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蘇東】從貴族儀軌到布衣文本:晚周《詩》學功能演變考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23 22:46:55
標簽:《詩經》、士人、貴族
程蘇東

作者簡介:程蘇東(dong) ,男,西元1986年生,江蘇東(dong) 台人,北京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係長聘副教授、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漢唐經學史、先秦兩(liang) 漢文學。

從(cong) 貴族儀(yi) 軌到布衣文本:晚周《詩》學功能演變考論

作者:程蘇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學遺產(chan) 》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二日丙申

          耶穌2020年6月22日

 

作者簡介:程蘇東(dong) (1986-),男,江蘇東(dong) 台人,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係長聘副教授、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漢唐經學史、先秦兩(liang) 漢文學。

 

摘要:作為(wei) 宗周禮樂(le) 文明的載體(ti) 之一,《詩》在產(chan) 生初期即兼有兩(liang) 種功能:她既是助成各種禮典的重要儀(yi) 軌,也是承載周人德教理想的文本經典,她以歌、誦、賦、引等多種形式出現於(yu) 各種公共場合,是周室貴族的公共知識資源。隨著宗法製的崩解、禮樂(le) 文明的衰落,《詩》作為(wei) 儀(yi) 式的展演頻次大大降低,甚至由於(yu) 晚周社會(hui) 精英階層的知識分化,其作為(wei) 言語“談助”的功能也逐步降低。作為(wei) 古老的“王教”經典,《詩》一方麵成為(wei) 布衣之士獲得知識人身份,躋身士人階層的重要倚賴,另一方麵也開始隨著士人傳(chuan) 習(xi) 、論學的需要而發生傳(chuan) 習(xi) 方式、文本形態、闡釋向度等多個(ge) 層麵的變化,而這些轉變的背後透露出《詩》文本權威性來源的隱微轉移以及晚周時期社會(hui) 結構的整體(ti) 變化。

 

關(guan) 鍵詞:《詩經》;貴族;士人;晚周

 

 

 

《漢書(shu) ·藝文誌·詩賦略》曾這樣描述春秋後期以來《詩》學傳(chuan) 播範圍的變化:“春秋之後,周道濅壞,聘問歌詠不行於(yu) 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誌之賦作焉。”[①]而與(yu) 之關(guan) 係切近的另一段更有名的論述則見於(yu) 《孟子·離婁》:“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②]在這兩(liang) 段論述中,孟子和班固都指向同一個(ge) 問題,即隨著宗周王權的衰落,作為(wei) 周人禮樂(le) 文明與(yu) 王道政治載體(ti) 的《詩》在傳(chuan) 播層麵發生了重要變化。所謂“《詩》亡”“聘問歌詠不行於(yu) 列國”,蓋指以宮廷貴族為(wei) 中心的獻詩、歌詩、賦詩傳(chuan) 統漸趨衰亡,而所謂“學《詩》之士逸在布衣”,則是指“布衣之士”這一新興(xing) 階層成為(wei) 了學《詩》、用《詩》的新主體(ti) 。這一變化勢將帶來《詩》的文化功能及其展演與(yu) 闡釋方式的調整,而其發生的時間,正是在政治與(yu) 學術層麵均處於(yu) 激蕩變化中的春秋後期至戰國,也就是所謂的晚周時期。

 

事實上,對於(yu) 整個(ge) “六藝”的經典化曆程而言,晚周都是一個(ge) 關(guan) 鍵的分化期——在此之前,學在王官,“詩書(shu) 禮樂(le) ”作為(wei) “王教”經典[③],其製作與(yu) 傳(chuan) 播均有賴於(yu) 王權的蔭護。而在此期之後,嚴(yan) 格說是自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挾書(shu) 律頒定後,包括“六藝”在內(nei) 的各種知識再次被納入帝國權力的掌控之中,無論是始皇禁學,還是武帝興(xing) 學,經典的傳(chuan) 習(xi) 都受到皇權政治的直接幹預。隻有在晚周時期,傳(chuan) 統王權漸趨崩解、新生帝國尚未建立,這幾乎是整個(ge) 前現代社會(hui) 中“六藝”唯一一次擺脫國家權力左右,主要憑借其自身的文本價(jia) 值與(yu) 功能贏得讀者、維係聲譽的時代。也正是經過這一時期的選擇與(yu) 篩裁,“六藝”的形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作為(wei) 宗周文明之核心,在規模上一度達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的禮書(shu) [④],至漢初僅(jin) 剩《士禮》十七篇得以傳(chuan) 習(xi) ;樂(le) 近乎完全失傳(chuan) ;而百篇《尚書(shu) 》的傳(chuan) 習(xi) 顯然也非常有限,以至於(yu) 當漢文帝求天下能治《書(shu) 》者時,不過一濟南伏生而已;至於(yu) 《易》《詩》與(yu) 《春秋》,則不但文本自身得以留存,在這一時期內(nei) 還發展出豐(feng) 富多樣的傳(chuan) 記說解,《易》之十翼、四家《詩》學,以及《春秋》五家之傳(chuan) ,都顯示出晚周時期此三學之發達,而近年來的出土文獻,如上博簡、馬王堆帛書(shu) 中的《易》學文獻,以及與(yu) 《詩》學關(guan) 係密切的上博簡《孔子詩論》《民之父母》、郭店簡《緇衣》、郭店簡、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等,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傳(chuan) 世文獻所見晚周學術的這一特點。

 

那麽(me) ,作為(wei) 宗周禮樂(le) 之附庸的《詩》,何以在晚周時期能夠發展出獨立的文本價(jia) 值,甚至產(chan) 生豐(feng) 富多樣的闡釋體(ti) 係呢?作為(wei) 貴族禮樂(le) 文明載體(ti) 的《詩》,與(yu) 布衣之士所傳(chuan) 習(xi) 的《詩》,在其使用方式、闡釋向度乃至文化功能方麵有何差異呢?這些便是本文將要討論的問題。

 

一、“詩禮樂(le) ”與(yu) “《詩》《書(shu) 》”:《詩》的兩(liang) 種身份認知

 

先秦至漢初文本在提及《詩》時,常將其與(yu) 《書(shu) 》、禮、樂(le) 等並舉(ju) ,如果排除其中逐一列舉(ju) “四教”或“六藝”的個(ge) 案,可以發現,在述及“《詩》《書(shu) 》禮樂(le) ”的文化功能等問題時,早期文獻存在兩(liang) 種不同的敘述方式。一種是以“詩禮樂(le) ”合稱,三者構成一個(ge) 相對獨立的知識體(ti) 係;另一種則是將《詩》《書(shu) 》並稱,而以“禮樂(le) ”與(yu) 之對應,四者共同構成完整的知識體(ti) 係。這兩(liang) 種不同的組合方式,代表了敘述者對於(yu) 《詩》學身份與(yu) 功能的不同認知,值得我們(men) 加以探究。

 

關(guan) 於(yu) “詩禮樂(le) ”與(yu) “《書(shu) 》”二分的經典結構,拙著《從(cong) 六藝到十三經》已有論述[⑤],相關(guan) 用例主要見於(yu) 《論語》和《禮記》的《內(nei) 則》《學記》《仲尼燕居》諸篇。基於(yu) “詩禮樂(le) ”在周人軍(jun) 政、外交、祭祀、社交等領域的廣泛運用,這一知識體(ti) 係成為(wei) 貴族參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基本文化素養(yang) ,《詩》也由此成為(wei) 整個(ge) 貴族階層的公共知識資源。不過,相關(guan) 文獻在論及“詩禮樂(le) ”的內(nei) 部關(guan) 係時,一般以“禮”為(wei) 其核心,如《禮記·仲尼燕居》:

 

子曰:“禮也者,理也。樂(le) 也者,節也。君子無理不動,無節不作。不能詩,於(yu) 禮繆;不能樂(le) ,於(yu) 禮素;薄於(yu) 德,於(yu) 禮虛。”[⑥]

 

“詩”“樂(le) ”是成禮的必要輔翼,這一點從(cong) 《儀(yi) 禮》中關(guan) 於(yu) 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燕禮、大射禮等儀(yi) 節的描述中可以得到確認,但對於(yu) 詩、樂(le) 的熟習(xi) 尚不足以真正成禮,隻有理解相關(guan) 儀(yi) 節背後的“理”,這樣的“禮”才不會(hui) 淪為(wei) 形式化的儀(yi) 式操演,這也是《左傳(chuan) 》所言“禮”“儀(yi) ”之分的關(guan) 鍵[⑦]。所謂“不能詩,於(yu) 禮繆”,這裏特別強調“詩”在使用上的規範性,顯示在此語境中《詩》的使用需遵循相關(guan) 儀(yi) 軌。類似的觀念在《禮記·禮器》中也有體(ti) 現:

 

孔子曰:誦《詩》三百,不足以一獻;一獻之禮,不足以大饗。大饗之禮,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饗帝。毋輕議禮。[⑧]

 

