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東】曆史書寫中的“史料”與“史義”:從孔子作《春秋》談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3-31 16:13:09
標簽:
郭曉東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福建霞浦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識仁與(yu) 定性——工夫論視域下的程明道哲學研究》《宋明理學》(第二作者)《經學、道學與(yu) 經典詮釋》《戴氏注論語小疏》《春秋公羊學史》(第二作者)等。

曆史書(shu) 寫(xie) 中的“史料”與(yu) “史義(yi) ”:從(cong) 孔子作《春秋》談起

作者:郭曉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同濟大學經學研究院敦和經學講席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4年第5期

 

摘要:近代以來,曆史學家每每認為(wei) 史家的任務是據事直書(shu) ,如實客觀地還原曆史之真實,從(cong) 而頗將史料學等同於(yu) 曆史學。但這並不符合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精神。中國傳(chuan) 統史學深受孔子作《春秋》的影響,一方麵注重史實的陳述,但更重視史實所蘊含的義(yi) 理內(nei) 涵與(yu) 思想意義(yi) 。從(cong) 漢代的司馬遷、班固,到近代的蒙文通,莫不是如此。對於(yu) 曆史書(shu) 寫(xie) 而言,“史料”與(yu) “史義(yi) ”的結合,才是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精義(yi) 所在,其中“史料”是載體(ti) ,而“史義(yi) ”則是靈魂。沒有“史料”,史學之精神固然無所依附;但沒有“史義(yi) ”,則“史料”也當失去其應有的生命。

 

關(guan) 鍵詞:史料史義(yi) 《春秋》

 



近代以來,受蘭(lan) 克學派的影響,曆史學家每每認為(wei) 史家的任務是據事直書(shu) ,不偏不倚,如實客觀地還原曆史之真實。深受蘭(lan) 克影響的傅斯年徑直將史料學等同於(yu) 曆史學,他在《曆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宣稱:“曆史學不是著史:著史每多多少少帶點古世、近世的意味,且每取倫(lun) 理家的手段,作文章家的本事。近代的曆史學隻是史料學,利用自然科學供給我們(men) 的一切工具,整理一切可逢著的史料,所以近代史學所達到的範域,自地質學以致目下新聞紙,而史學外的達爾文論正是曆史方法之大成。”也正是如此,傅斯年斷言:“近代史學,史料編輯之學也。”[1]然而,這不僅(jin) 如劉家和先生所批評的是一種“天真的想法”,[2]更重要的是,這樣一種作為(wei) 史料編輯學的近代史學,也就自然而然地偏離了中國傳(chuan) 統史學本有的精神。當然,傅斯年也承認,他心目中的“近代的曆史學”與(yu) 傳(chuan) 統的“著史”不同,傳(chuan) 統的“著史”,“每取倫(lun) 理家的手段,作文章家的本事”。這樣,傅斯年事實上是自覺地將“近代的曆史學”與(yu) 傳(chuan) 統史學切割了開來。就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研究途徑而言,正如劉家和先生所指出的,在於(yu) 文獻考證與(yu) 義(yi) 理辨析兩(liang) 個(ge) 方麵,“文獻的整理與(yu) 考證是離不開思想的指導的”。[3]因此,曆史編纂學隻能是傳(chuan) 統史學的一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更重要的是要關(guan) 注曆史編纂背後所蘊含的義(yi) 理內(nei) 涵與(yu) 思想意義(yi) 。事實上,從(cong) 孔子作《春秋》開始,到司馬遷著《史記》,無不試圖通過史實的描述來表達他們(men) 的思想,是以清代章學誠就直接標榜“史所貴者義(yi) 也”,[4]而民國時期蒙文通先生則宣稱“治史而究乎義(yi) 理之源”,[5]所著《中國史學史》,側(ce) 重以思想為(wei) 中心討論史學的發展演變。從(cong) 這一線索出發,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國傳(chuan) 統史家之著史,並不僅(jin) 僅(jin) 在對曆史事實進行客觀的描述,而是在描述曆史事實的基礎上彰顯其背後可能有的思想意義(yi) 。

