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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福建霞浦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識仁與(yu) 定性——工夫論視域下的程明道哲學研究》《宋明理學》(第二作者)《經學、道學與(yu) 經典詮釋》《戴氏注論語小疏》《春秋公羊學史》(第二作者)等。 |
論《春秋董氏學》與(yu) 《春秋繁露義(yi) 證》——對董仲舒的不同詮釋
作者:
郭曉東(dong)
來源:《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年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五日戊午
耶穌2018年11月22日
一、引言
在中國思想史上,盡管班固(32-92)讚董仲舒(約前179-前104)“為(wei) 儒者宗”[1],朱子(1130-1200)稱董仲舒“本領純正”、“資質純良”,[2],但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董仲舒都沒有真正受到重視,《春秋繁露》一書(shu) 亦如歐陽修(1007-1072)所說的,“錯亂(luan) 重複”[3],脫訛缺失甚夥(huo) ,南宋四明樓鑰(1137-1213)為(wei) 之校訂,始有定本,然明代所翻刻樓本,又錯訛百出。清代盧文弨(1717-1795)對該書(shu) 進行校勘之後,該書(shu) 才基本可讀。即便如此,董子之學仍未真正納入學者的視野,直至清代今文經學的興(xing) 起,情況才發生改變。乾隆年間,常州莊存與(yu) (1719-1788)“宗仰江都”[4],所著《春秋正辭》,始重視董子所述之《春秋》大義(yi) 。其後淩曉樓(1775-1829)作《春秋繁露注》,作為(wei) 注釋《春秋繁露》的開山之作,該書(shu) 梳章櫛句,鉤稽貫串,不僅(jin) 文字校勘上更勝盧氏一籌,且於(yu) 《繁露》之《公羊》義(yi) 蘊,亦多有所發揮,故梁任公(1873-1929)讚之曰:“曉樓傳(chuan) 莊、劉之學,諳熟《公羊》家法,故所注獨出冠時,與(yu) 段氏《說文》同功矣”。[5]然而,仍有批評者認為(wei) 淩氏在義(yi) 理之發揮上仍有所欠缺。[6]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真正在義(yi) 理層麵深入到董子之學內(nei) 部的,當屬康有為(wei) (1858-1927)所著《春秋董氏學》與(yu) 蘇輿(1872-1914)所著《春秋繁露義(yi) 證》。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成書(shu) 於(yu) 光緒二十年(1894),並於(yu) 光緒二十三年(1897)冬由上海大同譯書(shu) 局刊行。同《孔子改製考》一樣,該書(shu) 之作,是試圖為(wei) 其維新變法思想作進一步的理論論證。眾(zhong) 所周知,康、梁變法最重要的理論基礎就是《春秋》公羊學。而在公羊先師中,康有為(wei) 最重視董仲舒,謂“其傳(chuan) 師說最詳,其去先秦不遠,然則欲學《公羊》者,舍董生安歸?”[7]又以董子為(wei) 《春秋》之宗,是由《春秋》而上窺孔子之道的關(guan) 鍵所在:
因董子以通《公羊》,因《公羊》以通《春秋》,因《春秋》以通六經,而窺孔子之道本。[8]
乃至視董子之地位猶高於(yu) 孟、荀:
大賢如孟、荀,為(wei) 孔門龍象,求得孔子立製之本,如《繁露》之微言奧義(yi) 不可得焉。董生道不高於(yu) 孟、荀,何以得此?然則是皆孔子口說之所傳(chuan) ,而非董子之為(wei) 之也。善乎王仲任之言曰:文王之文,傳(chuan) 於(yu) 孔子。孔子之文,傳(chuan) 於(yu) 仲舒。故所發言,軼荀超孟,實為(wei) 儒學群書(shu) 之所無。若微董生,安從(cong) 複窺孔子之大道哉![9]
為(wei) 此康有為(wei) 與(yu) 門人一起作《春秋董氏學》八卷,通過發明其素王改製等《春秋》之微言,來表達康有為(wei) 自己的思想與(yu) 學術。然而,是書(shu) 行世之後,即受到當時“翼教”學者的激烈批評,平江蘇輿曰:
餘(yu) 少好讀董生書(shu) ,初得淩氏注本,惜其稱引繁博,義(yi) 蘊未究。已而聞有為(wei) 董氏學者,繹其義(yi) 例,頗複詫異。[10]
又曰:
光緒丁戊之間,某氏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者,割裂支離,疑誤後學。如董以傳(chuan) 所不見為(wei) “微言”,而刺取陰陽、性命、氣化之屬,摭合外教,列為(wei) “微言”,此影附之失實也;三統改製,既以孔子《春秋》當新王,而三統上及商、周而止,而動雲(yun) 孔子改製,上讬夏、商、周以為(wei) 三統,此條貫之未晰也;鄫取乎莒,及魯用八佾,並見《公羊》,而以為(wei) “口說”出《公羊》外,此讀傳(chuan) 之未周也。其它更不足辨。[11]
很顯然,這裏所講的“某氏”,即指康有為(wei) 。蘇輿不像其他的翼教學者,如葉德輝(1864-1927)等人,因厭惡康有為(wei) ,遂及於(yu) 董仲舒,將《公羊傳(chuan) 》、《春秋繁露》等書(shu) 視為(wei) “漢人雜纂之書(shu) ”。[12]對蘇輿而言,不僅(jin) 從(cong) 小就“好讀董生書(shu) ”,且認為(wei) 《春秋繁露》是西漢大師說經之“第一書(shu) ”,[13]隻是在蘇輿看來,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一書(shu) 存在有關(guan) “微言”、“改製”等方麵存在諸多重大缺失,“沿偽(wei) 襲謬,流為(wei) 隱怪,幾使董生純儒蒙世詬厲”。[14]為(wei) 此蘇輿作《春秋繁露義(yi) 證》十七卷,試圖厘清被康有為(wei) 所歪曲的董仲舒與(yu) 《公羊》學,從(cong) 而達到“正學”以“翼教”的目的。
這樣,在晚清思想史上,出現了一個(ge) 頗為(wei) 奇特的景觀,對同一個(ge) 董仲舒所展開的不同詮釋,維新學者與(yu) 翼教學者從(cong) 各自的政治立場與(yu) 學術立場出發,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論辯。
二、口說與(yu) 微言
眾(zhong) 所周知,由常州學派發端,晚清今文經學素來注重從(cong) “微言大義(yi) ”的角度來理解《春秋》。[15]到康有為(wei) 那裏,這一立場被推到了極致。在康有為(wei) 看來,《春秋》有三:
一不修之《春秋》也,隻有史文及齊桓晉文之事,而無義(yi) 焉,此魯史之原文也。一孔子已修之《春秋》也,因其文而筆削之,因文以見義(yi) 焉,此大義(yi) 之《春秋》也,《公》、《穀》多傳(chuan) 之。一代數之《春秋》也,但以其文為(wei) 微言大義(yi) 之記號,而與(yu) 時事絕無關(guan) ,此微言之《春秋》也,公羊家董、何所傳(chuan) 為(wei) 多,而失絕者蓋不知凡幾矣。[16]
