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東】董仲舒《春秋》學之“異外內”——以何休為參照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1-27 11:02:37
標簽:公羊學
郭曉東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福建霞浦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識仁與(yu) 定性——工夫論視域下的程明道哲學研究》《宋明理學》(第二作者)《經學、道學與(yu) 經典詮釋》《戴氏注論語小疏》《春秋公羊學史》(第二作者)等。

董仲舒《春秋》學之“異外內(nei) ”——以何休為(wei) 參照係

作者:郭曉東(dong)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1年第6期


公羊家之異外內(nei) ,包括夷夏內(nei) 外、魯與(yu) 諸夏兩(liang) 個(ge) 麵向,既有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也有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所要凸顯的是素王孔子之治世,由內(nei) 而外,由近而遠,先正京師,後正魯國,然後諸夏中國,然後夷狄,王化禮教逐級放射,以至於(yu) 天下和洽。但於(yu) 三世,其辭法、書(shu) 法皆有所異,須予以分別闡述。董、何皆尊此法。郭曉東(dong) 教授敢於(yu) 率先標榜並堅守經學路線,助推春秋學的當代精進。作者基於(yu) 清人蘇輿的發明而在董、何之間仔細辨析,找出異同。通過別外尊內(nei) 王魯,由夷夏之辨而進退褒貶,董、何相一致。對善稻之會(hui) 不殊衛的解釋,董仲舒卻以吳為(wei) 魯之同姓,而非何休的分疏夷夏內(nei) 外。至於(yu) 黃池之會(hui) ,何休以為(wei) 諸夏背天子事夷狄,有大恥故用諱辭、微辭,吳以中國之禮大會(hui) 天下而被進稱子,但董子則稱不以為(wei) 外以近內(nei) ,毋寧變而反道乃爵不殊。實際上這隻是董、何解釋視角是站在諸夏、還是吳國的不同,並不構成觀點對衝(chong) 和義(yi) 理矛盾,更無從(cong) 說董子之說或別有師說傳(chuan) 承可能是董仲舒傳(chuan) 《穀梁》家言。董子是公羊大家,長於(yu) 義(yi) 理發揮,解決(jue) 的是現實時政的天下大課題,不能用何休章句之儒的學術係統性標準予以比擬和束縛。因為(wei) 文獻闕如而通過何休理解董仲舒,但起碼還須剔除東(dong) 漢所盛行的忠孝一體(ti) 、君天等齊的奴性和讖緯穿鑿的氣息。張三世內(nei) 容豐(feng) 富,飽含小國、夷狄之君的爵位、卒葬、月日、大夫有無等書(shu) 法內(nei) 容,不可單把異外內(nei) 看作是它的一體(ti) 之兩(liang) 麵。《春秋繁露校釋》(校補本)之《奉本》《觀德》篇皆由於(yu) 首奎先生所執筆,而非主編鍾肇鵬。

 

——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會(hui) 長,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董仲舒國際儒學研究院院長,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衡水學院董子學院、董仲舒國際研究院、董子講壇首席專(zhuan) 家餘(yu) 治平博士



摘  要:“異外內(nei) ”之說,是兩(liang) 漢公羊學最為(wei) 核心的義(yi) 旨之一。由於(yu) 兩(liang) 漢公羊師說大多失傳(chuan) ,董仲舒之說相對零散,唯有何休留下係統性的公羊“異外內(nei) ”說。何休的“異外內(nei) ”說,在董仲舒那裏大體(ti) 已具。董仲舒的論說雖然語焉不詳,但通過以何休為(wei) 參照係,則可以得到更好的理解。大體(ti) 上說,董、何對“異外內(nei) ”的理解並沒有太大的差異。然而,在對一些《春秋》經傳(chuan) 具體(ti) 文本的理解上,董、何雖然均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但其指向又頗有異趣。

 

關(guan) 鍵詞:董仲舒;何休;《公羊傳(chuan) 》;《春秋》;異外內(nei)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1970-),男,福建霞浦人,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異外內(nei) ”之說,是兩(liang) 漢公羊家最為(wei) 核心的義(yi) 旨之一。《春秋說》雲(yun) :“《春秋》設三科九旨。”宋氏注曰:“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異外內(nei) ,是三科也。”何休在《文諡例》稱,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雲(yun) “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又“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1]5。其中“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又俗稱為(wei) “異外內(nei) ”。宋氏、何氏之說,足見“異外內(nei) ”在兩(liang) 漢公羊家心目中的重要性。

 