 

(一)

 

盡管中國有著悠久的史官傳(chuan) 統,自古以來號稱“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漢書(shu) ·藝文誌》),但中國史學之確立,誠如錢穆先生所說的,應從(cong) 孔子作《春秋》算起。在錢穆看來,在孔子之前雖有史官記言記事,但“史官分布,乃是周代一製度,而孔子作《春秋》,則是私家一著述。由政治轉向了學術,遂開此下中國之史學”。[6]因此,“《春秋》乃是中國正式的第一部曆史書(shu) ”。[6]白壽彝先生也指出:“春秋末年,孔子開私人講學與(yu) 私人撰史之風,突破了宗周以來學在官府的藩籬,他所修的《春秋》,是現在所知道的第一部私人撰寫(xie) 的曆史著作,也是現存的中國史學上最早的編年體(ti) 史書(shu) 。”[7]至於(yu) 傳(chuan) 統中國,主流的觀點一直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既是立經,又是著史,從(cong) 而有章學誠所謂的“史之大原,本乎《春秋》”的說法。[8]因此,從(cong) 孔子作《春秋》入手,我們(men) 可以考察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特質所在。

 

《春秋》本為(wei) 魯國舊史,按照傳(chuan) 統的說法,孔子晚年對魯國國史《春秋》進行了修訂與(yu) 改編,遂有了儒家的傳(chuan) 世文獻《春秋》。最早記載孔子作《春秋》的是孟子。《孟子·滕文公下》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離婁下》則說:“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根據這兩(liang) 段文獻,我們(men) 可以知道,孔子所作的《春秋》,雖然在史實上仍然本之於(yu) 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等列國之舊史,所記之事仍然不外乎齊桓、晉文,但孔子為(wei) 這些所記之事賦予了其獨特的“義(yi) ”,所以說“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又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其中“知我”“罪我”之說,非有甚深之大“義(yi) ”不能明了。也就是說,孔子作《春秋》的目的,是要表達自己的政治與(yu) 哲學思想。反過來,如果孔子的《春秋》隻是記載一代之史實,而不寓特定之思想於(yu) 其中,那麽(me) 與(yu) 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就沒有什麽(me) 實質性之差別,則王安石“斷爛朝報”之說庶幾當之,[9]而錢玄同所謂《春秋》“乃是一種極幼稚的曆史”,[10]也不算太過苛刻的評論。

 

但是,自古以來,學者們(men) 無不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寄托了甚深之大“義(yi) ”。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表彰孔子作《春秋》時說的:“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11]又稱“《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11]東(dong) 漢王充在《論衡·超奇》中說:“孔子得史記以作《春秋》,及其立義(yi) 創意,褒貶賞誅,不複因史記者,眇思自出於(yu) 胸中也。”[12]宋代程頤在《春秋傳(chuan) 序》中說:“《春秋》大義(yi) 數十,其義(yi) 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隱義(yi) 、時措從(cong) 宜者,為(wei) 難知也。或抑或縱,或予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yi) 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製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13]清代萬(wan) 斯大《學春秋隨筆》曰:“《春秋》之文則史也,其義(yi) 則孔子取之。諸史無義(yi) 而《春秋》有義(yi) 也。”[14]清代今文經學家皮錫瑞則說:“《春秋》,魯史舊名,止有其事其文而無其義(yi) 。……自孔子加筆削褒貶,為(wei) 後王立法,而後《春秋》不僅(jin) 為(wei) 記事之書(shu) 。”[15]以上雲(yun) 雲(yun) 諸說,都可以看出,不論是史學家還是哲學家,都共同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它體(ti) 現的是王道之大者,有著甚深之湛思,它與(yu) 過去諸史最大的區別便是寓其“義(yi) ”於(yu) 所記“事”之中。是以錢穆先生據傳(chuan) 統之說論孔子之《春秋》曰:“在此曆史之內(nei) ,更寓有一番特殊精神之存在。”[16]

 

(二)

 

