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東】論陳立對《春秋》“王魯”說的發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0-14 01:05:15
標簽:《公羊義疏》、《春秋》、以《春秋》當新王、王魯、陳立
郭曉東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福建霞浦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識仁與(yu) 定性——工夫論視域下的程明道哲學研究》《宋明理學》(第二作者)《經學、道學與(yu) 經典詮釋》《戴氏注論語小疏》《春秋公羊學史》(第二作者)等。

論陳立對《春秋》“王魯”說的發揮

作者:郭曉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同濟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 2019年第30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十五日癸未

          耶穌2019年10月13日

 

[摘要]《春秋》王魯說是公羊學的核心義(yi) 旨之一,董仲舒與(yu) 何休無不倡言之。但這一說法在漢以後一直為(wei) 後儒所詬病。隨著清代公羊學複興(xing) ,這一學說才重新為(wei) 學者所重,而其中以陳立最具代表性。陳立明確區分了“衰周之魯”與(yu) “《春秋》之魯”,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以《春秋》當新王,從(cong) 而托魯為(wei) 王者乃“《春秋》之魯”,而非“衰周之魯”。同時,陳立在為(wei) 何休《公羊解詁》作新疏時,不僅(jin) 全麵繼承了何休的“王魯”思想,並且順著何休、徐彥的思路,對《公羊》本文的“王魯”意蘊作了進一步的闡釋與(yu) 發揮,從(cong) 而使得何休的“王魯”思想被更為(wei) 徹底地得到了貫徹。

 

[關(guan) 鍵詞]陳立,《春秋》,《公羊義(yi) 疏》,以《春秋》當新王,王魯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哲學博士,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200433)

 

自漢代有《公羊》學以來,“以《春秋》當新王”及與(yu) 之密切相關(guan) 的“王魯”說就一直是《公羊》思想體(ti) 係中的重要一環。然而,魏晉以降,隨著《公羊》式微,“王魯”說也備受後儒詬病。一直到清代中葉《公羊》複興(xing) ,一批《公羊》學家才重新正視起“王魯”說,並予以諸多新的詮釋,其中以陳立(卓人,1809-1869)尤具代表性。陳立先後花了四十餘(yu) 年的時間,集其畢生之精力,作百餘(yu) 萬(wan) 言之《公羊義(yi) 疏》。該書(shu) 博稽載籍,不僅(jin) 廣蒐漢唐以來的《公羊》古義(yi) ,而且有清一代說《公羊》者,如莊存與(yu) 、孔廣森、劉逢祿、宋翔鳳、淩曙、包慎言等,無不左右采獲,整齊排比,融會(hui) 而貫通之,堪稱清代中期以來《公羊》學的集大成著作。該書(shu) 恪守何休家法,而對何氏《公羊解詁》中的“王魯”說發明尤多。然而,學者對陳立之《公羊義(yi) 疏》,或泛泛重其“完備”[1],或許其長於(yu) 考據訓詁[2]而譏其“不通義(yi) 例”,[3]多未能注意到陳立對“王魯”說的發揮及其對《公羊》學的意義(yi) 所在,是以許陳立者與(yu) 譏陳立者,似乎皆未能得其要領。本文即試圖以陳氏對“王魯”說的發揮為(wei) 切入點,來重新審視陳立對清代《公羊》學史的意義(yi) 。

 

一、《春秋》王魯說的提出與(yu) 後儒的質疑

 

《春秋》王魯說是公羊學的核心義(yi) 旨之一。“王魯”一詞,最早見於(yu)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新周,故宋。”在董仲舒看來,孔子作《春秋》,以《春秋》當“新王”,[4]而《春秋》實為(wei) 一本書(shu) ,並不可能成為(wei) 真正的王者,如何以《春秋》當新王,實為(wei) 費解之說,董仲舒也不過是約略地說,“今《春秋》緣魯以言王義(yi) ”。(《春秋繁露﹒奉本》)直到東(dong) 漢末,何休解詁《公羊》,“以《春秋》當新王”及與(yu) 其相關(guan) 的“王魯”說遂有了明確的內(nei) 含,且成為(wei) 何注《公羊》最為(wei) 核心的義(yi) 理之一。

 

《春秋》莊公二十七年“杞伯來朝”,何休解曰:“不稱公者,《春秋》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當新王”。[5]按公羊家通三統的說法,新王即位,尚須保留以前兩(liang) 王朝之後,為(wei) 之封土建國,讓他們(men) 依然遵守前王朝之舊傳(chuan) 統與(yu) 舊製度,並給予最高的爵位(公爵),與(yu) 此新王朝同時而並存,此即所謂“存二王後”的說法。[6]因此,當周滅商之後,分別封夏、商二王之後為(wei) 杞國和宋國。但是,一旦周失去天命,而《春秋》成為(wei) 新王,則相對於(yu) 新王的二王後就不再是杞、宋,而成了宋與(yu) 周,也就是說,杞國的國君因此退出二王後的序列,其爵位就不再是公爵,此即董仲舒所講的“絀夏”,亦即何休所講的“黜杞”。這樣,相對於(yu) 《春秋》新王而言,二王後為(wei) 宋與(yu) 周,故何休在所謂“三科九旨”中又稱之為(wei) “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不過,相對董仲舒對“以《春秋》當新王”之說語焉不詳的解釋,何休則結合具體(ti) 的《春秋》經傳(chuan) 文本,以“王魯”之說為(wei) 之賦與(yu) 了明晰的內(nei) 含。