“不修之《春秋》”即孔子所據以作《春秋》之魯史舊文,其之為(wei) “史文”而不具“經”之價(jia) 值,亦即康有為(wei) 所說之“無義(yi) ”,這是公羊家的共識。康有為(wei) 之別出心裁者,是進而將孔子所作之《春秋》兩(liang) 分為(wei) “大義(yi) 之《春秋》”與(yu) “微言之《春秋》”。所謂“大義(yi) 之《春秋》”,為(wei) 孔子所筆削之經文,以及《公羊》、《穀梁》兩(liang) 傳(chuan) 所傳(chuan) 之傳(chuan) 文,亦即傳(chuan) 世之《春秋》經、傳(chuan) 文本,[17]由此本文直接昭示了孔子所示之“大義(yi) ”,此即康有為(wei) 所謂“因文見義(yi) ”。然而,在康有為(wei) 看來,由文本所直接體(ti) 現出來的“大義(yi) ”,畢竟要受到文本本身的局限:
《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旨數千,大義(yi) 烺烺,然僅(jin) 二百餘(yu) ,脫略甚矣,安能見孔子數千之大恉哉?[18]
又曰:
《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旨數千。今《春秋》經文萬(wan) 九千字,皆會(hui) 盟征伐之言,誅亂(luan) 臣賊子,黜諸侯,貶大夫,尊王攘夷,寥寥數旨外,安所得數千之旨哉?孟子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yi) 則丘竊取之。以孟子之說,《春秋》重義(yi) ,不重經文矣。凡傳(chuan) 記稱引《詩》、《書(shu) 》,皆引經文,獨至《春秋》,則漢人所稱引皆《春秋》之義(yi) ,不引經文,此是古今學者一非常怪事,而二千年來乃未嚐留意,閣束傳(chuan) 文,獨抱遺經,豈知遺經者,其文則史,於(yu) 孔子之義(yi) 無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劉歆之作也,曰:“孔子褒貶當世大人威權有勢力者,不敢筆之於(yu) 書(shu) ,口授弟子。”蓋《春秋》之義(yi) ,不在經文,而在口說。雖作偽(wei) 之人不能易其辭。……董子為(wei) 《春秋》宗,所發新王改製非常異義(yi) 及諸微言大義(yi) ,皆出經文外,又出《公羊》外,然而孟、荀命世亞(ya) 聖,猶未傳(chuan) 之,而董子乃知之。又《公羊》家不道《穀梁》,故邵公作《穀梁廢疾》,而董子說多與(yu) 之同,又與(yu) 何氏所傳(chuan) 胡毋生義(yi) 例同。此無他,七十子後學,師師相傳(chuan) 之口說也。《公羊》家早出於(yu) 戰國,猶有避諱,不敢宣露,至董子乃敢盡發之。[19]
司馬遷稱《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旨數千”,但在康有為(wei) 看來,不到兩(liang) 萬(wan) 字的《春秋》文本,所記載的隻有“尊王攘夷”等兩(liang) 百多條大義(yi) ,不足以見孔子數千之旨,則所謂“其旨數千”,隻可能見之於(yu) 《春秋》經、傳(chuan) 文本之外。康有為(wei) 又據孟子“其文則史,其義(yi) 則丘竊取之”之說,以為(wei) 孟子所重者在《春秋》之義(yi) ,而非經文本身,蓋經文本身不過史文,不足體(ti) 現數千之旨故也。康有為(wei) 又進而發現,古今傳(chuan) 記在稱引《詩》《書(shu) 》時,都直接引用經文本身,唯獨於(yu) 《春秋》,則不引經文,而隻是闡述《春秋》之義(yi) 。在康有為(wei) 看來,這是極不尋常的現象,所謂“二千年來乃未嚐留意”之“古今學者一非常怪事”,而其所以然者,蓋《春秋》遺經,“其文則史,於(yu) 孔子之義(yi) 無與(yu) ”。同時康有為(wei) 又認為(wei) ,或由於(yu) 當時政治之禁忌,或由於(yu) 陳義(yi) 過高無法為(wei) 時人所接受,故孔子之大道,更多是以“口說”的形式而非訴諸於(yu) 經文的文字本身,所謂“《春秋》之義(yi) ,不在經文,而在口說。”又謂“《春秋》言微,與(yu) 他經殊絕,非有師師口說之傳(chuan) ,不可得而知也。”[20]
這種“口說”之《春秋》,也就是“微言之《春秋》”。在康有為(wei) 看來,正是董仲舒、何休(129-182)等《公羊》先師通過師師“口說”,使得《春秋》之“微言”得以傳(chuan) 承:
董生更以孔子作新王,變周製,以殷、周為(wei) 王者之後。大言炎炎,直著宗旨。孔門微言口說,於(yu) 是大著。[21]
為(wei) 了證明有超越文本的“口說”存在,康有為(wei) 在《春秋繁露》中梳理出若幹董子之說不在《公羊》文本之內(nei) ,然而又可以與(yu) 《穀梁》、《公羊》何注、劉向、及其他漢儒之說相印證的文獻,《春秋董氏學》卷四即羅列《春秋口說》四十九條,其內(nei) 容分別是:
董子口說與(yu) 《穀梁》、何注同出《公羊》外。(2條)[22]
董子口說與(yu) 《穀梁》同出《公羊》外。(4條)[23]
董子口說與(yu) 劉向同出《公羊》外。(12條)[24]
董子口說與(yu) 何注同出《公羊》外。(30條)[25]
董子口說與(yu) 漢儒同出《公羊》外。(1條)[26]
例如,《春秋》隱公五年“初獻六羽”,董子在《春秋繁露·王道》中說:“獻八佾,諱八言六”,康有為(wei) 對此即引《說苑·貴德篇》雲(yun) :“今隱公貪利,而身自漁濟上,而行八佾。”進而康有為(wei) 下一按語曰:
經言六羽耳,董子何以知為(wei) 八佾?蓋口說相傳(chuan) 也。不然,何《說苑》亦同之耶?[27]
也就是說,雖然《春秋》經書(shu) “初獻六羽”,但董仲舒認為(wei) 魯隱公當時實質上是行八佾之樂(le) ,而《春秋》書(shu) “六羽”,是“諱八言六”。康有為(wei) 即認為(wei) ,董子之所以知道是八佾而非經文字麵上的六羽,則是口說相傳(chuan) 的結果,並且進而以劉向《說苑》的說法與(yu) 董說相印證。而二說之所以能夠一致,則恰恰說明這是兩(liang) 漢經師口說傳(chuan) 承的結果。這樣,康有為(wei) 試圖以此證明,董子之說雖出《公羊》文本之外,但既然可與(yu) 漢代諸經師之說互相印證,則自有其淵源所在,而不是董仲舒個(ge) 人的發明。當然,這一淵源於(yu) 康有為(wei) 而言,便是由師師口說,乃至最終上溯到孔子。康有為(wei) 為(wei) 此特別將董仲舒與(yu) 孟子、荀子作比較曰:
大賢如孟、荀,為(wei) 孔門龍象,求得孔子立製之本,如《繁露》之微言奧義(yi) 不可得焉。董生道不高於(yu) 孟、荀,何以得此?然則是皆孔子口說之所傳(chuan) ,而非董子之為(wei) 之也。[28]
也就是說,孟子、荀卿雖然道高於(yu) 董子,但由於(yu) 其未曾傳(chuan) 孔子之口說,故求孔子立製之本而不可得。而董仲舒雖然在“道”的層麵不能與(yu) 孟、荀諸子相比肩,但由於(yu) 得到孔子口說之傳(chuan) ,則在此意義(yi) 上董子反而可說是“軼荀超孟”。[29]這樣,由“口說”之故,由董、何所傳(chuan) 之《公羊》學說,遂直接孔子之源頭而獲得最大的權威性。職是之故,由董仲舒傳(chuan) 孔子之“口說”,董仲舒遂得孔門真傳(chuan) ;由康有為(wei) 得董仲舒之“微言”,則康有為(wei) 亦得孔子之真傳(chuan) ,所謂前聖後聖,其揆一也。