蘇與(yu) 在《春秋繁露義(yi) 證》中引錢塘雲(yun) :“何氏三科九旨之說,實本仲舒。”其又曰:“何氏三科九旨,所謂‘張三世’,見此篇;‘通三統’,見《三代改製》篇;‘異外內(nei) ’,見《王道》篇。”[2]22則學者頗以為(wei) 何休三科九旨之說淵源於(yu) 董仲舒。然而,何氏《公羊解詁》於(yu) 董子未讚一詞,則董、何之間,是否有共同的問題意識與(yu) 相應的學術傳(chuan) 承,亦頗啟人之疑。

 

然而,就董子而言,實甚重視“內(nei) 外”之論,如其言“以內(nei) 參外”(《春秋繁露·立元神》,以下隻標注篇名),又言“正內(nei) 而外應”(《三代改製質文》),又言“辨乎內(nei) 外之分”(《仁義(yi) 法》),又如其言“序尊卑、貴賤、大小之位,而差外內(nei) 、遠近、新故之級”(《奉本》)等,屢見於(yu) 《春秋繁露》一書(shu) 。但這些話頭大多不是在公羊學的語境下說。那麽(me) ,何休的“異外內(nei) ”之說,是否如錢塘、蘇與(yu) 等人所說的那樣,在董仲舒那裏已發其先聲,仍有進一步探究的必要。鑒於(yu) 兩(liang) 漢公羊師說大多失傳(chuan) ,董子之說相對零散,唯有何休留下係統性的公羊“異外內(nei) ”之說,我們(men) 不妨以何氏之說為(wei) 參照係,以此來考察董仲舒的相關(guan) 學說。

 

 一、何休的“異外內(nei) ”說

 

“異外內(nei) ”之說,本之於(yu) 《公羊傳(chuan) 》。《春秋》成十五年,“冬,十有一月,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婁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傳(chuan) 》曰:“曷為(wei) 殊會(hui) 吳?外吳也。曷為(wei) 外也?《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 何休注雲(yun) :“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1]758

 

按《公羊》傳(chuan) 文及何氏《解詁》,其大意可從(cong) 三個(ge) 層次來講:

 

首先,傳(chuan) 文本身是為(wei) 外夷狄而發,所謂“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吳為(wei) 夷狄,《春秋》不許吳與(yu) 諸夏等列,故殊會(hui) 吳。又如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攢函。《解詁》雲(yun) :“離不言會(hui) 。言會(hui) 者,見所聞世,治近升平,內(nei) 諸夏而詳錄之,殊夷狄也。”[1]657殊夷狄,意謂夷狄不得與(yu) 中國抗禮。《春秋》嚴(yan) 夷狄之防,《公羊傳(chuan) 》屢言“不與(yu) 夷狄之執中國”(隱七年)、“不與(yu) 夷狄之獲中國”(莊十年)、“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昭二十三年、哀十三年)等。隱公七年,《公羊傳(chuan) 》“不與(yu) 夷狄之執中國”,何休注雲(yun) :“中國者,禮義(yi) 之國也。執者,治文也。君子不使無禮義(yi) 製治有禮義(yi) ,故絕不言執,正之言伐也。執天子大夫而以中國正之者,執中國尚不可,況執天子之大夫乎?”[1]97

 

然而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夷狄與(yu) 諸夏亦可以進黜,夷狄行中國之禮則進夷狄為(wei) 中國,如定公四年,“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yu) 伯莒”。《公羊傳(chuan) 》曰:“吳何以稱子?夷狄也,而憂中國。”吳為(wei) 夷狄,本不當書(shu) “吳子”,然以其能憂中國,故進而稱“子”,如何休注曰:“言子,起憂中國。”[1]1070徐彥疏曰:“然則夷狄之人,能憂中國也,皆進之。”[1]1170反之,中國為(wei) 夷狄之行則退中國為(wei) 夷狄,故《公羊傳(chuan) 》昭二十三年有“中國亦新夷狄也”之說,何休注雲(yun) :“中國所以異乎夷狄者,以其能尊尊也。王室亂(luan) 莫肯救,君臣上下壞敗,亦新有夷狄之行。”[1]998

 

