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銘】以時王當新王——高拱《春秋》學研究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1-16 19:16:22
標簽:天子之事、尊時王、魯史
黃銘

作者簡介:黃銘,男,黃銘,江蘇常熟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重慶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講師。著有《董仲舒與(yu) 漢代公羊學》(合著)。

以時王當新王 

——高拱《春秋》學研究

作者:黃銘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載《同濟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八日乙卯

          耶穌2019年11月14日

  

 

作者近照

 

摘要:

 

孟子言孔子作《春秋》是“天子之事”,漢代《春秋》學理解為(wei) 孔子當“素王”,宋代《春秋》學則理解為(wei) 孔子“以天自處”。高拱以二說皆有損尊君之義(yi) ,著《春秋正旨》駁正之。以為(wei) “天子之事”當指文、武之製,孔子作《春秋》,隻是按文、武法度,據事直書(shu) 而已。並對“素王”說、“以天自處”說進行了係統的解構,將尊時王的意思推到了極致。本文從(cong) 《春秋》學的現世主義(yi) 和未來主義(yi) 進行分析,認為(wei) 高拱的理論是取消了未來主義(yi) 麵向,將《春秋》降為(wei) 一代之史,時王與(yu) 新王合一,使得《春秋》的批判性大為(wei) 減弱。

 

關(guan) 鍵詞:尊時王;魯史;天子之事

 

高拱字肅卿,諡文襄,河南新鄭人,明嘉靖二十年進士,官至吏部尚書(shu) 、中極殿大學士,著有《春秋正旨》一卷。在此書(shu) 中,高拱“以吾心君臣之義(yi) ”[高拱:《春秋正旨》,載《高拱全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069頁。下文凡引此書(shu) ,僅(jin) 標明頁碼。]闡明《春秋》尊王大義(yi) ,並批判了傳(chuan) 統的“孔子素王說”和“孔子以天自處說”,將尊時王推到了極致,甚至明言:“《春秋》果假天子之權,即孔子之書(shu) ,吾不敢謂然也……謂《春秋》假天子之權,即孟子之言,吾不敢謂然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69頁。]而且在一卷的篇幅中,高拱通過看似零散的問答,係統的批評了舊說。本文試圖從(cong) 傳(chuan) 統的《春秋》學的角度,詳細分析高拱諸多命題的意圖,展示其嚴(yan) 密的邏輯體(ti) 係,並提出批評。

 

 

 

中州古籍出版社《高拱全集》書(shu) 影

 

一、春秋學的兩(liang) 個(ge) 主義(yi)

 

在傳(chuan) 統《春秋》學中,孔子作《春秋》有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意義(yi) ,一方麵是批判現世中弑父弑君的行為(wei) ,通過尊周王而誅討亂(luan) 臣賊子。另一方麵是創設出一套理想的製度,供後代的王者取法。前者屬於(yu) 現世主義(yi) ,後者屬於(yu) 未來主義(yi) 。

 

這兩(liang) 層意思,在《孟子》和《史記》中都有提及。《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根據孟子之意,孔子因為(wei) 畏懼弑父弑君之禍,故而作《春秋》誅討亂(luan) 臣賊子,這是出於(yu) 現世主義(yi) 的考慮。而“《春秋》天子之事”,趙岐注雲(yun) :“孔子懼王道遂滅,故作《春秋》,因魯史記,設素王之法,謂天子之事也。”[《孟子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10頁。]素王,即是空王,是借《春秋》設計出一套王者之製,供後王取法,這屬於(yu) 未來主義(yi) 的麵向。

 

同樣的,《史記·太史公自序》亦雲(yun) :“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司馬遷:《史記》,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3297頁。]所謂的“退諸侯,討大夫”,就是現世中的尊王,通過貶退諸侯、大夫的僭越行為(wei) ,維護周天子的權威;而“為(wei) 天下儀(yi) 表”“以達王事”“見之行事”,則是麵向未來訂立製度,故而周天子也在貶損之列。

 