 

《春秋》隱公元年,《公羊傳(chuan)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何休注雲(yun) :

 

不言公,言君之始年者,王者諸侯皆稱君,所以通其義(yi) 於(yu) 王者,惟王者然後改元立號。《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故因以錄即位,明王者當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7]

 

按《左氏》學,天子諸侯皆可以改元立號,但《公羊》家認為(wei) 隻有王者才能改元立號[8],故何休認為(wei) ,傳(chuan) 文用“君之始年”而不言“公之始年”,是因為(wei) “公”隻指向諸侯,而“君”既可指天子,又可指諸侯,所以傳(chuan) 文的“君”字是“通其義(yi) 於(yu) 王者”。而之所以用這一個(ge) 可“通其義(yi) 於(yu) 王者”的“君”字,是因為(wei) “《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也就是說,《公羊》家以《春秋》當新王,但作為(wei) 書(shu) 的《春秋》,要行王者之權,必須有所依托,所以有“《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的說法,此即“王魯”之意。

 

“《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而魯隱公為(wei) 《春秋》第一公,故何休又以認為(wei) ,《春秋》托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隱公元年,“公及邾婁儀(yi) 父盟於(yu) 眛”,《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儀(yi) 父”是邾婁國國君的字,體(ti) 現了對邾婁國國君的褒揚,而所以要褒揚者,是因為(wei) 邾婁儀(yi) 父在隱公即位以來率先與(yu) 隱公結盟。何休注雲(yun) :

 

《春秋》王魯,托隱公以為(wei) 始受命王,因儀(yi) 父先與(yu) 隱公盟,可假以見褒賞之法,故雲(yun) 爾。[9]

 

按,邾婁儀(yi) 父作為(wei) 邾婁國國君,以常規書(shu) 法,當書(shu) 其爵稱邾婁子。何休認為(wei) ,“儀(yi) 父本在《春秋》前失爵,在名例爾”,[10]即儀(yi) 父在入《春秋》以前,因有罪而被奪爵,本應該書(shu) 名。但是,因為(wei) 他在新王受命之際,率先與(yu) 新王結盟,遂不書(shu) “名”而書(shu) “字”,以示對他的褒揚。

 

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滕本小國,子爵,而所以以大國之稱稱之為(wei) “滕侯”者,何休說,“稱侯者,《春秋》讬隱公以為(wei) 始受命王,滕、薛先朝隱公,故褒之。”即滕侯、薛侯能率先朝《春秋》之始受命王,故褒而稱侯。不僅(jin) 滕子本人被褒稱“滕侯”,就連其已故的父親(qin) 也因之被褒稱“滕侯”,在何休看來,此亦體(ti) 現《春秋》王魯之義(yi) 。[11]

 

此“王魯”之說,在何休的《公羊解詁》中,還具體(ti) 體(ti) 現在諸多書(shu) 法中。如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公羊傳(chuan) 》曰:“其言朝何?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何注雲(yun) :“傳(chuan) 言來者,解內(nei) 外也。《春秋》王魯,王者無朝諸侯之義(yi) ,故內(nei) 適外言如,外適內(nei) 言朝聘,所以別外尊內(nei) 也。”[12]也就是說,魯被假托為(wei) 王者,而王者無朝諸侯之義(yi) ,所以凡外諸侯來魯國稱“朝”,魯國朝外諸侯稱“如”,以示王魯之義(yi) 。又如桓公十年,“桓十年,齊侯、衛侯、鄭伯來戰於(yu) 郎。”《公羊傳(chuan) 》曰:“此偏戰也。何以不言師敗績?內(nei) 不言戰,言戰乃敗矣。”何注雲(yun) :“《春秋》讬王於(yu) 魯。戰者,敵文也。王者兵不與(yu) 諸侯敵,戰乃其已敗之文,故不複言師敗績。”[13]在何休看來,“戰者,敵文也”,即“戰”字意味著交戰雙方地位相當,但《春秋》讬王於(yu) 魯,於(yu) 是魯作為(wei) 王者,與(yu) 外諸侯之地位不敵,因此傳(chuan) 文稱“內(nei) 不言戰”。但是,一旦魯國與(yu) 外諸侯交戰失利,出於(yu) 對內(nei) 諱戰敗的考慮,《春秋》不書(shu) “我師敗績”,而用“戰”字表明魯國對外戰爭(zheng) 的失利。諸如此類的例子,在何休的《解詁》中屢屢可見,不一而足。

 

然而,也正是《春秋》“王魯”的說法,遭致後儒的不斷詬病,以為(wei) 周天子具在,而以魯為(wei) 王,則有犯上作亂(luan) 之嫌。早在東(dong) 漢賈逵就批評說: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今隱公人臣而虛稱以王,周天子見在上而黜公侯,是非正名而言順也。如此,何以笑子路率爾?何以為(wei) 忠信?何以為(wei) 事上?何以誨人?何以為(wei) 法?何以全身?如此若為(wei) 通乎?[14]

 

西晉杜預在《春秋左傳(chuan) 集解序》中說:

 

所書(shu) 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曆,即周正也;所稱之公,即魯隱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魯乎?[15]

 