將“誦《詩》三百”與(yu) “議禮”並言,顯示出《詩》與(yu) “禮”之間似乎具有天然的相關(guan) 性。但另一方麵,無論習(xi) 禮者對於(yu) 《詩》文本的掌握如何純熟,仍未必可以完成即便是最簡單的“一獻之禮”,足見作為(wei) 儀(yi) 式組成部分的“詩”在整個(ge) 禮典中的輔助性地位。文本最後以“毋輕議禮”作結,在諄諄告誡禮學之博大精深的同時,也映襯出禮樂(le) 係統中的《詩》似乎不過是助成儀(yi) 節的一種知識儲(chu) 備而已。馬銀琴在論及《詩》文本的初次編輯時指出,此次編輯已經“確定了詩文本以儀(yi) 式樂(le) 歌為(wei) 內(nei) 容的編寫(xie) 原則”。[⑨]換言之,在《詩》的早期編輯體(ti) 例中,施於(yu) 禮樂(le) 正是一首詩得以進入《詩》文本的基本方式和核心功能。

 

至於(yu) “《詩》《書(shu) 》”並稱,在先秦文獻中則更為(wei) 常見。從(cong) 時間分布上看,“詩禮樂(le) ”並稱主要集中於(yu) 《論語》和《禮記》中與(yu) 西周貴族教育或孔子論學相關(guan) 的部分;而“《詩》《書(shu) 》”並稱則從(cong) 《左傳(chuan) 》一直延續到漢代,是戰國諸子的常用說法。《左傳(chuan) 》的用例始見於(yu) 《僖公二十七年》所載趙衰論郤縠之言:

 

說禮、樂(le) 而敦《詩》《書(shu) 》。《詩》《書(shu) 》,義(yi) 之府也。禮、樂(le) ,德之則也。德、義(yi) ,利之本也。[⑩]

 

這裏將《詩》《書(shu) 》並稱,謂之“義(yi) 府”,顯然與(yu) “詩禮樂(le) ”中“詩”的功能定位存在差異:《詩》不僅(jin) 是助成禮典的儀(yi) 節,更是承載周人德教理想的經典文本。趙衰認為(wei) ,隻有深入理解這些經典文本的人才堪任元帥。《左傳(chuan) 》中保留了一百多條公卿貴族引《詩》議政的用例,足證趙衰所言不虛。這種對於(yu) 《詩》“文本”價(jia) 值的強調在《商君書(shu) 》中也有體(ti) 現,但傳(chuan) 習(xi) 的主體(ti) 則從(cong) 郤縠這樣的貴族轉變為(wei) 民間的布衣“豪傑”:

 

今境內(nei) 之民皆曰農(nong) 戰可避而官爵可得也,是故豪傑皆可變業(ye) ,務學《詩》《書(shu) 》,隨從(cong) 外權,上可以得顯,下可以求官爵。[11]

 

商鞅批判性地描述了戰國中期的新興(xing) 士人試圖通過知識學習(xi) 擺脫原有社會(hui) 階層,進入仕途的社會(hui) 現象。在傳(chuan) 統的宗法社會(hui) 中,隻有貴族才能擁有官爵、參與(yu) 政治,對於(yu) 平民而言,《詩》《書(shu) 》既是他們(men) 難以接觸的“王教”經典,也與(yu) 他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缺少關(guan) 聯。不過,隨著春秋後期宗法製的逐漸崩壞,固化的社會(hui) 階層開始鬆動,部分士人憑借自己的知識或技藝參與(yu) 到各類公共事務中,有的成為(wei) 依附於(yu) 貴族的食客,有的甚至加官進爵,“大者為(wei) 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12],至於(yu) 墨子、孟子等更是“得顯”於(yu) 天下。《呂氏春秋·不侵》言:“孔、墨,布衣之士也,萬(wan) 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與(yu) 之爭(zheng) 士也。”[13]孔子本非布衣,因此這種敘述一方麵顯示出“布衣”的範圍在戰國中後期似乎有擴大化的趨向,除了出自農(nong) 、工、商階層的平民子弟以外,像孔子這樣的沒落貴族也被視為(wei) “布衣”;另一方麵也顯示出戰國士人對於(yu) 憑借知識改變自身命運的“布衣之士”的理想化建構。總之,這類認知進一步帶動整個(ge) 社會(hui) 知識風氣的轉移,遂出現商鞅所言原本從(cong) 事農(nong) 戰的“豪傑”之士紛紛“變業(ye) ”“務學”的潮流。由於(yu) 商鞅對以《詩》《書(shu) 》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經典最為(wei) 反感,因此這裏他獨舉(ju) “《詩》《書(shu) 》”,而從(cong) 《莊子·天下》的描述可知,戰國布衣實際研習(xi) 的知識領域是非常多樣和駁雜的,這也造成了戰國知識階層的嚴(yan) 重分化,大大削弱了一度作為(wei) 貴族公共知識資源的《詩》《書(shu) 》所具有的權威性,不過,從(cong) 商鞅、韓非、李斯等法家士人持續致力於(yu) 禁止《詩》《書(shu) 》的民間傳(chuan) 習(xi) 來看,這一潮流的存在應是基本可信的。對於(yu) 布衣士人而言,《詩》《書(shu) 》不僅(jin) 僅(jin) 是進德修業(ye) 的知識資源,更是他們(men) 改變自身社會(hui) 階層的重要倚賴。事實上,孔子已言:“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14]沒有尊貴的血統,“布衣”“野人”隻有掌握宮廷中的基本儀(yi) 節,以及《詩》《書(shu) 》等流行於(yu) 貴族群體(ti) 中的經典,才可能以“知識人”的身份打破傳(chuan) 統社會(hui) 階層,躋身士人行列。值得注意的是,在論及這些新興(xing) 士人使用《詩》《書(shu) 》的具體(ti) 方式時,《商君書(shu) 》總是將其與(yu) 言說技巧結合起來:

 

故曰:農(nong) 戰之民千人,而有《詩》《書(shu) 》辯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於(yu) 農(nong) 戰矣。故事《詩》《書(shu) 》談說之士,則民遊而輕。(蔣禮鴻《商君書(shu) 錐指》卷一《農(nong) 戰》、卷二《算地》,第21、46頁)

 

將《詩》《書(shu) 》與(yu) “辯慧”“談說”相聯係,顯示這裏的《詩》已完全不具備儀(yi) 式性功能,而是與(yu) 《書(shu) 》一樣純粹的知識性文本。這些說法與(yu) 《論語》中孔子“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的說法相呼應(《論語集釋》卷二六《子路》,第900頁),顯示出布衣《詩》學對於(yu) 《詩》文本價(jia) 值的天然看重。

 

對於(yu) 晚周《詩》學功能演變的闡述在《荀子》中得到了更明確的呈現。《勸學》篇論治學之要義(yi) 曰:“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yi) 則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15]與(yu) 《王製》《內(nei) 則》《學記》等關(guan) 注貴族學製不同,這裏荀子以“始乎為(wei) 士”作為(wei) 治學的基本目標,顯然正是基於(yu) 當時一批知識人渴望由“布衣”躋身士人的現實需求而言的,而“終乎為(wei) 聖人”的倡導,恐怕也是針對部分為(wei) 稻梁謀的布衣之士急於(yu) 出仕的浮躁風氣而做出的回應。在具體(ti) 論述中,荀子以“博”作為(wei) 《詩》《書(shu) 》的核心特點,同時反對那種拘守故訓,不能切近時用的《詩》《書(shu) 》傳(chuan) 習(xi) 方式(《荀子集解》卷一《勸學》,第14頁),而在《荀子》全書(shu) 對於(yu) 《詩》的近百次論述、引用中,雖然大量引《詩》以論禮義(yi) ,卻沒有一處涉及《詩》自身的儀(yi) 式功能[16]。可以說,在商鞅、荀子等戰國中後期士人的觀念中,《詩》作為(wei) 貴族儀(yi) 軌的文化記憶,已經隨著相關(guan) 禮典的長期廢弛而逐漸淡薄了。

 

總之,隨著晚周社會(hui) 流動性的加強,對於(yu) 《詩》《書(shu) 》的學習(xi) 成為(wei) 布衣“豪傑”躋身士人階層,改變自身命運的一種重要方式。多少受到這一現實利祿的驅使,在宮廷政治“禮廢樂(le) 壞”的整體(ti) 背景中,注重《詩》《書(shu) 》禮樂(le) 之傳(chuan) 習(xi) 的儒學卻成為(wei) 戰國時期廣泛傳(chuan) 播的“顯學”。所謂“學《詩》之士逸在布衣”,知識的下行成為(wei) 晚周社會(hui) 階層的流動性得以增強的重要助推,而隨著布衣之士學《詩》、用《詩》,《詩》的形態、功能與(yu) 傳(chuan) 習(xi) 、闡釋、使用方式,也將不免發生重要的變化。傳(chuan) 播主體(ti) 與(yu) 傳(chuan) 播方式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是早期《詩》學研究中一個(ge) 值得關(guan) 注的問題。

 

 

 

二、貴族文化中的《詩》文展演及其文本義(yi) 的伏見

 