現世主義(yi) 的尊時王,《春秋》多有論及。如有“王者無敵”的觀念,成公元年,“秋,王師敗績於(yu) 貿戎。”《公羊傳(chuan) 》雲(yun) :“孰敗之?蓋晉敗之,或曰貿戎敗之。然則曷為(wei) 不言晉敗之?王者無敵,莫敢當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699頁。下文凡引此書(shu) ,僅(jin) 標明頁碼]此處的史實是晉國擊敗了周天子。《春秋》從(cong) 尊王的角度來看,晉國沒有資格和周天子“戰”,因為(wei) 書(shu) “戰”表明雙方是平等的,周天子至高無上,沒有敵體(ti) 之人,故僅(jin) 書(shu) “王師敗績於(yu) 貿戎”,隱去晉國,好像是王師自敗一樣。又有“王者無外”的觀念,如隱公元年“冬,十有二月,祭伯來。”《公羊傳(chuan) 》雲(yun) :“祭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何以不稱使?奔也。奔則曷為(wei) 不言奔?王者無外,言奔則有外之辭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5-36頁。]祭伯為(wei) 天子之大夫,出奔至魯國,然《春秋》書(shu) “來”不書(shu) “出奔”,因為(wei)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魯國的土地也是屬於(yu) 周天子的,故而無所謂“出奔”,以此表達尊王之義(yi) 。此外,《春秋》不僅(jin) 尊待周天子本人,王官亦在尊崇之列,如僖公“八年春,王正月,公會(hui) 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鄭世子華,盟於(yu) 洮。”《公羊傳(chuan) 》雲(yun) :“王人者何?微者也。曷為(wei) 序乎諸侯之上?先王命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09頁。]按照《春秋》名例,稱“王人”表明是周天子的下士,地位低賤,會(hui) 盟中的排序卻在諸侯之上,這是也尊王觀念的題中之義(yi) 。另一方麵,對於(yu) 僭越天子的行為(wei) ,《春秋》進行了嚴(yan) 厲的聲討,如宣公十八年“甲戌,楚子旅卒。”《公羊傳(chuan) 》雲(yun) :“何以不書(shu) 葬?吳、楚之君不書(shu) 葬,辟其號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86頁。]按照《春秋》常例,諸侯卒時書(shu) 其爵位,葬時則體(ti) 察臣子尊榮君父之心,以臣子所稱之名號書(shu) 之。如齊國為(wei) 侯爵,齊桓公卒時書(shu) “齊侯小白卒”,葬時則書(shu) “葬齊桓公”,稱“侯”為(wei) 本爵,稱“公”則是臣子尊榮君父之辭。而吳、楚之君僭越了王號,按照上述規則書(shu) 寫(xie) ,則會(hui) 出現“葬楚某王”、“葬吳某王”的文句,明顯的僭越了周天子,故而《春秋》統一不書(shu) 吳、楚之君的葬禮,以此彰顯尊王之義(yi) 。此外,對於(yu) 某些事實上的有益之事,若僭越了天子之權,文辭上也要進行貶抑,以此絕嫌明疑。如僖公“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公羊傳(chuan) 》雲(yun) :“孰城之?城衛也。曷為(wei) 不言城衛?滅也。……然則孰城之?桓公城之。曷為(wei) 不言桓公城之?不與(yu) 諸侯專(zhuan) 封也。曷為(wei) 不與(yu) ?實與(yu) 而文不與(yu) 。文曷為(wei) 不與(yu) ?諸侯之義(yi) ,不得專(zhuan) 封。諸侯之義(yi) 不得專(zhuan) 封,則其曰實與(yu) 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76-377頁。]衛國被狄所滅,齊桓公助衛複國,將衛國都城遷至楚丘,在當時的形勢下,這是存亡繼絕的善舉(ju) ,但是在禮製上,唯有天子才能封建諸侯,齊桓公的善舉(ju) 有僭越之嫌,故而《春秋》對此的評價(jia) 是“實與(yu) 而文不與(yu) ”,實際上認同,而在文辭上不認同。由上可見,《春秋》極重尊時王之義(yi) 。

 

《春秋》的未來主義(yi) ,涉及到的是“素王”以及“通三統”的問題,即“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這裏麵有一整套邏輯:第一,孔子通過作《春秋》,為(wei) 後世的王者定立製度,那麽(me) 《春秋》就是孔子假托的新的王者,此即“素王”之法。《春秋》是新的王者,則天命改易,周從(cong) 天下共主降為(wei) 新的“二王後”,此即“新周”。而且“新周”是通過災異體(ti) 現的,宣公十六年“夏,成周宣謝災。”《公羊傳(chuan) 》雲(yun) :“成周者何?東(dong) 周也。宣謝者何?宣宮之謝也。何言乎成周宣謝災?樂(le) 器藏焉爾。成周宣謝災,何以書(shu) ?記災也。外災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新周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81-682。]按照《春秋》之例,隻記錄魯國的災異,魯國以外的災異,除了“二王後”之外,例所不書(shu) 。此處書(shu) 成周之災,即是周降為(wei) 新的二王後的表征。另外,“《春秋》當新王”也是由災異、祥瑞體(ti) 現的,如哀公十四年書(shu) “西狩獲麟”。按照一般的講法,王者之世,麒麟才會(hui) 出現,故而麒麟是王者之祥瑞。哀公十四年出現麒麟,則被認為(wei) 是《春秋》受命之瑞,同時也是周亡失天下之異。第二,《春秋》新王之法是通過筆削兩(liang) 百四十二年的史事表達的,那麽(me) 需要在《春秋》中假托一個(ge) 國家來闡明新王治世之法,故而又有“王魯”之說。可以說“《春秋》當新王”與(yu) “王魯”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前者是精神實質,後者是書(shu) 法上的依托。第三,《春秋》另立一王法,有具體(ti) 的改製內(nei) 容,如改正朔、服色、爵製等等。以上幾點構成了“素王”說的整體(ti) 邏輯。

 