受孔子《春秋》的影響,後世之良史著史,亦多有所托意。傳(chuan) 統史家中最具典範意義(yi) 的司馬遷與(yu) 班固莫不如此。如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說:“以拾遺補藝,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17]在《報任安書(shu) 》中則說:“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xing) 壞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18]則史公之誌,在於(yu) 整齊百家雜語,稽其成敗興(xing) 壞之理,而最終成一家之言。梁啟超在《要籍解題及其讀法》中說:司馬遷“著書(shu) 最大目的乃在發表司馬氏一家之言,與(yu) 荀況著《荀子》,董生著《春秋繁露》性質正同,不過其一家之言乃借史的形式發表耳,故僅(jin) 近世史的觀念讀《史記》,非能知《史記》者也”。[19]雖然如此,班固對司馬遷仍有所批評,稱其“是非頗繆於(yu) 聖人”,又說“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18]值得注意的是,班固對司馬遷的批評,主要是圍繞司馬遷思想旨趣而發,則其對司馬遷之關(guan) 注,仍在於(yu) 其著作背後的思想傾(qing) 向。至於(yu) 班固作《漢書(shu) 》,於(yu) 《敘傳(chuan) 》中則說:“準天地,統陰陽,闡元極,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窮人理,該萬(wan) 方。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讚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學林。”[18]可見,對班固來講,其著《漢書(shu) 》,是要“統陰陽”、“窮人理”、“綴道綱”、“總百氏”、“通古今”,可見其著史同樣是要在曆史敘述中闡述出一套思想來。

 

即使是述曆代製度變遷之政書(shu) 體(ti) 著作,也試圖寄微意於(yu) 其中,如杜佑著《通典》,設食貨、選舉(ju) 、職官、禮、樂(le) 、兵、刑法、州郡、邊防九門,其於(yu) 開篇便說:“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易》稱聚人曰財。《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管子曰:‘倉(cang) 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子曰:‘既富而教。’斯之謂矣。夫行教化在乎設職官,設職官在乎審官才,審官才在乎精選舉(ju) ,製禮以端其俗,立樂(le) 以和其心,此先哲王致治之大方也。故職官設然後興(xing) 禮樂(le) 焉,教化隳然後用刑罰焉,列州郡俾分領焉,置邊防遏戎敵焉。是以食貨為(wei) 之首,選舉(ju) 次之,職官又次之,禮又次之,樂(le) 又次之,刑又次之(自注:大刑用甲兵,其次五刑),州郡又次之,邊防末之。或覽之者庶知篇第之旨見。”[20]在杜佑看來,《通典》九門,是理想政治之最為(wei) 關(guan) 切者;九門之先後順序,更是理想政治所關(guan) 切之輕重所在。乾隆在《禦製重刻通典序》中指出:“觀其分門起例,由食貨以迄邊防,先養(yang) 而後教,先禮而後刑,設官以治民,安內(nei) 以馭外,本末次第,具有條理,亦恢恢乎經國之良模矣。”[20]是故錢穆先生指出:“我們(men) 隻看這九個(ge) 門類的先後,已可說這是杜佑一番極大的政治理論所在。……可以看出杜佑《通典》之體(ti) 大思精。”[16]

 

