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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衍華作者簡介:魏衍華,男,西元 一九八二年生,山東(dong) 菏澤人,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研究員。著有《闕裏論學:經典·思想·社會(hui) 》《原始儒學:早期中國的大成智慧》《悌德與(yu) 中國文化》《孟子與(yu) <孟子>》《悌德詮解》等。 |
《論語·微子》篇“周公謂魯公”章詮解
作者:魏衍華(孔子研究院科研管理部部長、研究員)
來源:選自《論語學研究》(第二輯)
《論語·微子》中記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yu) 一人。”此語應是伯禽前往魯都曲阜就封之時,父親(qin) 周公對他的訓誡之言,學術界在這一點上的認識是基本一致的。如東(dong) 晉時期的孫綽雲(yun) :“此是周公顧命魯公所以之辭也。”北宋時期的胡寅雲(yun) :“此伯禽受封之國,周公訓誡之辭。”有的學者甚至直接將其視為(wei) “周公教子”的“家訓”。傳(chuan) 世文獻中關(guan) 於(yu) 周公訓誡伯禽的內(nei) 容有很多,《論語》何以單獨記錄此語,其背後有著怎樣的曆史機緣呢?其實,從(cong) 唐代時期開始就有學者試圖解答這一問題。如韓愈曾詮釋說:“周公戒伯禽多矣,仲尼獨舉(ju) 此,諷哀公不親(qin) 信賢人爾。”又如胡寅說:“魯人傳(chuan) 誦,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嚐與(yu) 門弟子言之歟?”錢穆先生則說:“人才之興(xing) 起,亦貴乎在上者有以作育之,必能通其情而合乎義(yi) ,庶乎人思自竭,而無離散違叛之心。《論語》編者續附此章於(yu) 本篇之末,亦所以深致慨於(yu) 魯之衰微。”無論《論語》的編纂者收錄此章的初衷如何,以“夢見周公”自許的孔子,其為(wei) 政思想中無疑都會(hui) 承接周公治理家國天下的智慧。盡管周公的這一智慧並未被伯禽之後的曆代魯公信守,但是經過孔子儒家的弘揚與(yu) 發展,“故舊不遺”的思想的確已成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治理家國天下的基本準則,飽含著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敬”與(yu) “畏”的意蘊。
一、君子不施其親(qin)
在傳(chuan) 世的《論語》版本中,“君子”一詞共出現了107次,應是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ge) 詞語,就其內(nei) 涵而言主要有兩(liang) 種:一是指“有道德的人”,一是指“在高位的人”。近年來,不少學者對《論語》之君子的內(nei) 涵進行了多角度的闡釋,如台灣學者李鍌先生就曾摘取其中的十三章,將君子概括為(wei) “智德兼全的知識分子”,並詳細論證了君子在學識、修養(yang) 、行為(wei) 準則、處世態度等諸多方麵應具有的修養(yang) 與(yu) 氣質。從(cong) “周公謂魯公”章中的具體(ti) 語境來看,周公心目中的君子,或者說周公要告誡世子伯禽的是:作為(wei) 魯國的國君,不僅(jin) 應是一個(ge) 位高權重的人,而且應是一個(ge) 具有高尚仁德的人,更應是一個(ge) 德才兼備的人。
當然,要正確理解周公的“君子不施其親(qin) ”一語的內(nei) 涵,關(guan) 鍵是要對“施”字的內(nei) 涵有準確的把握。漢代時期,“施”和“馳”字有可能是相通的,曆代學者對此都不乏論說,特別是《禮記·坊記》中有“君子馳其親(qin) 之過”的文獻記載與(yu) 之相佐證。鄭玄在注解這裏的“馳”字時,說:“馳,猶棄忘也,孝子不藏識父母之過。”如果說傳(chuan) 統學者所說的“施”“馳”兩(liang) 字相通是正確的話,那麽(me) 周公所訓誡伯禽之“君子不施其親(qin) ”中就應當有棄忘的意思。可以說,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然而,孔安國時期《論語》中的此語就已經是“不施其親(qin) ”了,因為(wei) 他在注解此句時,明確地說:“施,易也。不以他人之親(qin) 易己之親(qin) 。”盡管不少學者對“施”之“棄忘”義(yi) 還存在不小的爭(zheng) 議,但在綜合分析“施”字的各種詮解之後,錢穆先生依然選擇支持鄭玄的“棄忘”說。