更加重要的是,在《春秋》中,現世主義(yi) 與(yu) 未來主義(yi) 並行不悖,體(ti) 現在尊周王與(yu) “王魯”並不矛盾。如成元年“王師敗績於(yu) 貿戎”,《公羊傳(chuan) 》曰:“孰敗之?蓋晉敗之,或曰貿戎敗之。然則曷為(wei) 不言晉敗之?王者無敵,莫敢當也。”徐彥疏雲(yun) :“《春秋》之義(yi) ,讬魯為(wei) 王,而使舊王無敵者,見任為(wei) 王,寧可會(hui) 奪?正可時時內(nei) 魯見義(yi) 而已。”[《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700頁。]此條的主旨是說明周天子的“王者無敵”,而徐彥提出了疑問,既然《春秋》以魯國為(wei) 王,為(wei) 何還使周天子“王者無敵”?答雲(yun) :在現世中,時王之位不可剝奪,周不可退為(wei) 諸侯,魯不可進為(wei) 王爵;所謂的“王魯”僅(jin) 是麵向未來的假托,而且是通過“內(nei) 魯”文辭體(ti) 現的。具體(ti) 來講,是將魯國的文辭和外諸侯區別開來,又不與(yu) 周天子的文辭衝(chong) 突。如按禮製,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而在《春秋》中,周天子稱崩,魯君稱薨,而外諸侯則稱卒。魯君稱薨,是正常的諸侯文辭,而外諸侯的文辭則下降一等,這就彰顯了王魯之義(yi) ;同時魯國又不僭越周天子的文辭,則與(yu) 尊時王不矛盾。故而皮錫瑞雲(yun) :“《春秋》王魯,不奪舊王,是《春秋》尊王之義(yi) ,與(yu) 王魯之義(yi) ,本可並行不悖也。”[皮錫瑞《經學通論·春秋通論》,中華書(shu) 局2003年,第25頁。]

 

二、高拱對於(yu) 孔子素王說的批評

 

高拱《春秋正旨》意在尊崇時王,對於(yu) 傳(chuan) 統的“孔子素王說”進行了激烈的批評,具體(ti) 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取消《春秋》的未來主義(yi) 麵向,從(cong) 現世主義(yi) 的角度剝奪孔子貶天子之權,將《春秋》降為(wei) 魯史。一是徹底消解“素王”說的理論根基,將王魯、災異、改正朔等觀念作係統性的批判。

 

 

 

守山閣叢(cong) 書(shu) 本《春秋正旨》內(nei) 頁

 

1.孔子無賞罰天子之權,《春秋》僅(jin) 為(wei) 魯史

 

高拱雲(yun) :“莫大乎君臣之義(yi) ,而天子,天下之大君也。莫大乎聖人之道,而孔子,天下之至聖也。則尊王之義(yi) ,宜無如孔子者。是故懼亂(luan) 賊之有作,而《春秋》作焉。以植天經,以扶人紀,正所以尊王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69頁。]《春秋》專(zhuan) 為(wei) 尊王而作,誅討亂(luan) 臣賊子是自然之事。然而天子為(wei) 至尊之人,孔子僅(jin) 為(wei) 布衣,能否賞罰天子?依據何種理由賞罰?就成了一個(ge) 問題。

 

在傳(chuan) 統《春秋》學中,孔子麵向未來,為(wei) 後王立法,屬於(yu) 假托的“天子之事”,自然可以褒貶周天子。而高拱認為(wei) 孔子布衣而行“天子之事”,本身屬於(yu) 莫大的僭越。高拱雲(yun) :“(孔子)自托南麵之權以行賞罰,是作威作福,躬蹈無君之罪。亂(luan) 賊且自我始,而又何以懼天下之亂(luan) 賊乎?”[高拱《春秋正旨》,第1070頁。]又雲(yun) :“匹夫假天子之柄,而乃以誅人之僭公僭王也,天下其孰信之?”[高拱《春秋正旨》,第1071頁。]高拱純粹從(cong) 現世主義(yi) 出發,采取歸謬法,認為(wei) 孔子行天子事為(wei) 最大的僭越,不可能再去誅討亂(luan) 臣賊子,故孔子本人無賞罰天子之權。

 