明確了晚周時期《詩》學傳(chuan) 播主體(ti) 及其文化認知的變化,我們(men) 還是回到春秋、戰國《詩》學史中,嚐試梳理出《詩》與(yu) 兩(liang) 周禮樂(le) 文明的興(xing) 廢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我們(men) 知道,作為(wei) 周室禮樂(le) 文明的載體(ti) 之一,《詩》通常以三種形式進行展演,分別是歌詩、誦詩與(yu) 賦詩。關(guan) 於(yu) 歌詩,其常見形態是由樂(le) 師配樂(le) 演唱,有時還伴以舞蹈,多用於(yu) 祭祀、燕饗、射禮等儀(yi) 式性場合。《儀(yi) 禮·鄉(xiang) 飲酒》對於(yu) 鄉(xiang) 人飲酒禮中歌《詩》的篇目與(yu) 程序有詳細描述[17],雖然我們(men) 已難以盡知其所謂“升歌”“間歌”“笙”“合樂(le) ”的具體(ti) 形態[18],但從(cong) 中仍可感受到一種高度程式化的儀(yi) 式感。簡言之,《詩》首先依據其主題和篇次被納入不同的禮典之中,成為(wei) 區分禮典功能和等級的重要標誌。基於(yu) 周禮“別尊卑,定等差”的核心訴求,在禮典中奏唱合乎儀(yi) 製的詩樂(le) ,便成為(wei) 歌詩的關(guan) 鍵。據《左傳(chuan) 》記載,襄公四年,晉侯以“《文王》之三”“《鹿鳴》之三”等享穆叔[19],而穆叔則以《文王》為(wei) “兩(liang) 君相見之樂(le) ”,故舍《文王》而拜《鹿鳴》。類似之事又見於(yu) 《左傳(chuan) ·文公四年》:

 

衛寧武子來聘,公與(yu) 之宴,為(wei) 賦《湛露》及《彤弓》。不辭,又不答賦。使行人私焉。對曰:“臣以為(wei) 肄業(ye) 及之也。昔諸侯朝正於(yu) 王,王宴樂(le) 之,於(yu) 是乎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諸侯敵王所愾而獻其功,王於(yu) 是乎賜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覺報宴。今陪臣來繼舊好,君辱貺之,其敢幹大禮以自取戾。”(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下冊(ce) ,第1840頁下~1841頁上欄)

 

需要說明的是,這裏《左傳(chuan) 》雖然稱文公為(wei) “賦”詩,但一般而言,我們(men) 所說的“賦詩”是賦詩者自誦其詩,而這裏從(cong) 寧武子回答“臣以為(wei) 肄業(ye) 及之也”的描述看來,文公顯然是命樂(le) 師歌詩,故此至少在寧武子看來,這當然不是賦詩,而是歌詩。既然是歌詩,則必然要注意其儀(yi) 節是否合宜。文公所歌《湛露》及《彤弓》在儀(yi) 軌上皆為(wei) 諸侯朝王所用之樂(le) ,故此寧武子既不敢承受拜謝,亦不欲使主人尷尬,遂以“不辭”的方式沉默應對。實際上,這裏魯文公以《湛露》及《彤弓》享寧武子,顯然是看重其文本內(nei) 容,《湛露》有“厭厭夜飲,不醉無歸”“顯允君子,莫不令德”“豈弟君子,莫不令儀(yi) ”之句,《彤弓》有“我有嘉賓,中心貺之。鍾鼓既設,一朝饗之”諸語[20],就文辭層麵看,無疑頗適合宴享外臣的場合,但儀(yi) 式化的歌詩必須嚴(yan) 守禮典中既定的等級,使用者不可以依據文本的內(nei) 容改變其使用場合。可以說,在歌詩儀(yi) 式化的過程中,《詩》的文本義(yi) 在某種程度上被虛置了。

 

關(guan) 於(yu) “誦詩”,即不歌而誦,這顯然是意在呈現《詩》文本義(yi) 的一種閱讀方式。前引《論語》《禮記》中孔子均有“誦《詩》三百”之說,《禮記·文王世子》稱“春誦,夏弦,大師詔之瞽宗”[21],顯示誦讀是初學者習(xi) 《詩》的基本方式,其目的應是實現對於(yu) 《詩》文本的記憶。不過,除了學習(xi) 者自行誦讀,周廷中似乎還有一種“矇誦”的展演方式。《國語·周語》載厲王時邵公虎之言:“使公卿至於(yu) 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shu) ,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22]這一說法在《新書(shu) ·保傅》《大戴禮記·保傅》等漢代文獻中被敷演為(wei) 所謂“瞽夜(史)誦詩”說[23]。從(cong) 《國語》的記述看來,“矇誦”除了鞏固君主對於(yu) 《詩》的記憶外,也有諷諫的功效,顯示與(yu) “歌詩”不同,“誦詩”更強調《詩》文本義(yi) 的呈現。《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載衛獻公宴孫蒯,命樂(le) 師歌《巧言》之卒章,而師曹以私怨於(yu) 獻公,欲怒孫蒯,故“公使歌之,遂誦之。”杜注認為(wei) 這是“恐孫蒯不解故”[24],其說可從(cong) ,但這一解釋基於(yu) 師曹對孫文子、孫蒯父子《詩》學素養(yang) 的懷疑,事實上缺少足夠的文本依據。如果從(cong) “歌詩”與(yu) “誦詩”表演形式及其文化功能的差異性角度來解釋,則師曹之“誦”也可視為(wei) 有意改變《詩》的展演方式,從(cong) 而將孫蒯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對《詩》文本義(yi) 的關(guan) 注上。

 

不過,如果《國語》所載“矇誦”是聽誦的常見形態的話,則師曹“遂誦之”的行為(wei) 應是其臨(lin) 時起意的非常規表演形式。從(cong) 存世文獻來看,宴享中並無“誦詩”之禮,《左傳(chuan) 》中僅(jin) 有的另外一處宴享“誦詩”見於(yu) 《襄公二十八年》叔孫穆子宴請慶封時,“使工為(wei) 之誦《茅鴟》,亦不知。”[25]但此事又見於(yu)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七年》:“叔孫與(yu) 慶封食,不敬。為(wei) 賦《相鼠》,亦不知也。”[26]兩(liang) 條材料涉及的人物、事件驚人一致,應是一事而存二說。《襄二十八年》言“工為(wei) 之誦”,但《襄二十七年》則言“賦”,未知孰者為(wei) 信,姑存疑。不過,從(cong) “亦不知”的敘述來看,似乎叔孫有意等待慶封的回應而未果,而如果是“誦詩”,聽者不必有現場回應,隻有賦詩才強調往複酬答,因此,從(cong) 這一角度來看,似以作“賦”更為(wei) 合理。

 

總之,“矇誦”也是宮廷中《詩》文展演的形式之一,是基於(yu) 《詩》的韻文形態而出現的一種基於(yu) 聽覺的特殊閱讀形式。不過,無論是矇、瞽還是樂(le) 師,他們(men) 都屬於(yu) 宮廷中地位相對較低的知識人,除了師曹這樣偶爾因為(wei) 個(ge) 人恩怨而有意改變《詩》的展演形式以外,通常情況下,誦詩者隻是扮演將《詩》文有聲化的角色,誦詩者無法、也無權將其對於(yu) 《詩》的個(ge) 性化理解呈現於(yu) 誦讀活動中。因此,誦《詩》雖然意在呈現《詩》的文本義(yi) ,但這一意義(yi) 主要是指向詩篇本身的,其闡釋向度在整體(ti) 上仍圍繞《詩》文自身展開。

 

關(guan) 於(yu) “賦詩”的形式與(yu) 功能,學界研究非常充分[27],簡言之,賦詩一般為(wei) 貴族本人歌誦,且賓主互有應答,多見於(yu) 宴享場合。關(guan) 於(yu) “賦詩斷章”,傳(chuan) 統看法強調其對於(yu) 全詩意義(yi) 的割裂與(yu) 破壞,但曹建國和韋春喜最近的研究均指出,至少就《左傳(chuan) 》《國語》所見用例而言,“斷章”不過是對部分章句語義(yi) 的截取、強化或借用,一般而言並未改變其在原有詩篇中的語義(yi) 表達,賦詩雖然將詩歌的語意單元從(cong) “篇”下降為(wei) “章”,但並未真正改變《詩》文本的整體(ti) 含義(yi) [28],這一看法平允可信。關(guan) 於(yu) 賦詩的生成機製及其性質,何定生結合燕禮中的“無算樂(le) ”,將其視作“‘無算樂(le) ’的一種轉型活動,或與(yu) 樂(le) 歌兼行,有時也代替了‘無算樂(le) ’的節次”,曹建國進一步將《左傳(chuan) 》《國語》中記載燕饗賦詩的材料視為(wei) “燕饗禮的儀(yi) 注”[29];劉麗(li) 文和馬銀琴則強調“賦詩”在形式上具有“即興(xing) ”的特點,劉麗(li) 文認為(wei) 賦詩是禮崩樂(le) 壞後歌詩製度走向衰亡的替代物,本質上說是一種“僭禮”,王清珍亦主此說,馬銀琴則認為(wei) 賦詩是“詩歌儀(yi) 式功能的一種變相的表現形態”[30]。筆者以為(wei) ,這些說法均切中了賦詩某一方麵的特點,而以何定生之說最為(wei) 平允。從(cong) 《左傳(chuan) 》的記載來看,賦詩實兼具隨意性和儀(yi) 式性兩(liang) 方麵的特征。就其激發機製來看,賦詩的倡導者既可以是主人,也可以是賓客,這足以顯示賦詩並非禮典,具有隨意性;但一旦開始賦詩,參與(yu) 者就必須遵循一定的規程,包括雙方輪流或多人順次賦詩、受賦者應以拜、答、或對辭等方式表示回應等。這種激發機製上的隨意性與(yu) 其完成形式上的儀(yi) 式性並存於(yu) 賦詩活動中,顯示其應被視作一種具有戲仿性的“遊戲”行為(wei) 。