後世類似的說法極多,唐代陸淳引述其師啖助批評“王魯”說雲(yun) :“悖禮誣聖,反經毀傳(chuan) ,訓人以逆,罪莫大焉。”[16]宋蘇軾雲(yun) :“後之言《春秋》者,黜周王魯之學,與(yu) 夫讖緯之書(shu) 者,皆祖《公羊》。《公羊》無明文,何休因其近似而附成之。愚以為(wei) ,何休,《公羊》之罪人也。”[17]北宋晁說之批評說:“其最為(wei) 害者有三:曰王魯,曰黜周,曰新周故宋。”[18]又如宋代葉夢得批評曰:“《公羊》之學,其妖妄迂怪,莫大於(yu) 黜周王魯,以隱公托新王受命之論。……若周未滅而黜之,魯諸侯而推以為(wei) 王,則啟天下亂(luan) 臣賊子,乃自《春秋》始。孰謂其誣經敢至是乎!”[19]直至晚清,仍有蘇輿批評何休之說曰:“如董所雲(yun) ,則《春秋》托魯言王義(yi) ,未嚐尊魯為(wei) 王、黜周為(wei) 公侯也。何氏直雲(yun) ‘王魯’,遂啟爭(zheng) 疑。”(《春秋繁露義(yi) 證﹒奉本》)

 

因此,對傳(chuan) 統的《公羊》家來說,“王魯”說實是最為(wei) 核心的思想,而對《公羊傳(chuan) 》及何休的批評,矛頭亦多指向“王魯”。因此,如何看待“王魯”說,特別是以其為(wei) “悖禮誣聖,反經毀傳(chuan) ”的批評,對於(yu) 後世之《公羊》家來說,實為(wei) 不可回避的根本問題之一。[20]

 

二、陳立對《春秋》王魯說的理解

 

陳立作為(wei) 清代《公羊》學的集大成者,其學又以恪守何休家法為(wei) 最大特色所在[21],因此,對於(yu) 何休的“以《春秋》當新王”與(yu) “王魯”思想,亦予以極力維護,並多有所發揮。

 

宣公十六年,“成周宣謝災”,何休注曰:“新周,故分別有災,不與(yu) 宋同也。孔子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這是何休對《公羊》通三統說最明確與(yu) 最經典的表述之一,而陳立《義(yi) 疏》於(yu) 此亦開宗明義(yi) 指出,“注為(wei) 全書(shu) 發其例也”[22]。稱“注為(wei) 全書(shu) 發其例”,則顯見其以通三統說為(wei) 《公羊》及何氏《解詁》的最核心義(yi) 旨,此可謂善讀何休者也。其又引劉逢祿《釋例》之文以證己說,且下一按語曰,“其言以《春秋》當新王之意至為(wei) 明顯”[23]。則顯然同意劉氏對何休的解讀,且引為(wei) 同調也。又言孔子“假魯以立王法,所謂《春秋》之魯也”,[24]又言“以魯當新王,故新周。新周者,新黜周,等王者後也”,從(cong) 而明確地稱“合宋、周、《春秋》為(wei) 三統”,[25]則對陳立而言,以《春秋》當新王,即假魯以立王法,即托魯當新王,是即“王魯”。

 

對於(yu) 後世針對“王魯”說的種種批評,在陳立看來,這正是“俗儒”不察“以《春秋》當新王”之義(yi) ,遂“猥以王魯之說集矢於(yu) 《公羊》”,其曰:

 

以《春秋》當新王,不能見之空言,故托之於(yu) 魯,所以見之行事也。所謂托新王受命於(yu) 魯也。托王於(yu) 魯,非以魯為(wei) 王。夫子以匹夫行褒貶之權,不可無所藉,故托魯為(wei) 王,以進退當世士大夫,正以載之空言,不如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繁露·王道》雲(yun) :“諸侯來朝者得褒,邾婁儀(yi) 父稱字,滕薛稱侯,荊稱人,介葛盧得名,內(nei) 出言如,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王道之意也。”是也。俗儒不察,猥以王魯之說集矢於(yu) 《公羊》,此不知《春秋》者也。[26]

 

陳立又著有《春秋王魯說》一文,以進一步詳細闡明“王魯”之義(yi) 曰:

 

隱元年何君注曰:“《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故因以錄即位。”又雲(yun) “方陳受命製正月故假以為(wei) 王法。”然則王魯者,托王於(yu) 魯,非以魯為(wei) 王也。孔子當世衰道微之世,懼王道之熄滅,作《春秋》以撥亂(luan) ,上刺王公,下譏卿大夫,而逮士庶人,以匹夫行天子之權,不能無所寄。魯者,父母之國也。有所見、有所聞、有所傳(chuan) 聞,較百二十國寶書(shu) 為(wei) 信,故據以為(wei) 本而以行賞罰、施黜陟,蓋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故引史記而加乎王心也。殷繼夏,周繼殷,《春秋》繼周,故以隱為(wei) 受命王。《春秋》之隱公,則周之文王也。故儀(yi) 父慕義(yi) 則字之,㝛男與(yu) 盟則卒之,滕、薛來朝則褒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於(yu) 所聞世,見治升平;於(yu) 所見世,著治太平,僅(jin) 於(yu) 譏二名,人道浹,王道備,功至於(yu) 獲麟。故麟於(yu) 周為(wei) 異,於(yu) 《春秋》為(wei) 瑞。《周南》之《麟趾》、《召南》之《騶虞》,猶斯道也。……然則君人者,能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行《春秋》之道,則可以撥亂(luan) ,則可以反正,則可以獲麟,故麟之瑞於(yu) 魯,為(wei) 《春秋》之魯言之,非為(wei) 衰周之魯言之也。王魯故新周,新周故故宋、黜杞,所謂異義(yi) 非常可怪之論,此也。所謂知我罪我,此也。若徒以《春秋》為(wei) 魯史記之別名,則一記載占畢之徒了此矣,何至筆則筆,削則削,而遊、夏之徒不能讚一詞哉?[27]