其次,“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春秋》依托魯史而作,以魯為(wei) 內(nei) ,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在何休那裏,並不是簡單地以我與(yu) 他者的區別來分內(nei) 外,而賦予了更深的內(nei) 涵。在何休看來,孔子作《春秋》,是以《春秋》當新王,故其以“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為(wei) 一科三旨。然而,《春秋》隻是一部書(shu) ,欲行王者之權,須有所依托,故何休又有“《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1]7的說法,此即“王魯”之意。魯與(yu) 諸夏各國俱為(wei) 諸侯,然而《春秋》既托魯為(wei) 王,則通過內(nei) 外之辭以表現之。如隱公三年,“宋公和卒。”何休注曰:“不言薨者,《春秋》王魯,死當有王文。聖人之為(wei) 文辭孫順,不可言崩,故貶外言卒,所以褒內(nei) 也。”[1]64徐彥疏曰:“魯得尊名,不與(yu) 外諸侯同文,即是尊魯為(wei) 王之義(yi) 。”[1]64按禮,諸侯去世曰薨,大夫去世曰卒,而宋公作為(wei) 諸侯,《春秋》本當書(shu) “宋公和薨”,然而不書(shu) “薨”而書(shu) “卒”者,是通過貶外以褒內(nei) ,從(cong) 而體(ti) 現《春秋》“王魯”之意。再比如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公羊傳(chuan) 》曰:“其言朝何?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解詁》雲(yun) :“傳(chuan) 言來者,解內(nei) 外也。《春秋》王魯,王者無朝諸侯之義(yi) ,故內(nei) 適外言如,外適內(nei) 言朝聘,所以別外尊內(nei) 也。”[1]108也就是說,魯被假托為(wei) 王者,而王者無朝諸侯之義(yi) ,所以凡外諸侯來魯國稱“朝”,魯國朝外諸侯稱“如”,以示“王魯”之意。是以“異外內(nei) ”之說,當視魯為(wei) 內(nei) 而諸夏為(wei) 外時,何氏多以此發明“王魯”之說。鍾離之會(hui) 何氏《解詁》以“京師”視魯國,亦是“王魯”之意。

 

再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又進而闡明王者之治世,由內(nei) 而及外,由近而及遠,即先治魯國,再治諸夏;諸夏既治,乃治夷狄。這是一個(ge) 由近及遠的“以漸治之”的過程。然而,“由近及遠”尚是在空間上說,在何休看來,就時間而言,則是一個(ge) “由遠而近”的“以漸治之”的過程,隱公元年何氏注曰:“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是也。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書(shu) 外離會(hui) ,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劓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yi) ,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1]38

 

隱公元年傳(chuan) 文“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何休因之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分為(wei) 三世,即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與(yu) 所見世。在何休看來,孔子作《春秋》立新王之道,以二百四十二年為(wei) 王者撥亂(luan) 反正的過程,然而,世代不同,治法便有所區別,從(cong) 而書(shu) 法亦有所不同。王者之治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亦即衰亂(luan) 世,王者欲治此衰亂(luan) 之世,當區分內(nei) 外,內(nei) 為(wei) 己,外為(wei) 人,欲正人當先正己,當詳於(yu) 治內(nei) 而略於(yu) 治外,故先治魯國後治諸夏,即以魯國為(wei) 內(nei) 而以諸夏為(wei) 外;到了所聞世即升平世,魯國之王化已經遍及諸夏,則內(nei) 外關(guan) 係也隨之發生變化,即以諸夏為(wei) 內(nei) ,以夷狄為(wei) 外,從(cong) 而詳於(yu) 諸夏而略於(yu) 夷狄;至於(yu) 所見世,文著太平,王化遍及諸夏、夷狄,則內(nei) 外不複存在差別,從(cong) 而天下遠近小大若一。這樣,就世代而言,由衰亂(luan) 世而升平世,由升平世而太平世,是為(wei) 張三世之說;就空間而言,則是先正魯國而正諸夏,諸夏既正乃正夷狄,此為(wei) 異外內(nei) 之說,二者恰好形成對應關(guan) 係。

 

二、董仲舒之“異外內(nei) ”說

 

蘇與(yu) 稱董仲舒之“異外內(nei) ”說,見於(yu) 《王道》篇,意謂何休的“異外內(nei) ”說,在董仲舒那裏已有所發明。不過,以何休“異外內(nei) ”說的三層含義(yi) 為(wei) 參照係,則董子之“異外內(nei) ”說,並不僅(jin) 僅(jin) 見於(yu) 《王道》篇,在《春秋繁露》的其他諸篇,也有諸多體(ti) 現。

 

《竹林》篇雲(yun) :“《春秋》之於(yu) 偏戰也,猶其於(yu) 諸夏也。引之魯,則謂之外;引之夷狄,則謂之內(nei) 。”據此,《春秋》之內(nei) 外,可以在兩(liang) 個(ge) 層麵上說,一是以魯為(wei) 內(nei) ,以諸夏為(wei) 外;一是以諸夏為(wei) 內(nei) ,以夷狄為(wei) 外。但這一表述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說明《春秋》之“偏戰”,相對於(yu) “詐戰”為(wei) 義(yi) 戰,相對於(yu) 不戰為(wei) 不義(yi) ,就像諸夏相對於(yu) 魯國為(wei) 外,相對於(yu) 夷狄為(wei) 內(nei) ,故並沒有太多的內(nei) 涵。