另一方麵,傳(chuan) 統《春秋》學中確有貶天子之文,如“王不稱天”。即文公五年“王使召伯來會(hui) 葬(成風)”,不稱“天王”。據何休之意,因天子使召伯會(hui) 葬成風不及時,故在名例上有所貶損。高拱卻認為(wei) 這是削罰天子,相當於(yu) 諸侯的黜爵,大違尊王之義(yi) ,高氏雲(yun) :“此傳(chuan) 者之謬也。且如魯桓簒弑之賊也,其‘公’則僭稱也。孔子以宗國君臣之義(yi) ,乃於(yu) 簒弑之賊,尚不敢改其僭稱之‘公’;天子,天下之大君也,何如魯桓?王,其本稱也,何如僭‘公’?其事則葬成風也,何如簒弑?而乃如此特加削罰,豈其君臣之義(yi) 於(yu) 天下之大君,有不如宗國之君者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4至1075頁。]高氏再次使用歸謬法,認為(wei) 魯國本為(wei) 侯爵,而常稱為(wei) “公”,[實際上魯君稱“公”並非是僭稱,而是臣子之辭,見內(nei) 外之別。因孔子根據魯史修《春秋》,因魯臣子之辭稱國君為(wei) “公”,此為(wei) 內(nei) 外之別,非為(wei) 僭稱,而外諸侯書(shu) 葬之時,亦因其臣子辭而稱公,亦非僭稱。]這是名例上的僭越,而《春秋》因其為(wei) 宗國之君而不改。又認為(wei) 魯桓公有篡弑之事,性質比周天子會(hui) 葬諸侯之妾母不及時要更加的惡劣,《春秋》亦不在名例上貶損。兩(liang) 相比較,則周天子更加不可削罰。高氏又雲(yun) :“聖人立言,取諸大義(yi) ,非若後世比對於(yu) 一字之間者,或曰‘王’,或曰‘天王’,隨便而言,無異同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5頁。]既然天子不可削罰,那麽(me) “王不稱天”就是偶然異義(yi) ,又進而否定了傳(chuan) 統《春秋》學“一字褒貶”之書(shu) 法。

 

那麽(me) 是不是天子有過,《春秋》不可以批評呢?上引周天子遣使會(hui) 葬一事,高拱亦以為(wei) 是“以天子之尊而會(hui) 葬諸侯之妾,是冠履倒置,紀法掃地甚矣”,“何為(wei) 其無貶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5頁。]但貶天子的方式是“據事直書(shu) ,所貶自見,固不在乎王之天與(yu) 不天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5頁。]高拱否定了一字褒貶,那麽(me) 隻能從(cong) 據事直書(shu) 上探討褒貶。同時,孔子僅(jin) 為(wei) 匹夫,那麽(me) 《春秋》貶天子的根據來自何處?高拱雲(yun) :“文、武之褒貶之也。何謂文、武褒貶之也?曰:天下有聖賢之道,有朝廷之法。文、武之法,皆道所在。孔子準之,以作《春秋》。其所書(shu) 善者,固文、武所是者也、所賞者也,是即所謂褒也。其所書(shu) 惡者,固文、武所非者也、所罰者也,是即所謂貶也。人但能明乎文、武之道與(yu) 法,則《春秋》所書(shu) 褒貶自見,正不必求其義(yi) 於(yu) 一字之間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5頁。]很顯然,貶天子的隻能是文、武之法,孔子雖為(wei) 聖賢,也隻是“據文、武之典製,以明天子之號令,而《春秋》作焉。”[高拱《春秋正旨》,第1072頁。]那麽(me) 孟子所謂的“《春秋》天子之事”自然指的是文、武法度,故而高拱雲(yun) :“‘《春秋》天子之事’,蓋謂周天子事。猶今人稱‘我太祖舊製’雲(yun) 爾,非謂孔氏之為(wei) 天子也。……若曰《春秋》行天子之事,則是平王以前,政教號令,天子自行之也;平王以後,政教號令,孔子另行之也。而文、武安在哉?而時王安在哉?”[高拱《春秋正旨》,第1072頁。]

 

高拱將孔子定為(wei) 文、武之製的遵行者,《春秋》不過是遵循“太祖舊製”,“據事直書(shu) ,所貶自見”,則與(yu) 史書(shu) 無別。高拱雲(yun) :“《春秋》,孔氏之書(shu) 歟?抑魯國之書(shu) 歟?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是魯史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1頁。]定《春秋》為(wei) 魯史,是驚世駭俗的觀點。傳(chuan) 統《春秋》學都認為(wei) 《春秋》是孔子筆削魯史而成,不可等同於(yu) 魯史。且據高拱所引《孟子》,下文尚有“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孟子·離婁下》]而今文家認為(wei) ,這就是孔子“加王心於(yu) 魯史”,屬於(yu) “天子之事”。對此高拱反駁道:“曰:筆則筆,削則削,亦天子歟?曰:然。孔子以文、武之道與(yu) 法,筆削之也。可指言歟?曰:魯史之舊文無存,故筆削之新義(yi) 莫考,然亦有可知者焉。如據事直書(shu) ,即所謂筆也。如齊侯、鄭伯皆稱公,其赴報之書(shu) 皆‘公’也。楚子、吳子皆稱‘王’,其赴報之書(shu) 皆‘王’也。魯史舊文,固皆若是書(shu) 也。孔子於(yu) 齊公則削而為(wei) ‘侯’,曰‘是吾天子之命侯也’;於(yu) 鄭公則削而為(wei) ‘伯’,曰‘是吾天子之命伯也’;於(yu) 楚王、吳王則皆削而為(wei) ‘子’,曰‘是吾天子之命子也’。即所謂削也。而其他以不合王度削者,固可例知也已。”[高拱《春秋正旨》,第1076頁。]由此可見,魯史完全依據列國赴告寫(xie) 成,而《春秋》則經過了孔子筆削。高拱並不否定筆削,隻是筆削的根據在於(yu) 文、武之法。那麽(me) 將《春秋》定性為(wei) 魯史,著眼點不在筆削,在於(yu) 定《春秋》為(wei) 有周一代之書(shu) ,即為(wei) 史書(shu) 。