 

陳立於(yu) 此將“以《春秋》當新王”與(yu) “王魯”說的關(guan) 係說得尤其清楚明白。首先,在陳立看來,孔子以《春秋》當新王,然而《春秋》畢竟隻是一本書(shu) ,而孔子欲以《春秋》行天子之權,就不能空言而無所依托。而魯國作為(wei) 孔子的父母之國,有所見、所聞、所傳(chuan) 聞之事,故孔子可以據以為(wei) 本,因魯之舊史而加之以“王心”,即所謂“托王於(yu) 魯”,從(cong) 而陳立一方麵反複強調,“王魯”者,“非以魯為(wei) 王也”。但另一方麵,陳立又指出,《春秋》既然托魯為(wei) 王,故“《春秋》之魯”不同於(yu) “衰周之魯”,即《春秋》所“托王”的魯國,不同於(yu) 當時實存的作為(wei) 列國之一的魯國。“《春秋》之魯”的提法,亦見於(yu) 《義(yi) 疏》卷四十九:

 

孔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著之實事。故假魯以立王法,所謂《春秋》之魯也。[28]

 

其又論魯隱公與(yu) 魯桓公,分別“《春秋》之隱、桓”與(yu) “魯國之隱、桓”:

 

蓋隱、桓以下,為(wei) 《春秋》之隱、桓,非魯國之隱、桓。聖人以托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故假魯以張治本,非隱眞為(wei) 受命王也。杜預、範寧不識七十子微言大義(yi) ,以孔子之《春秋》牽泥於(yu) 魯之《春秋》,以故動輒荊棘,則不但不知讀《春秋》,並不知讀《孟子》矣。[29]

 

“《春秋》之隱、桓”,即“《春秋》之魯”的隱公、桓公,亦即被托王的隱公與(yu) 桓公;“魯國之隱、桓”,即“衰周之魯”的隱公與(yu) 桓公,亦即作為(wei) 諸侯之一的隱公與(yu) 桓公。事實上,“衰周之魯”與(yu) “《春秋》之魯”的區分,在包慎言等人那裏已微有見意,如陳立引包慎言《王魯說》雲(yun) :“此十二君者,魯之君乎哉?《春秋》之君也。”[30]此已分別就“魯之君”與(yu) “《春秋》之君”視《春秋》之十二公。但相較而言,陳立之說顯得更為(wei) 明白透徹,對於(yu) 理解《公羊》及何休的“王魯”之義(yi) 極具幫助。蓋後人之所以疑於(yu) “王魯”說者,往往是將孔子所以“托王”的“《春秋》之魯”混同於(yu) 當時事實存在的作為(wei) 列國之一的魯國,從(cong) 而“猥以王魯之說集矢於(yu) 《公羊》,此不知《春秋》者也”。如《左傳(chuan) 疏》引劉炫難何氏雲(yun) :“新王受命,正朔必改,是魯得稱元,亦應改其正朔,仍用周正,何也?既托王於(yu) 魯,則是不事文王,仍奉王正,何也?諸侯改元自是常法,而雲(yun) 托王改元,是妄說也。”陳立即批評說:“是由昧於(yu) 托王於(yu) 魯為(wei) 借魯以明王之義(yi) ,故以俗見強說也。”[31]按劉炫之意,魯既然為(wei) 王,則不當用周正、奉時王,陳立稱其“昧於(yu) 托王於(yu) 魯為(wei) 借魯以明王之義(yi) ”,就是批評其於(yu) “《春秋》之魯”與(yu) “衰周之魯”不加分別。作為(wei) “《春秋》之魯”,是孔子借魯國舊史而加以“王心”的結果,亦即是“以《春秋》當新王”的具體(ti) 體(ti) 現,故陳立說:“殷繼夏,周繼殷,《春秋》繼周,故以隱為(wei) 受命王。”以隱公為(wei) 受命王,即是“《春秋》繼周”的具體(ti) 表現。在這一意義(yi) 上講,陳立極其深刻地指出:“《春秋》之隱公,則周之文王也。”《公羊傳(chuan) 》稱“王者孰謂?謂文王也。”何休注曰:“以上係王於(yu) 春,知謂文王也。文王,周始受命之王,天之所命,故上係天端。”[32]陳立以“周之文王”視“《春秋》之隱公”,則隱公亦“元年春王正月”之“王”,亦即“上係天端”之“王”,故“《春秋》之隱公”,實非“衰周之魯”的隱公,而是作為(wei) 《春秋》之始受命王的隱公,此不可不察。反過來,若視魯為(wei) 周之諸侯國,即從(cong) “衰周之魯”的角度看,則《春秋》與(yu) 孔子未經刪削的魯史記就沒有實質性的區別。又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記異也”,然而麟又是一種太平之瑞獸(shou) ,何休稱“麟於(yu) 周為(wei) 異,《春秋》記以為(wei) 瑞,明大平以瑞應為(wei) 效也”,在陳立看來,作為(wei) 太平瑞應之麟,顯然是“為(wei) 《春秋》之魯言之,非為(wei) 衰周之魯言之也”。所以陳立又進而引劉逢祿的說法,“《春秋》者火也,魯與(yu) 天王、諸侯,皆薪蒸之屬”,[33]又引包慎言的說法,稱“十二公皆筌蹄”,[34]都表達了這一意思。

