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永義院士:回憶恩師“衍聖公”孔德成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0-06-23 22:52:22
標簽:孔德成

原標題:我的恩師孔德成先生

作者:曾永義(yi) (台灣“中研院院士” 、台灣大學暨世新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華人文化研究》第七卷第一期(2019年6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二日丙申

          耶穌2020年6月22日

 

想要認識孔德成先生,我先向大家介紹三本書(shu) ︰一本是孔德懋女士所寫(xie) 的《孔府內(nei) 宅軼事》,一本是《少年衍聖公.孔德成》,還有就是汪士淳先生所寫(xie) 的《儒者行.孔德成先生傳(chuan) 》。孔老師的一生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一、曲阜幼年時期至結婚,有十六年的時間。二、八年抗戰勝利回到南京,有十一年的時間。三、四九年到台灣至終老,這有六十一年的歲月。

 

一、曲阜幼年時期至結婚

 

首先談曲阜幼年時期至結婚。孔老師的父親(qin) 孔令貽先生的元配為(wei) 孫氏,納妾豐(feng) 氏,都沒有生育。繼娶陶氏,生一子但早夭,又納王氏為(wei) 妾。王太夫人幾年中生了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孔德齊和孔德懋,後來又懷有身孕。不幸的是,孔令貽先生去北京為(wei) 嶽父探病,自己居然患病,長了背疽。孔府的醫生劉孟瀛先生以及其他名醫醫治無效,孔令貽先生於(yu) 1919年11月8日病逝。俗語說疽發一背而死,就是在講這種病情,應該是長期體(ti) 內(nei) 毒素累積所致。

 

王太夫人肚子裏的胎兒(er) 成了遺腹子,這個(ge) 胎兒(er) 關(guan) 係到陶夫人在孔府的地位(按:陶氏為(wei) 正室,王氏僅(jin) 為(wei) 妾,因此王氏的兒(er) 女仍稱陶氏為(wei) 娘),若生下女兒(er) ,依照族內(nei) 的協議,就由南五府不到十歲的男孩孔德同繼承衍聖公,陶夫人的地位將一夕之間消失,必須搬出孔府。

 

王太夫人臨(lin) 產(chan) 時,北洋政府派軍(jun) 隊包圍了孔府,還有顏子、曾子、孟子的後裔,孔家最有權力的十二府長輩老太太們(men) ,以及其他各路監產(chan) 人員齊聚孔府。所幸王太夫人生下了孔老師,母子均安,整個(ge) 曲阜縣歡聲雷動。出生百日,當時徐世昌任命孔老師為(wei) 衍聖公。

 

 

 

孔老師的母親(qin) 在生產(chan) 後十七天就去世了,雖有謠言認為(wei) 是陶氏的陰謀,但就孔老師自己所寫(xie) 的文字來看,應該不是如此。

 

孔子家庭如帝王家的家教,非常重視子女教育,陶氏對於(yu) 老師們(men) 給孔老師的栽培都很尊重。起初孔府找了一位新式學堂畢業(ye) 的王毓華老師任教,他也開拓了孔老師的眼界,對孔老師照顧無微不至,甚至睡在一起。後來找了莊陔蘭(lan) 太史來任教,之後還有呂今山先生。莊太史專(zhuan) 攻的是文字學、經學、書(shu) 法。孔先生每天都要練習(xi) 寫(xie) 字,每天讀書(shu) ,上述三位都是他的啟蒙老師,王毓華先生後來也跟著孔老師到台灣,另外孔先生身邊還有李炳南先生,我曾見過,他為(wei) 人非常儒雅、忠實。

 

當年上孔老師的課,其實我是對老師說話最沒有分寸的學生,老師都包容,但是有一次也發脾氣了。有一次我對老師說:「老師我很佩服你。經書(shu) 居然可以背得這麽(me) 熟!」老師說:「還不是挨打挨板子出來的。」我問:「你這樣老師還敢打你?」老師說:「照打不誤。」

 