從(cong) 晉代開始,學者們(men) 在注解周公“君子不施其親(qin) ”之“施”字的內(nei) 涵時,多征引漢代學者孔安國的說法,其中以皇侃的《論語義(yi) 疏》為(wei) 代表。皇侃說:“施,猶易也,言君子之人,不以他人易己之親(qin) ,是因不失其親(qin) 也。”如果說皇侃這裏的“施”字還有“棄忘”之義(yi) 的話,那麽(me) 他在征引晉代學者孫綽和張憑等人的說法時,卻已悄然地發生了上述改變。他說:“孔安國曰:‘施,易也。不以他人之親(qin) 易己之親(qin) 。’孫綽雲(yun) :‘不施,猶不偏也。謂人以不偏惠所親(qin) ,使魯公崇至公也。’張憑雲(yun) :‘君子於(yu) 人義(yi) 之與(yu) 比,無偏施於(yu) 親(qin) 親(qin) ,然後九族與(yu) 庸勳並隆,仁心與(yu) 至公俱著也。’”很顯然,孫綽和張憑等人的說法,已經逐漸改變了孔安國之“易”字義(yi) ,而換成“偏”字義(yi) ,即更傾(qing) 向於(yu) 偏袒、維護之義(yi) 。
魏晉時期的學者之所以會(hui) 發生這樣大的變化,或許是因為(wei) 他們(men) 看到了“君子不施其親(qin) ”之後還有“不使大臣怨乎不以”一語。周公既然如此說,那麽(me) 兩(liang) 者之間有沒有內(nei) 在的聯係呢?孫綽、張憑等人的說法,其背後可能與(yu) 魏晉時期特定的世家大族掌控朝政的局勢有關(guan) 。以江東(dong) 世家大族為(wei) 例,繆鉞等先生曾評價(jia) 說:“兩(liang) 晉是他們(men) 政治活動的起伏時期。西晉滅吳之後,江東(dong) 世家大族的政治活動開始轉入低潮。雖然以後西晉王朝對他們(men) 采取了一些安撫措施,但是他們(men) 始終未能擺脫‘亡國之餘(yu) ’的困境。西晉末年,北方出現社會(hui) 大動亂(luan) ,江東(dong) 世家大族接連發動了三次旨在維持江東(dong) 地區社會(hui) 政治秩序穩定的武裝行動,並且最後下定決(jue) 心與(yu) 司馬睿政權合作。”也就是說,世家大族對魏晉統治者掌控政權的狀況不滿,希望他們(men) 在“不施其親(qin) ”的同時,能夠“不使大臣怨乎不以”,分一些權力和利益給有功之臣。
應該說,魏晉時期學者源自社會(hui) 現狀的分析和解釋是接近於(yu) 周代宗法製社會(hui) 實際的,也與(yu) 孔子儒家治理社會(hui) 的基本理念相一致。這種注解模式也深刻地影響著後世的“論語學”界,就今天出版的《論語》版本而言,其基本上都將“君子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視為(wei) 完整的句式。當然,學者們(men) 之所以會(hui) 如此句讀,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可能與(yu) 《中庸》所記孔子論“仁”“義(yi) ”的內(nei) 容有關(guan) 。孔子說:“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正如清代學者劉寶楠注解說:“《泰伯篇》:‘君子篤於(yu) 親(qin) 。’篤者,厚也,即不弛之義(yi) 。《禮·中庸》雲(yun)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又雲(yun) :‘親(qin) 親(qin) 則諸父昆弟不怨。’”這裏的“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尊賢為(wei) 大”,應分別與(yu) “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相對應。
在傳(chuan) 統宗法製社會(hui) 中,治國理政的帝王或者國君首先應是一位以“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的“仁者”,這似乎應該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深謀遠慮的元聖周公認為(wei) 這樣還遠遠不夠,國君還必須是一位“尊賢為(wei) 大”的“義(yi) 者”(《禮記·中庸》)。那麽(me) ,如何維護兩(liang) 者的平衡關(guan) 係呢?宋代學者邢昺注解說:“曰‘君子不施其親(qin) ’者,施,不易也。言君子為(wei) 國,不以他人之親(qin) 易己之親(qin) ,當行博愛廣敬也。‘不使大臣怨乎不以’者,以,用也。既仕為(wei) 大臣,則當聽用之,不得令大臣怨不見聽用。”從(cong) 傳(chuan) 統學者的注解中可以推測,周公之所以要強調“不施其親(qin) ”,並不是要疏遠自己的親(qin) 族,而是囑咐魯公伯禽在執政的過程中,要在親(qin) 族與(yu) 故舊大臣之間尋得一種微妙的平衡,盡可能地取得兩(liang) 者的大力支持,不能機械地理解與(yu) 執行作為(wei) 國策的宗法製度,即不能因為(wei) 過分親(qin) 近宗族而疏遠周圍的大臣,進而避免“大臣怨乎不以”情況的出現。
周公的這一思想,應該是姬周王朝治國理政思想的一種文化傳(chuan) 統,至少可以追溯到周公的父王姬昌時代。《六韜·文韜》中記載,周文王向薑太公請教如何“守土”、何謂“仁義(yi) ”的問題:
文王問太公曰:“守土奈何?”