如前所述,任何有助於(yu) 康有為(wei) 變法的主張,幾乎都可以以“口說”和“微言”的名義(yi) 獲得其合法性依據,甚至可以說,“康有為(wei) 認為(wei) 自己就是這個(ge) 時代的孔子口說的傳(chuan) 達者。”[30]於(yu) 是,為(wei) 了反駁康有為(wei) 的政治主張,“翼教”學者自然而然地將批評的矛頭針對康有為(wei) 這一思想源頭。葉德輝即明確地指出,“口說”的可信度不及經傳(chuan) :
口說、傳(chuan) 記皆所以傳(chuan) 經。口說托之傳(chuan) 聞,失多而得少;傳(chuan) 記托之載筆,得多而失少。[31]
朱一新(1846-1894)則對今文家專(zhuan) 講“微言”表示不滿:
道、鹹以來,說經專(zhuan) 重微言,而大義(yi) 置之不講。其所謂微言者,又多強六經以就我,流蔽無窮。[32]
相對來說,蘇輿並沒有簡單地否定“口說”的合法性。反過來,蘇輿認為(wei) ,在兩(liang) 漢時期《春秋》的傳(chuan) 授過程中,事實上存在“口說傳(chuan) 授”這一現象。在《春秋繁露·玉英》中,董仲舒在引紀侯語以論紀侯之賢時,蘇輿注曰:
此稱紀侯辭,較《傳(chuan) 》引魯子語詳,蓋得之師說,知傳(chuan) 義(yi) 兼傳(chuan) 事矣。《說苑》諸書(shu) 所紀《春秋》事,亦有出三傳(chuan) 外者,足證師說流傳(chuan) ,至漢未泯。[33]
蘇輿這裏論證的邏輯與(yu) 康有為(wei) 幾乎沒有任何差別,即以劉向等經師所說有出於(yu) 三傳(chuan) 之外者,來證明“師說流傳(chuan) ,至漢未泯”。對於(yu) 董仲舒“《春秋》詭辭”之類的說法,蘇輿則注曰:
《春秋》詭辭,門弟子當有口說傳(chuan) 授。[34]
蘇輿又曰:
《春秋》有詞移,有事移。與(yu) 夷之弑,移之宋督,以善宣公,以酅入齊,移之紀季,以賢紀侯,移其事也;邲之戰,楚變而稱子,裏克殺奚齊,變而稱君之子,移其詞也。移其詞者,即主文而推之;移其事者,非口說難明也。[35]
從(cong) 上麵的種種說法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對於(yu) 蘇輿來說,事實上承認對《春秋》詮釋過程中有“口說”的必要性。也就是說,《春秋》經常以董仲舒所謂的“詭詞”的麵目出現,如果不通過曆代先師“口說”的解釋,我們(men) 就可能不能完全理解孔子筆削《春秋》的獨特用心所在。在這一點上,蘇輿與(yu) 康有為(wei) 對“口說”的看法並非但不是水火不相容,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具有相當大的一致性。不過,與(yu) 康有為(wei) 不同的是,蘇輿又認為(wei) ,“口說”雖然有必要性,然亦有局限性:
秦漢之於(yu) 春秋,若今日之於(yu) 明季,年代未遠,源流相接,說之者尚可由詭辭得其委曲,然亦不必其密合而無失也。[36]
對於(yu) “年代未遠”的情況來說,是有可能由“口說”之“詭辭”而“得其委曲”,但已經不必然能夠“密合而無失”。那麽(me) ,從(cong) 秦漢到晚清,又經曆了兩(liang) 千餘(yu) 年,則其可靠性就必然要打一個(ge) 更大的折扣。也就是說,在蘇輿看來,“口說”所表達的“委曲”會(hui) 因時間之流逝而逐漸失真。很顯然,對於(yu) 蘇輿來說,雖然《春秋》傳(chuan) 經過程中“口說”的合法性與(yu) 必要性是可以被承認的,但“口說”具有時代的局限性,於(yu) 晚清之際,如果像康有為(wei) 那樣再侈言“口說”以解讀《春秋》,則未必是合乎時宜的。
同樣,蘇輿也沒有簡單地否認《春秋》之“微言”。從(cong) 嚴(yan) 格的學術立場來說,漢儒屢有“微言”之說,這一點事實上不能輕易地被否認掉。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何謂“微言”,或者說“微言”的內(nei) 涵到底應該是什麽(me) ?是康有為(wei) 所理解的那種“微言”嗎?蘇輿試圖回答的問題即在於(yu) 此。董仲舒稱《春秋》“微其辭”[37],又說:“按經無有,豈不微哉。”[38]很顯然,如果按照董氏這句話字麵的意思,《春秋》之“微”,正表現在“經無有”上。故蘇氏認為(wei) ,凡不見於(yu) 經傳(chuan) 而有待於(yu) 口授者謂之“微言”:
董以傳(chuan) 所不見為(wei) 微言。[39]
經所不見,有詭詞,皆為(wei) 微言。[40]
微言,如逐季氏言又雩,逄醜(chou) 父宜誅,紀季可賢,及詭詞移詞之類是也,此不見於(yu) 經者,所謂七十子口授傳(chuan) 指也。[41]
在《玉杯》篇中,董仲舒論治《春秋》之法時說:“是故論《春秋》者,合而通之,緣而求之,五其比,偶其類,覽其緒,屠其贅。”[42]其中“屠其贅”一語頗為(wei) 難解,俞樾注說:
凡非經本有之義(yi) ,皆謂之贅。為(wei) 《春秋》宜杜塞之,則聖人大義(yi) 不為(wei) 群言淆亂(luan) 矣。[43]
拒絕承認“凡非經本有之義(yi) ”的合法性,這一說法在今文經學的反對者那裏其實相當有具有代表性。很顯然,康有為(wei) “微言”諸說,在俞氏看來即是“宜杜塞之”的“贅”。但對於(yu) 這一說法,蘇輿在按語中卻直接予以了否定。在他看來,“贅”當訓為(wei) “餘(yu) ”,即“不見於(yu) 經,
餘(yu) 意待申者。”[44]在蘇輿看來,“贅”即“微”之所在,亦即《春秋》之所重:
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人體(ti) 天立言,而不能盡其意。所謂心之精微,口不能言,言之微眇,書(shu) 不能文也。讀《春秋》者,書(shu) 其微以驗其著,庶幾得彷佛爾。故曰:《春秋》重贅。[45]
蘇輿又說:
天地萬(wan) 物之事審矣,聖人不能一一辨之,有能代聖人辨之,足見聖心者,視之與(yu) 正經同,而經不遺憾於(yu) 贅矣。[46]
在這一意義(yi) 上說,蘇輿的立場與(yu) 康有為(wei) 似乎相當接近,即認為(wei) 聖人雖於(yu) 經未嚐明言,但若後學“有能代聖人辨之”並“見聖心”者,則可視同“正經”,這與(yu) 康有為(wei) 將“微言”視同“正經”的說法並無二致。不過,蘇輿對此同時又做了一個(ge) 似乎並不十分有力的限製,即“不可貿然無見而以臆說之”,[47]又曰:“要以原本禮紀,推極微眇,貴在不失聖人之意。”[48]然而,如何做到“不失聖人之意”呢?對蘇輿而言,既然“微言”待“口說”而傳(chuan) ,但“口說”既有時代之局限性,那麽(me) 從(cong) “微言”入手理解《春秋》就不能得其真,故其批評康有為(wei) 曰:“近人好侈微言,不知微言隨聖人而徂,非親(qin) 炙傳(chuan) 受,未易有聞,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49]
二、改製之辨
在康有為(wei) 看來,《春秋》諸“微言”中,首推素王改製之說。在《春秋董氏學》中,康有為(wei) 專(zhuan) 立一卷論《春秋》之改製。在康有為(wei) 看來,“《春秋》專(zhuan) 為(wei) 改製而作”,又謂改製之說,“此真《春秋》之金鎖匙,得之可以入《春秋》者”。[50]對於(yu) 朱子之批評《春秋》不可解,康有為(wei) 則駁之曰:“夫不知改製之義(yi) ,安能解哉?”