 

三、陳立以“《春秋》王魯說”的立場來釋讀《公羊》

 

在《公羊義(yi) 疏》中,陳立站在恪守何休家法的立場,對何氏認為(wei) 體(ti) 現“《春秋》王魯說”的具體(ti) 文本,作了進一步的闡釋與(yu) 發明。有些關(guan) 於(yu) “王魯”的文本,何氏本身語焉未詳,而徐彥舊疏又未能很好地予以闡發,陳立則立足於(yu) 何氏之說,對之進行深入的引申與(yu) 推衍,從(cong) 而使得何休的“王魯”思想被更為(wei) 徹底地得到了貫徹。

 

約略言之,陳立在《公羊義(yi) 疏》中對“王魯”說的釋讀與(yu) 發揮表現為(wei) 如下幾個(ge) 方麵:

 

首先,在疏文中轉述敷陳何氏“王魯”的解說。隱公元年,“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何氏注曰:“所傳(chuan) 聞之世,外小惡不書(shu) ,書(shu) 者來接內(nei) 也。《春秋》王魯,以魯為(wei) 天下化首,明親(qin) 來被王化漸漬禮義(yi) 者,在可備責之域,故從(cong) 內(nei) 小惡舉(ju) 也。”[35]陳立疏曰:

 

春秋托王於(yu) 魯,假若隱公為(wei) 受命王,故為(wei) 天下化首。凡來接內(nei) 者,皆如親(qin) 被王化,宜漸漬禮義(yi) ,如上之襃儀(yi) 父。是春秋責備賢者,故雖小惡必書(shu) ,為(wei) 其在可責備之域故也。其非接內(nei) 者,則在無足責之例,故小惡不示譏文也。[36]

 

按《公羊傳(chuan) 》,周天子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實兼賵惠公與(yu) 仲子,而仲子為(wei) 惠公之妾,周天子不別尊卑,故《公羊傳(chuan) 》以之為(wei) “非禮”,從(cong) 而何休視之為(wei) “小惡”。然而,按《公羊》三世之說,外小惡不書(shu) ,而所以書(shu) 者,何休認為(wei) 是因為(wei) “接內(nei) ”,從(cong) 而在“王魯”的意義(yi) 上說,凡是來親(qin) 近“新王”,從(cong) 而“被王化漸漬禮義(yi) ”者,都要褒而書(shu) 之。陳立基本上是轉述與(yu) 敷陳何休之說,隻不過說得更清楚明白了一些。在《公羊義(yi) 疏》一書(shu) 中,陳立對何休之繼承與(yu) 發揮大率皆如此。

 

又隱公元年,“及宋人盟於(yu) 宿”,傳(chuan) 曰:“孰及之?內(nei) 之微者也。”何休注曰:“內(nei) 者,謂魯也。”[37]陳立疏之曰:

 

此通解全書(shu) 之例,成十五年傳(chuan) :“《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故凡言內(nei) 者皆魯也。[38]

 

按:何氏“內(nei) 者,謂魯也”,實為(wei) 《春秋》“王魯”之例。徐彥曰:“據百二十國寶書(shu) 以為(wei) 《春秋》,非獨魯也。而言內(nei) 者,讬王於(yu) 魯,故言內(nei) ,猶言內(nei) 其國外諸夏之義(yi) 也。”[39]陳立亦引成公十五年傳(chuan) “《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則陳立在此實以“王魯”解“內(nei) 魯”也。陳立於(yu) 此稱“此通解全書(shu) 之例”,可謂善讀《公羊》者。所謂“此通解全書(shu) 之例”,亦即認為(wei) 全書(shu) 以“王魯”為(wei) 大例。

 

其次,何氏之注語義(yi) 未詳,徐彥疏又未能發明“王魯”義(yi) ,而陳氏作“王魯”解讀者。隱公三年,“尹氏卒”,何氏《解詁》曰:“時天王崩,魯隱往奔喪(sang) ,尹氏主儐(bin) 讚諸侯,與(yu) 隱交接而卒,恩隆於(yu) 王者,則加禮錄之,故為(wei) 隱恩錄痛之。日者,恩錄之,明當有恩禮。”[40]徐疏曰:“言隱公恩隆於(yu) 王者,則加禮錄其儐(bin) 讚之人也。”[41]陳立不滿於(yu) 此說,故疏之曰:

 

按尹氏儐(bin) 讚隱公,即為(wei) 恩隆於(yu) 王者也。舊疏非。[42]

 

又曰:

 

上元年公子益師卒,注:“故於(yu) 所見之世,恩己與(yu) 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又雲(yun) :“主所以卒大夫者,明君當隱痛之也。”蓋尹氏新與(yu) 魯接,恩隆王者,即當恩錄之,故書(shu) 日比內(nei) 大夫,著王者當有恩禮,即賵、賻之屬,非所謂恩隆王者,則加禮加其儐(bin) 讚之人也,蓋《春秋》托王於(yu) 魯也。[43]

 