 

一代之史與(yu) 萬(wan) 世之法,在今文家看來,是經與(yu) 史的區分,如皮錫瑞雲(yun) :“說《春秋》者,須知《春秋》是孔子作。……孔子所作者,是為(wei) 萬(wan) 世作經,不是為(wei) 一代作史。經史體(ti) 例所以異者,史是據事直書(shu) ,不立褒貶,是非自見。經是必借褒貶是非,以定製立法,為(wei) 百王不易之常經。”[皮錫瑞《經學通論·春秋通論》,中華書(shu) 局,2003年,第2頁。]高拱將《春秋》定為(wei) 魯史,其實也注意到了萬(wan) 世的問題,隻不過是認為(wei) 有周一代即為(wei) 萬(wan) 世,雲(yun) :“使今王能行文、武之政,即可據而行也;使後王能行文、武之政,則亦於(yu) 此取之而已矣;而無俟乎他求也,而吾誌亦可畢。故曰‘誌在《春秋》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3至1074頁。]萬(wan) 世皆行文、武之法,那麽(me) “《詩》亡然後《春秋》作”的曆史繼代內(nei) 涵也被取消了,高拱雲(yun) :“曰:孟子不雲(yun) 乎:‘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蓋西周盛時,文、武之典製,天下所共守也。天子之號令行於(yu) 天下,罔敢有弗遵也。……周德雖衰,天命固未改也。文、武之典製雖不共守,然有可考而知也。天子之號令雖不行於(yu) 天下,然天子固在也。於(yu) 是,據文、武之典製,以明天子之號令,而《春秋》作焉。《春秋》始諸魯隱公,隱公元年,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是‘王跡熄而《詩》亡’之時也。《詩》至是而亡,故《春秋》自是而作;王跡至是而熄,故《春秋》自是而始。乃以繼二雅、表王跡,續接成周之命脈耳。”[高拱《春秋正旨》,第1071至1072頁。]按照高拱的邏輯,《春秋》是續接成周命脈,“王者之跡”實則未熄,時王即為(wei) 新王,根本沒有素王的位置,故高氏雲(yun) :“若曰《春秋》行天子之事,則是平王以前,政教號令,天子自行之也;平王以後,政教號令,孔子另行之也,而文、武安在哉?而時王安在哉?”[高拱《春秋正旨》,第1072頁。]

 

2.對“素王”說的係統批判

 

高拱以時王為(wei) 新王,定《春秋》為(wei) 魯史,認為(wei) 文、武之製即為(wei) 萬(wan) 世法。而“素王”說則認為(wei) 周製僅(jin) 是一代之法,本身有弊端,而《春秋》則是改製救弊,為(wei) 未來的王者訂立新製。此說自然受到了高拱批判,而且是係統性的解構。

 

首先,消解“王魯”觀念。《春秋》當新王,具體(ti) 是假托魯國為(wei) 王者,闡釋新王之法。高拱則對“王魯”說進行了解構,以為(wei) :“《春秋》明天子之權,非以假天子之權也。以天子之權還諸天子,非以天子之權與(yu) 魯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4頁。]高拱認為(wei) ,魯國僅(jin) 為(wei) 諸侯,自然不可作為(wei) 王者。又認為(wei) ,《春秋》之所以依托於(yu) 魯史,是因為(wei) 列國史記,如晉之《乘》、楚之《檮杌》,皆“語多張詡”“亂(luan) 法幹紀”,“惟魯史尚存周製一二,文有足征,故孔子因而修之,以著先王之舊則,所謂述而不作者也。是自周天子事,夫何嚐以假魯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6頁。]如此,《春秋》依托於(yu) 魯,是因魯國更好的保存了周製,這完全是從(cong) 一代之史的角度出發,將指向未來的“王魯”解釋為(wei) 保留周製的“托魯”,則“王魯”說被消解了。

 