[51]
作為(wei) 《春秋》最重要之“微言”,“改製”並不見於(yu) 《春秋》經傳(chuan) ,而如前所述,在康有為(wei) 看來,作為(wei) “微言”之“改製”,實賴“口說”而流傳(chuan) :
《春秋》一書(shu) ,皆孔子明改製之事。故孟子謂:“《春秋》,天子之事也。”曰“作新王”,曰“變周之製”同。時王也,而以為(wei) 王者之後;杞公也,而降為(wei) 伯;滕子也,而升為(wei) 侯。此皆非常異義(yi) ,萬(wan) 不可解之事,而董子數數言之。《說苑》所謂“周道不亡,《春秋》不作”,《淮南子》所謂“《春秋》變周”,與(yu) 何邵公、太史公說皆同。此雲(yun) 略說,則皆口說之流傳(chuan) 。[52]
也就是說,盡管與(yu) “改製”相關(guan) 的諸多說法“皆非常異義(yi) ,萬(wan) 不可解之事”,但不僅(jin) 董子能言,孟子亦能言,《說苑》、《淮南子》、太史公、何邵公亦皆不約而同,可見其說自有來曆,當是曆代師承的結果,故其說可信。
然而,孔子之為(wei) 布衣,何以能借《春秋》以“改製”?為(wei) 了證明孔子“改製”之合法性,在《孔子改製考》中,康有為(wei) “遍考秦、漢之說”,證明孔子為(wei) “素王”之義(yi) ,其曰:
孔子為(wei) 素王,乃出於(yu) 子夏等尊師之名。素王,空王也。[53]
孔子為(wei) 製法之王,所謂素王也。[54]
在《孔子改製考》中,康有為(wei) 不僅(jin) 稱孔子為(wei) “素王”,又稱之為(wei) “文王”:
《論語》:“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孔子已自任之。王愆期謂:“文王者,孔子也。”最得其本。人隻知孔子為(wei) 素王,不知孔子為(wei) 文王也。或文或質,孔子兼之。王者,天下歸往之謂。聖人,天下所歸往,非王而何?猶佛稱為(wei) 法王雲(yun) 爾。[55]
此又見《春秋董氏學》卷五。[56]所謂“文王”,非《公羊傳(chuan) 》及何休所以為(wei) 的周文王[57],康有為(wei) 在接受王愆期以文王為(wei) 孔子的基礎上,又以此“文王”為(wei) 相對“素王”而言,素王者為(wei) 質統,文王者為(wei) 文統,而孔子兼而有之。進而在康有為(wei) 看來,孔子於(yu) 《春秋》倡言改製,實是“代天發意”,故其曰:
故孔子之言,非孔子言也,天之言也;孔子之製與(yu) 義(yi) ,非孔子也,天之製與(yu) 義(yi) 也。[58]
這樣,無論是孔子為(wei) 王,還是“代天發意”,都賦予了《春秋》改製的合法性。也就是說,孔子之改製,是孔子作為(wei) 聖人受天之命而改製,是要革除衰周之蔽,以定一王之大法:
孔子受命製作,以變衰周之蔽,改定新王之製,以垂後世,空言無征,故托之《春秋》。故《春秋》一書(shu) ,專(zhuan) 明改製。[59]
故所謂“改製”者,即“改定新王之製,以垂萬(wan) 世”。“新王”雲(yun) 者,即董、何所倡言“以《春秋》當新王”之義(yi) ,康有為(wei) 論之曰:
《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其他尚不足信,董子號為(wei) 醇儒,豈為(wei) 誕謾?而發《春秋》作新王、當新王者,不勝枚舉(ju) 。若非口說傳(chuan) 授,董生安能大發之?出自董子,亦可信矣。且雲(yun) “變周之製”、“繼周之蔽”,以周為(wei) 王者之後,故《詩》以王降為(wei) 風,《論語》其或繼周百世可知,皆指《春秋》王道而言。《淮南子》:“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說苑》:“夏道不亡,殷德不作;殷道不亡,周德不作;周道不亡,《春秋》不作。”皆以《春秋》為(wei) 一王之治。[60]
在公羊家的視野裏,與(yu) “《春秋》當新王”說密切相關(guan) 的是“王魯”說。“王魯”之說,首見於(yu) 《三代改製質文》:“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qin) 周,故宋。”其後何休更是將此說發揮到極致。在康有為(wei) 那裏,也是“改製”說的重要理論依據,故其又謂“王魯”雲(yun) :
“緣魯以明王義(yi) ”,孔子之義(yi) 專(zhuan) 明王者之義(yi) ,不過緣托於(yu) 魯,以立文字。[61]
不論是“《春秋》當新王”說,還是“王魯”說,都預設認為(wei) 有繼周而來的王者起。有新王起,則必須改製以應天命,即以新王之新製取代舊製度。就董仲舒所論“改製”,康有為(wei) 最重視《三代改製質文》一篇,《春秋董氏學》卷五中就長篇引錄此篇,用以明改製三統之義(yi) ,並評論曰:
聖人胸有造化,知天命之無常,慮時勢之多變,故預立三統以待變。通達之百王,推之九複,範圍無外,非聖人之精思睿慮,其孰能為(wei) 之?[62]
三統、三世皆孔子絕大之義(yi) ,每一世中皆有三統。此三統者,小康之時,升平之世也。太平之世別有三統,此篇略說,其詳不可得聞也。後世禮家聚訟,固有偽(wei) 古之紛亂(luan) ,而今學中亦多異同,如子服景伯、子遊爭(zheng) 立子、立孫、立弟,《公羊》、《穀梁》爭(zheng) 妾母以子貴、不以子貴,《檀弓》爭(zheng) 葬之別合,曾子、子夏爭(zheng) 殯之東(dong) 西,孟子、《公羊》爵之三等、五等,祿之三品、二品,皆今學而不同,後師篤守必致互攻。豈知皆為(wei) 孔子之三統,門人各得其一說,故生互歧。故通三統之義(yi) ,而經無異義(yi) 矣。自七十子以來,各尊所聞,難有統一之者,雖孟、荀猶滯於(yu) 方隅。惟董子乃盡聞三統,所謂孔子之文傳(chuan) 之仲舒也。[63]
康有為(wei) 在這裏所述之三統說頗具特色。通常公羊家之論三統,無非三正、三教之循環,以及“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諸義(yi) ,而康有為(wei) 獨特之處在於(yu) ,他將三統說與(yu) 三世說相結合,認為(wei) 每一世之中都有三統,而《三代改製質文》所述,不過是升平世之三統而已。康有為(wei) 又以禮家之說為(wei) 例,除了他以為(wei) 的偽(wei) 古文學之紛亂(luan) 外,今學之中亦頗聚訟,其實諸說皆為(wei) 孔子之三統,門人所得,分別為(wei) 孔子所述之一統,故互有歧義(yi) ,然今學諸說實可貫通,此即所謂“通三統”。
董仲舒以《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在康有為(wei) 看來,《春秋》作為(wei) 改製之書(shu) ,而禮尤其為(wei) 改製之著者,故《春秋董氏學》中,又專(zhuan) 設《春秋禮》一卷,以具體(ti) 發明改製之義(yi) ,其曰:
《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包括天人,而禮尤其改製之著者。故通乎《春秋》,而禮在所不言矣。孔子之文傳(chuan) 於(yu) 仲舒,孔子之禮亦在仲舒。……至於(yu) 董子,盡聞三統,盡得文質變通之故,可以待後王而致太平,豈徒可止禮家之訟哉?……今摘《繁露》之言禮者,條綴於(yu) 篇,以備欲通孔子之禮者。雖無威儀(yi) 之詳目,其大端蓋略具焉。[64]
在康有為(wei) 看來,董子不僅(jin) 傳(chuan) 孔子之文,亦傳(chuan) 孔子之禮。而董子於(yu) 禮得之孔子者,雖無節目威儀(yi) 之祥,但盡得其精神實際,所謂“盡聞三統,盡得文質變通”,故康有為(wei) 條列《春秋繁露》中諸多有關(guan) 禮的論述,而多謂其得三統之義(yi) 。如其論樂(le) 器,“樂(le) 器之有黑白赤,鼓之或載、或設、或程、或縣,舞之用錫、用羽籥、用萬(wan) ,佾之員、方、橢、衡,皆孔子改製,以為(wei) 三統也。”[65]又如董子《三代改製質文》稱冠禮“冠於(yu) 阼”、“冠於(yu) 堂”、“冠於(yu) 房”,康有為(wei) 評論曰:“此冠禮之三統也。”[66]其論昏禮,稱“此昏禮之三統也”;[67]論喪(sang) 禮,稱“此喪(sang) 禮之三統”;[68]論宮室則雲(yun) “此郊宮明堂之三統也”;[69]論刑則雲(yun) “此刑之三統也”,[70]諸如此類,等等不一而足。
對於(yu) 康有為(wei) 的“改製”之說,蘇輿同樣沒有如葉德輝等人那樣將“改製”說視為(wei) “謬論”而簡單地持否定態度。[71]蘇輿在注董仲舒“王者必改製”一語時,具引了兩(liang) 漢時期的諸多有關(guan) “改製”的說法,並稱其“相傳(chuan) 舊說”雲(yun) 雲(yun) 。[72]在承認“改製”為(wei) 兩(liang) 漢諸儒舊說的前提下,蘇輿試圖通過申明董學中“改製”的本義(yi) 來駁正康有為(wei) 。
首先,蘇輿在以“義(yi) 證”《春秋》的前提下,指出《春秋》是“立義(yi) ”之書(shu) ,而不是“改製”之書(shu) :