太公曰:“無疏其親(qin) ,無怠其眾(zhong) ,撫其左右,禦其四旁。無借人國柄,借人國柄,則失其權。無掘壑而附丘,無舍本而治末。日中必彗,操刀必割,執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謂失時;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執斧不伐,賊人將來。涓涓不塞,將為(wei) 江河;熒熒不救,炎炎奈何;兩(liang) 葉不去,將用斧柯。是故人君必從(cong) 事於(yu) 富,不富無以為(wei) 仁,不施無以合親(qin) 。疏其親(qin) 則害,失其眾(zhong) 則敗。無借人利器,借人利器則為(wei) 人所害,而不終其(正)[世]也。”
文王曰:“何謂仁義(yi) ?”
太公曰:“敬其眾(zhong) ,合其親(qin) 。敬其眾(zhong) 則和,合其親(qin) 則喜,是謂仁義(yi) 之紀。無使人奪汝威,因其明,順其常。順者,任之以德;逆者,絕之以力。敬之勿疑,天下和服。”
薑太公這裏的“無疏其親(qin) ”“無怠其眾(zhong) ”“疏其親(qin) 則害”“失其眾(zhong) 則敗”等說法,或許就啟發著“周公謂魯公”章之“不施其親(qin) ”和“不使大臣怨乎不以”等思想的產(chan) 生。唯有通過“敬其眾(zhong) ,合其親(qin) ”,才有可能實現“天下和服”的社會(hui) 狀態。
從(cong) 薑太公的諫言之中,周公很容易體(ti) 會(hui) 到“君子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的重要性。當然,孔子更看重其中的仁與(yu) 義(yi) ,即君主的德性,也就是他所說的“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這裏的“北辰”就是有德有位的君主,“眾(zhong) 星”就是守護於(yu) “北辰”周圍的親(qin) 族和大臣。親(qin) 族和大臣應是孔子之“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中的“人”。《孔子家語·哀公問政》中記孔子說:“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者,猶蒲盧也,待化以成,故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每讀到此處的“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我們(men) 就會(hui) 想到《禮記·中庸》中的“為(wei) 政在人”。盡管兩(liang) 者的說法表麵看似乎差別很小,但其本質內(nei) 涵完全不同,前者強調的應是“賢者的重要性”,後者強調的則是“統治者的重要性”。
正是因為(wei) 孔子認識到“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的重要性,所以在教學過程中他特別談到“周公謂魯公”章的內(nei) 容。周公之所以麵授伯禽“不施其親(qin) ”,強調“不使大臣怨乎不以”,就是因為(wei) 要讓魯國避免出現眾(zhong) 叛親(qin) 離的局麵,使得魯國能夠長治久安。這一思想也成為(wei) 戰國、秦漢時期學者的共識。比如,《禮記·中庸》載:“尊賢則不惑,親(qin) 親(qin) 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禮記·緇衣》中記孔子說:“大臣不親(qin) ,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謀大,毋以遠言近,毋以內(nei) 圖外,則大臣不怨,邇臣不疾,而遠臣不蔽矣。”換句話說,隻有遵循“親(qin) 親(qin) ”和“敬大臣”的原則,才能避免近臣結黨(dang) 營私,才能避免佞臣專(zhuan) 權誤國。
因為(wei) 周公認識到了“尊尊”和“親(qin) 親(qin) ”的重要性,所以在魯國立國之初,他就將兩(liang) 者定為(wei) 基本的治國方策。《漢書(shu) ·地理誌》記載,薑太公曾向周公請教“何以治魯”的問題,周公回答說:“尊尊而親(qin) 親(qin) 。”正如郭克煜等先生所說:“在宗法製度下,‘尊尊’和‘親(qin) 親(qin) ’可謂兩(liang) 條根本原則,也是周禮的基本要求。魯國初建時,周公也為(wei) 魯國確立了這樣的治國方針。因此,魯國保持的禮樂(le) 傳(chuan) 統便一直貫徹尊尊、親(qin) 親(qin) 的精神。”換句話說,從(cong) 建國之初,魯國就與(yu) 兩(liang) 者結下了不解之緣。正如李澤厚先生所說:“這話非常清楚地說明了氏族體(ti) 製重血緣親(qin) 族等等‘老關(guan) 係’,正是儒學由來,而影響三千餘(yu) 年,至今遺風尚在。”當然,這種治國理念在保證魯國相對穩定的同時,它的弊端也逐漸顯現出來。因為(wei) “尊尊”和“親(qin) 親(qin) ”的嚴(yan) 格限定,使魯國其他階層中的“賢人”被選拔出來任職的進度相對較慢,所以人才更新的速度不如齊、楚等大國,最終導致其缺乏勃勃的生機。