 

《左傳(chuan) 》中兩(liang) 次提到賓客提議賦詩時所言之辭:

 

鄭伯享趙孟於(yu) 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chan) 、子大叔、二子石從(cong) 。趙孟曰:“七子從(cong) 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誌。”夏四月,鄭六卿餞宣子於(yu) 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誌。”[31]

 

趙武與(yu) 韓起均視賦詩為(wei) 介於(yu) “助興(xing) ”與(yu) “言誌”之間的行為(wei) ,這顯示賦詩的功能是模糊的,與(yu) 強調“別尊卑,定等差”的周禮具有完全不同的文化內(nei) 涵。同時,值得注意的是,賦詩雖然大多在宴享等相對輕鬆的場合出現,但其牽涉的話題卻往往是頗為(wei) 緊要的軍(jun) 政大事,其中最典型的莫過於(yu) 《左傳(chuan) ·文公十三年》所載鄭伯享魯侯一事[32],鄭伯與(yu) 魯侯討論的是關(guan) 乎鄭國存亡的重大外交問題,卻在宴享中以“賦詩”的形式“暗通款曲”。筆者認為(wei) ,這一交流效果的實現,正是基於(yu) “賦詩”作為(wei) “遊戲”的功能定位。

 

《國語·晉語》載優(you) 施之言:“我優(you) 也,言無郵。”[33]優(you) 施之所以享有言語的豁免權,就在於(yu) 作為(wei) “優(you) ”,其言語具有遊戲的意味。在遊戲中,參與(yu) 者所言之辭可以被視為(wei) 一種具有扮演性的“角色話語”,這些話是否當真,完全取決(jue) 於(yu) 賓主雙方的需要和默契,而這種“模糊性”正為(wei) 外交談判提供了最需要的彈性空間,為(wei) 雙方互相試探、或借機表達一些難以啟齒的訴求提供了絕佳的機會(hui) 。以上舉(ju) 文公十三年賦詩事為(wei) 例,子家賦《鴻雁》,取“鴻雁於(yu) 飛,肅肅其羽。之子於(yu) 征,劬勞於(yu) 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之意,欲使魯侯為(wei) 鄭人折返晉國,這裏以“矜人”“鰥寡”自比,皆曲意以求魯侯之同情,若以平常言辭出之,如同乞討,以鄭侯之尊,實難啟齒。但在賦詩中,這些話都是詩人之辭,因此雖曲意逢迎,卻無傷(shang) 大雅。同樣,季文子為(wei) 賦《四月》作答,取“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予?”之辭,明魯侯不願折返勞頓,這樣的拒絕如果用直言來表達,亦難免傷(shang) 及賓主雙方顏麵,但在賦詩的形式下,雙方心意互曉而言辭無爽,實在是妙不可言。

 

因此,賦詩首先是一種特別的表演形式,其次才是一種特殊的言說方式。它在形式上模仿歌詩,故其文本義(yi) 在理論上可以被虛置;但它出自貴族本人之口,且往往斷章截句,其文本表達意圖也是不言而喻的。作為(wei) 遊戲,它一方麵規避了禮典中關(guan) 於(yu) 《詩》的等級限定,無法用於(yu) 諸侯宴享的《彤弓》在賦詩場合卻被視為(wei) “知禮”之行[34];另一方麵,因為(wei) 其畢竟以儀(yi) 式的形式呈現,文本在理論上是可以被忽略的對象,因此又避免了正常外交對話中因為(wei) 強調文本表達訴求而導致的緊張氣氛。這是一種考驗參與(yu) 者知識儲(chu) 備和現場反應能力的高級遊戲,對於(yu) 對方所賦之詩如何理解、應答,全在參與(yu) 者的靈活把握之中,而我們(men) 也隻有將賦詩置於(yu) 整個(ge) 貴族文化的背景之中,才能對其形成準確的認識。

 

而從(cong) 這一角度,我們(men) 也就能對賦詩傳(chuan) 統在春秋末年漸趨衰亡的原因有更深層的理解。《左傳(chuan) 》所載賦詩終於(yu) 定公四年秦穆公為(wei) 申包胥賦《無衣》,此後再不見賦詩之事,這通常被歸因於(yu) 所謂的“禮廢樂(le) 壞”,但事實上,賦詩原本就不屬於(yu) 正式的禮,它是歌詩儀(yi) 式的衍生物,是一段時期內(nei) 流行於(yu) 貴族群體(ti) 中的知識遊戲,因此,其衰落應歸因於(yu) 這一遊戲維持機製的破壞:一方麵是宗周王權及其禮樂(le) 文明的衰落,另一方麵則是貴族在外交事務中的逐漸邊緣化,以及出身布衣的策士群體(ti) 在外交領域的崛起。換言之,賦詩的實踐既有賴於(yu) 其戲仿對象、即常規儀(yi) 式“歌詩”的存在,也與(yu) 宗法製度下貴族政治優(you) 遊餘(yu) 裕的整體(ti) 氣氛息息相關(guan) ,政治參與(yu) 者對於(yu) 《詩》文本的普遍熟習(xi) ,列國外交中貴族對於(yu) 彼此顏麵的尊重,缺少任何一點,賦詩都難以為(wei) 繼。當歌詩之禮不再演習(xi) ,《詩》不再是政治參與(yu) 者共同研習(xi) 的經典,而取代公卿貴族主導外交事務的戰國策士搖唇鼓舌,以巧勝為(wei) 能事,賦詩自然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總之,作為(wei) 禮樂(le) 製度的一部分,《詩》在兩(liang) 周貴族的政治、社會(hui) 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在其各類展演過程中,雖然出現斷章取義(yi) 的方式,但整體(ti) 上說,其文本意義(yi) 是穩定而具有公共性的,這種公共性也構成《詩》作為(wei) 貴族公共記憶所承載的核心價(jia) 值,從(cong) 而使得《詩》具有“可以群”的溝通功能。不過,隨著晚周宗法製度的崩壞,傳(chuan) 統的貴族文化也走向衰落,禮典廢弛,新聲競起,加之諸子私學的興(xing) 盛,這些因素共同導致了晚周社會(hui) 精英階層公共知識的分化。在戰國文獻中,我們(men) 不再看到歌詩、賦詩的記錄,宮廷議政中《詩》的引用頻次也大大降低,包括儒家士人在內(nei) ,對於(yu) 《詩》的批評、質疑之聲不絕於(yu) 耳,《詩》雖然擁有王教經典的光環,但在王者之跡止熄後,她將如何維持其經典性和實用性,這成為(wei) 晚周《詩》學轉關(guan) 中麵臨(lin) 的最大危機。

 

 

 

三、布衣《詩》學與(yu) 晚周《詩》學的新變

 

進入晚周時期,“聘問歌詠不行於(yu) 列國”,作為(wei) 儀(yi) 式的詩樂(le) 失去了展演的平台,引《詩》成為(wei) 《詩》文最主要的呈現方式。將戰國中後期士人的引《詩》方式與(yu) 以《左傳(chuan) 》為(wei) 代表的貴族引《詩》相比,會(hui) 發現兩(liang) 者之間存在著一些重要的差異:

 

第一,從(cong) 言說到著述。在《詩》以歌、賦等形式在宮廷宴享上展演的同時,她也以文本的形態被公卿貴族征引於(yu) 朝堂之上,並在《左傳(chuan) 》《國語》中留下了百餘(yu) 條記載。但從(cong) 《戰國策》等戰國文本的情況來看,戰國策士引《詩》議政的熱情較春秋有明顯下降[35]。盡管前引《商君書(shu) 》中描述了部分“豪傑”憑借“《詩》《書(shu) 》談說”躋身士人的社會(hui) 現象,然而《韓非子·難言》也指出:“時稱《詩》《書(shu) 》,道法往古,則見以為(wei) 誦。”[36]由於(yu) 戰國社會(hui) 的政治結構與(yu) 知識體(ti) 係較西周、春秋前期已發生深刻變化,《詩》《書(shu) 》逐漸被公卿大夫視為(wei) 不切時用的“舊典”。同時,《墨子》《莊子》等文獻中對《詩》也頗有譏刺[37],《莊子·天下》則稱“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顯示《詩》也逐漸由貴族階層的公共經典轉變為(wei) 儒家士人的精神歸屬,《詩》在公共政治領域內(nei) 作為(wei) “談助”的功能有所下降。除了孟子在梁惠王、齊宣王、滕文公的朝堂之上仍大量引《詩》外,戰國時期的引《詩》文獻主要集中於(yu) 儒家士人的著述中,尤以《荀子》《緇衣》《孝經》《五行》《坊記》等為(wei) 代表。對於(yu) 這些新興(xing) 士人而言,《詩》的主要展演平台從(cong) 開放的宮廷轉向個(ge) 人化的文本,在此過程中,《詩》的功能與(yu) 闡釋向度不免發生重要的變化。

 