《春秋》為(wei) 立義(yi) 之書(shu) ,非改製之書(shu) ,故曰“其義(yi) 竊取”。鄭玄《釋廢疾》雲(yun) :“孔子雖有聖德,不敢顯然改先王之法。蓋製宜從(cong) 周,義(yi) 以救蔽。製非王者不議,義(yi) 則儒生可立。故有舍周從(cong) 殷者,有因東(dong) 遷後之失禮而矯之者,有參用四代者,存其義(yi) 以俟王者之取法剏製。《傳(chuan) 》所雲(yun) 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者也。孔子誌在《春秋》,但誌之而已。”此篇所舉(ju) ,確為(wei) 《春秋》特立之義(yi) 。……何氏注《傳(chuan) 》,輒雲(yun) 《春秋》之製,其實皆義(yi) 而已。[73]
蘇輿在此大段引用鄭玄之說,以證明“義(yi) ”與(yu) “製”的不同。“義(yi) ”作為(wei) 一種思想學說,可以由儒生所立,而作為(wei) 國家製度之“製”則非“王者”不能議,所以說“改製屬王者”。[74] 這樣,不僅(jin) 康有為(wei) 不能擅行改製,即便是孔子,由於(yu) 有德無位,同樣也是無權改製。
蘇輿進而分析說,在董子那裏,所謂“改製”之“製”,並非國家根本製度,而不過是“正朔、服色”之類所謂的“天子大禮”:
改製屬王者,其文甚明,其事則正朔、服色之類。[75]
正朔、服色數者,為(wei) 天子大禮。[76]
而王者之所以要改製,則隻有在新王受命之時,通過改革“正朔、服色”之類的東(dong) 西來顯揚一二,以新民耳目。蘇輿廣引《白虎通》等文獻以論證說:
《白虎通·三正篇》:“王者受命,必改朔何?明易姓,示不相襲也。明受之於(yu) 天,不受之於(yu) 人,所以變易民心,革其耳目,以助化也。故《大傳(chuan) 》曰:‘王者始起,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也。是以禹舜雖繼太平,猶宜改以應天。”又《白虎通·號篇》:“王者受命,必立天下之美號,以表功自見,明易姓為(wei) 子孫製也。……改製,天子之大禮。號以自別於(yu) 前,所以表著己之功業(ye) 也。必改號者,所以明天命已著,欲顯揚己於(yu) 天下也。”[77]
蘇輿又對此下了一個(ge) 案語說:
正朔、服色數者,為(wei) 天子大禮。易姓受命,必顯揚一二,以新民耳目。若議變更於(yu) 守成之代,則不識治體(ti) 矣。[78]
按照蘇輿這樣的理解,所謂“改製”雲(yun) 雲(yun) ,也就隻有儀(yi) 式性的象征意義(yi) ,而不具有實質性的政治內(nei) 涵,這樣,事實上也就等於(yu) 把康有為(wei) “改製”說的實際內(nei) 涵給抽空掉了。進而言之,既然“改製”屬新王之事,守成之代就不能輕言改製,於(yu) 是康有為(wei) 所論的“改製”,在蘇輿心目中也就成了所謂的“不識治體(ti) ”。
與(yu) 此相應的是,“改製”所改者既然隻存在於(yu) “正朔、服色”等禮儀(yi) 層麵上,這也就意味著更具實質性的東(dong) 西不容更改。那麽(me) ,不容更改的到底是什麽(me) 呢?董仲舒說:
若夫大綱、人倫(lun) 、道理、政治、教化、習(xi) 俗、文義(yi) 盡如故,亦何改哉?然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79]
蘇輿進而引申此義(yi) 說:
申製度之可改,以明道理之決(jue) 不可改。《禮·大傳(chuan) 》雲(yun) :“不可得而變革者,親(qin) 親(qin) 、尊尊、長長、男女有別。”董子複推廣於(yu) 政教、習(xi) 俗、文義(yi) ,所以防後世之藉口蔑古者周矣。[80]
根據上述諸說,可以看出,決(jue) 不可改的“道”,亦即是儒家所祟尚的“仁義(yi) 禮樂(le) ”之類,所以蘇輿又說:
仁義(yi) 禮樂(le) ,不在改製之中。[81]
這樣,蘇輿試圖從(cong) 正反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申明“改製”之本義(yi) 。從(cong) 正麵來說,蘇輿承認“製”是可以改的,但所能改者隻是變更“正朔、服色”之類的“典禮”;從(cong) 反麵來說,“仁義(yi) 禮樂(le) ”之“道”則是決(jue) 不容更改的。這樣,無論是從(cong) 正麵還是反麵來說,都不支持康有為(wei) 的“改製”之說。康有為(wei) 講變法,在蘇輿看來,無疑是亂(luan) 成憲,墜綱常,自然是試圖更改“道”,而不僅(jin) 僅(jin) 是在“正朔、服色”上的改變,顯然與(yu) 董仲舒的本旨相左,因而在學理上是不能成立的,在實踐上是不能容忍的。所以蘇輿有言曰:
以改道為(wei) 邪言,董生之患深矣。後世猶有假其辭以致亂(luan) 者。[82]
毫無疑問,蘇氏所謂“假其辭以致亂(luan) 者”,指的即是康有為(wei) 及一眾(zhong) 康門弟子。 然而,對康有為(wei) 而言,漢代《春秋》家有孔子“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孔子作《春秋》為(wei) 漢製作立法等說法,又董仲舒在《繁露》中有《三代改製質文》一篇,盛言“以《春秋》當新王”以改製之說,這些都被認為(wei) 是曆代公羊先師所傳(chuan) 下來的《春秋》經傳(chuan) 本有的說法,都可以支持康有為(wei) 的“改製”說。因此,如何看待上述諸說,特別是《三代改製質文》篇中的“以《春秋》當新王”說,就成了蘇輿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的關(guan) 鍵所在。
首先,蘇輿指出,將改製與(yu) 孔子《春秋》相聯係的說最初來自漢代的緯書(shu) :
《春秋緯》雲(yun) :“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自是遂有以改製屬孔子《春秋》者。然雲(yun) “改亂(luan) 製”,是改末流之失,非王者改製之謂也。董子所謂立義(yi) 雲(yun) 爾。[83]
在蘇輿看來,正因為(wei) 《春秋緯》中有“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之說,所以後來的《春秋》家才將改製與(yu) 《春秋》聯係起來。但蘇輿同時認為(wei) ,《春秋緯》中的“改亂(luan) 製”並不等同於(yu) “王者”的“改製”,它隻是針對末流之失所作的修改,從(cong) 而仍然屬於(yu) 董子所說的“立義(yi) ”範圍,因此,緯書(shu) 此說,並不足以為(wei) “改製”說張目。至於(yu) 漢儒《春秋》為(wei) 漢製作的說法,蘇輿認為(wei) 也與(yu) 經義(yi) 無幹,純粹時出於(yu) “尊時”之義(yi) :
《春秋》立義(yi) ,俟諸後聖。後聖者,必在天子之位,有製作之權者。漢之臣子尊春秋為(wei) 漢製作,猶之為(wei) 我朝臣子謂為(wei) 我朝製作雲(yun) 爾,蓋出於(yu) 尊時之義(yi) ,於(yu) 經義(yi) 無預焉。[84]
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董仲舒《三代改製質文》篇中的“以《春秋》當新王”說。蘇輿本人也意識到這個(ge) 問題的重要性,故在《義(yi) 證》中設問說:
問者曰:“本書(shu) 《三代改製質文》篇,明以《春秋》為(wei) 一代變周之製,則何也?”[85]
對此蘇輿回答說:
此蓋漢初師說,所雲(yun) 正黑統、存二王雲(yun) 雲(yun) ,皆王者即位改製應天之事,讬《春秋》以諷時主也。[86]
在蘇輿看來,《三代改製質文》一篇中所說的,不過是漢儒的一般性通說。而“改製”雲(yun) 雲(yun) ,則主要是出於(yu) 現實政治的考量。具體(ti) 地說,西漢代秦之後,“沿用秦正,至於(yu) 服色禮樂(le) ,並安苟簡。”[87]然而漢儒頗以漢承秦製為(wei) 恥,故屢屢提出改朔的主張。漢文帝時賈誼、公孫臣等人提議改朔未果,而董仲舒借《春秋》的名義(yi) 倡言改製,目的也正在此,即勸說漢武帝進行改正朔、易服色、定官製等方麵的改革,蘇輿所謂的“諷時主”,也就是這個(ge) 意思。直至太初元年,漢武帝才開始采納諸儒的說法,進行了這項改革,以正月為(wei) 歲首,色尚黃,數用五。據此蘇輿考證說,董仲舒一定是在太初元年(前104)之前著《春秋繁露》,他本人也一定是卒於(yu) 太初元年之前:
仲舒著書(shu) ,皆未改正朔之前事,則其卒於(yu) 太初前可知。[88]
故餘(yu) 以為(wei) 董子若生於(yu) 太初後,或不齗齗於(yu) 是。[89]
進而蘇輿認為(wei) ,對董仲舒來說,“改製”雲(yun) 雲(yun) ,不過是“時務”之言,而不是發明聖道的“高論”:
董生發明聖人之道者極多,改朔雲(yun) 雲(yun) ,特其一端,而其論發於(yu) 太初未改正朔以前,在當日為(wei) 時務,非高論也。[90]
對蘇輿來說,與(yu) 董子改製說密切相關(guan) 的“《春秋》當新王”說也應作如是觀。在他看來,董子倡言“《春秋》當新王”,不過是為(wei) 了諷勸時主改朔而作的“設詞”:
“以《春秋》當新王”諸語,則漢世經師之設詞也。[91]
此文以《春秋》當新王,乃說《春秋》者假設之詞。[92]