同樣受孔子《春秋》的影響,中國古代最重要的史學理論家之一章學誠則提出,史家的著述的目的,不僅(jin) 是要記事,更重要的是要在曆史敘述的過程中闡發史實背後的“義(yi) ”。他指出,“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義(yi) ,昭乎筆削。筆削之義(yi) ,不僅(jin) 事具始末,文成規矩已也。以夫子義(yi) 則竊取之旨觀之,固將綱紀天下,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後微茫杪忽之際,有以獨斷於(yu) 一心。”[21]他又說:“載筆之士,有誌《春秋》之業(ye) ,固將惟義(yi) 之求,其事與(yu) 文,所以藉為(wei) 存義(yi) 之資也。……作史貴知其意,非同於(yu) 掌故,僅(jin) 求事、文之末也。”[22]又說:“孟子所謂其文則史,孔子以謂義(yi) 則竊取。明乎史官法度不可易,而義(yi) 意為(wei) 聖人所獨裁。然則良史善書(shu) ,亦必有道矣。”[22]又說:“史所貴者義(yi) 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22]在章學誠看來,優(you) 秀的曆史學家應該取法於(yu) 《春秋》“其義(yi) 竊取”之旨,作史不當孳孳於(yu) 史事與(yu) 史文之類細枝末節的事情。對章學誠而言,史事與(yu) 史文不過是表達史意的載體(ti) ,因此史家作史應當“獨斷於(yu) 一心”,“貴知其意”,“惟義(yi) 之求”,從(cong) 而“成一家之言”。這正如金毓黻先生所說的:“章氏之所自負者,惟在深通史意,亦即孔子自謂竊取之義(yi) 也。”[23]正因為(wei) 如此,章學誠對於(yu) 前代史家多有批評,如他指出:“唐宋至今,積學之士,不過史纂、史考、史例;能文之士,不過史選、史評。古人所謂史學,則未之聞矣。”[24]在章氏看來,前代史家的著述,或史纂、史考、史例,或史選、史評,衡之以其義(yi) 竊取之旨,均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史學。如他批評劉知幾,就稱其“得史法而不知史意”,[24]又稱“劉言史法,吾言史意”。[24]與(yu) 對劉知幾的批評形成對比的是他對鄭樵的評價(jia) 。章學誠一方麵說鄭樵的《通誌》“事實無殊舊錄”,[22]但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章學誠稱其“諸子之意,寓於(yu) 史裁,終為(wei) 不朽之業(ye) 矣”,[22]又稱“《通誌》精要,在乎義(yi) 例。蓋一家之言,諸子之學識而寓於(yu) 諸史之規矩,原不以考據見長也”。[22]鄭樵的《通誌》紀傳(chuan) 部分主要抄自前代正史而稍加連綴,在史實的考證方麵並沒有做出什麽(me) 貢獻,但章學誠認為(wei) ,鄭樵將“諸子之意”寓於(yu) 曆史敘述之中,從(cong) 而終成“一家之言”。也正是鄭樵能成“一家之言”,故其《通誌》被認為(wei) 是“不朽之業(ye) ”。

 

(三)

 

民國以來,隨著“新史學”運動的興(xing) 起,中國古代史學這一“重義(yi) ”的傳(chuan) 統日漸式微,其間能夠堅守不失的,則有蒙文通先生。在蒙先生看來,為(wei) 史者當“揆諸《春秋》所以為(wei) 《春秋》之義(yi) ”[25],是以其著《中國史學史》,便極重視傳(chuan) 統史著中的義(yi) 理色彩與(yu) 思想變遷。

 

1946年,蒙先生撰《跋華陽張君〈葉水心研究〉》,曾自述其學曰:“雙江劉鑒泉言學宗章實齋,精深宏卓,六通四辟,近世談兩(liang) 宋史學者未有能過之者也。餘(yu) 與(yu) 鑒泉遊且十年,頗接其議論。及寓解梁,始究心於(yu) 《右書(shu) 》、《史學述林》諸篇,悉其宏卓,益深景慕。……後寓北平,始一一發南渡諸家書(shu) 讀之,尋其旨趣,跡其途轍,餘(yu) 之研史,至是始稍知歸宿,亦以是與(yu) 人異趣。深恨往時為(wei) 說言無統宗,雖曰習(xi) 史,而實不免清人考訂獺祭之餘(yu) 習(xi) ,以言搜討史料或可,以言史學則相間猶雲(yun) 泥也。於(yu) 是始撰《中國史學史》,取舍之際,大與(yu) 世殊,以史料、史學二者誠不可混並於(yu) 一途也。”[26]蒙先生於(yu) 此自稱其所著的《中國史學史》的特色是“取舍之際,大與(yu) 世殊”,其關(guan) 鍵則在於(yu) 以為(wei) “史料”“史學”兩(liang) 者不可混而為(wei) 一。在他看來,清代的考訂之學,可以稱之為(wei) “史料”的收集,卻不能認為(wei) 就是“史學”。對於(yu) 蒙先生而言,“史學”必須有思想,是以他說:“史料是實,思維是虛。有實無虛,便是死蛇。”[27]蒙文通的公子蒙默在《中國史學史》的序文中則說:“是先君子之言史也,顯以史學與(yu) 史料判然有別。……與(yu) 並世之以乾嘉考據羼雜西洋考據而大倡‘曆史學隻是史料學’者固大不侔也。”[28]