宮廷議政強調互動與(yu) 效率,隻有主客雙方對於(yu) 經典的權威性及其意涵存在基本共識,經典才能發揮“談助”的功能,因此,見於(yu) 《左傳(chuan) 》《國語》《孟子》的引《詩》雖然有後世所謂“斷章取義(yi) ”的個(ge) 案,但大多仍與(yu) 全詩意旨不悖。孟子在論及對於(yu) 詩句的理解原則時,更明確強調應結合詩文的整體(ti) 語境,反對“以辭害意”。在回答鹹丘蒙對於(yu)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句的質疑時,他強調“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yu) 王事,而不得養(yang) 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38]這裏的“我獨賢勞”正是出自“莫非王臣”章的末句,顯示孟子強調將整首詩作為(wei) 理解詩句的語義(yi) 邊界。但以《荀子》《孝經》為(wei) 代表的個(ge) 人著述則不同,由於(yu) 脫離了現場的互動環境,書(shu) 寫(xie) 者可以更大膽、自由地剪裁《詩》文,發揮《詩》義(yi) ,由此帶來書(shu) 寫(xie) 者在對於(yu) 《詩》的具體(ti) 征引形式上也與(yu) 言說者存在差異,這就是下麵的第二點。

 

第二,從(cong) “嵌入式征引”到“綴合式征引”。如果將《左傳(chuan) 》《孟子》《荀子》《孝經》《緇衣》《坊記》《五行》等引《詩》較多的文獻進行比較,可以發現,其征引方式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第一類以《左傳(chuan) 》和《孟子》為(wei) 主,言說者一般通過引《詩》提出相關(guan) 的人物、事件、概念或話題[39],表現在具體(ti) 形式上,就是詩句與(yu) 其上下文之間常常存在文辭上的重合,詩句中的部分字詞往往是其論說中的關(guan) 鍵詞,如《左傳(chuan) 》中士蒍言:“《詩》雲(yun) :‘懷德惟寧,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40]先通過引《詩》提出“宗子惟城”的話題,進而再勸諫國君當固宗子而非築城,其說辭中的“宗子”“城”均直接襲用《詩》文。又如富辰:“請召大叔。《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雲(yun) 。’吾兄弟之不協,焉能怨諸侯之不睦?”[41]其說辭中的“不協”亦係反用《詩》文。《孟子》載其說齊宣王:“以大事小者,樂(le) 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le) 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雲(yun) :‘畏天之威,於(yu) 時保之’”。孟子雖然到最後才引《詩》作結,但其說辭中的“畏天”“保其國”等均已暗用《詩》文,故引《詩》與(yu) 其說辭融會(hui) 無間。有些引《詩》雖然沒有直接的文辭重合,但這些引《詩》與(yu) 其上下文之間都有密切的邏輯關(guan) 係,是構成言說者話語體(ti) 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左傳(chuan) 》載鄭公子忽:“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詩》雲(yun) :‘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國何為(wei) ?”這裏“在我而已”正是接著“自求多福”而言,陳桓子:“《詩》雲(yun) :‘陳錫載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這裏的“能施”顯然也是就詩文而言。總之,這些《詩》文或為(wei) “話頭”,或為(wei) 援據,她們(men) 深入地參與(yu) 了言說者話語體(ti) 係的建構,我們(men) 稱之為(wei) “嵌入式征引”。據筆者統計,在《左傳(chuan) 》所見111處公卿大夫引《詩》用例中(除“君子曰”),完全以《詩》句作答,或《詩》文與(yu) 其上下文明確存在字詞重合者有88處;雖無字詞重合,但深入話語邏輯、無法從(cong) 言辭中刪去者20處;與(yu) 上下文之間關(guan) 係相對獨立者僅(jin) 有3處;在《國語》中,這一數據分別為(wei) 18、1和1;在《左傳(chuan) 》“君子曰”部分,這一數據分別為(wei) 20、7和3;在《孟子》中[42],則分別為(wei) 20、5和2。可以說,“嵌入式征引”是春秋貴族引《詩》議政的基本方式,而孟子則是這一傳(chuan) 統在戰國時期為(wei) 數不多的繼承者之一[43]。

 

 

 

但以《荀子》《孝經》《緇衣》《五行》為(wei) 代表的戰國後期著述則有所不同,除了部分延續《左傳(chuan) 》《孟子》中的征引方式以外,《荀子》等文獻更多采用一種“綴合式征引”的方式。具體(ti) 而言,就是將《詩》文與(yu) 說理、敘事性短章相綴合,二者在意義(yi) 上具有相關(guan) 性,但在形式上則相對獨立,《詩》文不介入說理或敘事短章自身的話語體(ti) 係構建。同時,與(yu) 《左傳(chuan) 》《孟子》中言說者引《詩》具有一定的隨機性不同,這類征引往往以“《詩》雲(yun) ”“《詩》雲(yun) ……此之謂也”等相對固定的形式在一篇之中反複出現,顯然是一種自覺的、體(ti) 例化的書(shu) 寫(xie) 方式。據筆者統計,除《大略》以下六篇,在《荀子》所見63處引《詩》用例中,《詩》文與(yu) 上下文存在字詞重合者有13處,雖無重合但深入話語邏輯、無法從(cong) 言辭中刪去者3處,而與(yu) 前文關(guan) 係相對獨立的則達到47處。在《孝經》和《緇衣》中,幾乎所有的引《詩》均與(yu) 說理部分相對獨立。至於(yu) 郭店簡《五行》的七處引《詩》,其中“淑人君子,其儀(yi) 一也”與(yu) “□□□□,泣涕如雨”兩(liang) 條顯係“嵌入式征引”,“上帝賢汝,勿貳爾心”條顯係“綴合式征引”,唯其餘(yu) 四處需要討論,以“明明在下”條為(wei) 例:

 

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聖也。明明,智也。虩虩,聖也。“明明在下,虩虩在上”,此之謂也。[44]

 

此章認為(wei) ,隻有在生理感受的基礎上形成一定的理性認知,才堪稱“智”與(yu) “聖”。這與(yu) 前章“未嚐聞君子道,未謂之不聰。未嚐見賢人,謂之不明。聞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謂之不聖。見賢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謂之不智”的論述相承緒,通過“不明”與(yu) “不智”、“不聰”與(yu) “不聖”之差異的離析,揭示出“智”與(yu) “聖”二行的內(nei) 涵。可以說,這裏的“智”“聖”“明”“聰”都是具有特定內(nei) 涵的專(zhuan) 有名詞,體(ti) 現了戰國後期儒者試圖通過對“仁”“義(yi) ”“禮”“智”“聖”五者關(guan) 係的重構而建立其儒學思想體(ti) 係的一種努力,本身並不具有《詩經》學的學理淵源。但從(cong) 《五行》篇的整體(ti) 說理方式可知,這位儒者顯然具有一定的《詩》學背景,因此,盡管“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聖也”兩(liang) 句已經將此章要義(yi) 清楚揭示出來,但作者仍在其後引入《詩》學視域,嚐試從(cong) 《詩經》中擷取合適的文句,使其與(yu) 理論闡述形成呼應之勢,由此出現了對於(yu) “明明在下”二句的征引。這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明明,智也。虩虩,聖也”句的功能。這句話看起來屬於(yu) 說理部分,由此引出後麵的引《詩》,故這處征引看起來似應屬“嵌入式征引”;但細繹章文可知,此句在形式上似乎是用“智也”“聖也”來解釋“明明”“虩虩”,但後者在前文的論述中完全沒有出現,反倒是“智”“聖”才是前文反複闡述的核心概念,因此,這句話事實上的邏輯應當是“智者,明明也。聖者,虩虩也”,而這樣看來這句話的功能就非常清楚了——它並不是為(wei) 了對此章所論“智”“聖”的內(nei) 涵做出進一步的闡釋,而是為(wei) 了更自然地引出後麵的兩(liang) 句《詩》文。它就像一座橋,在形式上將說理部分和引《詩》部分連接了起來,但從(cong) 功能上說,它顯然是服務於(yu) 引《詩》而非說理的。這種極具個(ge) 性的引《詩》方式又見於(yu) 《五行》篇引詩的其它四處,應視為(wei) “綴合式征引”的一種變例。這樣看來,《五行》篇“綴合式征引”的總數也達到了五處,占全部引《詩》用例的七成以上。此外,“綴合式征引”還見於(yu) 上述文獻對《書(shu) 》《易》等經典的征引中,並在《韓詩外傳(chuan) 》《說苑》《列女傳(chuan) 》等部分西漢文獻中得到延續,形成一種持續而獨具風格的引《詩》體(ti) 式。

 

“綴合式”引《詩》雖然在邏輯層麵上未必參與(yu) 本章說理或敘事部分的話語建構,但在語篇層麵上卻成為(wei) “連章”“成篇”的重要方式[45],對於(yu) 戰國秦漢時期論說文體(ti) 的形成具有重要影響。當然,與(yu) “嵌入式征引”相比,由於(yu) 這種征引並非在論述過程中根據實際需要引《詩》以助言說,而是在說理、敘事體(ti) 係之外通過引《詩》來強化文義(yi) ,因此,《詩》文與(yu) 其附綴的說理、敘事短章之間的關(guan) 係較“嵌入式征引”相對較弱,有的難免牽強、迂曲,甚至偶有割裂、矛盾之例。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筆者將有專(zhuan) 文論述,這裏僅(jin) 舉(ju) 《荀子·儒效》中的一例:

 

故積土而為(wei) 山,積水而為(wei) 海,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wei) 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wei) 農(nong) 夫,積斫削而為(wei) 工匠,積反貨而為(wei) 商賈,積禮義(yi) 而為(wei) 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xi) 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故人知謹注錯,慎習(xi) 俗,大積靡,則為(wei) 君子矣;縱性情而不足問學,則為(wei) 小人矣。為(wei) 君子則常安榮矣,為(wei) 小人則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故唯君子為(wei) 能得其所好,小人則日徼其所惡。《詩》曰:“維此良人,弗求弗迪;維彼忍心,是顧是複。民之貪亂(luan) ,寧為(wei) 荼毒。”此之謂也。[46]

 

這段論述旨在強調“積善”,隻要旦暮積善,則不僅(jin) 凡人可臻聖人境界,亦可長享榮華,相反,若縱性情而不積善,則雖日求安榮而不可得。文末征引《大雅·桑柔》之文,其中“此良人”與(yu) “彼忍心”對舉(ju) 的敘述方式正與(yu) 論說中“君子”與(yu) “小人”對舉(ju) 的方式相合,顯然荀子有意以此勾連其論說與(yu) 《詩》文,形成一種引《詩》為(wei) 證的效果。但與(yu) “嵌入式征引”相比,這種“綴合式”引詩並不在行文中明確揭示詩文與(yu) 論說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需要讀者通過其個(ge) 人理解來完成二者之間的最終連綴。楊倞在對於(yu) 這類詩文的注釋中已經注意到隨文釋義(yi) ,有“與(yu) 《詩》義(yi) 小異”之例[47],但此條則依全依詩旨:“言厲王有此善人,不求而進用之,忍害為(wei) 惡之人,反顧念而重複之,故天下之民貪亂(luan) ,安然為(wei) 荼毒之行,由王使之然也。”其說取自鄭箋,梁啟雄、張覺等均用楊說[48]。然而這一解釋與(yu) 正文所論關(guan) 係甚遠,強行將二者勾連,實在失於(yu) 迂曲。馬其昶《詩毛氏學》不從(cong) 鄭箋,以為(wei) 荀子用《詩》之意方合詩旨:“君子不求利而得安榮,小人求利而反得禍。荀子之言與(yu) 詩恉合,非如後之解者,泛以用人為(wei) 說也。”[49]我們(men) 且不論此說是否符合《桑柔》詩旨,即便就這兩(liang) 句而言,馬說表麵上實現了《詩》文與(yu) 前文論述之間的勾連,但細審文意,荀子強調“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則君子、小人皆有此欲求也,唯君子能“積靡”而小人“不足問學”,故君子能“得其所好”,小人則“徼其所惡”,顯然,這裏君子與(yu) 小人的核心差異並不在於(yu) 是否“求”,而在於(yu) 是否“積”,故馬其昶之說實際上並不能彌縫論述與(yu) 《詩》文之間的裂痕。據筆者管見,有效的解釋應當是“君子積善,故雖不求利而得安榮;小人不積善,故求利而反得禍。”也就是以“積善”與(yu) 否作為(wei) 衡量“良人”和“忍心”的標準,這樣《詩》文與(yu) 論說才能真正契合。

 

基於(yu) 這樣一種迂曲的閱讀體(ti) 驗,這種“綴合式征引”曆來受到學者的批評,王世貞論《韓詩外傳(chuan) 》,以為(wei) “大抵引《詩》以證事,而非引事以明《詩》,故多浮泛不切、牽合可笑之語。”《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以為(wei) “其說至確”,洪湛侯論荀子引《詩》,則認為(wei) “所引之詩,與(yu) 所論之事,有時並不完全相關(guan) ,有時僅(jin) 僅(jin) 取它字麵的意思,加以引用;更次一類的,所引之詩與(yu) 所論之事,幾乎沒有聯係,這樣的引詩,詩句就成為(wei) 套語,成為(wei) 濫調了。”[50]但筆者認為(wei) ,《荀子》《韓詩外傳(chuan) 》等文本中出現的這類引《詩》確實頗多未周之處,但其在戰國中後期至西漢一度盛行,自然有其自身的形成機製,隻有理解了這一機製,才可能對於(yu) 這類文本做出公允的評價(jia) 。回到《儒效》篇的用例,與(yu) 賦詩中的“斷章”隻是對《詩》文加以截取與(yu) 挪用不同,關(guan) 於(yu) “積善”與(yu) 否的信息在《詩》文中是完全沒有的,這種引《詩》實際上是將論述中的部分信息納入《詩》文的闡釋依據中,通過“增字為(wei) 訓”的方式為(wei) 《詩》文增加了表達意涵。從(cong) 閱讀的步驟來看,讀者不是借助《詩》文來理解論說,而是相反要借助論說來理解《詩》文[51]。與(yu) “嵌入式征引”以《詩》為(wei) “談助”不同,這種引《詩》固然也有助於(yu) 文意的表達,並為(wei) 其論述提高權威性,但“引《詩》”本身似乎才是其更為(wei) 重要的表達意圖。換言之,“引《詩》”不再是公卿貴族臨(lin) 場機智的言辭技巧,而成為(wei) 儒士著述中一種重要的格套,背後多少體(ti) 現出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戰國中後期士人對於(yu) 《詩》《書(shu) 》脫離時用、“故而不切”的擔憂以及激發其時用價(jia) 值的努力,更涉及晚周時期經典權威性來源的轉移這一深層問題,這就是下麵所論的第三點。

 

第三,從(cong) “王者之跡”到聖人之“歸”。揚·阿斯曼在討論猶太書(shu) 寫(xie) 文化的形成時提出過從(cong) “儀(yi) 式一致性”到“文本一致性”的問題[52],這一理論模型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晚周《詩》學的功能轉變具有一定的啟發性。前文已言,早期《詩》學理論將“詩”視作先王製禮作樂(le) 的產(chan) 物,或是君主觀風望俗的依據,故《禮記·王製》言:“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國語·周語》則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yu) 列士獻詩”[53],實際上是賦予詩、禮、樂(le) 以“儀(yi) 式一致性”的文化功能,借助其塑造宗周貴族以宗法製為(wei) 核心的共同價(jia) 值取向。但進入晚周社會(hui) ,隨著宗法製的崩壞,以及隨之帶來的貴族公共知識體(ti) 係的瓦解、禮樂(le) 儀(yi) 軌的僭越與(yu) 混亂(luan) ,詩、禮、樂(le) 已無法再承擔其“儀(yi) 式一致性”的功能。而借助於(yu) 儒家士人對於(yu) 《詩》《書(shu) 》文本的創造性運用與(yu) 塑造,他們(men) 在著述中將富於(yu) 時代性的儒學義(yi) 理附著於(yu) 以聖人和經典為(wei) 中心的言說體(ti) 係中,一方麵使這些單篇流傳(chuan) 的文本具有了相互關(guan) 聯的紐帶,同時也進一步強化了《詩》《書(shu) 》作為(wei) 孔門聖典的權威性地位[54],使得他們(men) 至少在儒家內(nei) 部承擔了“文本一致性”的功能。上博簡《民之父母》中一段引《詩》的材料值得注意:

 

 

 

類似的敘述又見於(yu) 《論語·學而》: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子曰:“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56]

 

在這兩(liang) 段材料中,孔子、子夏和子貢都不是從(cong) 《詩》文出發來探究其義(yi) 理,相反是在已經闡明“三無”“富而好禮”等思想後,反過來試圖從(cong) 《詩》文中找到與(yu) 之契合的詩句。在子貢的話中,“其斯之謂與(yu) ?”似乎《詩》文中本來就蘊含了“貧而樂(le) ,富而好禮”的思想,但顯然,這裏的《詩》文是被刻意“塑造”為(wei) 一種知識資源的,她並非思想的起點,反而是思想的落點。這與(yu) 《左傳(chuan) 》《孟子》中以引《詩》觸發某一話題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同,卻與(yu) 《荀子》等著述中的“綴合式征引”頗為(wei) 相合,事實上恰好印證了前文所言這類引《詩》方式的生成機製。在這裏,不是《詩》持續為(wei) 新生的儒學義(yi) 理提供思想資源,而是《詩》通過不斷擴張自身的闡釋向度,從(cong) 而與(yu) 新生的儒學義(yi) 理形成關(guan) 聯,並在整個(ge) 儒學發展的過程中始終扮演經典文本的角色。在這一機製中,《詩》以“經典”的身份為(wei) 新生的儒學義(yi) 理提供權威性支持,而新生的儒學義(yi) 理也為(wei) 《詩》注入合乎時用的闡釋方式。這看起來是一種“雙贏”的互惠方式,但為(wei) 了迎合這些新生的義(yi) 理,《詩》文一方麵需要盡量激活自身的多義(yi) 性可能,另一方麵則要放棄以“篇”為(wei) 單位的傳(chuan) 統意義(yi) 單元,通過對於(yu) 《詩》文意義(yi) 單元的重組來擴大《詩》的闡釋向度。由此,《詩》在成為(wei) 孔門聖典的同時,也不免走向破碎化、多義(yi) 化和個(ge) 人化的發展方向。