“《春秋》當新王”說不見於(yu) 《春秋》經傳(chuan) 。《三代改製質文》篇有雲(yun) :“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qin) 周,故宋。”[93]又曰:“《春秋》作新王之事,變周之製,當正黑統。”[94]這是公羊家“以《春秋》當新王”說的最早淵源。蘇輿則據朱一新之說加以分析說:
蓋漢承秦統,學者恥言,故奪黑統歸《春秋》,以為(wei) 繼《春秋》,非繼秦也。……不以秦為(wei) 受命王,斯不得不歸之《春秋》以當一代。尊《春秋》所以尊漢也。[95]
根據五德終始之說,周為(wei) 火德尚赤,秦代周為(wei) 水德尚黑。而漢初儒者恥為(wei) 秦後,不願承認秦一代政權受命之合法性,以為(wei) 漢不宜繼秦,故別立一統於(yu) 《春秋》,並奪黑統而歸之《春秋》。然而《春秋》一書(shu) ,本來不過是以魯國國史為(wei) 底本改編而成。現在問題是,魯國本不過是隻侯國,而漢室所承為(wei) 帝統,因而蘇輿以為(wei) ,“以侯擬帝,嫌於(yu) 不恭,故有讬王之說。”[96]因此,對蘇輿來說,董仲舒所講的,後為(wei) 公羊家所倡言的“《春秋》當新王”說,不過是因為(wei) 上述原因以“托王”而已,並不是真正坐實地尊《春秋》作為(wei) “新王”。
這樣,蘇輿得出結論就是:“《春秋》當新王”諸義(yi) ,隻是為(wei) “改正”而設,它既不見於(yu) 經傳(chuan) ,因而與(yu) 經義(yi) 就不必相屬,從(cong) 而也就徹底地否定了康有為(wei) 以“《春秋》當新王”為(wei) 《春秋》“微言”的說法。甚至關(guan) 於(yu) 後儒十分重視的《三代改製質文》一篇,在蘇輿看來也與(yu) 《春秋》之經義(yi) 無有關(guan) 涉,隻是漢代所流傳(chuan) 眾(zhong) 多“師說”中的一種,[97]所說的隻是三代質文之“典禮”而已。[98]
對於(yu) 康有為(wei) 與(yu) 上述相關(guan) 的“素王”說,蘇輿也極力作出反駁:
素猶空也。孔子自立素王之法耳,非敢自謂素王,此語最明。[99]
在康有為(wei) 那裏,同樣也以“空王”釋“素王”,但康有為(wei) 之“空王”,落腳點仍然在“王”字上,而蘇輿之“空王”,所重在“空”字。於(yu) 康有為(wei) 而言,孔子雖然沒有能夠成為(wei) 現實中的王而隻是“空王”,但以其作為(wei) “製法之王”,仍然可以視之為(wei) 王。而蘇輿則不然。在他看來,所謂“空王”,即不能視之為(wei) 王,所以“立素王之法”雲(yun) 雲(yun) ,仍屬“立義(yi) ”的範疇,它並不意味著是孔子自稱為(wei) “素王”,亦不可以“素王”視孔子。因此,認為(wei) 鄭玄“孔子自號素王”之說為(wei) 大謬,並得出結論說:“是漢世儒並以《春秋》為(wei) 一代之治,蓋後人尊孔以尊王之意,非孔子所敢自居也。”[100]而針對公羊家與(yu) 康有為(wei) 所謂孔子“受命”之說,蘇輿則直接予以否定:“此董子所不言也。”[101]至於(yu) 《春秋繁露·符瑞篇》有“西狩受命”的說法,蘇輿則強調說,董子之意是“受命作《春秋》”,[102]而非受命製法。對蘇輿而言,後世之所以對董仲舒之學產(chan) 生諸如誤解,根源出自何休,何休在《公羊傳(chuan) 》隱公二年注雲(yun) :“《春秋》有改周受命之製。”[103]蘇輿則直斥為(wei) “誕說所祖”。[104]
總之,蘇輿一方麵闡明董仲舒“改製”之本義(yi) ,以證明“改製”在董仲舒那裏並非是什麽(me) 重要的理論,與(yu) 《春秋》經傳(chuan) 本身也沒有多大幹涉,同時也就證明了董仲舒所謂的“改製”,並非康有為(wei) 所說的“改製”。這樣也就意味著康有為(wei) “改製”之說在學理上不能成立。另一方麵,與(yu) “改製”說密切相關(guan) 的“《春秋》當新王”說、“王魯”說、“素王”說等等,在經過詳細辨析過之後,被認為(wei) 或是“假設”,或是“立義(yi) ”,或為(wei) “尊時”,或為(wei) “尊孔”,都不能看作是坐實之語,即不能看作是《春秋》經傳(chuan) 本有的思想學說,與(yu) 孔子的微言大義(yi) 毫無關(guan) 涉。這樣,孔子在康有為(wei) 那裏被當作“製法之王”的結論也就不能成立。
四、小結
在《春秋繁露》詮釋史上,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與(yu) 蘇輿的《春秋繁露義(yi) 證》可以認為(wei) 是最傑出的兩(liang) 部著作。就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而言,形式上雖然略顯粗糙,但其以“口說”之說確立了董學的合法性,進而拈出“改製”二字,且以“改製”統率“以《春秋》當新王”、“王魯”、“素王”、“文王”、“三統”、“文質”諸義(yi) ,可謂能得董氏學之精義(yi) 所在。可以說,康有為(wei) 經學的總體(ti) 特征是,能大膽突破舊有師法家法之藩籬,而每每有其出人意表之新說,其述董氏學亦可謂是如此。當然,這樣的一種經學特征也就不可避免地會(hui) 導致人們(men) 的批評,如朱一新所說,“足下以董生正宋儒,而並欲推及董生所不敢言者,竊以為(wei) 過矣。”[105]其獨特之三統說,即是其中一例。但今文經學既以“口說”“微言”為(wei) 合法性的根基,則推其極致,則難免有自由解釋與(yu) 過渡詮釋的嫌疑。[106]然而,今文經學又以通經致用為(wei) 根本特征,欲通經致用,就不能過分拘泥於(yu) 舊有成說,而必須在新的曆史語境下對經典作合乎時代精神的新詮釋,在此意義(yi) 上講,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並不必過於(yu) 詬病。
相較而言,蘇輿之《義(yi) 證》,更多顯現出一種客觀而冷靜清儒學術的風範,蘇輿要正學以翼教,但他沒有像其他翼教學者那樣,隻是簡單地對康有為(wei) 變法所賴以為(wei) 思想基礎的公羊學持否定態度,而是試圖從(cong) 公羊學內(nei) 部本身進行正本清源來證明康學之偽(wei) ,這也就是所謂的入室操戈,雖然蘇輿之《義(yi) 證》,當為(wei) 晚清駁斥康有為(wei) 最為(wei) 有力,亦最具有學術性的著作之一,但蘇氏以古文經學的方法與(yu) 思維方式,事實上難以真正地入室操戈。蘇輿雖然承認“口說”與(yu) “微言”的合法性,但又謂“仲尼沒而微言絕”,則多少有些自相矛盾。如果承認自孔子至董仲舒以來有“口說”的傳(chuan) 承,則康有為(wei) 所述之“微言”,即是已經成為(wei) 文本的“微言”,並不如蘇輿所稱,在晚清去聖日遠的情況下,再談“口說”與(yu) “微言”為(wei) 不識大體(ti) 。這樣,蘇輿以為(wei) 可以通過抽掉康有為(wei) 學說的“口說”根基,但事實上他的努力並不成功。蘇輿對“改製”的考證也多少存在問題。蘇輿稱“改製”隻具有典禮的意義(yi) ,而不是“易道”,此康有為(wei) 可以接受者。然而,於(yu) 公羊家而言,“改製”具有更多的內(nei) 涵,與(yu) “改製”說密切相關(guan) 的,是“《春秋》當新王”說、“王魯”說、“素王”說、“三統”說、“文質”說等,此為(wei) 康有為(wei) 所極力發明者,而蘇輿稱“《春秋》當新王”說隻是為(wei) “改正”而設,從(cong) 而稱“改製”隻是時務之言,純然是站在今文經學之外而強為(wei) 之說,雖曰“操戈”,則實未能“入室”也。此外,蘇輿之作混同三傳(chuan) 、折衷今古、雜揉漢宋、泛濫諸子,不分普通的漢儒通說與(yu) 公羊家的專(zhuan) 門之學,從(cong) 嚴(yan) 格的公羊家經學立場來說,顯然有不少牽合之處[107]。故蘇輿欲以此與(yu) 康有為(wei) 相抗行,則仍未必能夠完全折服康有為(wei) 。
[1] 班固:《漢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1317頁。
[2] 朱熹:《朱子語類》(中華書(shu) 局,1994年),卷137,第3262頁。
[3] 歐陽修:《書(shu) 春秋繁露後》,收入《歐陽修文集》(四部叢(cong) 刊節約印景元本),卷七三,頁4。
[4] 莊勇成:《少宗伯養(yang) 恬兄傳(chuan) 》,收入《毗陵莊氏族譜》(光緒元年刊本),卷30,頁29-30。
[5]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載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371頁。
[6] 如康有為(wei) 批評淩氏曰:“近惟得江都淩氏曙為(wei) 空穀足音,似人而喜,然緣文疏義(yi) ,如野人之入冊(ce) 府,聾者之聽鈞天,徒駭瑋麗(li) ,不能讚一辭也,況於(yu) 條舉(ju) 以告人哉!”見氏著:《春秋董氏學》自序,《康有為(wei) 全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二集,第307頁。蘇輿亦批評曰:“淩之學出於(yu) 劉氏逢祿,而大體(ti) 平實,絕無牽傅。惟於(yu) 董義(yi) ,少所發揮,疏漏繁碎,時所不免。”見《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例言,頁3。