 

從(cong) 《跋華陽張君〈葉水心研究〉》也可以看出,蒙先生這一觀點本之於(yu) 劉鹹炘。劉鹹炘著有《史學述林》,開篇《史體(ti) 論》便提出“真史學”“真史書(shu) ”之說,其稱真史學“不止考證事實、品評人物。一切治史之功力,不能為(wei) 真史學”;又稱真史書(shu) “不止編纂材料、記載事實,一切記事書(shu) 不能皆為(wei) 真史書(shu) ”。[29]在劉鹹炘看來,雖然凡記事之書(shu) 從(cong) 廣義(yi) 上講都可以稱之為(wei) 史,但“若真史書(shu) ,必有尋常記事書(shu) 所無之素質”。又說“記注、撰述皆史職,而真史書(shu) 惟撰述足以當之”。[29]“記注”“撰述”之說本之於(yu) 章學誠,章學誠把史著分為(wei) “記注”與(yu) “撰述”兩(liang) 大類,“記注”備記往事,“撰述”著眼未來,“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22]劉鹹炘則進一步發揮章氏之義(yi) ,認為(wei) “記注”隻是史料的保存與(yu) 編纂,尚不足稱為(wei) “真史書(shu) ”,唯有“撰述”具備“尋常記事書(shu) 所無之素質”,亦即認為(wei) “撰述”多闡發史料背後的思想與(yu) 意義(yi) ,從(cong) 而能成一家之言,是以稱“真史書(shu) 惟撰述足以當之”。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蒙文通先生“史料”與(yu) “史學”分途,也正是章、劉“記注”與(yu) “撰述”之分野所在。

 

正是建立在區別“史料”與(yu) “史學”的基礎之上,蒙先生才認為(wei) ,“中國史學惟春秋、六朝、兩(liang) 宋為(wei) 盛”。在他看來,“每種學術代有升降,而史學又恒由哲學以策動,亦以哲學而變異。哲學衰而史學亦衰”,[30]而晚周、六朝與(yu) 兩(liang) 宋這三個(ge) 時期的最大特色恰恰是“思想廓落”“哲學發達”,從(cong) 而出現了大量堪稱“撰述”的史學作品,[31]比如他指出:北宋時期“一排唐人博綜之學,研精義(yi) 理,超絕古今。……逮於(yu) 南宋,勝義(yi) 紛陳,此史學之又一盛也”。[31]反之,在這三個(ge) 時期之外,大多是“記注”之學:“舍此三時,雖有纂述,才記注耳。記注、撰述,判若淵雲(yun) ,豈可同語?濫竽良史,即班述《漢書(shu) 》,唐修五史,搜羅非不博,比校非不明,然漫無紀要,未睹風裁,謂之整齊故事則可,揆諸《春秋》所以為(wei) 《春秋》之義(yi) ,寧無歉然!”[31]

 