按徐氏舊疏之意,隱公“恩隆於(yu) 王者”,其所謂“王者”,指的是周天子,即隱公恩隆於(yu) 天子,遂及其儐(bin) 讚之人,故“加禮錄其儐(bin) 讚之人”。而陳立則以為(wei) ,何氏所謂“王者”,並非指的是周天子,而是指魯隱公,蓋“《春秋》托王於(yu) 魯”,尹氏儐(bin) 讚隱公,即是尹氏“恩隆於(yu) 王者”。因此,尹氏雖為(wei) 外大夫在不書(shu) 卒之例,但因其恩隆於(yu) 隱公,故當書(shu) 日書(shu) 卒,以比之於(yu) 內(nei) 大夫例,以明王者當有恩禮。故陳立以為(wei) ,何氏乃於(yu) “尹氏卒”發明《春秋》“王魯”之義(yi) ,而舊疏則未有此意。

 

又次,何注與(yu) 徐疏在《公羊注疏》中未作“王魯”義(yi) 解讀者,而陳立本何、徐之意以“王魯”說發明之。

 

僖公七年,“夏,小邾婁子來朝。”何氏注曰:“至是所以進稱爵者,時附從(cong) 霸者,朝天子,旁朝罷,行進,齊桓公白天子進之,固因其得禮,著其能以爵通。”[44]按何休的意思,小邾婁子能夠附從(cong) 齊桓公朝天子,所以天子進之以爵。徐彥疏則對比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認為(wei) 滕侯、薛侯以其來朝新王,故進而稱“侯”,而小邾婁子“不由朝新王”得進而稱侯,“正以僖公非受命之王故也”。即徐彥承認隱公是受命王,但不承認僖公是受命王。[45]然而,在陳立看來,“小邾婁因朝天子,齊桓白天子,進稱爵,然不合書(shu) ”。[46]而所以書(shu) 者,“時旁朝魯,魯為(wei) 受命王,因得禮書(shu) 其爵,以示法也。”[47]按:據本條何休注與(yu) 徐疏彥,均未發明“王魯”之義(yi) 。而徐氏稱“正以僖公非受命之王故”,則顯然沒有能夠領會(hui) 何休“王魯”說的精義(yi) 。雖然在隱公篇何休相對更多提及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但從(cong) “王魯”的角度來說,既然《春秋》托王於(yu) 魯,則《春秋》十二公,莫非受命王也,所以陳立認為(wei) ,所以書(shu) 小邾婁子來朝,其實與(yu) 滕、薛朝隱公的性質是一樣的,都是因朝受命王而得書(shu) 。

 

又僖公二十七年,“冬,楚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公羊傳(chuan) 》曰:“此楚子也,其稱人何?貶。曷為(wei) 貶?為(wei) 執宋公貶,故終僖之篇貶也。”何休注雲(yun) :“古者諸侯有難,王者若方伯和平之,後相犯,複故罪,楚前執宋公,僖公與(yu) 共議釋之。今複圍犯宋,故貶,因以見義(yi) 。終僖之篇貶者,言君子和平人,當終身保也。”[48]按:《春秋》經書(shu) “楚人”,而實為(wei) 楚子髡,《公羊》認為(wei) ,因楚子髡執宋襄公,故終僖公之篇貶之,但傳(chuan) 文實未明其義(yi) 。何休從(cong) “君子和平人,當終身保”的角度解釋了終僖之篇貶楚子髡的理由,不過,何休的解釋似乎說得還不是很透徹,陳立則疏曰:“《春秋》托王於(yu) 魯,僖公托王者方伯之職,和平諸侯,今複相犯,即是得罪於(yu) 僖,即為(wei) 得罪於(yu) 王法,故雲(yun) 終僖之篇貶耳。”[49]也就是說,何休僅(jin) 就僖公曾經調停宋楚之爭(zheng) ,而楚子髡之後重新犯宋,是則破壞僖公平和楚宋之功,故稱得罪於(yu) 僖公,從(cong) 而《春秋》終僖之篇貶之。而陳立則進而從(cong) “王魯”的角度,認為(wei) 僖公既然是《春秋》所假托的王者,楚子髡得罪於(yu) 僖公,即是得罪於(yu) “王法”,因此而終僖之篇貶之。此說可以說較何氏注更具有說服力,而且將何氏的“王魯”說貫徹得更為(wei) 徹底。

 

又昭公二十五年,“宋公佐卒於(yu) 曲棘”。《公羊傳(chuan) 》曰:“諸侯卒其封內(nei) 不地,此何以地?憂內(nei) 也。”何休注曰:“時宋公聞昭公見逐,欲憂納之,至曲棘而卒,故恩錄之。”[50]按:《春秋》外諸侯於(yu) 其封內(nei) 卒不書(shu) 地,此書(shu) 者,《公羊傳(chuan) 》以“憂內(nei) ”解之。從(cong) 前述“內(nei) 魯”即“王魯”的大例看,此條顯然可從(cong) “王魯”的角度解之。但何休僅(jin) 解宋公憂昭公之見逐,從(cong) 而恩錄之,並沒有特別點出其中所具有的“王魯”義(yi) 。陳立則進一步對何休的“恩錄之”作了闡釋。其曰:“恩錄之,與(yu) 成二年書(shu) 曹公子手同。彼注雲(yun) :‘《春秋》托王於(yu) 魯,因假以見王法,明諸侯有能從(cong) 王者征伐不義(yi) ,克勝有功,當褒之。’此以諸侯能為(wei) 王者憂,勤王而卒,亦宜恩錄之也。”[51]則陳立據何休成公二年注解此條,認為(wei) 宋公所以“恩錄之”,非僅(jin) 僅(jin) 出於(yu) 為(wei) 昭公憂,而其實是為(wei) 王者憂。可以說,若僅(jin) 僅(jin) 為(wei) 昭公憂,昭公仍不過是“衰周之昭公”;若視作為(wei) 王者憂,則昭公乃成其“《春秋》之昭公”。由此可見,陳立之解,實本於(yu) 何氏之義(yi) ,而何氏於(yu) 此多少失察。