 

更值得注意的是《王道》篇的表述:“親(qin) 近以來遠,未有不先近而致遠者也。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言自近者始也。”淩曙、蘇輿、鍾肇鵬等人的注均引《公羊》成公十五年傳(chuan) 及何休注[2]112,[3]136-137,[4]266。顯然,在他們(men) 看來,就《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董、何無異義(yi) 也。徐勤則說:“此董子發明《春秋》所以立內(nei) 外例之故。蓋至治著大同,遠近、大小若一,而無內(nei) 外之殊者,理之所必至者也。先近致遠,詳內(nei) 略外,差等秩然者,勢之所不能驟變者也。”[5]415就此而言,蘇輿稱何休之“異外內(nei) ”說,見於(yu) 董子之《王道》篇,亦是言之有據。然而,徐勤“治著大同,遠近、大小若一,而無內(nei) 外之殊者”雲(yun) 雲(yun) ,按何休之說,指的是太平世;“先近致遠,詳內(nei) 略外,差等秩然者”雲(yun) 雲(yun) ,按何休之說,指的是三世的不同書(shu) 法。則徐氏顯然以何休的“異外內(nei) ”說視董仲舒,即我們(men) 前文所說的,即將“異外內(nei) ”與(yu) “張三世”視為(wei) 一體(ti) 之兩(liang) 麵。那麽(me) ,徐氏這種解法,是否合理呢?《俞序》雲(yun) : “《春秋》詳己而略人,因其國而容天下。”《盟會(hui) 要》曰:“親(qin) 近以來遠,因其國而容天下。”按:“詳己而略人”,朱永嘉、王知常兩(liang) 先生曰:“己,指魯國;人,指諸夏。”[6]故“詳己而略人”,也就是何休詳內(nei) 略外的書(shu) 法,即所傳(chuan) 聞世,“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之類,《仁義(yi) 法》雲(yun) :“小惡在外弗舉(ju) ,在我書(shu) 而誹之。”亦此之意,此徐勤所謂“先近致遠,詳內(nei) 略外,差等秩然者”;“因其國而容天下”,即何休以魯國為(wei) 京師,所謂有“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此徐勤所謂“治著大同,遠近、大小若一,而無內(nei) 外之殊者”。

 

又《奉本》篇:“大國齊宋,離言會(hui) 。微國之君,卒葬之禮,錄而辭繁。遠夷之君,內(nei) 而不外。當此之時,魯無鄙疆,諸侯之伐哀者皆言我。”黃銘認為(wei) ,這一段講的是所見世的書(shu) 法[7],是也。在何休看來,所傳(chuan) 聞世,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齊宋相對於(yu) 魯國為(wei) 外,故大國如齊宋,亦離不言會(hui) 。到所聞世,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始書(shu) 外離會(hui) ,則“大國齊宋,離言會(hui) ”。至於(yu) 所見世,如蘇輿所說:“所見世,遠近大小若一,當書(shu) 外離會(hui) 。”[2]280-281則所見世齊宋亦書(shu) 離會(hui) 。所以“微國之君,卒葬之禮,錄而辭繁”者,在所傳(chuan) 聞世,錄大略小,大國之君卒日葬月,小國之君不書(shu) 卒葬;在所聞世,較所傳(chuan) 聞世略詳,小國之君卒月葬時;在所見世,遠近大小若一,大國小國一視同仁,皆為(wei) 卒日葬月,故董子曰“錄而辭繁”。又所傳(chuan) 聞世,不治夷狄,所聞世始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所見世則夷狄進至於(yu) 爵,故董子稱“遠夷之君,內(nei) 而不外”。至於(yu) “當此之時,魯無鄙疆”,此時即所見世,魯所以“無鄙疆”者,淩曙雲(yun) :“無鄙疆,言王化所及者遠。”[3]349蘇輿曰:“所傳(chuan) 聞之世,來接內(nei) 者書(shu) 其小惡,其不來者不治,明化自近始,有界域。至於(yu) 近則內(nei) 外漸進而從(cong) 同矣,故雲(yun) “無鄙疆”,此所謂王義(yi) 也。”[2]275由此可見,《奉本》一節,董子以“三世”說“外內(nei) ”,與(yu) 何休之說可謂若合符節。

 