[7]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自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07頁。
[8] 《春秋董氏學》自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07頁。
[9] 《春秋董氏學》自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07頁。
[11] 《春秋繁露義(yi) 證》,例言,頁3。
[12] 葉德輝:《葉吏部與(yu) 段伯猷茂才書(shu) 》,收入蘇輿編:《翼教叢(cong) 編》(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2005年),卷六,第375頁。
[13] 《春秋繁露義(yi) 證》,例言,頁3。
[14] 《春秋繁露義(yi) 證》,自序,頁1。
[15] 如阮元在《莊方耕宗伯說經序》中即引其師李晴川之說評莊存與(yu) 曰:“而獨得先聖微言大義(yi) 於(yu) 語言文字之外,斯為(wei) 昭代大儒。”見《味經齋遺書(shu) 》(清道光七年刊本)卷首,頁1。
[16]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一,《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第13頁。
[17] 康有為(wei) 在《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的“結序”中又分《春秋》為(wei) 四本:一魯史原文,不修之《春秋》;一孔子筆削,已修之《春秋》;一孔子口說之《春秋》義(yi) ,《公》、《穀》傳(chuan) 之;一孔子口說之《春秋》微言,公羊家之董仲舒、何休傳(chuan) 之。見《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第9頁。按:此《春秋》之四分法中,二、三兩(liang) 種即“大義(yi) 之《春秋》”。
[18] 《春秋董氏學》自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07頁。
[19]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56-357頁。
[20] 《春秋董氏學》卷一,《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09頁。
[21] 《孔子改製考》卷八,《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03頁。
[22]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57頁。
[23]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57-358頁。
[24]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58-360頁。
[25]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0-364頁。
[26]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4頁。
[27] 《春秋董氏學》卷四,《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4頁。
[28] 《春秋董氏學》自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07頁。
[29] 正如幹春鬆所論及康有為(wei) 心目中的董仲舒:“董仲舒的重要性並不在於(yu) 其自身的理論創發,而在於(yu) 他通過《春秋繁露》傳(chuan) 達了孔子製法之要道。”見氏著:《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2015年),第128頁。
[30] 幹春鬆:《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第129頁。
[31] 葉德輝:《葉吏部〈輶軒今語〉評》,《翼教叢(cong) 編》,卷四,第151頁。
[32] 朱一新:《無邪堂問答》(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0年),卷一,第21頁。
[33]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84頁。
[34]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84頁。
[35]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78頁。
[36]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83頁。
[37] 《春秋繁露·楚莊王》,《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0、13頁。
[38] 《春秋繁露·玉英》,《春秋繁露義(yi) 證》,第77頁。
[39] 《春秋繁露義(yi) 證》,例言,頁2。
[40]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77頁。
[41]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8頁。
[42] 《春秋繁露·玉杯》,《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3頁。
[43]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3頁。
[44]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3頁。
[45]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96頁。
[46]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3頁。
[47]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3頁。
[48]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3頁。
[49]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8-39頁。
[50]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5頁。
[51]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5頁。
[52]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9頁。
[53] 《孔子改製考》卷八,《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04頁。
[54] 《孔子改製考》卷八,《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02頁。
[55] 《孔子改製考》卷八,《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05頁。
[56]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6頁。
[57] 《春秋》開篇書(shu) “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chuan) 》曰:“王者孰謂?謂文王也。”何氏《解詁》稱:“以上係王於(yu) 春,知謂文王也。文王,周始受命之王,天之所命,故上係天端。方陳受命製正月,故假以為(wei) 王法。”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9-10頁。蓋何休謂元為(wei) 天地之始,春為(wei) 歲之始,則“元年春”象征著天命,“上係王於(yu) 春”,則《春秋》以“王”為(wei) 得天命之王,於(yu) 周而言,始受命王為(wei) 周文王,故文王即周文王。然而何休又有“假以為(wei) 王法”雲(yun) 雲(yun) ,則“周文王”者,亦可謂假托之辭,是以從(cong) 《春秋》當新王的角度,則此文王即可如王愆期所以為(wei) 的孔子。