 

又次,何氏未作“王魯”解讀,徐彥疏以“王魯”解而義(yi) 未能顯豁者,陳立則進而解析之。莊公元年,“夫人孫於(yu) 齊”,何休注雲(yun) :“言於(yu) 齊者,盈諱文。”[52]陳立疏之曰:

 

舊疏雲(yun) :“據百二十國寶書(shu) 以為(wei) 《春秋》,非獨魯也。而言內(nei) 者,托王於(yu) 魯,故言內(nei) ,猶言內(nei) 其國外諸夏之義(yi) 也。然則內(nei) 魯為(wei) 王,王者無出奔之義(yi) ,故謂之孫。而僖二十四年,‘冬,天王出居於(yu) 鄭’,言‘出’者,彼傳(chuan) 雲(yun) :‘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乎母也。’注:‘不能事母,罪莫大於(yu) 不孝,故絕之言出也。’”然則彼天王合絕,故書(shu) 出,不天子之也。[53]

 

按:桓公夫人文薑通乎齊侯而致桓公被弑,故於(yu) 莊公元年出奔齊。經不書(shu) “奔”而書(shu) “孫”,何休認為(wei) 是“盈諱文”,故何注於(yu) 此實未曾論及“王魯”。但徐彥疏以“王魯”義(yi) 說之,認為(wei) “王者無外”,故無出奔之義(yi) 。[54]僖二十四年“天王出居於(yu) 鄭”,傳(chuan) 亦言“王者無外”,徐疏則引何注稱周天子不能事母故絕。然而徐疏於(yu) 此未能申明“王魯”義(yi) 之“王者無外”與(yu) 周天子之“王者無外”的區別,而陳立則直言“不天子之”,意謂周天子有罪合絕,故雲(yun) “不天子之”。然而文薑有罪亦當絕,出於(yu) “內(nei) 魯”之意,以“王者無外”而諱言“孫”;天王有罪當絕,陳立則直言“不天子之”。則陳立之“不天子之”四字,事實上進一步從(cong) 反麵論說“王魯”之義(yi) ,即《春秋》王魯,而周天子不當王也,從(cong) 而徐疏之意因此而更加顯豁。

 

四、小結

 

總而言之,陳立可以說是有清以來對“王魯”說闡釋得最為(wei) 透徹者,其嚴(yan) 格區分“《春秋》之魯”與(yu) “衰周之魯”,則對“王魯”的理解,就決(jue) 不是如賈逵所批評的那樣“隱公人臣而虛稱以王,周天子見在上而黜公侯”。事實上,按陳立的理解,所謂“王魯”者,即孔子作《春秋》而據魯之故事以為(wei) 本,而以行賞罰、施黜陟,亦即借魯史而加“王心”、立“王義(yi) ”焉者。故對陳立而言,“王魯”說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以《春秋》當新王”說,可以稱得上是《公羊》的第一原理,是以其視“王魯”為(wei) 《春秋》之大例。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陳立對“王魯”說的發揮,甚至比何休本人表現得更為(wei) 徹底,可謂是何氏之功臣。然而,陳立著《公羊義(yi) 疏》,其另一重要特色是以漢學本領治《公羊》,以致時賢多因陳立長於(yu) 考據訓詁,遂認為(wei) “不通義(yi) 例是其所短”。然而,就陳立視“王魯”為(wei) 《春秋》之大例,就陳立對“王魯”的闡釋與(yu) 發揮來講,陳氏可謂深得《公羊》之微言大義(yi) 者,[55]以“不通義(yi) 例”責陳立,未免苛責太甚。

 

注釋:

 

[1]皮錫瑞稱“覽陳立《義(yi) 疏》,以求大備”,見氏著:《經學通論·春秋通論》(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年),頁89。戴維讚其為(wei) “疏釋《公羊》最完備的著述”,見氏著:《春秋學史》(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479頁。

 

[2]陳立從(cong) 淩曙、劉文淇學,淩、劉二氏皆深於(yu) 漢學,劉氏曾批評孔廣森、劉逢祿等人“詳義(yi) 例而略典禮、訓詁”,淩氏則主張治《公羊》當“由聲音、訓詁而明乎製度典章,以進求夫微言大義(yi) ”。見氏著:《公羊禮疏序二》。受淩、劉二氏之影響,故陳立之治《公羊》,亦是“由聲音、訓詁而明乎製度典章,以進求夫微言大義(yi) ”。《清史列傳(chuan) ·儒林傳(chuan) 》稱陳立“淵雅典碩,不尚空言,大抵考訂服製、典禮及聲音、訓詁為(wei) 多。”見《清史列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5655頁。

 

