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香江論道時——紀念愛國者劉乃強先生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刪節版發表於(yu) 《大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六日己未
耶穌2018年11月23日
驚聞香港劉乃強先生病逝,第一感覺是:一個(ge) 戰士倒下了。劉乃強先生是香港社會(hui) 少有的政治活動家和思想者,他不僅(jin) 在政治立場上有高度的原則性及堅定性,更關(guan) 鍵的是知行合一,具有戰略眼光、豐(feng) 富知識及立足高遠的論述責任感。在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的微信群中,我每天最看重的就是先生的千字短文。我也是多家海外專(zhuan) 欄的作者,我深知每天持續寫(xie) 作的艱辛與(yu) 壓力,更何況先生還是身染沉屙的病人。是什麽(me) 樣的精神在一直激勵著先生以戰鬥者姿態活躍於(yu) 香港和國家的輿論場並身體(ti) 力行甚至孤獨對抗著他所遭遇的本土主義(yi) 挑戰呢?是什麽(me) 激勵著先生超脫地方視野而持續眺望民族複興(xing) 的新時代船桅呢?我想一定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治國平天下”的信念與(yu) 責任,一定是一種深植內(nei) 心的愛國主義(yi) 。先生是香港的政治建製派,但絕非普通的建製派。他的離世,成為(wei) 一種獨特的愛國精神符號在“一國兩(liang) 製”的偉(wei) 大事業(ye) 中定格。
與(yu) 先生初識於(yu) 2014年4月,那時我作為(wei) 北航法學講師剛剛開始在香港大學從(cong) 事為(wei) 期一年的訪問研究。當時香港社會(hui) 的輿論氛圍高度聚焦於(yu) 特首普選,無數的概念、理論、派別、遊說、抗爭(zheng) 乃至於(yu) 陰謀紛至遝來,讓人眼花繚亂(luan) ,莫衷一是。作為(wei) 憲法學背景的青年學者,如果你隻是聽信書(shu) 本上的“普適知識”,如果你隻是依靠想象推測甚至期待香港普選按照“裸選”標準實現,那麽(me) 就會(hui) 錯過理解“一國兩(liang) 製”及基本法秩序複雜性與(yu) 智慧性的機會(hui) 。但剛入香港的我確實經曆了最初一段時間的迷茫:如何理解這一場高度社會(hui) 動員下的、以普選為(wei) 目標的公民抗命運動呢?它與(yu) 國家民主法治進程的相關(guan) 性何在?香港是一個(ge) 在市民文化與(yu) 公共知識上高度“西化”的社會(hui) ,它的全部魅力甚至缺陷皆源於(yu) 此。帶著這些初識香港社會(hui) 及感受抗爭(zheng) 漩渦的種種困惑,我參加了幾次由劉乃強先生策劃主持的普選論壇,感受很深。先生討論普選,是很注意香港作為(wei) 國家特區的地方性憲製地位的,強調普選必須依法進行,且以國家利益與(yu) 安全獲得保障為(wei) 前提。這些偏於(yu) 法治和秩序的保守性設定,往往被反對派及青年學生汙名化,也不為(wei) 內(nei) 地自由派所理解,但在先生離世之際,我們(men) 若回顧先生曾經的語重心長或力排眾(zhong) 議,能夠感受到其中的智慧和理性。