酈家駒先生指出:蒙文通的《中國史學史》“是第一部把曆史學的發展,置於(yu) 中國古代學術思想發展史這一廣闊領域裏進行考察的史學史。從(cong)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以來,對於(yu) 我國古代史學的研究,雖然不斷有論著發表,其中絕大多數是就某一史書(shu) 、某一史家或某一史著體(ti) 裁進行的研究,名之為(wei) 史學史的專(zhuan) 著,基本上是史學名著的介紹。蒙先生的《中國史學史》,是一項沒有先例的重要創舉(ju) ”。[32]酈先生確實指出了蒙文通的《中國史學史》的特色所在。上世紀20年代,梁啟超發起中國史學史研究,[33]受梁氏影響,中國史學史大體(ti) 以史官、史著、史家為(wei) 撰述主體(ti) ,帶有較重的曆史編纂學或史部目錄學的色彩,[34]就此而言,蒙文通的《中國史學史》在中國史學史的書(shu) 寫(xie) 中是獨樹一幟的。事實上,蒙文通之學,本由經入史,[35]故其治史學,實免不了有經學的關(guan) 懷,故其論史,強調要“揆諸《春秋》所以為(wei) 《春秋》之義(yi) ”,此即遠承孔子作《春秋》的“重義(yi) ”傳(chuan) 統。對於(yu) 這一點,金毓黻看得最為(wei) 清楚,他說:“蒙君治史蓋由經學入,其治經學,更以《公》《穀》為(wei) 本柢,故所重者為(wei) 研史之義(yi) 理。”[36]

 

(四)

 

當然,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曆史書(shu) 寫(xie) 畢竟不同於(yu) 思想的論述,史學史也並不能簡單地視同於(yu) 思想史。金毓黻評蒙文通“治史蓋由經學入”,其實是有微辭的。金毓黻指出:“愚謂能自撰一史者,乃得謂之通史學,否則高語撰合,鄙視記注,則成家之作必少。”[36]言下之意,認為(wei) 蒙文通高語撰注,而鄙視記注之學,是為(wei) 其所不取。我們(men) 完全可以承認,如果沒有“史料”為(wei) 基礎,則“史學”必不能成其為(wei) 史學。

 

我們(men) 再回到孔子作《春秋》的傳(chuan) 統。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俞序》中引述孔子作《春秋》所說的話:“孔子曰:‘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wei) 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37]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也有類似的說法:“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38]也就是說,孔子之所以作《春秋》,是認為(wei) 空言義(yi) 理,不如結合曆史之事實更可以讓人知曉善惡與(yu) 是非之得失。因此,《春秋》之為(wei) 《春秋》,固然有“其義(yi) 則丘竊取”這一“重義(yi) ”的傳(chuan) 統,但同時也不是離事而空談義(yi) 理。孟子謂“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yi) 則丘竊取之也”,隻有事、文、義(yi) 三者兼備,才堪稱之為(wei) “史”。雖然在傳(chuan) 統史學看來,三者之中“義(yi) ”更具有靈魂的地位,但“事”畢竟是彰顯“義(yi) ”的載體(ti) 。因此,後世優(you) 秀的史家從(cong) 來不忽視“史料”的價(jia) 值。以“成一家之言”為(wei) 旨趣的司馬遷,其所作《史記》,被班固讚為(wei) “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39]從(cong) 中可見司馬遷對史料核實的重視。以重視“史義(yi) ”著稱的章學誠則說:“不知義(yi) 理虛懸而無薄,則義(yi) 理亦無當於(yu) 道矣。”[40]又曰:“道混沌而難分,故須義(yi) 理以析之;道恍惚而難憑,故須名數以質之;道隱晦而難宣,故須文辭以達之,三者不可有偏廢也。義(yi) 理必須探索,名數必須考訂,文辭必須閑習(xi) ,皆學也,皆求道之資,而非可執一端謂盡道也。”[41]可見,對章學誠而言,同樣也認為(wei) 史事、史文與(yu) 史義(yi) 三者必須兼備。劉鹹炘則稱:“記注明而撰述之所以為(wei) 撰述者可明矣”[42],蒙文通先生也指出,“史料是構成曆史的基石”,[43]又說“不諳考據而治史”是一大“缺點”,[44]則劉鹹炘與(yu) 蒙文通也不純然是鄙棄其所謂“考訂獺祭”之“史料”之學。由此可以看出,幾乎所有重視“史義(yi) ”的史學家,對於(yu) “史料”的價(jia) 值,也都是充分地予以肯定。

 