何休的“外內(nei) ”說,頗闡發“王魯”之義(yi) ,董仲舒亦然。《王道》篇雲(yun) :“諸侯來朝者得褒,邾婁儀(yi) 父稱字,滕、薛稱侯,荊得人,介葛盧得名。內(nei) 出言如,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王道之意也。”按:這句話單獨看頗不易理解。朝聘本諸侯之間常禮,何以謂“諸侯來朝者得褒”?何以謂“王道之義(yi) ”?但如果我們(men) 將其置於(yu) 《公羊傳(chuan) 》語境下,同時參之以何休的《解詁》,則其含義(yi) 自然就能呈現出來。我們(men) 先看董仲舒稱外諸侯能來朝魯可以獲得褒獎的四個(ge) 例子:其一,“邾婁儀(yi) 父稱字”,指《春秋》隱公元年,“公及邾婁儀(yi) 父盟於(yu) 眛”。《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儀(yi) 父是邾婁國君之字,而所以不書(shu) 名而書(shu) 字,是褒揚他。之所以要書(shu) 字以褒揚邾婁之君,何休稱:“《春秋》王魯,讬隱公以為(wei) 始受命王,因儀(yi) 父先與(yu) 隱公盟,可假以見褒賞之法,故雲(yun) 爾。”[1]20其二,“滕、薛稱侯”,指隱十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滕、薛為(wei) 小國,爵不至“侯”,而稱“侯”者,何休《解詁》曰:“稱侯者,《春秋》讬隱公以為(wei) 始受命王,滕、薛先朝隱公,故褒之。”[1]108其三,“荊得人”,指莊二十三年,“荊人來聘”。何休《解詁》雲(yun) :“《春秋》王魯,因其始來聘,明夷狄能慕王化,脩聘禮,受正朔者,當進之,故使稱人也。”[1]300其四,“介葛盧得名”,指僖二十九年,“春,介葛盧來”。何休曰:“介者,國也。葛盧者,名也。進稱名者,能慕中國,朝賢君,明當扶勉以禮義(yi) 。”[1]488這四個(ge) 例子,均是以外朝內(nei) ,即外諸侯能來朝《春秋》所托之“新王”,以故予以褒賞之。董仲舒進而稱“內(nei) 出言如,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所謂“內(nei) 出言如”,指《春秋》的一種獨特書(shu) 法,魯國國君或大夫到他國行朝聘之禮稱“如”,如莊二十五年“公子友如陳”,何休注雲(yun) :“內(nei) 朝聘言如者,尊內(nei) 也。”[1]312何休所以稱“尊內(nei) ”,是因為(wei) “內(nei) 出言如”,使之與(yu) 他國之來魯國朝聘相區別來看。隱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公羊傳(chuan) 》曰:“其言朝何?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何休注雲(yun) :“傳(chuan) 言來者,解內(nei) 外也。《春秋》王魯,王者無朝諸侯之義(yi) ,故內(nei) 適外言如,外適內(nei) 言朝聘,所以別外尊內(nei) 也。”[1]108在何休看來,《春秋》王魯,而“王者無朝諸侯之義(yi) ”,所以魯國君臣外出朝聘稱“如”,使之與(yu) 外諸侯之來朝來聘的書(shu) 法區別開來,從(cong) 而通過“別外”以“尊內(nei) ”。這樣,通過何休的闡釋,董仲舒稱“內(nei) 出言如,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為(wei) “王道之意”的說法便不難理解。可以認為(wei) ,《王道》篇董仲舒的這段文字所指向的,就是《三代改製質文》中所提到的“王魯”,亦即是《奉本》篇所提到的“《春秋》緣魯以言王義(yi) ”,故其稱“王道之意也”。可見,通過“別外”以“尊內(nei) ”來體(ti) 現“王魯”者,董、何並無異趣。

 

上節提到,何休之論“異外內(nei) ”,又著眼於(yu) “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從(cong) 而有分別夷夏與(yu) 進退夷夏之兩(liang) 個(ge) 麵向。在這一點上,董仲舒也是如此。《竹林》篇曰:“《春秋》之常辭也,不予夷狄而予中國為(wei) 禮。邲之戰,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無通辭,從(cong) 變而移。今晉變而為(wei) 夷狄,楚變而為(wei) 君子,故移其辭以從(cong) 其事。”所謂“《春秋》之常辭也,不予夷狄而予中國為(wei) 禮”,意謂從(cong) 一般角度來說,《春秋》認為(wei) 夷夏之間存在區別,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之意。《觀德》篇雲(yun) :“是故吳、魯同姓也,鍾離之會(hui) 不得序而稱君,殊魯而會(hui) 之,謂其夷狄之行也。雞父之戰,吳不得與(yu) 中國為(wei) 禮。”鍾離之會(hui) ,見前引成十五年經傳(chuan) ,《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吳為(wei) 夷狄,故殊會(hui) 吳,此正“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雞父之戰,見昭二十三年, “戊辰,吳敗頓、胡、沈、蔡、陳、許之師於(yu) 雞父。”經書(shu) 日而不書(shu) 戰,從(cong) 書(shu) 法上講,該戰書(shu) 日為(wei) “偏戰”,但不書(shu) 戰,又是以“詐戰”之辭言之,《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這是“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故董仲舒稱“吳不得與(yu) 中國為(wei) 禮”。此正“《春秋》之常辭也,不予夷狄而予中國為(wei) 禮”的意思。

