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yu) 東(dong) 海】聖人有情有私論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九日丙午

          耶穌2019年11月5日

嚐聞人言，聖人無情或忘情。《老子》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wei) 芻狗。”不仁自然無情。《三國誌·鍾會(hui) 傳(chuan) 》裴注曰：“何晏以為(wei) 聖人無喜怒哀樂(le) ，其論甚精，鍾會(hui) 等述之。”《世說新語·傷(shang) 逝》說：“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又聞人言，聖人無私情。“聖人把自己的感情都獻給了天下蒼生而沒有私情的餘(yu) 地了”、“大公無私”、“毫不利己專(zhuan) 門利人”雲(yun) 雲(yun) 。

兩(liang) 說皆似是而非。

首先，聖人最多情。《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說：“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天道流行，賦予本性。天命和本性本來無情，“衝(chong) 漠無朕”。但情感會(hui) 從(cong) 本性中生發出來，此即“情生於(yu) 性”。率性之謂道，遵循本性指揮，喜怒哀樂(le) 就可以發而中節，其人就有道，此即“道始於(yu) 情”。可見，情是天性的作用，道德的肇端。

孔子稱讚顏回“不遷怒”，又說“回也不改其樂(le) ”。怒和樂(le) 都是情。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是，聖人之情深而正，發而皆中節，雖怒不遷，其樂(le) 不改。

其次，聖人有私情。《禮記·禮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喜怒哀樂(le) 七情六欲，都有個(ge) 體(ti) 性即私己性。聖賢君子不能免。公私相對而言，孝悌舐犢，親(qin) 親(qin) 相隱，為(wei) 父絕君等等，都屬於(yu) 私的範疇，都有人情之私。

公私兩(liang) 域不能同等要求，門內(nei) 之治與(yu) 門外之治應該有所區別。政治上天下為(wei) 公、大公無私，禮所當然；在私域中強調大公無私，則非禮亦悖理，很容易滑向墨家。楊朱“唯我”， 有私無公，固然錯誤；墨家“兼愛”，有公無私，同樣反常。

孔子說聖王三無私：“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禮記》）這是說聖王為(wei) 政公正，不偏不倚，公私分明，戒絕私情偏愛、假公濟私和以權謀私，但並非取消私域、戒絕私情。

聖賢君子貴在超越，有私情而不為(wei) 私情所限，而是“推私以及公”，將自利與(yu) 利人、自愛與(yu) 愛人、私情與(yu) 公心圓滿統一起來，將對父母子孫的情感推展擴充開來，如孟子所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所以正確的說法是，聖人有情而無累，有私而無邪，為(wei) 政無偏私。如果一定要說聖人無情或無私情，必須作出特殊解釋。如程顥所說：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yu) 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wei) 為(wei) 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wei) 自然。……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係於(yu) 心而係於(yu) 物也。”（《二程集-定性書(shu) 》）

”程顥所說的無情，是指“以其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所說的自私，是指“人之情各有所蔽，不能適道”而言，並非否定私人必要的私域和正常的情和欲，“把自己的感情都獻給了天下蒼生而沒有私情的餘(yu) 地了。”

本文開頭提及的《老子》“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wei) 芻狗”這句話，影響很大，是“聖人無情論”的經典依據。借此機會(hui) 略駁之。天地當然無情，聖人豈有不仁，豈能無情？聖人德位相稱，居於(yu) 百姓之上，就必須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盡文化啟蒙、道德教化、製度約束、法律製裁等責任，豈能一切不管不顧，任憑百姓自已發展？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豈能等百姓於(yu) 芻狗？

陳鼓應在《老子今注今譯》中為(wei) 之解釋說：

“天地是不偏私的，任憑萬(wan) 物自然生長；“聖人”是不偏私的，任憑百姓自已發展。這就是“自然無為(wei) ”思想的說明。“自然”，常是對天地的運行狀態而說的；“無為(wei) ”，常是對人的活動狀況而說的。“無為(wei) ”的觀念，可說是“自然”一語的寫(xie) 狀。“自然”和“無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名詞可說是二而一的。”

陳鼓應這段話首先是曲解，為(wei) 老子否定仁愛而粉飾辯護。仁即仁性、仁愛，並無偏私之義(yi) 。其次，不偏私也不是不敬天保民、仁民親(qin) 民的理由。天地任憑萬(wan) 物自然生長，可以；聖人任憑百姓自已發展，則不可以。

張載指出：“老子言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此是也；聖人不仁，以百姓為(wei) 芻狗，此則異矣。聖人豈有不仁？所患者不仁也。天地則何意於(yu) 仁？鼓萬(wan) 物而已。聖人則仁爾，此其為(wei) 能弘道也。”（《張載集-橫渠易說》）

然哉，聖人不仁，焉能弘道？不仁之人，何足稱聖？絕仁棄義(yi) 、絕聖棄智、絕樂(le) 棄禮、絕學無憂的道家人物，何足以允執厥中、建設王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