回述老師小時候,劉孟瀛醫師曾救了孔老師兩(liang) 次。一次是老師吞了玻璃珠,一次是老師長疹子了不肯吃藥,拖延導致病情加重。劉醫師那次治療孔老師,心情十分沉重,還調了鴉片膏,假如沒有治好聖裔,那他就要吃鴉片膏自殺!好在後來治好了。劉醫師的兒(er) 子是孔老師小時候最親(qin) 近的朋友,另外還有奶媽張氏的女兒(er) ,他們(men) 稱她做媽媽妞。孔老師的奶媽曾經選了十幾個(ge) 都不行,因為(wei) 有的人的奶他喝了拉肚子,有的他不喝。還有孔老師的大姊、二姊,幾個(ge) 小孩就在孔府的高牆內(nei) ,玩板輪車、竹馬戲等,還有玻璃珠,前麵說他都吞下去了,當然有玩啊。

 

孔老師很喜歡聽戲,孔府過去也會(hui) 找戲班來演戲,他後來也買(mai) 唱片。老師他自己也會(hui) 唱,但從(cong) 沒有唱給我聽。孔府祭孔是很重要的,老師五歲就上場去主持,小孩子就叩頭叩得有模有樣,到十三歲就有大將之風,非常嫻熟。所以孔老師年輕的照片就十分老成,環境使然,主持祭孔大典總要有個(ge) 樣子。

 

有一次聊天,孔老師說:「我小時候見客人,有一次一個(ge) 禮拜沒上過廁所!」我說這有違生理狀態,這不是憋死了?但要知道,孔老師的身分所見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八歲的時候蔣就去曲阜跟他見麵,吃飯時蔣親(qin) 自剝橘子給他吃。山東(dong) 省省長韓複榘也去過跟他見麵,所上的菜跟排場都是很大的,所以孔老師在那個(ge) 年紀會(hui) 覺得上廁所丟(diu) 人,導致一個(ge) 禮拜沒有上廁所。

 

 

 

孔老師小時候跟兩(liang) 個(ge) 姊姊的感情也很深,兩(liang) 個(ge) 姐姐出嫁,他很傷(shang) 感,看看他寫(xie) 給二姊出嫁時的詩,非常感人的,真的是姊弟情很深。以上是孔老師小時候大概的情形。

 

非常令人高興(xing) 的事情,孔老師十六歲的時候跟孫琪方女士結婚了。師母是安徽壽州人,大家閨秀,她祖父是清代狀元孫家鼐,世代書(shu) 香門第,孫家鼐擔任過工部、吏部、禮部尚書(shu) ,與(yu) 翁同龢同為(wei) 光緒帝的老師。我們(men) 從(cong) 來沒有看過老師和師母吵架,孔師母就是那麽(me) 樣溫文賢淑,令人感覺真是如明月光輝那樣的沐浴著人。

 

 

 

有一次孔老師找我去他家,老師說:「永義(yi) ,你中午就在我家吃飯。」但當我過去的時候,老師有公事外出了,師母跟我說老師不在,按禮來說我應該要走了,但我不懂事,居然跟師母說:「老師要我在這裏吃午餐。」結果師母就跑去料理午餐,我吃完了才走。

 

他們(men) 結婚場麵非常盛大,衍聖公結婚,擺了一百桌,這一百桌不是吃完就沒了,而是流水席,讓整個(ge) 曲阜縣的人都來吃,一直吃到半夜一兩(liang) 點鍾都還沒結束。婚禮的儀(yi) 式他們(men) 也猶豫要用新式的還是傳(chuan) 統的,因為(wei) 韓複榘送了汽車,不好意思不用,所以他們(men) 又坐轎、又搭車,新舊結合。小兩(liang) 口常坐汽車出去兜風,但是當時工藝技術不好,時常拋錨,新娘隻好下來一起推車,但這也是很甜蜜的時光。

 

在曲阜的歲月裏還有兩(liang) 件重要的事情,一件對於(yu) 陶夫人產(chan) 生很大的壓力,就是子見南子戲劇的演出;另外一件事情是孔老師當家後,遭遇到了閻錫山包圍曲阜,砲轟孔廟、孔府。

 