 

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董仲舒也認為(wei) 夷夏之間存在進退關(guan) 係。董仲舒以邲之戰為(wei) 例來予以說明。宣十二年,“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yu) 邲,晉師敗績”。《公羊傳(chuan) 》曰:“大夫不敵君,此其稱名氏以敵楚子何?不與(yu) 晉而與(yu) 楚子為(wei) 禮也。”徐彥疏曰:“內(nei) 諸夏以外夷狄,《春秋》之常。今敘晉於(yu) 楚子之上,正是其例。而知其惡晉者,但楚莊德進行修,同於(yu) 諸夏,討陳之賊,不利其土,入鄭皇門,而不取其地,既卓然有君子之信,寧得殊之?既不合殊,即是晉侯之匹,林父人臣,何得序於(yu) 其上?既序人君之上,無臣子之禮明矣。臣而不臣,故知惡晉也。”[1]662從(cong) 嚴(yan) 夷夏之辨的角度來講,序晉於(yu) 楚之上,這是《春秋》之常例。然而,其時楚莊王“德進行修”,“卓然有君子之信”,應當進之為(wei) 中國,故稱楚莊王為(wei) “楚子”,即以諸夏之爵稱之,從(cong) 而視楚國為(wei) 諸夏之一員。楚既進為(wei) 中國,則經文所書(shu) “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yu) 邲”,即是意味著諸夏之大夫序於(yu) 國君之上,從(cong) 《春秋》常規書(shu) 法而言,這表明晉國無禮之極,是以如董仲舒所說:“今晉變而為(wei) 夷狄,楚變而為(wei) 君子。”這裏夷夏雙方的關(guan) 係被徹底地顛倒了過來,原是諸夏的晉國被黜為(wei) 夷狄,原本是夷狄的楚則被稱為(wei) 楚子,從(cong) 而進為(wei) 諸夏。可以說,董仲舒這樣的一種夷夏觀,與(yu) 何休並無二致。

 

三、董、何“異外內(nei) ”說之異義(yi)

 

從(cong) 上一節看,董仲舒之論“異外內(nei) ”,基本上可以在何休的視域下加以考察,董、何之間並無大的差異。然而,在對一些《春秋》經傳(chuan) 具體(ti) 文本的理解上,董、何雖均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但其指向又頗有異趣。我們(men) 下文可以略舉(ju) 數例以說明之。

 

《觀德》篇雲(yun) :“衛俱諸夏也,善稻之會(hui) ,獨先內(nei) 之,為(wei) 其與(yu) 我同姓也。吳俱夷狄也,柤之會(hui) ,獨先外之,為(wei) 其與(yu) 我同姓也。”這一段文字也是董仲舒論內(nei) 外的重要文本。曾宇康《春秋繁露補證》雲(yun) :“此為(wei) 《春秋》外內(nei) 之例。”[4]619徐勤亦以為(wei) 此條乃“《春秋》先內(nei) 後外之例也”[5]416。然而,衡之以何休之義(yi) ,董仲舒的理解則明顯不同於(yu) 何休。襄五年,“仲孫蔑、衛孫林父會(hui) 吳於(yu) 善稻”。何休注雲(yun) :“不殊衛者,晉侯欲會(hui) 吳於(yu) 戚,使魯衛先通好,見使畀故不殊,蓋起所恥。”[1]797按:就常規書(shu) 法而論,經當書(shu) “仲孫蔑及衛孫林父會(hui) 吳於(yu) 善稻”或“仲孫蔑會(hui) 衛孫林父,會(hui) 吳於(yu) 善稻”。而經文徑書(shu) “仲孫蔑、衛孫林父會(hui) 吳於(yu) 善稻”,是為(wei) “不殊衛”。以何休之意,之所以“不殊衛”,是因為(wei) 晉國欲會(hui) 吳,先使魯、衛通好於(yu) 吳。“見使畀故不殊”。陳立以為(wei) “畀”當為(wei) “卑”[8]2126。劉逢祿《解詁箋》:“魯臣見使於(yu) 大國,未足為(wei) 恥。此所聞世內(nei) 諸夏之明文。董子曰:‘衛俱諸夏也,善稻之會(hui) ,獨先內(nei) 之,為(wei) 其與(yu) 我同姓也。’得之。”[9]則劉氏頗不以何休為(wei) 然。陳立《公羊義(yi) 疏》引董子之說曰:“意謂殊吳不殊衛,是獨見內(nei) 也,與(yu) 何義(yi) 異。”又曰:“所聞世內(nei) 諸夏,是董義(yi) 勝也。”[8]2126從(cong) 所聞世內(nei) 諸夏的角度來說,殊吳不殊衛,確實合乎“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之例,而不必如何休所言因有所恥而不殊衛。不過,董子稱所以不殊衛,是“為(wei) 其與(yu) 我同姓”,而非“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則董子之論,並非如劉逢祿、陳立所說。若就“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而論,齊、陳等國雖為(wei) 異姓,亦諸夏之國,亦當內(nei) 之,不獨以同姓之國為(wei) 然。則善稻之會(hui) 之“不殊衛”,就董子而言,重點並不是在“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而在於(yu) 所謂“德等也,則先親(qin) 親(qin) ”(《觀德》)。由是可見,善稻之會(hui) 之內(nei) 衛,董子並不是在何休“異外內(nei) ”的意義(yi) 上加以闡釋。