經陳端洪教授引薦,我與(yu) 先生交換名片,初次相識,約定來日單獨拜訪。2014年4月22日中午,我主動約先生見麵求教,在金鍾的一家港式茶餐廳吃早茶。香港人的生活習(xi) 慣,早茶跟午餐可以一並吃,很悠閑的慢生活及會(hui) 客交際的方式。與(yu) 先生暢談2個(ge) 多小時。我本身也是知識麵很寬的人,先生不僅(jin) 政治閱曆豐(feng) 富,而且知識儲(chu) 備與(yu) 思考層次極為(wei) 深厚,很合我的胃口。話題自然以香港普選為(wei) 中心,先生侃侃而談,從(cong) 回歸前的恩恩怨怨、基本法製定中的一波三折、港英的帝國撤退布置、香港民主派內(nei) 部舊聞秘辛一直談到回歸後種種央港衝(chong) 突的來龍去脈。先生不僅(jin) 很會(hui) 講曆史故事,也很善於(yu) 將複雜關(guan) 係概念化,並始終注意立場的正確性。我覺得這是一名政治活動家應具有的基本素養(yang) :立場、知識、修辭與(yu) 責任。先生的分享與(yu) 教誨,對於(yu) 我快速進入香港政改論辯的實質性問題和語境很有幫助。我此後在香港媒體(ti) 報刊撰寫(xie) 一係列的政改評論,包括通過公共寫(xie) 作履行愛國責任的特定使命感,與(yu) 先生的教誨和激勵是分不開的。早茶話題當然不限於(yu) 香港,而廣泛擴展到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國國家體(ti) 製、中美關(guan) 係等更具戰略性的議題。先生的傳(chuan) 統文化素養(yang) 很深,戰略視野與(yu) 分析能力頗強。我清晰記得先生這樣評價(jia) 中國現行體(ti) 製:“你若按照西方的標準,中國體(ti) 製的每一個(ge) 零件都是壞的,但這些零件組成的整個(ge) 國家機器卻創造了政治穩定與(yu) 經濟發展的現代化奇跡,中國社會(hui) 科學不應當死抓住‘零件論’不放,而需要有整體(ti) 觀和整體(ti) 解釋能力。”我當時非常吃驚,感歎於(yu) 先生雖非學界中人,但對中國當代學術之積弊與(yu) 短視竟然一眼看破,寥寥數語點出要害。先生還進一步指出內(nei) 地自由派與(yu) 香港民主派的語境和角色錯位問題,認為(wei) 內(nei) 地語境中國家太強,自由派訴求有一定合理性,但在香港語境中國家太弱,治權不落地,以同樣的標準“想象性”地一概支持香港民主派,就是對國家不負責任了。這些精巧而厚重的思考與(yu) 結論,如果不是小心拿捏與(yu) 智慧權衡,哪裏掌握得住?
今天想來,先生也許早已立下了餘(yu) 生誌向:以筆為(wei) 馬,勤勉寫(xie) 作,刺破迷思,去做發現“中國”的解釋性工作。這樣來看先生每日一篇的“千字文”,其論述主旨及貫穿其間的理性愛國精神就即刻充盈生動起來了。如果這樣理性的愛國者被稱為(wei) “左派”,我想當代中國許多人都會(hui) 願意做這樣的左派。其實人分“左右”是最侮辱智商和偷懶耍滑的做法,似乎立場就可以豁免論證,是一種立場中心主義(yi) 和拒絕對話的姿態,先生不懼此類標簽,隻是堅持做著自己認為(wei) “正確”的事情。先生最後鼓勵我以專(zhuan) 業(ye) 知識為(wei) 基礎,在香港社會(hui) 多做觀察,以獨特的內(nei) 地學者身份與(yu) 眼界勤勉寫(xie) 作,增加一種理性的聲音,逐步影響香港社會(hui) 蕪雜化和扭曲化的公共輿論生態。先生是提攜和培養(yang) 年輕人的。從(cong) 那時起至今已四年有餘(yu) ,我對香港問題的研究與(yu) 評論產(chan) 生了一定影響力,沒有辜負先生的期待和支持。
我與(yu) 香港媒體(ti) 的緣分也是先生牽線搭橋而成的。當日早茶之後,我一個(ge) 下午寫(xie) 了關(guan) 於(yu) 香港政改的第一篇評論《小政改定位與(yu) 公民推薦改進》,將此次政改界定為(wei) 基本法秩序內(nei) 的“小政改”,而不是對標“國際標準”的修憲式政改,在此前提下討論部分泛民主派提出的一種相對溫和方案“公民推薦”的改進方式。當晚我就將文章發給先生,他很快回信表示讚賞並直接轉薦給了《大公報》評論部。2014年4月24日,全文見報。隨後先生又介紹評論部的潘江鯤給我認識,建立直接的寫(xie) 作對接模式。