蔡元培、胡適在那個(ge) 時代也都是有不利於(yu) 孔家的言論,林語堂寫(xie) 了《子見南子》的話劇,他的原著中並沒有明顯對孔子不敬之處,可是被曲阜的第二師範的學生老師們(men) 拿去改編,就有不堪入目的現象,孔府以及傳(chuan) 統文化人士不高興(xing) ,把此事告訴財政部長孔。孔轉達蔣,蔣要山東(dong) 教育廳廳長查辦此事,但是教育廳長也是站在學生那邊。此話劇的演出讓陶太夫人感到很大的壓力,她在孔老師九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閻錫山包圍曲阜,砲轟孔廟、孔府時,孔老師被安置在桌子下用棉被包起來,果然有一顆砲彈落在旁邊,還好沒爆炸;另有一顆落在孔子牌位旁邊也沒爆炸,曲阜人於(yu) 是都說孔子顯靈。

 

1989年我率領了南管樂(le) 團去陝西省黃陵縣祭拜軒轅廟,兩(liang) 岸都已經數典忘祖了,廟裏麵連燈都沒有,縣長都來協助,搞到了半夜才接通。我當時穿得有模有樣當主祭,樂(le) 隊從(cong) 晚上十一點演奏到清晨六點。大家知道嗎?黃陵縣有九萬(wan) 株鬆柏,超過一千年的有三萬(wan) 多株,總數九萬(wan) 多株等於(yu) 黃陵縣的人口。怎麽(me) 能保存那麽(me) 完好?因為(wei) 此處幾千年兵械所不及,沒有人敢侵犯黃帝,而閻錫山居然敢砲轟孔府。中日抗戰要逃亡的時候,山東(dong) 省立圖書(shu) 館館長王獻唐先生把幾十箱重要的文物藏在孔府,因為(wei) 他認為(wei) 日本人推崇孔子,藏在那邊才安全,連日本人都那麽(me) 尊敬孔子,所以才說閻錫山可惡。

 

孔老師十七歲時師母懷孕了,聽說日本要攻進曲阜,蔣下令駐兗(yan) 州七十二師師長孫桐萱前往護送離開,要求孔老師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小時內(nei) 要收拾好。孔老師與(yu) 師母離開時的廳堂擺設都還保存在那邊,從(cong) 中可見其匆忙。孫桐萱師長派了一部鋼甲車護送他們(men) 前往後方,大女兒(er) 維鄂在漢口出生了。孔老師四個(ge) 兒(er) 女都是用地名去命名,在重慶歌樂(le) 山生下維益,在四川生下維崍,而南京古稱江寧,所以小兒(er) 子出生命名維寧。到了重慶,蔣先生也對孔先生十分照顧,那時候物資十分缺乏,孔老師說如果有一碗牛肉麵,那他們(men) 全家會(hui) 分著吃,吃得津津有味。

 

我的另一位老師,經學大師屈萬(wan) 裏先生,在山東(dong) 省立圖書(shu) 館擔任編藏組組長,館長王獻唐先生是古器物、文字學家。屈萬(wan) 裏老師的成就在兩(liang) 岸中極為(wei) 了不起,在我心中是首屈一指的經學家。孔老師的古器物學那麽(me) 的好,這也跟他擔任故宮主委有關(guan) 係。另外丁惟汾先生也是孔老師的老師,他對於(yu) 聲韻學、經學很內(nei) 行。孔老師對於(yu) 他的朋友也是很有道義(yi) 、情義(yi) 。屈萬(wan) 裏老師在重慶的時候生活艱困,難以維生,於(yu) 是孔家給他伴讀的工作,陪孔老師讀書(shu) ,其實都是各讀各的。孔老師讀書(shu) 很專(zhuan) 注,當時晚上讀書(shu) 艱難,燈光不夠,老師帶著維鄂讀書(shu) ,女兒(er) 都睡著了,他替女兒(er) 蓋被,自己讀累了才抱著女兒(er) 去睡覺。因為(wei) 這麽(me) 用功,所以經學、金石學、古器物學他都很專(zhuan) 精。

 

屈老師覺得天天在孔老師這邊伴讀,沒有奉獻不太好,所以對孔老師說要另外找事情做。孔老師說︰「你真有好的工作,那便去高就。但如果隻是認為(wei) 在我這邊沒甚麽(me) 事情可以幫忙,請千萬(wan) 不要。吃什麽(me) 、喝什麽(me) ,我們(men) 兄弟一樣就好!」過了一陣子屈老師才去找了其它事情做。當時戰亂(luan) ,孔老師在重慶如大家心目中的家長、鄉(xiang) 長,孔老師也都盡力維護鄉(xiang) 親(qin) 們(men) 。