二、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
在告誡伯禽“君子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之後,周公接著告誡他的是“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周公這句話的意思很好理解,曆來學者的解釋也沒有根本的分歧。如皇侃注解說:“故舊,朋友也。大故,謂惡逆也。朋友之道,若無大惡逆之事,則不得相遺棄也。”邢昺在其《論語注疏》中解釋說:“‘故舊無大故,則不棄’者,大故,謂惡逆之事也。故舊朋友無此惡逆之事,則不有遺棄也。”此後學者也多接受了兩(liang) 人的詮釋,此種觀點已成為(wei) 學術界的定論。當然,這裏並未解釋“故舊”究竟為(wei) 何意,隻是在“故舊”後加了“朋友”兩(liang) 字。“故舊”和“朋友”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呢?這樣的解釋是否符合周公的本意呢?
為(wei) 了更加明晰“故舊”的內(nei) 涵,清代學者劉寶楠根據《周禮·大宗伯》的記載,在“故舊朋友”的基礎上,作了進一步闡釋。他說:“‘故舊’者,《周禮·春官·大宗伯》:‘以賓射之禮,親(qin) 故舊朋友。’注雲(yun) :‘王之故舊朋友,為(wei) 世子時共在學者。’《王製》言大學之製雲(yun) :‘王太子、王子、群後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嫡子,國之俊選,皆造焉。’此文‘故舊’,即謂魯公共學之人,苟非有大故,當存錄擇用之,不得遺棄,使失所也。”就“故舊”所指代的人物而言,劉寶楠應該交代得十分清晰,就是指魯公在學校裏的“同學”。然而,這種解釋固然具體(ti) ,但是否符合周公的本意呢?其能否從(cong) 早期經典文獻中找到相關(guan) 的佐證資料呢?
其實,無論是皇侃、邢昺的“故舊朋友”,還是劉寶楠的“故舊同學”,都應該受到了《周禮》鄭玄注的影響。《周禮·大宗伯》中有“以賓射之禮,親(qin) 故舊朋友”的記載,鄭玄注解說:“射禮,雖王亦立賓主也。王之故舊朋友,為(wei) 世子時,共在學者,天子亦有友諸侯之義(yi) 。”當然,這種解釋畢竟是漢代學者的注解,其是否符合周公之本意呢?證據還不夠充分。此外,《泰伯》中亦有“故舊”一詞。孔子說:“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雖然學者的解釋並沒有確指“故舊”為(wei) 何人,但從(cong) “君子篤於(yu) 親(qin) ”和“故舊不遺”的邏輯關(guan) 係中,參照“周公謂魯公”章中的“不施其親(qin) ”和“不失大臣怨乎不以”,我們(men) 可以推測,這裏的“故舊”應該包括大臣、同學、朋友等願意同甘苦、共患難的一大批人。
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來看,上古時期的聖王都是“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的典範,其中以舜帝最為(wei) 楷模。《尚書(shu) ·舜典》記載,舜登帝位之後,便製定了較之以前相對寬鬆的刑罰製度。除了把有“大故”的共工流放到幽州、把兜子流放到崇山、把三苗驅趕到三危、把鯀流放到羽山外,其餘(yu) 的大臣、朋友,舜帝都根據其才能分別授予相應的官職,以輔佐自己治理天下。舜帝讓治水有功的禹作司空,棄為(wei) 後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益作虞官,伯夷作秩宗,夔典樂(le) ,龍作納言,他們(men) 與(yu) 四嶽、十二牧等各負其責。最後,舜帝還不忘告誡他們(men) ,說:“谘!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經過“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舜帝在位之初就取得了“庶績鹹熙”的功績,成為(wei) 能與(yu) “故舊”同甘共苦之聖王的典範。
早期儒家把敬重故舊大臣、尊重社會(hui) 賢哲視為(wei) 衡量一個(ge) 政權穩定與(yu) 清明的重要標誌。孔子儒家認為(wei) ,政權隻要能堅守其中的一條,國家就不會(hui) 立刻滅亡。以周武王“觀兵盟津”為(wei) 例。《史記·周本紀》記載,太師薑太公下達了“總爾眾(zhong) 庶,與(yu) 爾舟楫,後至者斬”的命令,而且“諸侯不期而會(hui) 盟津者八百”,可以說伐紂的時機已經成熟。然而,周武王在渡河時,出現了“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的現象;既渡後,又出現了“有火自上複於(yu) 下,至於(yu) 王屋,流為(wei) 烏(wu) ,其色赤,其聲魄雲(yun) ”的情況,所以在諸侯皆曰“紂可伐矣”的情況下,周武王竟然說“女未知天命,未可也”,最終還師而歸。周武王此次盟津觀兵無功而返的原因,後世學者大多認為(wei) 是上述神秘現象的出現,而且各自作了“隨文而解”的說明。