從(cong) 此,我基本上以每周1-2篇的節奏堅持給《大公報》寫(xie) 了兩(liang) 年半文章,並在2014年評論文章基礎上整合出版了《香港政改觀察》(商務印書(shu) 館2015年2月版)。除了《大公報》,先生還介紹我給《中國評論》月刊寫(xie) 稿及參加中評社的“思想者論壇”及有關(guan) 采訪活動。2014年8月,我完成了麥基文《美國革命的憲法觀》之翻譯任務,從(cong) 麥基文對大英帝國殖民“二元憲製”的分析中獲得靈感,結合香港政改寫(xie) 了一篇1萬(wan) 字長文《香港普選之路:超越法治的民主追求》。文章完成後同樣是先發給先生批評指正,先生再次予以熱情肯定並即刻轉薦給《中國評論》負責人周建閩先生,最終刊發於(yu) 《中國評論》2014年10月號。這樣,在來港不到半年時間裏,我就開始活躍於(yu) 《大公報》及《中國評論》兩(liang) 個(ge) 偏“建製”的媒體(ti) 平台,逐步產(chan) 生學術和社會(hui) 影響力。也是在此基礎上,我後來注意到拓展媒體(ti) 平台及增強對香港中產(chan) 精英與(yu) 青年人影響力的重要性,因此2017年以來在《明報》、《南華早報》、《多維CN》、FT中文網等媒體(ti) 撰寫(xie) 專(zhuan) 欄文章,廣泛討論一國兩(liang) 製、兩(liang) 岸關(guan) 係、中美關(guan) 係、新時代憲製、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等結構性議題。每有認為(wei) 值得一讀的作品,也會(hui) 及時轉給先生批評指正。我對先生的意見不盡然認同,但每每感受到其中的真摯與(yu) 期待。這些年,先生是看著我成長的。
2015年3月我結束一年訪學回內(nei) 地,專(zhuan) 程去先生的“大中華青年在線”辦公室拜訪,並送去我的新書(shu) 《香港政改觀察》。我們(men) 又集中討論了近3個(ge) 小時。先生首先祝賀我新書(shu) 出版,認為(wei) 是在香港社會(hui) 搭起了一座獨特的溝通橋梁,對立場分歧明顯的問題及糾纏其中的理論做了較好的客觀性分疏與(yu) 解釋。先生鼓勵我回京後繼續關(guan) 注香港問題,深入開展學術研究,當然也不能忘了繼續給建製派媒體(ti) 供稿。先生感慨,香港建製派很多,但知識麵和論述能力俱佳的太少,人才儲(chu) 備不足,戰略視野短缺,他自己是不得不“老當益壯”,但還是希望青年人多發聲,多擔當。這些臨(lin) 別教誨對於(yu) 我後來繼續研究香港問題及堅持公共寫(xie) 作是很重要的精神動力。在內(nei) 地學術界,港澳研究屬於(yu) 小眾(zhong) 領域,文章不容易發,關(guan) 注的群體(ti) 不大,從(cong) 學術功利角度而言不會(hui) 是首選。也有不少短期居港的學者研究過一段時期的港澳問題,或者由於(yu) 課題原因關(guan) 注過某個(ge) 專(zhuan) 題,但將港澳研究與(yu) 國家大戰略結合持續思考與(yu) 寫(xie) 作的學者少之又少。居港一年,與(yu) 先生的來往並不頻繁,但從(cong) 有限的直接交往、先生的文章氣度及先生對我這個(ge) 學術晚輩的教誨幫助來看,實在是人生難得的經曆和財富。