 

襄十年,“春,公會(hui) 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婁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婁子、齊世子光,會(hui) 吳於(yu) 柤”。何休此條無注。陳立稱此書(shu) 法與(yu) 鍾離同[8]2156,是也。則柤之會(hui) 之殊吳,亦是“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之義(yi) 。陳立雲(yun) “所聞世始外夷狄,故吳見於(yu) 經,殊之以張義(yi) ”[8]2126,陳氏之說應合乎何休之意。然而董氏以“為(wei) 其與(yu) 我同姓”而外吳,此亦不是在“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上立說,實未詳董君之意,若強為(wei) 之解,其或是因為(wei) 魯、吳俱為(wei) 同姓,出於(yu) 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遂對於(yu) 同姓之夷狄,則獨先外之。

 

又《奉本》篇:“隱、桓,親(qin) 《春秋》之先人也,益師卒而不日,於(yu) 稷之會(hui) ,言其成宋亂(luan) ,以遠外也。黃池之會(hui) ,以兩(liang) 伯之辭,言不以為(wei) 外,以近內(nei) 也。”按:隱、桓為(wei) 《春秋》之所傳(chuan) 聞世,隱公篇之“公子益師卒”,《春秋》不書(shu) 大夫卒,《公羊傳(chuan) 》稱“遠也”;桓公篇稷之會(hui) “以成宋亂(luan) ”,《春秋》不為(wei) 桓公諱,《公羊傳(chuan) 》亦稱“遠也”。然而,從(cong) 何休的角度來說,是由於(yu) “恩有厚薄,義(yi) 有淺深”[1]38,故三世異辭,近辭詳而遠辭略,其曰“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1]38,故益師卒不書(shu) 日;又曰“所傳(chuan) 聞之世,恩高祖、曾祖又少殺”[1]125,故近辭微而遠辭顯,從(cong) 而不為(wei) 桓諱大惡。至於(yu) 董仲舒稱“以遠外也”,隱公、桓公在所傳(chuan) 聞之世,其固“遠也”,但作為(wei) “親(qin) 《春秋》之先人”,又豈可以“外之”?至少可以說,董子這裏的以“遠”為(wei) “外”的說法,並不同於(yu) 《公羊傳(chuan) 》與(yu) 何休《解詁》的通常用法。

 