 

二、抗戰勝利至一九四九年

 

抗戰勝利,孔老師擔任參政員,這個(ge) 職位地位相當高,他也是最年輕的資政,在南京時還當選曲阜的代表。

 

 

 

1948年,政府給孔老師公費去美國遊學,耶魯大學聘他為(wei) 榮譽研究員。美國學人小題大作、鍥而不舍的精神,對孔老師有深入的影響。此時傅斯年也在那邊養(yang) 病,兩(liang) 人住在同一棟公寓。他很照顧孔老師,也會(hui) 管束孔老師。有一次老師出去朋友家打麻將,到半夜都沒回家,傅斯年先生居然等門,讓他再也不敢晚歸,所以他對傅斯年先生很尊敬。

 

三、家人、朋友、學生以及飲酒趣事

 

做學問方麵,王國維以及陳寅恪對老師都有影響。孔老師從(cong) 小背書(shu) 是家常便飯,我們(men) 學生要背古文是苦得不得了,有一次孔老師拿了一篇陳寅恪先生寫(xie) 的序,裏麵有提到治學的方法,一千來字,他要大家背起來。我背不起來,黃啟方、章景明也背不起來,被老師罵了一頓。罵完也就沒事了,老師又找我們(men) 喝酒去。與(yu) 孔老師一同喝酒,對我有很大的影響。

 

孔老師對於(yu) 家人的情感很深,跟師母伉儷(li) 情重,夫妻從(cong) 不吵架。大女兒(er) 維鄂嫁給了美國的一位少校,出嫁時孔老師寫(xie) 了很感人的話語,維鄂都擺在身邊,這是父親(qin) 對遠嫁女兒(er) 的情深。我跟孔老師最接近,有一天我在研究室看到孔老師桌上有一段沒寫(xie) 完的文字和一首詩,一看原來是寫(xie) 給二女兒(er) 維崍的,表達了關(guan) 懷之情,內(nei) 容很令人感動――這我今天第一次說,因為(wei) 不敢說我偷看了老師寫(xie) 的字。維益和維寧兄弟情深,他們(men) 和我們(men) 這幾個(ge) 學生,也像兄弟一樣,喜歡喝杯酒,豪放一番,這都是孔老師的關(guan) 係所延伸下來的兄弟之情。我們(men) 雖是孔老師學術上的弟子,但情感上也是如父子之情。維益去世時孔老師哭得很厲害,我現在回憶起來都想哭。

 

有一天孔老師跟我們(men) 學生在一起閑話家常,他說:「我想我快要死了。」我說:「老師您胡說八道甚麽(me) ?」這就是我的毛病,對老師還說「胡說八道」。他說:「你不知道,我現在如果不看看垂長,都會(hui) 想他,都想逗逗他。」當時孔老師五十來歲中年得長孫(他八十七歲得曾長孫)。」我說:「這很自然,哪有爺爺不疼孫子,哪有這樣就要死?」他說:「我從(cong) 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這表示我老了。」

 

孔老師的朋友相識滿天下,與(yu) 他常在一起的有屈萬(wan) 裏老師,還有一位台靜農(nong) 老師。台老師在台大中文係擔任了十九年的係主任,他與(yu) 孔老師喜歡說玩笑話,發難的總是孔老師,孔老師喜歡欺負這個(ge) 老哥,台老師有本事四兩(liang) 撥千金,弄得大家哈哈一笑,我們(men) 平常最喜歡聽他們(men) 交談。孔老師對於(yu) 晚清民國的佚聞掌故,就是在師生相聚、在酒筵之中談了許多,我們(men) 都覺得很新鮮。我當時就主張,我們(men) 應該要學習(xi) 孔子弟子隨手筆記的精神,我果然記了幾天,到現在都不敢發表,你們(men) 就知道裏麵是怎樣的佚文、秘辛。孔老師學他的老祖先述而不作,他老是說給人聽,自己不寫(xie) ,我們(men) 這些徒兒(er) 們(men) ,和他高興(xing) 喝完酒回去呼呼大睡,第二天起來就忘了,很可惜。

