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可疑的民國“大師”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11-19 00:24:57
標簽:民國“大師”

可疑的民國“大師”

作者:空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二日己未

          耶穌2019年11月18日

 

今人往往認為(wei) 民國是一個(ge) 群星璀璨、大師輩出的時代,其實此論大可商榷。在筆者看來,今人所推崇的民國“大師”們(men) 大多可疑(按:此處所說的大師,是指國學方麵的大師),實在說,民國並沒有幾位真正的國學大師。

 

曾看到一套國學叢(cong) 書(shu) ,把胡適魯迅都列為(wei) “國學大師”。這怎麽(me) 可以?胡適魯迅正是批判國學,把國學連根拔起的人啊!他們(men) 恰好是破壞國學的“大師”。同是這本書(shu) ,還把聞一多、顧頡剛列為(wei) 國學大師。聞一多認為(wei) 《詩經》是一部“淫詩”,《春秋》是一部“穢史”,顧頡剛研究上古史,認為(wei) 古聖人大禹其實是一條蟲。這是弘揚國學,還是毀壞國學?這樣的人怎麽(me) 能稱為(wei) “國學大師”?

 

如果說胡適、魯迅、聞一多,顧頡剛等不足以稱“國學大師”,一般人還比較容易接受的話,那麽(me) 說梁啟超、章太炎恐亦難副“國學大師”之譽,可能就令人驚訝不置了。在一般人心目中,梁啟超章太炎如泰山北鬥,高山仰止,令今人難望其項背,他們(men) 都不足以稱大師,誰還能稱大師呢?

 

誠然,梁、章二先生功底厚實,學問淵博,思想深邃,非常人可比。但梁先生在曆史上所發揮的最大作用,在於(yu) 鼓吹變法維新,改造國民性。他擅長寫(xie) 文章,“筆鋒常帶情感”,激烈抨擊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和思想學說,認為(wei) 中國民族缺乏西洋民族的許多美德,中國必須向西方人學習(xi) ,才能救亡圖存,獲得新生。梁先生甚至說:

 

“以五色人相比較,白人最優(you) ,以白人相比較,條頓人最優(you) ,以條頓人相比較,盎格魯撒遜人最優(you) 。”

 

這樣的“人種優(you) 劣論”,其荒唐自不待言,但在當時卻風靡一時,對年輕人極具煽動性,胡適即是在梁先生的感召之下,對傳(chuan) 統做出了更猛烈的抨擊,比如胡適說:

 

“我們(men) 必須承認我們(men) 自己百事不如人,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製度不如人,並且道德不如人,知識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le) 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身體(ti) 不如人。”

 

胡適說他“受了梁先生無窮的恩惠”,後來雖然梁先生改變了自己的態度,但“許多少年人衝(chong) 上前去,可不肯縮回來了”。魯迅“改造國民性”的思想,應該也是受到梁先生的影響。

 

新文化運動的“全盤西化”論調,雖由胡適、魯迅一批健將們(men) 大力鼓吹,然究其源頭,恐怕還在梁先生這裏。綜觀梁先生一生,學術思想和政治態度複雜多變,但他對於(yu) 社會(hui) 曆史所產(chan) 生的最大影響,還是在於(yu) 鼓舞起反傳(chuan) 統的浪潮。我們(men) 不否認梁先生的學問以及他對社會(hui) 曆史的貢獻,但一個(ge) 反傳(chuan) 統的潮頭人物,若以“國學大師”名之,不是有點奇怪嗎?

 

眾(zhong) 所周知,太炎先生的學問根底在小學(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當然太炎先生不隻精通小學,所涉甚廣,多有卓識創見,然對於(yu) 孔子與(yu) 儒家,太炎先生卻多有貶低,認為(wei) 孔子隻是“古之良史”,“聞望過情”(聲譽名望超過實情),把孔子比之於(yu) 漢之劉歆。其論儒家,總是站在佛家的立場來評判,儒家之所以好,是因為(wei) 合於(yu) 佛家,儒家之所以不好,是因為(wei) 達不到佛家的高度。其實他的佛學造詣也很有限,討論儒佛時常亂(luan) 比附,比如他認為(wei) 《中庸》“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之“誠”,即是“迷信”和佛法之“無明”,“迷信自己為(wei) 有,迷信世界萬(wan) 物為(wei) 有,均迷信也”,“信我至於(yu) 極端,則執一切為(wei) 實有。無無明則無物,故曰不誠無物”。如此解釋儒家之“誠”,直令人瞠目結舌。其實太炎先生學問雖浩瀚,氣節亦凜然,但對儒家,實多誤解;雖以佛家為(wei) 高,其實佛法造詣亦很難說。若說“小學大師”、革命家、思想家等等,太炎先生足以當之,國學大師之稱,章先生恐亦難副。

 