又黃池之會(hui) ,見哀十三年,“公會(hui) 晉侯及吳子於(yu) 黃池”。《公羊傳(chuan) 》曰:“吳何以稱子?吳主會(hui) 也。吳主會(hui) 則曷為(wei) 先言晉侯?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也。其言及吳子何?會(hui) 兩(liang) 伯之辭也。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則曷為(wei) 以會(hui) 兩(liang) 伯之辭言之?重吳也。曷為(wei) 重吳?吳在是,則天下諸侯莫敢不至也。”何休《解詁》曰:“時吳彊而無道,敗齊臨(lin) 菑,乘勝大會(hui) 中國。齊、晉前驅,魯、衛驂乘,滕、薛俠(xia) 轂而趨,以諸夏之眾(zhong) ,冠帶之國,反背天子而事夷狄,恥甚不可忍言,故深為(wei) 諱辭,使若吳大以禮義(yi) 會(hui) 天下諸侯,以尊事天子,故進稱子。”[1]1181按傳(chuan) 文的意思,《春秋》“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吳為(wei) 夷狄,而所以稱“吳子”者,是因為(wei) 吳國事實上主導黃池之會(hui) ,故使與(yu) 晉侯並為(wei) 兩(liang) 伯。何注則認為(wei) ,吳強會(hui) 中國,諸夏背天子而事夷狄,恥莫大焉,故為(wei) 之諱,似乎吳已然以中國之禮義(yi) 大會(hui) 天下,從(cong) 而進而稱子。不論哪種理解,均非董仲舒所說的“言不以為(wei) 外,以近內(nei) 也”。蘇輿稱:“董意以吳進稱子,為(wei) 遠近大小若一之征。”[2]276鍾肇鵬先生認為(wei) :“此言不以吳為(wei) 外,因在所見世,時代很近,故親(qin) 之,內(nei) 外如一。”[4]644就公羊學的一般原理而言,所見世文著太平,確實是如何休所說:“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但具體(ti) 就黃池之會(hui) 而言,傳(chuan) 文與(yu) 《解詁》均不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觀德》篇又曰:“至於(yu) 伯莒、黃池之行,變而反道,乃爵而不殊。”徐勤評論曰:“至黃池之行,變而反道,乃爵而不殊。夷狄之名,從(cong) 變從(cong) 移如此。”[5]415按:據《公羊傳(chuan) 》及何氏《解詁》,吳王在黃池之會(hui) 上不僅(jin) 沒有“變而反道”,而且恰恰相反。則董子之說或別有師說傳(chuan) 承,亦有可能是董仲舒傳(chuan) 《穀梁》家言,以為(wei) 黃池之會(hui) 書(shu) “吳子”,是“變而反道,乃爵而不殊”,如果這樣,也就與(yu) 《奉本》篇的“以兩(liang) 伯之辭,言不以為(wei) 外”之說統一了起來。但總的來說,就黃池之會(hui) 吳稱“吳子”,董子《觀德》《奉本》兩(liang) 篇與(yu) 《公羊傳(chuan) 》及《解詁》顯然存在不同的看法。

 

四、小結

 

綜合上述簡短的討論,我們(men) 可以看到,何休的“異外內(nei) ”說,在董仲舒那裏大體(ti) 已具,雖然董子之論說或語焉不詳,並沒有得到清晰的表述,但通過以何休為(wei) 參照係,董仲舒的“異外內(nei) ”說遂可以得到更好的理解。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作為(wei) 漢代《公羊》學者,董仲舒與(yu) 何休對《春秋》及《公羊》經義(yi) 不可能沒有在宏觀上的共同理解。如果從(cong) 正統公羊家的角度來說,董、何所詮釋的公羊微言大義(yi) ,正是先秦以來師師口傳(chuan) 的結果,他們(men) 有著共同的學術與(yu) 思想淵源。董仲舒與(yu) 何休年代未遠,源流相接,雖然未必密合無失,但大旨應該相差不遠。東(dong) 漢末的何休與(yu) 宋均雖然家法各異,但都將“異外內(nei) ”作為(wei) 《公羊》的核心義(yi) 旨,亦足見此說由來有自。就此而言,錢塘所謂“何氏三科九旨之說實本仲舒”的說法,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成立的。同樣,就方法論而言,通過何休來理解董仲舒,亦未必不具合法性。但是,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從(cong) 西漢到東(dong) 漢,經學漸漸派生師法與(yu) 家法。師法與(yu) 家法的不同,使得對經義(yi) 的理解漸漸出現歧義(yi) 。這使得前漢的董仲舒與(yu) 後漢的何休之間,對經義(yi) 的理解,不可能不出現某些細微的分歧。具體(ti) 到與(yu) “異外內(nei) ”說相關(guan) 聯的《春秋》經傳(chuan) 文本,也就很自然地存在董、何之間的不同理解。

 

參考文獻:
 
[1] 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2]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M].北京:中華書局,2015.
 
[3] 董仲舒.春秋繁露[M].淩曙,注.北京:中華書局,1975.
 
[4] 鍾肇鵬.春秋繁露校釋[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
 
[5] 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二集[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
 
[6] 朱永嘉,王知常.新譯春秋繁露[M].台北:三民書局,2012:439.
 
[7] 黃銘.略論董仲舒春秋學研究的方法論問題[J].海南大學學報,2019(1):3-8.
 
[8] 陳立.公羊義疏[M].北京:中華書局,2017.
 
[9] 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春秋公羊釋例後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