 

我的指導教授鄭騫先生(字因百)、張清徽先生,他們(men) 都是韻文學上的名家,還有子學的王叔岷先生,也常和孔老師一起。另外曆史係的夏德儀(yi) 先生,以及當過駐教廷大使的王壽康先生,還有葉公超先生,山東(dong) 的同鄉(xiang) 劉安祺將軍(jun) (當過陸軍(jun) 總司令),他的弟弟劉安愚當過師大附中的校長,教育部的薑增發先生,還有企業(ye) 界的尹複生先生,以及紡織業(ye) 的陶子厚先生,這些都是與(yu) 老師比較親(qin) 近的人,我們(men) 也常和他們(men) 在一起。

 

一個(ge) 人記得最清楚就是比較得意的事情,何況是年輕時和老師在一起的時光。比如說我博士畢業(ye) ,在台大也當了副教授,當時還沒有房子住,住在新生南路瑠公圳那邊,一位教授園子蓋出來的違章建築內(nei) ,對麵是台老師的宿舍。有一天下課,我穿著拖板在園子裏散步,打開門一看,幾位老師出了巷口,要過瑠公圳的橋,顯然是往我這邊來。我趕緊換上衣服、穿上鞋子,走到門口,正好孔老師按電鈴。一開門,老師說:「你正要出去啊?」我說:「不是啊,我看老師來,當然就是找我喝酒。」老師說:「唉呦,你這家夥(huo) 。」我就陪著老師,還有台老師、戴君仁老師、王壽康老師、夏德儀(yi) 先生五位,大家沿著新生南路走到一個(ge) 小館子。夏德儀(yi) 先生拿了一瓶金門大曲酒,當時要得到金門酒不容易,夏先生卻把大曲酒分給大家喝。類似這樣子的聚會(hui) ,我總在旁邊聆聽談話,聽得很愉快。

 

 

 

這些老師平常情感很好,後來我們(men) 就開始給老師們(men) 做「酒」品中正的排序,現在順便說一說。當時大家公認可以達到酒的最高境界,是沈剛伯先生和台老師。沈剛伯先生是史學家、文學院長,他即使知道得了癌症還照喝不誤。他七十歲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有癌症,同時有一位台大教授也判斷得了癌症,結果這位教授的太太嚇到軟癱了。沈先生則認為(wei) 我都活到七十歲了怕什麽(me) !他活到八十歲才去世,因此我們(men) 覺得他瀟灑,有「酒仙」稱號。

 

台老師則是怎麽(me) 喝都從(cong) 來沒醉過,就是這樣溫文儒雅,喝了很多時自己就會(hui) 說:「永義(yi) 啊,我夠了。」還有鄭騫老師,他當年向我們(men) 說:「我們(men) 年輕的時候,喝紹興(xing) 是用啤酒杯喝的!」而且我看了某些記載,蔡元培先生和朋友喝酒,他不喝高粱,他喝紹興(xing) ,而且一口就是二兩(liang) ,然後總要喝幾十杯才開始吃飯,據說有幾斤了。所以我們(men) 有先聖,今賢也很多,喝酒的人隻要不是酒鬼,不是爛醉如泥便可以。孔老師又得到丁惟汾先生的真傳(chuan) ,就是「吃飯要吃飽,喝酒要喝醉」,所以孔老師有時候也會(hui) 喝到醉。

 

第二級是酒聖,當時公認的是教育部長梅貽琦先生。我的老師鄭因百先生也能喝,但是他後來比較節製,比較沒有什麽(me) 飄逸之情,所以降為(wei) 酒賢。孔老師當時和他的同輩朋友相形之下較為(wei) 年輕,台老師冊(ce) 封他為(wei) 酒霸,因為(wei) 他常叫別人喝,不喝不行,捏著人家鼻子喝,有點霸氣,以威勢服人。夏德儀(yi) 先生是看到誰被灌酒就去擋酒,說:「放心我來,替你喝!」稱為(wei) 酒俠(xia) ,可是他到朋友家就要酒喝,所以又叫酒丐,亦俠(xia) 亦丐。宋文興(xing) 先生是考古學的祖師爺,他有一陣子喝多了,有一點酒精中毒,是他的親(qin) 戚把他治好了,所以那時稱為(wei) 酒鬼。