其次,對於(yu) 災異、祥瑞觀念的消解。《春秋》當新王的前提是周朝不再興(xing) ,然而這些判斷是通過災異、祥瑞隱晦的表達出來的。如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因麟與(yu) 王者有對應關(guan) 係,便與(yu) “素王”說緊密聯係在一起。今文家認為(wei) 孔子得麟而作《春秋》,獲麟是“(《春秋》)受命之瑞,周亡失天下之異”;古文家則認為(wei) 孔子成《春秋》而麟來瑞應。無論是獲麟乃作《春秋》,還是成《春秋》而麟來,都可以證明《春秋》是“素王”,當繼周而興(xing) 。[關(guan) 於(yu) 今古文經學“素王說”的具體(ti) 考證,可參見曾亦、郭曉東(dong) 《春秋公羊學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28-330頁。]高拱則斬斷了獲麟和孔子作《春秋》之間的聯係,雲(yun) :“曰:獲麟之事何如?或曰‘感麟而作,故文止於(yu) 所起’;或曰‘文成而麟至,以為(wei) 瑞應’。孰是?曰:皆非也。《春秋》立百王之大法,撥亂(luan) 世,反之正,是萬(wan) 代之綱常也,而何與(yu) 於(yu) 麟?若曰‘感麟而作’,則使麟終不出,《春秋》固不作歟?使麟出於(yu) 哀公之前,在十一公之間,《春秋》固遂止此歟?固知其不然也。若曰‘文成而麟至,以為(wei) 瑞應’,則安知麟之所出,瑞為(wei) 己歟?且後世亦每有麟焉,豈亦皆聖經之應歟?固又知其不然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8頁。]高拱認為(wei) ,麟來與(yu) 王者並沒有直接聯係,又從(cong) 生活經驗出發,否定了整個(ge) 瑞應之事,雲(yun) :“瑞應之事,有道者不言,謂其理之不可詳也。昔嘉靖己酉三月,鄭州生麟,予適過鄭,親(qin) 見之。越歲,予門人王從(cong) 諾氏家生麟,邑人皆見之,然迄無所應。則麟雖非世所常有,而亦世所有者。即有之,亦麟其所麟而已,誠何與(yu) 於(yu) 聖人之經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9頁。]高拱“麟其所麟”的觀念,頗近乎今人,破除了“素王”說的祥瑞支撐。同時“素王說”的災異支撐亦被破除,高拱雲(yun) :“天誠有意誅罰無道,乃降水旱凶災之譴,而使無辜之百姓當之,亦非所以為(wei) 天矣,而況其理實有非人所能測識者乎?”[高拱《春秋正旨》,第1080頁。]傳(chuan) 統的災異說都將災異的原因歸於(yu) 君王的行為(wei) ,如董仲舒雲(yun) :“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班固《漢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2498頁。]意在通過災異彰顯天意,使人君反躬自省,以此限製君權。但高拱敏銳的看到,傳(chuan) 統災異說存在巨大的弊端,因為(wei) 災異傷(shang) 害的是民眾(zhong) ,與(yu) 人君沒有直接的聯係,而且將災異與(yu) 具體(ti) 的事應聯係在一起是非常荒謬的。所以《春秋》書(shu) 災異與(yu) 祥瑞都是據事直書(shu) ,沒有其他附加的意思,那麽(me) “成周宣謝災”就沒有“新周”的意義(yi) ,“西狩獲麟”就不為(wei) “素王”而設,那麽(me) “素王”說中的災異、祥瑞支持,也被解構掉了。

 

再次,對於(yu) 具體(ti) 改製內(nei) 容的消解。在“通三統”理論中,新的王朝崛起,要在製度上有所變革,如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等等,以此表明天命的轉移。就改正朔而言,夏朝的正月為(wei) 建寅之月(即當今的農(nong) 曆正月),商朝正月為(wei) 建醜(chou) 之月(農(nong) 曆十二月),周朝正月為(wei) 建子之月(農(nong) 曆十一月),這三個(ge) 月被稱為(wei) “三正”,在王朝變革中不斷循環。《春秋》繼周而起,當以建寅之月為(wei) 正月。《論語》中孔子答顏淵問為(wei) 邦,有“行夏之時”一語,可以作為(wei) 《春秋》改正朔的佐證。高拱則從(cong) 根本上否定改正朔的觀念,認為(wei) 《春秋》是行文、武之政,而“行夏之時”則是另立一代製度,自然沒有合法性,並將《論語》中孔子之語定為(wei) “私言”,雲(yun) :“孔子之答顏淵也,以議道,以立法,故斟酌四代禮樂(le) 無不可者,蓋孔子之私言也。《春秋》,魯國紀事之書(shu) 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2-1073頁。]高拱不否認孔子可以斟酌四代禮樂(le) 來“立法”,但是這種“立法”沒有未來主義(yi) 的麵向,不可能被後世王者取法,充其量隻能作為(wei) “私言”。而《春秋》屬於(yu) 魯史,而且表明有周一代之製將不斷的延續,隻有現世的尊王,一切假托的改製都是非法的。至此,高拱將“素王”說作了係統而徹底的解構。

 

 

 

影視作品中的高拱形象

 

三.對“夏時冠周月”及“孔子以天自處”說的批評

 

“素王”說遵循的是現世主義(yi) 和未來主義(yi) 兩(liang) 條路徑,新王是假托,現世中仍尊待周天子,孔子既在曆史中,又超然於(yu) 曆史之外。而到了宋代,孔子的神聖性不斷增強,完全超然於(yu) 曆史之外,就有了“夏時冠周月”說和“孔子以天自處”說。

 