應該說,這些神秘現象隻是給了周武王撤兵一個(ge) 正當的理由,深層次的原因應該是討伐商紂的時機尚未真正成熟,至少此時的商紂王仍然得到其故舊大臣們(men) 的擁護。這種擁護可以從(cong) 孤竹君兩(liang) 個(ge) 兒(er) 子伯夷、叔齊的勸阻行為(wei) 中得到印證。伯夷、叔齊是孔子儒家心目中的仁者,聞西伯昌善養(yang) 老,“盍往歸焉!”正是這樣一對兄弟,他們(men) 在得知周武王要伐紂時,便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尚書(shu) ·牧誓》又載,周武王二次伐紂的原因更加明確,他說:“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wei) 大夫卿士。俾暴虐於(yu) 百姓,以奸宄於(yu) 商邑。”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被孔子稱為(wei) 殷之“三仁”者,在“無大故”的情況下,出現了“微子去之,箕子為(wei) 之奴,比幹諫而死”(《微子》)的情況,說明此時的商紂王與(yu) 親(qin) 族、故舊大臣的關(guan) 係已經破裂。
在人們(men) 的心目中,衛靈公可能是一個(ge) 性格軟弱,又喜歡發動戰爭(zheng) 的國君,再加上當時南子專(zhuan) 政,大家或許推測衛國的國政一定非常糟糕。然而,《子路》篇記載,孔子初到衛國,所看到的卻是人口眾(zhong) 多的景象,即“庶矣哉”。人口眾(zhong) 多,國力自然也相對強盛,這無疑與(yu) 衛靈公善於(yu) 使用故舊大臣有關(guan) 。《孔子家語·困誓》記載:
衛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魚驟諫而不從(cong) 。史魚病將卒,命其子曰:“吾在衛朝,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為(wei) 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則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yu) 我畢矣。”其子從(cong) 之。
靈公吊焉,怪而問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過也。”於(yu) 是命之殯於(yu) 客位,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
衛靈公聽到史魚的臨(lin) 終遺言,非常感動,以至於(yu) “愕然失容”,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而且進用蘧伯玉而遠離彌子瑕,完成故舊史魚之遺願。
在傳(chuan) 統中國的曆代開國皇帝之中,東(dong) 漢時期的劉秀應是“故舊無大過,則不棄也”的典範。盡管被後世盛讚的“雲(yun) 台二十八將”與(yu) 劉秀的關(guan) 係有親(qin) 有疏,所立功勞有大有小,但他們(men) 都是劉秀在戰場上攻必克、戰必勝的得力助手,都是他的故舊。如有學者說:“天下平定以後,劉秀采用了‘退功臣’政策。對雲(yun) 台二十八將隻留下個(ge) 別在朝參政,或做地方官,其餘(yu) 大部分封給食邑(最大的四縣),讓他們(men) 去坐享清福。劉秀是沒殺過一個(ge) 功臣的開國皇帝,他時常告誡雲(yun) 台二十八將:須謙虛謹慎,毋居功自傲。”其實,不僅(jin) 劉秀寬容地對待故舊大臣,而且他的兒(er) 子東(dong) 漢明帝也牢記這些故舊的功績。《後漢書(shu) ·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chuan) 》記載:“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yu) 南宮雲(yun) 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弟係之篇末,以誌功臣之次雲(yun) 爾。”盡管劉秀父子對故舊的寬容態度,可能對東(dong) 漢社會(hui) 帶來一些負麵的影響,但劉秀父子所堅守的“故舊無大過,則不棄也”原則,卻與(yu) “周孔之道”是高度契合的。