 

屈老師喝酒不幹不脆,比了半天,人家喝掉了他還沒有喝,又喜歡起來指揮,所以大家叫他酒棍。有一次我跟他開玩笑,他到學生這邊敬酒,我倒了一杯茶,他問:「這是茶還是紹興(xing) ?」我說:「老師你看呢?」他比了半天說:「是酒。」我就敬老師。第二天我跟他說:「老師,君子可欺以方,您昨天被我騙了。」屈老師他胃割掉剩下三分一,還是照喝不誤,他年紀比較大,會(hui) 去買(mai) 小高粱,出去吃飯就喝三杯,剩下就擺在第五研究室裏麵。有一次我跟章景明、黃啟方三個(ge) 人在屈老師研究室,看到屈老師喝剩下的酒,我們(men) 就說:「把它蒸發掉好了。」後來屈老師找不到酒,我告訴他我們(men) 把酒「蒸發掉了」,他聽了很高興(xing) 地說:「蒸發得好!」這是我們(men) 師生相處的情況。

 

還有一件比較難忘的事情。因為(wei) 我是老師學生群裏麵的小領導,有一天劉安愚先生跟薑增發先生找我商談,他們(men) 說︰「孔先生已經八十歲了,你們(men) 都沒有動作。」我回答道︰「孔老師個(ge) 性有時候很麻煩,他很低調,不喜歡這些,我都不敢開口。」他們(men) 就說:「我們(men) 是他朋友,我們(men) 去!」就把我拉到孔老師家,就說想要為(wei) 他辦一個(ge) 八十歲的學術研討會(hui) ,出一本祝壽論文集,那時我也找好了聯經出版社――之前有幫台老師辦理的經驗。誰知孔老師瞪我一眼道:「曾永義(yi) ,你是我學生嗎?」這句話很嚴(yan) 厲,意思是老師的為(wei) 人你還不知道嗎?我於(yu) 是就閉嘴了,不敢說,另外兩(liang) 位老師說了半天他也不答應。我就說:「老師,不談了,我們(men) 喝酒去吧。」我那天被孔老師罰了好幾杯酒。

 

另一方麵,孔老師又常常為(wei) 朋友設想、謀劃。我不時聽到在關(guan) 心他的朋友:「某某啊,最近如何,好像不太順利。」「某某做個(ge) 小生意開餐廳……」我聽了很感動,他是如此關(guan) 懷朋友。

 

還有一次,我們(men) 儀(yi) 禮小組的研究計劃成果要拍成電影,孔老師讓我去找尹複生先生。他拿了十六萬(wan) 給我,說:「這是我幫助你們(men) 的學術工作,日後別說要還。」我們(men) 於(yu) 是把計劃完成。完成後第二年,孔老師拿了一大包給我說:「拿去還給尹複生先生。」尹複生說:「不是說好了嗎?」我回應道:「您要知道我們(men) 老師的個(ge) 性,他不接受。我完成這個(ge) 任務,您怎麽(me) 跟他解釋,那是您們(men) 的事情了。」由此可見,孔老師有需要時並不介意求助於(yu) 朋友,但是一定有借有還。當初孔老師擔任選國大代表主席團主席,但經費他也不拿,退了回去。一芥不取,無形中給我們(men) 樹立了典範。

 

四、以教書(shu) 為(wei) 誌業(ye) 及治學態度

 

孔老師的學生滿天下。他年輕的時候就執教於(yu) 台中的農(nong) 學院,後來合並為(wei) 中興(xing) 大學。三十五六歲就到台大來教書(shu) ,我選孔老師的課時他四十歲左右。他還在師範大學、輔仁大學、東(dong) 海大學、東(dong) 吳大學教書(shu) 。孔老師就是喜歡教書(shu) ,一直到八十七八歲,還是照樣上課。他八十九歲去世,到後來體(ti) 力不行,才由葉國良代為(wei) 授課。

 