“夏時冠周月”是胡安國提出的,[“夏時冠周月”說實際上起源於(yu) 程頤,顯明於(yu) 胡安國,到朱子那裏正式完成,可參見拙文《論春秋學“行夏之時”說的漢宋之辨》(未刊稿)。]旨在《春秋》中貫徹《論語》“行夏之時”的觀念,屬於(yu) 改正朔的範疇。胡安國雲(yun) :“按《左氏》曰:‘王周正月。’周人以建子為(wei) 歲首,則冬十有一月是也。……建子非春亦明矣,乃以夏時冠周月。何哉?聖人語顏回以為(wei) 邦,則曰‘行夏之時’,作《春秋》以經世,則曰‘春王正月’,此見諸行事之驗也。或曰:非天子不議禮,仲尼有聖德無其位,而改正朔,可乎?曰:有是言也,不曰‘《春秋》天子之事’乎?以夏時冠月,垂法後世,以周正紀事,示無其位不敢自專(zhuan) 也,其旨微矣。”[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頁。]胡氏的理論有三個(ge) 步驟,分別是改年、改月、改時。首先,胡安國認為(wei) 夏、商、周三代分別以建寅(農(nong) 曆一月)、建醜(chou) (農(nong) 曆十二月)、建子(農(nong) 曆十一月)為(wei) 首月,但是三代以夏曆作為(wei) 標準,商、周僅(jin) 僅(jin) 改年,而不改時、月,如周之正月為(wei) 夏曆十一月,而周代的一年之首記作“元年冬十一月”,僅(jin) 以夏曆十一月作為(wei) 一年的開端,而不改時、月。其次,孔子在周代曆法的基礎之上改月,將建子之月改為(wei) 正月,[胡安國認為(wei) 周代本不改月,月為(wei) 孔子所改,而朱子則對此提出嚴(yan) 厲的批評,認為(wei) 周製已經改了正月,非孔子所改。我們(men) 認為(wei) 朱子的批評是正確的,詳參拙文《論春秋學“行夏之時”說的漢宋之辨》(未刊稿),由於(yu) 此處高拱批判的是胡安國的學說,故仍以胡氏說為(wei) 準。]原來的“元年冬十一月”則變成“元年冬正月”,這個(ge) 就是“夏時冠周月”說中的“周月”。再次,胡安國認為(wei) 四季的標準本是固定的,以農(nong) 曆的一、二、三月為(wei) 春,四、五、六月為(wei) 夏,七、八、九月為(wei) 秋,十、十一、十二月為(wei) 冬,這個(ge) 恰好符合夏代的曆法。而按照周代正月的算法,則以三、四、五月為(wei) 春,六、七、八月為(wei) 夏,九、十、十一月為(wei) 秋,十二、一、二月為(wei) 冬,所以歲首是“元年冬正月”。所謂“夏時冠周月”,是孔子將夏曆四時和月份的對應關(guan) 係,移植到周月上,將“元年冬正月”改為(wei) “元年春正月”,而四季的實際範圍也發生了變動。

 

 

 

浙江古籍出版社《春秋胡氏傳(chuan) 》

 

由上可知,“夏時冠周月”的邏輯是很複雜的,高拱對此顯然有誤解,以為(wei) 胡安國是直接使用“夏正”,《春秋》“元年春正月”指的是夏曆正月,據此進行批評,雲(yun) :“紀事而用夏正,則其所紀者,夏事歟?周事歟?用前代之正朔,以紀當代之事,則不可以成文;改當代之正朔,以紀當代之事,則不可以成史。聖莫盛於(yu) 孔子,孔子之事,莫大乎《春秋》;《春秋》之事,莫大乎正朔。而乃任意為(wei) 之,以為(wei) 國史,將為(wei) 私言乎?將為(wei) 公言乎?且《左傳(chuan) 》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使用夏正,則正月安得‘日南至’也?經書(shu) ‘二月無冰’,使用夏正,則二月驚蟄,舟楫既通矣,何以書(shu) ‘無冰’也?‘秋大水,無麥苗’,使用夏正,則秋安得有麥也?‘十月隕霜殺菽’,使用夏正,則十月安得有菽?隕霜猶謂遲也。‘冬大雨雪’,使用夏正,則冬正雨雪之候,而何以為(wei) 災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3頁。]高拱認為(wei) 《春秋》用夏正,則二月無冰,十月有菽等皆不合時令,以此反駁胡安國之說,是一個(ge) 巨大的誤解。胡安國也以為(wei) 《春秋》以建子之月為(wei) 正月,非用夏正。問題的症結在於(yu) 胡安國認定周代原本沿用夏曆,僅(jin) 改年而已,而孔子對於(yu) 周代曆法進行了直接的改動,從(cong) 周史的“元年冬十一月”改為(wei) “元年春正月”。而在“素王”說中,周代原初的曆法即以建子之月為(wei) 正月,孔子沒有直接改動周曆,“行夏之時”是通過隱微的對比得出的。[即何休用“河陽冬言狩”與(yu) “獲麟春言狩(而不譏)”的對比,得出孔子欲“行夏之時”的結論,而《春秋》本身則用的是周曆,可參拙文《論春秋學“行夏之時”說的漢宋之辨》(未刊稿)。]而“夏時冠周月”說則是孔子完全超然於(yu) 曆史之外,直接改動正朔,這是莫大的僭越,故而高拱批評其“改當代之正朔”,“不可以成史”,是可以的。至於(yu) 指責胡安國直接用夏正,則是高拱粗疏武斷的表現。