 

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新興(xing) 的《詩》解雖然相對於(yu) 其本義(yi) 是破碎化、多義(yi) 化的,但他們(men) 卻與(yu) 晚周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取得了更為(wei) 契合的關(guan) 聯。《荀子·儒效》稱:“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shu) 》、禮、樂(le) 之歸是矣。……故《風》之所以為(wei) 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wei) 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wei) 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wei) 至者,取是而通之也。”[57]這裏“《風》之所以為(wei) 不逐”一句尤其值得注意,它顯示作為(wei) 文本的《風》事實上是存在“逐”的向度的,作為(wei) 文本的《風》本身不是盡善盡美的,隻有通過聖人的節製,她才變得盡善盡美而臻於(yu) 至道,以《詩序》、上博簡《孔子詩論》為(wei) 代表的各種試圖在整體(ti) 上重建“《詩》三百”闡釋體(ti) 係的說《詩》文本,顯然正是這類觀念影響下的產(chan) 物。因此,由儒家士人主導的晚周《詩》學在具體(ti) 的詩說層麵是開放、駁雜的,但在意旨層麵卻是單一、固化的;在漢代儒學官學化的影響下,隨著經典闡釋體(ti) 係的確立,這種表麵上多樣化的聖人《詩》學最終必將重新走向秩序化、穩定化、單一化的道路。

 

除了在引《詩》層麵展現出的重要差異外,布衣之士對於(yu) 《詩》的傳(chuan) 習(xi) 也許還影響了《詩》文本傳(chuan) 習(xi) 方式的根本性變化。海外漢學界近年來頗為(wei) 關(guan) 注先秦時期《詩》的文本形態與(yu) 傳(chuan) 習(xi) 方式,並形成了兩(liang) 種不同意見。柯馬丁認為(wei) 《詩》在早期主要依托口耳、記憶相傳(chuan) ,書(shu) 麵文本是稀見且具有流動性、個(ge) 人化色彩的;夏含夷則認為(wei) 《詩》很早就確立了書(shu) 麵文本的形態,並具有一定的穩定性[58]。這一分歧也許可以通過傳(chuan) 播主體(ti) 的身份轉變這一視角得到一定程度的調和。前文已言,在《論語》《禮記》等涉及早期《詩》文本傳(chuan) 習(xi) 的文獻中,貴族習(xi) 《詩》的基本方式是“誦”,而司職誦《詩》者常常是具有視力障礙的“矇”“瞽”,足見宮廷中《詩》的傳(chuan) 習(xi) 基本上是脫離書(shu) 本、依靠口耳相傳(chuan) 的,這也為(wei) 後來《詩》文本書(shu) 麵化過程中出現大量音近的異文埋下了伏筆[59]。但《韓非子·和氏》在言及商君變法的具體(ti) 措施時,有“燔《詩》《書(shu) 》”之律[60],顯示至晚到戰國中期,民間已出現相當數量的書(shu) 麵化《詩》本。那麽(me) ,這些書(shu) 麵文本是如何產(chan) 生的呢?結合《商君書(shu) 》所言布衣豪傑“務學《詩》《書(shu) 》”的社會(hui) 風氣,它們(men) 的主要功能恐怕正是為(wei) 了滿足布衣之士學《詩》的需要。《論語》中孔子問伯禽“學《詩》乎?”鯉“退而學詩”,這裏“退而學詩”的說法值得注意,除非孔子的“私學”中也設有類似貴族學宮中專(zhuan) 司誦詩的傳(chuan) 習(xi) 者,則孔鯉這裏的“學詩”隻能是自我誦讀而非跟誦。《維天之命》首句“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毛詩正義(yi) 》引《詩譜》雲(yun) :“子思論《詩》‘於(yu) 穆不已’,仲子曰:‘於(yu) 穆不似’。”[61]這是傳(chuan) 世文獻中關(guan) 於(yu) 《詩》本異文的最早記載,《斯幹》篇《正義(yi) 》在分析這條異文的產(chan) 生原因時指出:“古者似、巳字同。‘於(yu) 穆不巳’,師徒異讀,是字同之驗也。”[62]由於(yu) “巳”“已”形近,故子思論《詩》言“不已”,而弟子孟仲子指出應為(wei) “不巳(似)”。“已”“巳”的異讀顯然是由於(yu) 書(shu) 本的差異,或對於(yu) 同一書(shu) 本的不同辨識而造成的,由此可知子思師徒之間並不以口耳相傳(chuan) 的形式傳(chuan) 誦《詩》文,書(shu) 本在子思或孟仲子習(xi) 《詩》的過程中應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事實上,可以想見,在沒有書(shu) 本的情況下,學《詩》需要師、生始終同時在場,師者通過持續、反複地朗誦幫助弟子形成初步的記憶,而在整個(ge) 學習(xi) 的過程中,師者還需不斷地重複朗誦,才能使弟子最終形成牢固的記憶。這種教學方式需要較高的時間、空間成本和人力成本,尤其需要係統、穩定的教學製度加以維係,這在貴族學宮中自不成問題,但在私學中能否得以實現,恐怕是值得懷疑的。相反,依托於(yu) 書(shu) 麵文本,誦讀成為(wei) 一種純粹的私人性行為(wei) ,成本更低[63],效率卻更高。戰國中後期《詩》文本的書(shu) 麵化趨勢,也許正與(yu) 《詩》的傳(chuan) 習(xi) 由宮廷走向民間有一定的關(guan) 係。

 

總之,作為(wei) 禮樂(le) 文明的載體(ti) ,《詩》是宗周貴族文化的產(chan) 物,她可歌、可誦、可賦、可言,展演方式非常多樣化,特別是作為(wei) “遊戲”的賦詩,更以其對於(yu) 儀(yi) 式的戲仿而成為(wei) 外交宴享中極為(wei) 重要的溝通方式。不過,無論是意在彰顯儀(yi) 式規格的歌詩,有助諷諫的誦詩,還是娛賓而兼益溝通的賦詩,《詩》的文本義(yi) 整體(ti) 上保持穩定,《詩》也由此建立起其公共經典的文化地位。隨著周人宗法製的崩壞,《詩》的儀(yi) 式功能逐漸湮沒,其古言、古事也一度被視作不切時用的迂闊之學,《詩》的經典地位一度麵臨(lin) 危機。繼貴族而起的布衣士人在對於(yu) 《詩》的傳(chuan) 習(xi) 中,開始深入發掘《詩》文與(yu) 儒學義(yi) 理之間的相關(guan) 性,並將這種相關(guan) 性落實到他們(men) 的文本書(shu) 寫(xie) 之中,建立起一種“綴合式征引”的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在持續而廣泛的征引之中,《詩》的闡釋向度不斷得以擴充與(yu) 革新,而其作為(wei) 孔門聖典的地位也得以確立。在後世《詩》學史的視域中,這種引《詩》方式破壞了《詩》文本意義(yi) 的整體(ti) 性與(yu) 穩定性,常為(wei) 後世學者所詬病[64],但如果在晚周社會(hui) 知識分化與(yu) 轉型的視域中觀察,則正是這種趨合時義(yi) 的用《詩》方式維持了《詩》的活躍度,並由此建立起一係列新的《詩》學闡釋體(ti) 係。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變化並非就此徹底改變了《詩》的傳(chuan) 播方式和形態,隨著漢武帝將包括《詩》在內(nei) 的孔門聖典頒定為(wei) 帝國法典,《詩》的功能和傳(chuan) 播形態再次發生了重要的變化。他重新成為(wei) 皇權主導下整個(ge) 社會(hui) 的精英階層共享的知識資源,也重新活躍於(yu) 公卿大夫的宮廷議政之中,在戰國文本中一度稀見的“嵌入式征引”大量出現於(yu) 漢廷的詔令、奏議之中,甚至最終取代戰國文本中非常普遍的“綴合式征引”,成為(wei) 後世文人引《詩》的主要方式。這些都與(yu) 帝國經學製度下《詩》文本權威性的重新塑造關(guan) 係密切,由於(yu) 已經溢出本文的討論範圍,這裏就不再贅述了。

 

注釋:
 
[①]班固《漢書》卷三十《藝文誌》,第6冊,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756頁。
 
[②]焦循《孟子正義》卷十六《離婁下》,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572頁。
 
[③]《禮記·王製》:“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禮記正義》卷12《王製》,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342頁上~中欄。
 
[④]《禮記正義》卷23《禮器》,《十三經注疏》,第1435頁中欄。
 
[⑤]可參拙著《從六藝到十三經——以經目演變為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0~34頁。
 
[⑥]《禮記正義》卷50《仲尼燕居》,《十三經注疏》,第1614頁中欄。
 
[⑦]《春秋左傳正義》卷51,《十三經注疏》,第2017頁上欄、2018頁下欄。
 
[⑧]《禮記正義》卷24《禮器》,《十三經注疏》,第1442頁下欄。
 
[⑨]馬銀琴《兩周詩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44頁。
 
[⑩]洪亮吉《春秋左傳詁》卷8,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327頁。
 
[11]蔣禮鴻《商君書錐指》卷1《農戰》,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頁。
 
[12]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傳》,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0冊,第3760頁。
 
[13]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卷12《孟冬紀·不侵》,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270頁。
 