如果說劉秀與(yu) 雲(yun) 台二十八將還有更多的君臣成分的話,那麽(me) 三國時期的劉備與(yu) 丞相諸葛亮之間則是傳(chuan) 統中國君臣關(guan) 係、故舊關(guan) 係的楷模。文學作品《三國演義(yi) 》中記載,劉備臨(lin) 終“托孤”於(yu) 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wei) 成都之主。”在得到諸葛亮願竭力輔佐後主劉禪的許諾後,劉備告誡兒(er) 子們(men) 說:“朕亡之後,爾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雖然這裏的描述與(yu) 《三國誌·諸葛亮傳(chuan) 》之記載有很大差別,但也並非空穴來風,應是從(cong) 陳壽對劉備君臣的評價(jia) 中演繹而來的。陳壽評價(jia) 劉備說:“先主之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英雄之器焉。及其舉(ju) 國托孤於(yu) 諸葛亮,而心神無貳,誠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也。”其實,陳壽對先主劉備和諸葛亮都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兩(liang) 人的故舊關(guan) 係可見一斑。
應該說,衛靈公、劉秀和劉備等君主為(wei) 後世樹立起“故舊無大過,則不棄也”的國君之典範。當然,曆史也曾給予輕易地舍棄故舊者以沉痛甚至是血的教訓,其中陳涉殺故舊頗為(wei) 典型。《史記·陳涉世家》記載,陳涉於(yu) 陳自立為(wei) 王後,其故舊前去找他。
(陳勝)其故人嚐與(yu) 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辨數,乃置,不肯為(wei) 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涉。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yu) 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huo) 頤!涉之為(wei) 王沈沈者!”楚人謂多為(wei) 夥(huo) ,故天下傳(chuan) 之,夥(huo) 涉為(wei) 王,由陳涉始。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
陳涉雖然通過斬殺犯錯的故舊,讓自己得到了作為(wei) 王者的尊嚴(yan) ,但是他所收獲的是眾(zhong) 叛親(qin) 離,出現“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qin) 陳王者”的悲劇,最終導致人亡政息。
總之,雖然曆代學者對此處“故舊”內(nei) 涵的理解還存在不小的分歧,但可以肯定的是,周公欲通過此語來告誡伯禽及後世的魯公,務必要善待對自己有恩的故舊大臣,要善待對國家有恩的故舊朋友,以及要善待與(yu) 自己誌同道合的故舊同窗等,隻要這些人的行為(wei) 未觸犯國之根本,未危及魯君的安危,就可以親(qin) 近他們(men) ,且給予其禮遇,使之能夠給國家的安定團結提供大力的支持,至少不起副作用。經過周公的首倡、孔子儒家的推崇,“故舊無大過,則不棄也”一語,成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之一。
三、無求備於(yu) 一人
周公認為(wei) ,國家政權的有效運轉與(yu) 維護固然需要安撫親(qin) 族、故舊大臣等人的情緒,但更需要有賢能者去執行“文武之政”,國君必須處理好與(yu) 這些人的關(guan) 係。當然,對“備”字內(nei) 涵理解的不同,直接關(guan) 係到政權選拔人才的標準。楊樹達先生認為(wei) ,這裏的“備”指缺點,即為(wei) 政者應當容忍賢能者有某些方麵的缺陷,也就是孔子弟子子夏說的“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子張》)。楊先生解釋說:“《大戴禮記·子張官人》篇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ju) 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yu) 一人之義(yi) 也。’”在選用人才時,君主應更看重他們(men) 的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包容他們(men) 的缺點。這種解釋是符合客觀曆史規律的,亦是傳(chuan) 統君主在任用官員時的基本準則。
傳(chuan) 統上,多數學者將“備”理解為(wei) 完備之義(yi) 。如皇侃解釋說:“無具足,不得責必備,是君子易事之德也。”邢昺解釋說:“‘無求備一人’者,求,責也。任人當隨才,無得責備於(yu) 一人也。”劉寶楠則解釋說:“‘備’者,鄭注《特性禮》雲(yun) :‘備,盡也。’人才知各有所宜,小知者不可大受,大受者不必小知,因器而使,故無求備也。《漢書(shu) ·東(dong) 方朔傳(chuan) 》顏師古《注》:‘士有百行,功過相除,不可求備。’亦此義(yi) 也。《大傳(chuan) 》雲(yun) :‘聖人南麵而聽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與(yu) 焉。一曰治親(qin) ,二曰報功,三曰舉(ju) 賢,四曰使能,五曰存愛。’以此五者為(wei) 先,當是聖人初政之治。”