 

胡安國還有“孔子以天自處”說。定公十年“齊人來歸鄆、讙、龜陰田”,胡安國以為(wei) ,先前夾穀之會(hui) ,孔子以禮責齊,故齊侯歸還三邑謝罪,《春秋》記錄此條是孔子“自序其績”,繼而雲(yun) :“《春秋》,夫子之筆削,自序其績,可乎?聖人會(hui) 人物於(yu) 一身,萬(wan) 象異形而同體(ti) ;通古今於(yu) 一息,百王異世而同神。於(yu) 土皆安而無所避也,於(yu) 我皆真而無所忘也。其曰:‘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是以天自處矣,而亦何嫌之有?”[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468頁。]胡安國以為(wei) ,孔子是“以天自處”,超越於(yu) 曆史,對於(yu) 自身參與(yu) 的事件,自然可以表功序績。高拱駁雲(yun) :“茲(zi) 書(shu) 曰‘及齊平,公會(hui) 齊侯於(yu) 夾穀’,後即書(shu) 曰‘齊人來歸鄆、讙、龜陰田’。是歸鄆、讙、龜陰田者,由公之及齊平也;使不及齊平,固不歸也。”[高拱《春秋正旨》,第1077至1078頁。]將歸田之事完全納入現世政治中,認為(wei) 是齊魯講和的結果。而且歸田本為(wei) 小事,即便是孔子自序其績,也與(yu) “以天自處”無關(guan) ,高氏雲(yun) :“‘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如之何其可及也!’而乃以區區歸田,稱聖人之神化,又設為(wei) ‘以天自處’之說,而謂其不嫌自敘,則亦非所以語聖人矣。”[高拱《春秋正旨》,第1078頁。]孔子超越曆史本是未來主義(yi) 麵向,與(yu) 現世的尊王並不矛盾,這也是“素王”說高明的地方。而宋以後將孔子不斷神化,甚至取消了現世主義(yi) 的麵向,孔子可以直接改變時王之正朔,以天自處,是走向了一個(ge) 極端。高拱的批評,純粹從(cong) 現世主義(yi) 出發,將神化孔子的部分還原為(wei) 現實政治,則走向了另一個(ge) 極端,可謂是矯枉過正。

 

餘(yu) 論

 

《四庫全書(shu) 總目》認為(wei) ,高拱作《春秋正旨》,“蓋以宋以來說《春秋》者穿鑿附會(hui) ,欲尊聖人而不知其所以尊,欲明書(shu) 法而不知所以明,乃推原經意,以訂其謬”。[永瑢等《四庫全書(shu) 總目》,中華書(shu) 局,1965年,第231頁下欄。]實則高拱以尊時王入手,批判了宋以來的“孔子以天自處”說,更是批判了漢代的“孔子素王”說。從(cong) 文中單個(ge) 命題來看,高拱所論,即便在明代亦非首創,正如周翔宇所雲(yun) :“整部《春秋正旨》所辨,其實都並未超出明代中期《春秋》學已有的理論成果。”[周翔宇《經典詮釋的新發展——明代<春秋>學研究》,華中師範大學博士論文,2015年,第256頁。]然其理論的體(ti) 係性非常嚴(yan) 密,有立亦有破,特別是將“孔子素王”說的理論構架進行了全麵地消解。同時定《春秋》為(wei) 魯史,孔子僅(jin) 是文、武之法的遵循者,與(yu) “天子之事”無關(guan) ,則將尊時王的觀念推到了極致。這當然是明代君權空前強盛,在學術上的反映。或是高拱有實際的政治意圖,因為(wei) 《春秋正旨》作於(yu) 隆慶六年高氏歸田之後,書(shu) 中極端的強調尊時王,或許是針對張居正與(yu) 馮(feng) 保的有為(wei) 之言。

 

 

 

影視作品中的高拱形象

 

另一方麵,作為(wei) 曆史中的孔子本人而言,作《春秋》肯定屬於(yu) 私言,僅(jin) 是麵向未來一種假托而已。但是對於(yu) 後人而言,孔子就不僅(jin) 是曆史上的人物,其學說更是判斷政治合法性的標準,本身超越於(yu) 曆史。後人實踐孔子之言,或是提高孔子的地位,都是在現實政治之外,保存理想主義(yi) 和批判精神。無論是“素王”說還是孔子“以天自處”說,都具備這一點。而高拱隻重現世主義(yi) 的維度,將時王與(yu) 新王合一,極大的削弱了《春秋》的批判精神。且在論證中多有武斷空疏的地方,如高拱屢次認為(wei) 諸侯僭“公”,實則此為(wei) 臣子之辭,《春秋》依托於(yu) 魯史,對魯君的稱謂本為(wei) “公”,非僭公爵。又如誤解“夏時冠周月”之說,以為(wei) 直接使用夏正等。總體(ti) 來說,高拱“以吾心君臣之義(yi) ”衡量《春秋》,極度尊君,強悍而又係統,在《春秋》學史上可謂獨樹一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