[3]如楊向奎先生說:“《公羊》之長不在典禮,訓詁雲(yun) 雲(yun) ,難用於(yu) 義(yi) 理。卓人用力勤,時間久而通訓詁,考據是其所長,奈無用武之地何!不通義(yi) 例是其所短。”見氏著:《清儒學案新編》(濟南:齊魯書(shu) 社,1994年),第四卷,第115頁。此說影響極大,當代學者多以此為(wei) 定論。參見趙伯雄:《春秋學史》(濟南:山東(dong) 教育出版社,2004年),731頁;黃開國:《公羊學發展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567頁;陳其泰:《清代公羊學》(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1997年),第133-143頁。

 

[4]《春秋繁露﹒玉杯》:“孔子立新王之道”;又《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春秋》上絀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

 

[5]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320頁。

 

[6]何休《公羊解詁》隱公三年“春王二月”注:“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是可得而觀之。”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57頁。又隱公三年“宋公和卒”何注:“宋稱公者,殷後也。王者封二王後,地方百裏,爵稱公,客待之而不臣也。”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4頁。

 

[7]《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7頁。

 

[8]孔穎達曰:“天子之封諸侯也,割其土壤,分之臣民,使之專(zhuan) 為(wei) 已有,故諸侯於(yu) 其封內(nei) 各得改元。”見氏著:《左傳(chuan) 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9頁。徐彥則曰:“若《左氏》之義(yi) ,不問天子諸侯,皆得稱元年。若《公羊》之義(yi) ,唯天子乃得稱元年,諸侯不得稱元年。”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頁。

 

[9]《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1頁。

 

[10]《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1頁。

 

[11]隱公七年,“滕侯卒”。此“滕侯”即隱十一年朝魯之“滕侯”的父親(qin) 。何休說:“所以稱侯而卒者,《春秋》王魯,托隱公以為(wei) 始受命王,滕子先朝隱公,《春秋》褒之以禮,嗣子得以其禮祭,故稱侯見其義(yi) 。”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94頁。

 

[12]《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08頁。

 

[13]《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69頁。

 

[14]賈逵:《左氏長義(yi) 》,轉引自《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頁。

 

[15]《左傳(chuan) 正義(yi) 》,第29頁。

 

[16]陸淳:《春秋集傳(chuan) 纂例》,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146冊(ce) ,第280頁。

 

[17]蘇軾:《春秋變周之文》,收入《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卷三,第76頁。

 

[18]晁說之:《迂景生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1118冊(ce) ,第236頁。

 

[19]葉夢得:《春秋公羊傳(chuan) 讞》,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149冊(ce) ,第649-650頁。

 

[20]有學者甚至認為(wei) ,自魏晉以降,公羊學一蹶不振,頗有受王魯說之累。參見張厚齊:《春秋王魯說研究》,(台北:花木蘭(lan) 文化出版社,2010年),第5頁。

 

[21]梁啟超評論陳立的《公羊義(yi) 疏》曰:“此書(shu) 嚴(yan) 守疏不破注之例,對於(yu) 邵公隻有引申、絕無背畔。”見《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收入朱維錚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322頁。

 

[22]《公羊義(yi) 疏》,卷四十九,第1884頁。

 

[23]《公羊義(yi) 疏》,卷四十九,第1884頁。

 

[24]《公羊義(yi) 疏》,卷四十九,第1884-1885頁。

 

[25]《公羊義(yi) 疏》,卷四十九,第1885頁。

 

[26]陳立:《公羊義(yi) 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7年),卷一,第15頁。

 

[27]陳立:《句溪雜著》(清同治刻陳汝恭續刻本),卷二,頁1-2。

 

[28]《公羊義(yi) 疏》,卷四十九,第1885頁。按:劉尚慈先生校點本認為(wei) “《春秋》之魯”的“之”字當據文義(yi) 改“王”字,不過,在筆者看來,作“之”字義(yi) 亦通,不必強改為(wei) “王”。

 

[29]《公羊義(yi) 疏》,卷四,第146頁。

 

[30]《公羊義(yi) 疏》,卷一,第17頁。

 

[31]《公羊義(yi) 疏》,卷一,第17頁。

 

[32]《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7頁。

 

[33]《公羊義(yi) 疏》,卷一,第16頁。

 

[34]《公羊義(yi) 疏》,卷一,第17頁。

 

[35]《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3頁。

 

[36]《公羊義(yi) 疏》,卷三,第114頁。

 

[37]《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4頁。

 

[38]《公羊義(yi) 疏》,卷三,第113頁。

 

[39]《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00頁。

 

[40]《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1頁。

 

[41]《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1頁。

 

[42]《公羊義(yi) 疏》,卷五,第67頁。

 

[43]《公羊義(yi) 疏》,卷五,第67頁。

 

[44]《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01頁。

 

[45]《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02頁。

 

[46]《公羊義(yi) 疏》,卷三十,第1129頁。

 

[47]《公羊義(yi) 疏》,卷三十,第1130頁。

 

[48]《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75頁。

 

[49]《公羊義(yi) 疏》,卷三十五,第1305頁。

 

[50]《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014頁。

 

[51]《公羊義(yi) 疏》,卷六十六,第2565頁。

 

[52]《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00頁。

 

[53]《公羊義(yi) 疏》,卷十七,第623頁。

 

[54]《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00頁。

 

[55]梁啟超論陳立雲(yun) :“其於(yu) 公羊三世九旨諸說,邵公所謂‘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者,闡發無餘(yu) 蘊,不獨非巽軒所夢見,即方耕、申受亦遜其精銳。”見氏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收入《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3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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