[58]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5頁。
[59]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5頁。
[60]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6頁。
[61]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67頁。
[62]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70頁。
[63] 《春秋董氏學》卷五,《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70頁。
[64]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30-331頁。
[65]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47頁。
[66]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48頁。
[67]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49頁。
[68]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49頁。
[69]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45頁。
[70] 《春秋董氏學》卷三,《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56頁。
[71] 如葉德輝說:“時務學堂梁卓如,主張《公羊》之學,以佐其改製之謬論,三尺童子,無不惑之。”見葉德輝:《葉吏部與(yu) 石醉六書(shu) 》,載蘇輿編:《翼教叢(cong) 編》卷六,第338-339頁。
[72] 參見《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5-16頁。
[73]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12-113頁。
[74]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5頁。
[75]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5-16頁。
[76]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頁。
[77]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7頁。
[78]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頁。
[79] 《春秋繁露·楚莊王》,《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19頁。
[80]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頁。
[81]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9頁。
[82]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7頁。
[83]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6頁。
[84]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9頁。
[85]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6頁。
[86]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6頁。
[87]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6頁。
[88] 《董子年表》,《春秋繁露義(yi) 證》,第486頁。
[89]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6頁。
[90] 《春秋繁露考證》,《春秋繁露義(yi) 證》,第511頁。
[91] 《春秋繁露考證》,《春秋繁露義(yi) 證》,第510頁。
[92]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9頁。
[93] 《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7頁。
[94] 《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9頁。
[95]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7-188頁。蘇輿明言此說來自朱一新。朱一新說:“蓋漢儒惡秦特甚,不欲漢承秦後,因《春秋》有讬王之義(yi) ,遂奪秦黑統而歸之素王,因素王黑統而遂有紛紛改製之說。”見氏著:《無邪堂問答》,卷一,第26頁。
[96]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7頁。
[97]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4頁。
[98] 如蘇輿說:“《三代改製》一篇,言《公羊》者多盛稱之。其實此篇乃言典禮。”見《春秋繁露考證》,《春秋繁露義(yi) 證》,第510頁。
[99]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00頁。
[100]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9頁。
[101]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9頁。
[102]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9頁。
[103] 《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55頁。
[104] 《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4頁。
[105] 朱一新:《朱蓉生侍禦答康有為(wei) 第一書(shu) 》,收入蘇輿編:《翼教叢(cong) 編》卷一,第1頁。
[106] 蕭公權即認為(wei) ,康有為(wei) 開啟了“自由解釋儒學的大門,不必顧及曆史與(yu) 傳(chuan) 統”。見氏著:《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年),第51頁。
[107]值得注意的是,段熙仲先生一方麵承認蘇輿的這部著作“精湛處有突過淩君者”,參見氏著:《春秋公羊傳(chuan) 講疏》(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7頁;但同時又認為(wei) ,淩曙的《春秋繁露注》、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才是“《公羊》家學”,而蘇輿的這部著作則隻側(ce) 身於(yu) “旁通、輯佚、異義(yi) 、攻錯、存參”類中,同上書(shu) ,第51、53頁。由此亦可看出,從(cong) 公羊學家的立場來說,蘇輿的這部著作並不被認為(wei) 是專(zhuan) 家之學。當然,蘇輿本人不見得以正統的公羊學者自居,故他完全不理會(hui) 所謂的家法師法,亦對整個(ge) 清代的公羊學的狀況多不以為(wei) 然。就此而言,鄧國光先生稱蘇輿為(wei) 正統的“公羊學者”,恐怕不見得是非常恰當的,參見氏著:《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初探》,載《中國經學》(廣西師大出版社,2005年),第一輯,第287頁。盧鳴東(dong) 先生則稱《義(yi) 證》代表了“湖湘《公羊》學的經學特色”,以示與(yu) 以常州學派為(wei) 代表的正統公羊學相區別。參見氏著:《翼孔正教:〈春秋繁露義(yi) 證〉以禮經世述考》,載朱漢民主編:《清代湘學研究》(湖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343頁。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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