教書(shu) 是他一生唯一的事業(ye) 。我們(men) 台灣大學很著名的林文月先生,氣質非常優(you) 雅,孔老師、台老師最喜歡吃林文月先生煮的菜,她是自學的。老師到她家吃飯,我總是當跟班,也是她帶我去《國語日報》參與(yu) 「古今文選」的編輯工作。她主菜上桌,老師一定說︰「起立敬女主人。」

 

我跟孔老師學習(xi) 《儀(yi) 禮》,這部書(shu) 有十七篇,我每天的下午三點到五六點就這樣慢慢翻閱。我發現《儀(yi) 禮》的妙處︰你如果睡不著覺,真是治失眠的良方,睡睡醒醒,這樣看了一遍,讀了十七個(ge) 下午。後來在美國東(dong) 亞(ya) 學會(hui) 提供讚助經費下,成立了「儀(yi) 禮研究小組」,台老師掛名、孔老師當指導教授,此小組也給參與(yu) 的研究生補貼了不低的獎學金。我們(men) 每個(ge) 禮拜上一到兩(liang) 次課,這樣上了好幾年,大家各有所長,然後綜合起來,把自己研究的內(nei) 容做成實物,拍攝成整個(ge) 〈士昏禮〉的影片。我們(men) 買(mai) 不到大雁,於(yu) 是買(mai) 了鴨子,每次拍片就拉大便,我就去擦鴨子的屁股,不知擦了多少遍才拍成。禮經那麽(me) 樣艱澀,我們(men) 用寫(xie) 實的錄像表演出來,非常的具象,使人對古代結婚的禮節一目了然。後來還完成了《儀(yi) 禮研究叢(cong) 書(shu) 》,由中華書(shu) 局出版,很受重視。

 

 

 

1982年我在密西根大學做訪問教授,剛好孔老師赴美看望大女兒(er) 維鄂跟他的學生,我們(men) 師生聚會(hui) ,密西根大學還安排了午餐講演會(hui) 。孔老師在那邊講《儀(yi) 禮》,我就當活道具,如何拜、跪、喝酒,這就是我們(men) 師生費了好幾年才完成的極有意義(yi) 的工作。

 

寒暑假時,我們(men) 照樣上課,孔老師上起課來的嚴(yan) 肅討論,讓我們(men) 不敢掉以輕心。器物擺哪裏、穿什麽(me) 衣服、有什麽(me) 動作,裏麵含蘊古代生活許多的禮節習(xi) 俗,否則古人不會(hui) 寫(xie) 那麽(me) 多注解,我們(men) 也慢慢了解其重要性。

 

我們(men) 中華文化幾千年來能夠延續下來,大家的方言那麽(me) 多,卻可以溝通,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文字相通。每一代都有官話,孔子那個(ge) 時代叫做雅言,後來叫做官話、正音,與(yu) 雅言相對的是方言,亦即土音土語,這是中華文化統一國家很重要的因素。所以金文現在還可以解讀,就是這個(ge) 緣故。我也上過孔老師的金文課程。我們(men) 上課有十分緊張的時刻,也有非常愉快的時刻。如果偷懶,孔老師會(hui) 罵人。有一次黃啟方因為(wei) 新婚比較少來上課,大概也忘了預先跟孔老師交代。結果孔老師說︰「啟方怎麽(me) 搞的,就算是新婚也要說一聲。」我們(men) 於(yu) 是給他掛電話,他第二天就來了。

 

孔老師在學術上對我影響最大的,應該是治學的態度方法。他有一次對我說︰「永義(yi) 啊,我為(wei) 了研究禮經,還要通其他諸經。如果我對古器物不清楚,古書(shu) 裏麵的古器物看了沒感覺也研究不來。古書(shu) 裏麵的那些經文常常很難解讀,如果我不從(cong) 古文字入手也沒辦法。另外,還有考古、民俗、古人生活也要了解。」所以偏讀一經,主體(ti) 學問成就便有限,需要各門學術互補才可以,而且要鍥而不舍,孔老師從(cong) 小到老研學就是如此。

 