那麽(me) 王國維、陳寅恪呢?王、陳二先生之學問,是考據式的,王國維“二重證據”之說,不過是把“紙上之材料”與(yu) “地下之新材料”結合起來相互印證。陳寅恪則是在乾嘉學派考據傳(chuan) 統之上,又采用西洋語言科學研究法。陳寅恪十二歲即走出國門,長年遊學在外,受歐美尤其德國曆史語文考證學派影響甚深,故他回國任清華研究院導師,所代表的學風,乃是“由傳(chuan) 統經史學曲折轉向歐美漢學式之研究”(龔鵬程語)。王、陳二先生都學富五車,博聞強記,擅長多種外語,而且在海外閱讀過很多難得一見的珍貴史料,他們(men) 的研究視野之開闊,考證之精密,確屬一時之冠。但他們(men) 這種學術路向,是否能代表國學的主流呢?今天的人文學科越來越科學化工具化,是否也與(yu) 他們(men) 所開創的學術路向有關(guan) 呢?此外,王國維早年研究德國哲學,卻解決(jue) 不了情感與(yu) 理智的矛盾,一生脫不了叔本華的悲觀氣息。陳寅恪出身世家,家庭巨變留下的陰影始終無法化解,兩(liang) 先生的生命格調都比較悲觀低沉,缺少光明爽朗之氣象。他們(men) 或許可以說是優(you) 秀的曆史學者,但說是國學大師,恐他們(men) 自己也未必悅納。

 

說到教育,民國時期最有影響的教育家當推蔡元培。然蔡氏之教育觀,實多可商。作為(wei) 一堂堂中國之第一任教育總長,置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教育傳(chuan) 統而不顧,提倡所謂的“新教育”,其實是極其誇張的兒(er) 童中心本位:“教育者,非以吾人教育兒(er) 童,而吾人受教於(yu) 兒(er) 童之謂也”。尊重兒(er) 童當然是應該的,但教師如何受教於(yu) 兒(er) 童?這不是完全顛倒了嗎?他毫不掩飾地讚歎推崇西式教育:托爾斯泰之自由學校、杜威之實驗主義(yi) 、蒙台梭利、施丹納……(見《新教育與(yu) 舊教育之歧點》)他下令廢止了中小學讀經科,拒絕了馬一浮設立“通儒院”“以培國本”的建議……中國教育西化之進程,經蔡元培而以國家力量全麵推行。這樣西化的教育家,能稱國學大師?

 

綜上所述,這些本不宜稱為(wei) “國學大師”的民國文化人,不知何時都已成為(wei) 我們(men) 心目中無可置疑的“國學大師”了。對於(yu) 民國文化人,今人已經習(xi) 慣於(yu) 仰視,實在是因為(wei) 今人太差了。民國文化人因為(wei) 大多在青少年時期打下了比較紮實的經史功底,多少沾潤了老一輩人物的流風餘(yu) 韻,故其道德人格、學問功力、才情誌趣等都大為(wei) 今人所不及,又因時過境遷,有了距離感,故對民國文化人,我們(men) 越來越仰視,逐漸把他們(men) 當做不可超越的楷模和大師來學習(xi) 乃至崇拜。其實他們(men) 也有他們(men) 的缺陷,甚至在某種意義(yi) 上說,正是他們(men) 中的某些人造成或加劇了國學的淪落。他們(men) 的私德往往很好,也有理想抱負,憂世傷(shang) 生,嘔心瀝血地為(wei) 國家民族和文化傳(chuan) 承而努力奮鬥,他們(men) 的思想足以轉移人心,風範足以動人,然他們(men) 的偏頗、缺陷、錯誤也是明顯的,不可回避的,“國學大師”一名號,他們(men) 當中其實甚少有人擔得起。

 

之所以指出這些民國“大師”之可疑,並不是為(wei) 了指摘他們(men) ,更不是為(wei) 了否定他們(men) ,而是關(guan) 係到在今日文化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今人應該如何學國學的大問題。如繼續仰視這些民國“大師”們(men) ,以為(wei) 隨便選一位“大師”就可以入門,很可能會(hui) 走偏了,甚至走上相反的路。

 

學國學要以梁啟超、章太炎為(wei) 標杆嗎?梁啟超的文章,不是仍然可以激起年輕人反傳(chuan) 統的情緒嗎?學習(xi) 章太炎,難道不會(hui) 讓人看不起儒家,暗中以佛家為(wei) 旨歸嗎(佛教當然也是中國文化中重要的一支,但以佛家為(wei) 歸宗的人,總不好稱國學大師吧)?我們(men) 要像王國維、陳寅恪那樣,埋頭做客觀化的、缺乏生命熱度的、且大多屬於(yu) 冷門的考證工作嗎?如果不幸遇上蔡元培、胡適、魯迅、聞一多、顧頡剛等“五四”健將,一股腦兒(er) 讀下去,還會(hui) 對傳(chuan) 統文化有半點敬意嗎?本來是為(wei) 了學國學,到頭來卻成了“反國學”,如何是好?

 

所以今天,我們(men) 亟須給這些民國“大師”們(men) 以準確的定位,“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取長舍短,就正去偏,以免走錯路。而且我們(men) 應該尋找真正可以引領我們(men) 的當之無愧的國學大師。其實民國學人中,真正能當“國學大師”之名者寥若晨星,究何人能當之,屬另一問題。這篇小文隻是要提醒大家,不要輕易選擇一位民國“大師”以為(wei) 學國學的路標,他們(men) 也許能在某方麵讓你得益,但也有可能讓你誤入歧途乃至南轅北轍。胡適說“雙眼自將秋水洗,一生不被古人欺”,時間過去了將近一個(ge) 世紀,我們(men) 是否也應該用這句話衡量一下他們(men) 那個(ge) 時代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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