生過數不清的“生物”，有些舊物種在演進中消失，也有新的物種在演進中誕生。通過觀察周圍“生物”的生存狀態，人們(men) 會(hui) 驚奇地發現，它們(men) 之間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差異。但是，這些存在差異的“生物”並非一盤散沙，並非彼此不相容，而是構成共生共存的共同體(ti) ，甚至有的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guan) 係。在中國古人看來，世間萬(wan) 物特別是處於(yu) 同一時空中的“生物”理應是“和實生物”的關(guan) 係。“和實生物”思想在本質上是強調“生物”的多樣性，強調彼此之間的和諧性，強調彼此之間的包容性，最終形成一種新的局麵。正因如此，以中原區域為(wei) 主體(ti) 的華夏族和華夏文明並不排斥來自其他區域的族群和文化，甚至還積極主動地汲取其他民族、其他文明的優(you) 點和文化精髓，為(wei) 我所用。所以，史伯的“和實生物”是早期中國先哲們(men) 對萬(wan) 物相容共生思想的一種深邃理解，是對天下“生物”相互包容、生生不息狀態的一種精確把握。

“和實生物”智慧與(yu) 中華文明的和平性。史伯的“和實生物”思想將“以他平他”作為(wei) 多樣“生物”之間相處的一種基本法則。“以他平他”強調的是“陰陽相生”，強調的是“異味相合”，從(cong) 而推動中華文明“王道”思維更加突出、更加典型。盡管在特定族群或者特定時期中國曆史中曾出現過“以我平他”的“霸道”思維，也曾出現過特定時期、特定族群的“以他平我”的“同道”思維，但是中華文明的主體(ti) 無疑是“以他平他”，特別尊崇世間族群、文化和文明之間的多樣共存。以中華文化的重要標識——長城為(wei) 例，中國人修築的長城是防禦性的，防禦的是來自北方少數民族對中原華夏文明的入侵或者騷擾，同時自然也就限製了華夏族對北方少數民族地區的侵擾與(yu) 擴張。正如《國語·鄭語》史伯所說：“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經入以食兆民，周訓而能用之，和樂(le) 如一。”在他看來，此語應該就是“和實”的至高境界。其實，中華民族與(yu) 其他外來民族、中華文化與(yu) 其他外來文化以及中華文明與(yu) 其他外來文明之間的相處，一直堅守著“以他平他”的原則，反對“以我平他”的思維，從(cong) 而共同塑造出“王道”引領下的和平性的中華文明。

應該說，周王室史伯的“和實生物”思維是中國古人集體(ti) 智慧的結晶，是中國古人生命體(ti) 驗的一種高度凝練，它規範了中國人與(yu) 人之間的相處模式，同時也影響著此後中華民族與(yu) 其他外來民族、中華文化與(yu) 其他外來文化以及中華文明與(yu) 其他外來文明之間的相處模式，形成一種和諧共生的生存模式。當然，“和實生物”不僅(jin) 適用於(yu) 古代中國文明的發展樣態，而且也給當今世界人類文明的生存提供一種重要的啟示。《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佰，或相千萬(wan) 。子比而同之，是亂(luan) 天下也。”其實，不僅(jin) 器物與(yu) 器物之間的關(guan) 係是如此，族群與(yu) 族群、文化與(yu) 文化，乃至文明與(yu) 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同樣如此。世界不同類型的文明之間唯有堅守“以他平他”的“王道”思維，摒棄“以我平他”的“霸道”思維，杜絕“以他平我”的“同道”思維，人世間的“生物”才會(hui) 有勃勃生機，人世間的“文明”才能有更加輝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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