過去我也認為(wei) ,我們(men) 生活在台灣,對於(yu) 台灣的曆史、傳(chuan) 統藝術要重視,所以就建議當時的係主任,應當把台灣史納入大一學生的讀物,讓他們(men) 可以知道台灣幾百年的曆史情況。沒想到不到兩(liang) 三年就無疾而終。我問係主任,係主任說不要管――因為(wei) 那個(ge) 時代不喜歡台灣意識太抬頭,就如同現在有意地去中國文化一樣可惡。文化應該要博大,所以我當時引領十幾位教授,投入台灣民間藝術文化的發揚。我起先追隨我的老哥許常惠教授,成立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hui) ,擔任過執行長、董事長,調查台灣的傳(chuan) 統藝術,也在青年公園辦了四年的民俗技藝大展,這很費時間。我們(men) 中文係的老師們(men) 都勸我說︰「跑起江湖來,對於(yu) 做學術有影響。」我回應說︰「其實我也在做另一種學術。」孔老師對我的做法卻很認同︰「永義(yi) 你做得對,這也是很重要的學術工作,你要向俞大綱先生多多學習(xi) 。」另外,屈萬(wan) 裏老師、台靜農(nong) 老師都很支持我去做這件事。屈老師那時是研究院史語所所長,還把中研院沒編好的史料交給我編。他看我每天來回中研院要三小時車程,很花時間,於(yu) 是讓我把這些史料運到台大研究院。因為(wei) 屈老師信任學生,我就立心要讓這一批資料活起來,拆解後重新分類整理,就像醫生開刀一樣。

 

 

 

孔老師的法書(shu) 很珍貴,許多人向老師求字,真「假」參半。「假」的多,都是請葉國良、陳瑞庚、李炳南等代寫(xie) ,隻有喝酒聊天的人才可以請到真跡。我一天到晚跟在老師身邊,總覺得老師很辛苦,沒敢開口要,所以都沒得到。隻有一次在密西根大學聚餐,老師才寫(xie) 一副給我太太。又記得有一次,我和台老師等幾位先生陪他去中華路會(hui) 賓樓吃飯,從(cong) 台大搭0南公交車過去最方便。0南公交車有兩(liang) 種,一種半小時可到,另一種要一個(ge) 小時。老師那次刻意搭右轉的公交車去,讓客人等――原來那些客人都是要來求字的,可見老師法書(shu) 的真跡很珍貴。

 

孔老師是從(cong) 小就養(yang) 成簡樸生活。他住南京東(dong) 路五段,上下課交通搭的都是254公交車。我內(nei) 人也去聽他的課,我們(men) 會(hui) 送老師去站牌下等公交車,一等便是半個(ge) 小時,他居然泰然自若。

 

孔老師為(wei) 人很坦誠,對於(yu) 政治一概不談。他一定循規蹈矩,政府要他做的,他一定配合。他很自律,對於(yu) 家人、朋友、學生都很愛護。

 

蔣先生對他如子弟般看護,蔣夫人也是。可能是因為(wei) 蔣也覺得他是古今以來一位豪傑英雄――蔣也很重視正統。再者,孔老師年輕的瀟灑、出類拔萃,會(hui) 讓人肅然起敬,蔣看了也很喜歡,所以會(hui) 特意地栽培孔老師。

 

孔老師離開曲阜以後都沒有回去,我曾建議老師回去一趟,他卻反對。我還希望隨侍他回去,但都沒有實現。我在曲阜拍的照也不敢給他看,怕他觸景傷(shang) 情。文革的時候,三孔受到破壞,孔林受到的破壞尤為(wei) 嚴(yan) 重。孔老師有次感歎道︰「怎麽(me) 連我娘都不放過?」這是孔老師不回去的原因吧。後來垂長回去,我們(men) 就追隨他去,時代已經不一樣了。

 

孔老師早年顛沛流離,後來四代同堂,在文化、學術、教學方麵可以說薪火相傳(chuan) 。他說儒家思想、孔子思想,永遠不會(hui) 被時代所淹沒,一江春水浩浩蕩蕩,永遠滋潤我們(men) 中華大地。而我們(men) 身為(wei) 學生輩,學孔老師最到家的,就是學不厭、教不倦。我今年七十八,還有十年。我現在早上睡飽了,燈一開照樣讀書(shu) ,不管怎麽(me) 樣都會(hui) 學習(xi) 孔老師,做一位文化的傳(chuan) 承者、學者,學習(xi) 他君子操守的典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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