當然,從(cong) “周公謂魯公”章的語意來看,與(yu) 為(wei) 政才能之專(zhuan) 長相比,周公和孔子更看重人才的道德,這亦是“周孔之教”的重要特點。這一特點是有其自身深厚文化底蘊的,至少可以追溯到上古的堯舜時期。正如前文所說,舜登帝位後,按照每個(ge) 人的才能分別授予故舊相應的官職。《尚書(shu) ·舜典》記載,舜帝在授予故舊官職之前,曾對十二州牧進行演講,說:“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舜帝認為(wei) ,民以食為(wei) 天,足食是遠近百姓都能擁護其政權的前提。然而,唯有德性醇厚之人才能取信於(yu) 百姓,才能使政務止於(yu) 至善,才能使邊遠地區的民眾(zhong) 前來臣服。正因如此,舜帝對百官之首的任用相當慎重,所以谘詢“四嶽”的意見,說:“谘!四嶽!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大家皆推薦治水有功的伯禹“作司空”。盡管伯禹再三推辭,並推薦稷、契和皋陶等人,但舜帝最終還是選擇了伯禹。
《史記·五帝本紀》記載,舜帝應該是一位“五典百官,皆治”的全能型的聖王。然而,舜帝根據故舊的才能、專(zhuan) 長,分別授予相應的官職,將國家的行政職能具體(ti) 分割開來,無疑是“無求備於(yu) 一人”思想的一次集中體(ti) 現。換句話說,盡管舜帝是一位全能型的聖王,但為(wei) 了能夠更好地治理國家,他選擇了讓更專(zhuan) 業(ye) 的人做更具體(ti) 的事情。如在任命契“作司徒”時,舜帝說:“契:百姓不親(qin) ,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在任命皋陶“作士”時,他說:“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在任命龍“作納言”時,他說:“龍: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盡管這樣的分官授職可能有假托的成分,但無法否認這是中國上古時期從(cong) “統治模式”向“治理模式”進行轉變的一次嚐試,並初步奠定了中國古代官僚體(ti) 製的基本範式。
與(yu) 舜帝相似,周公同樣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全能型聖人。《尚書(shu) ·金滕》記載,周公曾自道:“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盡管如此,周公仍然竭盡全力地待人接物,修身養(yang) 性。他曾對伯禽說:“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於(yu) 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由此可見,周公和舜帝是極為(wei) 相似的,他們(men) 盡管都是全能型者,但是仍然強調“無求備於(yu) 一人”,即不希望最高統治者嚴(yan) 苛地對待自己的屬官。周公這句話也透露出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信息:他特別交代伯禽治理魯國要戒驕戒躁,要充分尊重當地的風俗習(xi) 慣,以防止出現社會(hui) 動蕩的情況,最終釀成叛亂(luan) 之禍。
可惜的是,伯禽並未聽從(cong) 周公的建議,或者是說在理解父親(qin) “訓誡之語”時出現了一些偏差。《史記·魯周公世家》載:
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sang) 三年然後除之,故遲。”太公亦封於(yu) 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cong) 其俗為(wei) 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歎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麵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盡管周公“魯後世其北麵事齊”的預言有些誇張,甚至有學者說是後世的假托,但與(yu) 薑太公的“簡其君臣禮,從(cong) 其俗”的治理策略相比,伯禽的“變其俗,革其禮,喪(sang) 三年然後除之”,至少在對待當地的風俗上,他並未真正領會(hui) 周公“無求備於(yu) 一人”的精神實質。