先生也會(hui) 敲打我,說我身上還是有著內(nei) 地“自由派”和“政治浪漫派”的通病,對西方自由民主模式還是未能徹底看破。特別是後占中時期出現了“大和解”思潮,新特首似乎也有所傾(qing) 向,我個(ge) 人有多篇文章從(cong) 政治重建及香港信心恢複的角度支持和解論,也支持“有條件民主論”。有幾次先生通過個(ge) 人微信對我提出批評,甚至個(ge) 別場合在公共空間予以敲打。我當然明白先生的苦心孤詣,然而“代溝”畢竟是有的,先生的某些過強的國家主義(yi) 立場與(yu) 論述我也難以認同。我會(hui) 向先生講出自己的真實理解與(yu) 理由,毫無保留地坦誠交流。我認為(wei) 香港社會(hui) 是高度西化和國際化的社會(hui) ,“一國兩(liang) 製”需要注意區分和智慧性對待香港社會(hui) 在更高發展層次上追求“民主”的意義(yi) 建構與(yu) 價(jia) 值追求,不能以“國家”或“發展”化約一切。在後來的一些學術研討場合,比如邵善波先生“中策組”的內(nei) 部研討會(hui) 、孔丹先生“中信基金會(hui) ”關(guan) 於(yu) 中國模式的研討會(hui) 以及香港中聯辦、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的會(hui) 議上,我還常常見到先生,從(cong) 其言行中繼續感受“一個(ge) 戰士”的餘(yu) 熱和風采,也有機會(hui) 多次當麵交流求教。
先生1947年生,早年有著豐(feng) 富的政黨(dang) 組織經驗與(yu) 政治論述經驗,在香港回歸史與(yu) 回歸後的建港史中是一麵當之無愧的愛國者旗幟。先生還長期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香港基本法委員會(hui) 港方委員,對基本法宣傳(chuan) 、教育和解釋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先生晚年身染沉屙,但仍負重承擔,成立智庫組織,親(qin) 自撰寫(xie) 評論,組織學術論壇,培養(yang) 青年人才。常人看到的是先生的慷慨激昂,以筆為(wei) 馬,縱橫馳騁,但未見其與(yu) 病魔朝夕纏鬥、堅持工作到生命最後時刻的萬(wan) 般艱難困苦。先生今日終於(yu) 停息安眠,作別奮鬥數十年的“一國兩(liang) 製”事業(ye) 。作為(wei) 與(yu) 先生有過數麵之緣及精神深交的學術晚輩,誠願先生在天之靈安息,也願繼續通過自身努力告慰先生,“一國兩(liang) 製”後繼有人,民族複興(xing) 正待來時。先生生前許多篇“千字文”論及中美貿易戰及中美關(guan) 係的長期前景問題,充滿對國家民族的信心和期待,但先生已難親(qin) 見。人生總有終點,終點必有遺憾,但以先生對中國文化與(yu) 中國道路的透徹理解及心智,當確信後來者可續其誌,略解憾意。但於(yu) 我而言有所遺憾的是:其一,我關(guan) 於(yu) 香港研究的第二本著作《後占中治港:法理與(yu) 政治》(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2018年7月版)未經麵贈及聆聽其意見;其二,我在學術思想與(yu) 戰略思考上廣泛展開且有深入,與(yu) 先生近半年來在中美貿易戰與(yu) 中美權力秩序變遷上的多篇“千字文”思考頗有共鳴,卻無緣當麵求教了。
總之,作為(wei) 愛國者,作為(wei) “一國兩(liang) 製”與(yu) 民族複興(xing) 戰線上的一名戰士,先生光榮地完成了自身的戰鬥責任與(yu) 思想責任。先生也許不需要任何溢美之詞,也無需加以任何其他的標簽,我們(men) 隻需熱情地稱呼他“愛國者劉乃強”,他也許就已瞑目!先生,西行一路珍重,走好!
(作者係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法學院副教授,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高級訪問學者,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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