[14]程樹德《論語集釋》卷22《先進》,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735頁。
 
[15]王先謙《荀子集解》卷一《勸學》,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1頁。
 
[16]王秀臣在討論《孔子詩論》時也指出:“由重‘禮儀’到重‘禮義’成為這一時期(筆者注:指戰國時期)禮學的最大特點。上博簡《孔子詩論》正是在這種禮學背景下對用詩實踐的理論闡釋。”王秀臣《“禮義”的發現與〈孔子詩論〉的理論來源》,《江海學刊》2006年第6期,第174頁。
 
[17]《儀禮正義》卷9,《十三經注疏》,第985頁上欄~986頁中欄。
 
[18]相關研究可參傅道彬《鄉人、鄉樂與“詩可以群”的理論意義》,《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2期,第173頁。
 
[19]《春秋左傳正義》卷29,《十三經注疏》,第1931頁下欄。
 
[20]《毛詩正義》卷10-1,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421頁上~下欄。
 
[21]《禮記正義》卷20《文王世子》,第1405頁上欄。
 
[22]徐元誥《國語集解》卷1《周語上》,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1頁。
 
[23]《新書·保傅》作“瞽史誦詩”,《大戴禮記》作“鼓夜誦詩”,孔廣森《大戴禮記補注》認為“‘夜’非誤字也。《漢書·禮樂誌》曰:‘立樂府,采詩夜誦。’”王念孫《讀書雜誌》以為“上既言‘有記過之史’,則此不當更言史,且誦詩乃瞽之事,非史之事。《大戴禮記·保傅》篇作‘瞽夜誦詩’,是也。”二說皆有據,但值得注意的是,《國語》中又有“《瞽史記》”一書,顯示“瞽史”之說亦非無據,此處異文仍宜存疑。閻振益、鍾夏《新書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84頁;孔廣森《大戴禮記補注》卷3《保傅》,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65頁;王念孫《讀書雜誌·漢書第九》,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301頁。
 
[24]《春秋左傳正義》卷32,《十三經注疏》,第1957頁上欄。
 
[25]《春秋左傳正義》卷38,《十三經注疏》,第2000頁下欄。
 
[26]《春秋左傳正義》卷38,《十三經注疏》,第1995頁上欄。
 
[27]可參馬銀琴《春秋時代賦引風氣下〈詩〉的傳播與特點》,《中國詩歌研究》2003年輯,第151~167頁;王秀臣《燕饗禮儀與春秋時代的賦詩風氣》,《福建師範大學學報》,2005年第3期,第67~71頁;李炳海《春秋後期引詩、賦詩、說詩的樣態及走向》,《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1期,第142~149頁。
 
[28]韋春喜《歌詩·賦詩·引詩·說詩——先秦時期〈詩經〉接受觀念的演變》,《青海社會科學》,2011年第3期,第153頁;曹建國《“賦詩斷章”新論》,《蘭州大學學報》2015年第6期,第12頁。
 
[29]何定生《詩經與樂歌的原始關係》,《定生論學集》,台灣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8年版,第91頁;亦可參氏著《詩經今論》卷1,台北:商務印書館1968年版,第12頁;曹建國《春秋燕饗賦詩的成因及其傳播功能》,《長江學術》2006年第2期,第8頁。
 
[30]劉麗文《春秋時期賦詩言誌的禮學淵源及形成的機製原理》,《文學遺產》2004年第1期,第40~42頁;王清珍《〈左傳〉賦詩現象分析》,《國學研究》,第15卷(2005年),第221~222頁;馬銀琴《周秦時代〈詩〉的傳播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37、46頁。
 
[31]《春秋左傳正義》卷38,《十三經注疏》,第1997頁上欄;卷47,第2080頁上欄。
 
[32]《春秋左傳正義》卷19下,《十三經注疏》,第1853頁上欄。
 
[33]徐元誥《國語集解》卷8《晉語二》,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276頁。
 
[34]《左傳•襄公八年》載襄公享範宣子,“武子賦《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獻功於衡雍,受彤弓於襄王,以為子孫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為知禮。”《春秋左傳正義》卷30,《十三經注疏》,第1940頁上欄。
 
[35]據李炳海先生統計,從《左傳》所載的情況看來,公卿引《詩》議政的風氣在襄公時期最為繁盛,到定公、哀公時期已經衰微。關於其具體原因,可參李炳海《春秋後期引詩、賦詩、說詩的樣態及走向》,《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1期,第144頁。
 
[36]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卷1《難言》,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22頁。
 
[37]可參葉文舉《〈墨子〉〈莊子〉〈韓非子〉說詩、引詩之衡鑒——兼論戰國時期非儒家詩學思想》,《安徽師範大學學報》,2004年第1期,第92頁。
 
[38]《孟子正義》卷18,《萬章上》,第637頁。
 
[39]關於春秋時期引《詩》的具體方式和功能,可參李炳海《春秋後期引詩、賦詩、說詩的樣態及走向》,《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1期,第147~149頁;韋春喜《歌詩·賦詩·引詩·說詩——先秦時期〈詩經〉接受觀念的演變》,《青海社會科學》,2011年第3期,第154頁。
 
[40]《春秋左傳正義》卷12,《十三經注疏》,第1794頁下欄~1795頁上欄。
 
[41]《春秋左傳正義》卷15,《十三經注疏》,第1813頁中~下欄。
 
[42]這裏對於《左傳》《國語》引《詩》的統計均不包含賦《詩》,對於《孟子》的統計不包含專門說《詩》者。
 
[43]《孟子》與《左傳》在引《詩》方式上的相似性,與上文所言二者在形式上均為現場言說而引《詩》具有相關性,也顯示孟子“不以辭害誌”的《詩》學觀念應主要源於春秋以來的貴族《詩》學傳統,與戰國儒士大膽截取、挪用《詩》文的風氣表現出差異。
 
[44]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50頁。
 
[45]柯馬丁較早注意到這一點,他在《引據與中國古代寫本文獻中的儒家經典〈緇衣〉研究》一文中指出:“引據作為一種構成工具,既為每一章節提供整體性和穩定性,也賦予章節係列整體的一致性。”卜憲群、楊振紅主編《簡帛研究·二〇〇五》,廣西師範大學2008年版,第12頁。
 
[46]王先謙《荀子集解》卷4《儒效》,第144頁。
 
[47]王先謙《荀子集解》卷6《富國》楊倞注,第180頁。
 
[48]王先謙《荀子集解》卷4《儒效》,第145頁;梁啟雄《荀子簡釋》,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96頁。
 
[49]馬其昶《詩毛氏學》卷25《大雅三》,民國七年鉛印本。
 
[50]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120《文部·讀〈韓詩外傳〉》,明萬曆刻本;洪湛侯《詩經學史(上冊)》,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96頁。對於《荀子》引《詩》迂曲牽合之例的個案分析,亦可參郝明朝《〈荀子〉引〈詩〉說》,《聊城大學學報》2002年第4期,第87~90頁。
 
[51]這一點我們與王世貞論《韓詩外傳》“大抵引《詩》以證事,而非引事以明《詩》”的看法並不相同。對於這一問題,筆者將有專文論述。
 
[52]揚·阿斯曼著,金壽富、黃曉晨譯《文化記憶:早期高級文化中的文字、回憶和政治身份》,北京大學出版2015年版,第85~96頁。
 
[53]《禮記正義》卷12《王製》,《十三經注疏》,第1332頁下欄;徐元誥《國語集解·周語上》,第11頁。
 
[54]關於“引《詩》”作為一種“修辭”方式的討論,可參柯馬丁《引據與中國古代寫本文獻中的儒家經典〈緇衣〉研究》,卜憲群、楊振紅主編《簡帛研究·二〇〇五》,第28頁。
 
[55]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61~167頁。
 
[56]劉寶楠《論語正義》卷1《學而》,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32~33頁。
 
[57]王先謙《荀子集解》卷4《儒效》,第133~134頁。
 
[58]相關學術史分析可參張萬民《〈詩經〉早期書寫與口頭傳播——近期歐美漢學界的論爭及其背景》,《北京大學學報》2017年第6期,第80~93頁。
 
[59]可參柯馬丁《方法論反思:早期中國文本異文之分析和寫本文獻之產生模式》,陳致主編《當代西方漢學研究集萃·上古史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69~370頁。
 
[60]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卷4《和氏》,第97頁。
 
[61]《毛詩正義》卷19-1《維天之命》,《十三經注疏》,第584頁上欄。
 
[62]《毛詩正義》卷11-2《斯幹》,《十三經注疏》,第436頁中欄。
 
[63]《漢書·兒寬傳》稱寬“貧無資用,嚐為弟子都養。時行賃作,帶經而鉏,休息輒讀誦,其精如此。”《漢書·朱買臣傳》則稱其“家貧,好讀書……”可知早期書籍雖難得,但貧寒之士亦有機會獲取而持誦。《漢書》卷58《兒寬傳》,第2628頁;卷64上《朱買臣傳》,第2791頁。
 
[64]洪湛侯《詩經學史》評論荀子引《詩》,亦認為“《荀子》書中引《詩》雖多,闡述詩義的卻很少,所以從《詩經》研究的角度看,這些引詩,實在談不到有什麽學術價值。”洪湛侯《詩經學史(上冊)》,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96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