與(yu) 魯公伯禽相比,“夢見周公”的孔子所理解的周公“無求備於(yu) 一人”的思想或許更為(wei) 深刻,並自覺地將其運用到自己的求道、為(wei) 政與(yu) 教授弟子等日常生活之中。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來看,孔子同樣是一位全能型的聖人,比如:為(wei) 季氏史“料量平”,為(wei) 司職吏“畜蕃息”,為(wei) 中都宰“四方皆則之”(《史記·孔子世家》),為(wei) 司空“乃別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鹹得厥所”,為(wei) 司寇“四方客至於(yu) 邑,不求有司,皆如歸焉”(《孔子家語·相魯》)。就是這樣一位至聖先師,在教育弟子時,他並不要求弟子全能,而是根據學生的特點,因材施教。孔子弟子三千,其中賢者七十餘(yu) 人,皆為(wei) “異能之士”,但他們(men) 所學的側(ce) 重點各不相同:“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遊,子夏。”(《先進》)“柴也愚,參也魯,師也僻,由也喭。”(《先進》)
以弟子問孝為(wei) 例。孟懿子問孝時,孔子答以“無為(wei) ”,其理由是:“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為(wei) 政》)孟武伯問孝時,孔子回答說:“父母唯其疾之憂。”子遊問孝時,孔子回答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子夏問孝時,孔子回答說:“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為(wei) 政》)錢穆先生並不認同此前學者的說法:這是孔子對弟子因材施教。他說:“以上四章皆問孝,而孔子所對各不同。或疑乃孔子因人施教,針對問者之短處與(yu) 缺點。於(yu) 是疑子遊或能養(yang) 而稍失於(yu) 敬,子夏或對父母少溫潤之色,凡此皆屬臆測。《論語》文辭簡約,或當時問語有不同,孔子針對問語各別為(wei) 說,記者詳孔子之言,而略各人所問,遂若問同而對異。”錢先生的解釋基本是對的,但要徹底否定曆代學者“因材施教”說,否定孔子待人接物之“無求備於(yu) 一人”的觀點,仍需要以更加翔實、充分的文獻作為(wei) 依據。
戰國時期的孟子繼承、發展了周公、孔子的“無求備於(yu) 一人”學說,並將其運用到日常生活之中。以孟子遊說齊宣王為(wei) 例。孟子勸齊宣王實施仁政,但齊宣王認為(wei) 自己有好樂(le) 、好勇、好貨與(yu) 好色等缺點,可能無法實行孟子所謂的“仁政”學說。好辯、善辯的孟子針對其缺點進行開導,當齊宣王說自己好“世俗之樂(le) ”而非“先王之樂(le) ”時,孟子回答說:“王之好樂(le) 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le) 猶古之樂(le) 也。”他甚至不惜以“獨樂(le) 樂(le) ,與(yu) 人樂(le) 樂(le) ,孰樂(le) ”為(wei) 托詞進而偷換概念,使齊宣王認為(wei) “今之樂(le) 猶古之樂(le) ”,認為(wei) 隻要能做到“與(yu) 民同樂(le) ”,實行仁政就不成問題。當齊宣王認為(wei) 自己有“好色”的缺點時,孟子回應說:“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雲(yun) :‘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yu) 岐下。爰及薑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nei) 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yu) 百姓同之,於(yu) 王何有?”孟子認為(wei) ,人無完人,有缺點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與(yu) 百姓共之。隻要能與(yu) 百姓同甘苦、共患難,就是在實行孟子所說的“仁政”,就能實現天下“定於(yu) 一”的目標。
綜上所述,舜帝、周公和孔子等人,都是中國先秦時期全能型的聖賢。然而,這些聖賢在選拔人才或者培養(yang) 弟子時,並不強求他人與(yu) 自己相類,擁有“無所不能”的品德,而是允許他們(men) 有小的缺點,允許他們(men) 犯小的錯誤,隻要不是“大過”,就可以原諒。周公“無求備於(yu) 一人”的思想,是建立在人才有德基礎上的,也就是前引子夏所說的“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子張》)。皇侃在注解此語時說:“大德,上賢以上也。閑,猶法也。上德之人,常不逾越於(yu) 法則也。小德,中賢以下也。其立德不能恒全,有時暫至,有時不及,故曰出入可也。不素其備,故曰可也。”盡管伯禽在魯國的執政可能並未完全理解或者貫徹周公的理念,但在孔子儒家的宣揚下,周公的這一思想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曆代王朝選拔官員時重要的指導原則,並對中國社會(hui) 及中華文化產(chan) 生既深且遠的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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