總之,對於(yu) 曆史書(shu) 寫(xie) 而言,“史料”與(yu) “史義(yi) ”的結合,才是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精義(yi) 所在,其中“史料”是載體(ti) ,而“史義(yi) ”則是靈魂。沒有“史料”,史學之精神無所依附;但沒有“史義(yi) ”,則“史料”也當失去其應有的生命,其或如章學誠所說,“史學不亡而亡矣”。[40]而如傅斯年所謂曆史學乃“史料”學,其說顯然偏離了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這一精神。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講,史學史的研究誠當如汪榮祖先生所強調的,“我們(men) 要重新回顧中國史學的傳(chuan) 統”,“注重研究曆史學家如何思考問題,他的宇宙觀,對當時社會(hui) 的觀感”,從(cong) 而從(cong) 文獻材料中“提煉史學思想、史學思維”。[45]

 

注釋
 
[1]傅斯年:《曆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傅斯年全集》,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0年,第1301頁。
 
[2]劉家和先生指出:“不論劉知幾還是近代客觀主義的科學史學派的學者,都有一種近於天真的想法,即隻要把史料找齊核實並排除主觀的幹擾,史學之真便可達到百分之百,亦即不多不少正是科學的態度。”見劉家和:《史學、經學與思想》,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5頁。
 
[3]劉家和:《史學、經學與思想》,第79頁。
 
[4]葉瑛:《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219頁。
 
[5]蒙文通:《中國史學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86頁。
 
[6]錢穆:《中國史學名著》,北京:三聯書店,2000年,第17、14頁。
 
[7]白壽彝:《中國史學史教本》,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6頁。
 
[8]葉瑛:《文史通義校注》,第470頁。
 
[9]皮錫瑞指出:“宋王安石且疑《春秋》為斷爛朝報,皆由不知《春秋》是借事明義。必借以明義者則書之,不必借以明義者則削之。”見《師伏堂春秋講義》卷上,收入《皮錫瑞全集》第八冊,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65頁。
 
[10]錢玄同:《論獲麟後續經及春秋例書》,《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280頁。
 
[11]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3297、3297頁。
 
[12]黃暉:《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606頁。
 
[13]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583頁。
 
[14]萬斯大:《學春秋隨筆》卷一,收入《經學五書》,台北:廣文書局,1977年,第31頁。
 
[15]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9~20頁。
 
[16]錢穆:《中國史學名著》,第17、148頁。
 
[17]司馬遷:《史記》,第3319~3320頁。
 
[18]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35、2738、4271頁。
 
[19]梁啟超:《梁啟超國學講錄二種》,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第21頁。
 
[20]杜佑:《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1、5513頁。
 
[21]葉瑛:《文史通義校注》,第470頁。
 
[22]葉瑛:《文史通義校注》,第171~172、679、219、376、376、373、49頁。
 
[23]金毓黻:《中國史學史》,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334頁。
 
[24]倉修良:《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67、887、817頁。
 
[25]蒙文通:《中國史學史》,第7頁。
 
[26]蒙文通:《跋華陽張君〈葉水心研究〉》,收入蒙文通:《中國史學史》,第161頁。
 
[27]蒙默編:《蒙文通學記》,北京:三聯書店,1993年,第16頁。
 
[28]蒙默:《序》,收入蒙文通:《中國史學史》,第2頁。
 
[29]劉鹹炘:《史體論》,收入《推十書》,成都:成都古籍書店影印,1996年,第1410、1410頁。
 
[30]蒙文通:《致柳翼謀(詒徵)先生書》,收入蒙文通:《中國史學史》,第128頁。
 
[31]蒙文通:《中國史學史》,第7、7、8頁。
 
[32]酈家駒:《深切懷念蒙文通先生》,收入蒙默編:《蒙文通學記》,第107頁。
 
[33]梁啟超指出:“中國史學史,最少應對於下列各部分特別注意,一、史官,二、史家,三、史學的成立及發展,四、最近史學的趨勢。”見梁啟超:《中國曆史研究法補編》,收入《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九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53頁。
 
[34]20世紀40年代,分別有魏應麒的《中國史學史》(1941)、王玉璋《中國史學史概論》(1942)和金毓黻的《中國史學史》(1944)出版,這三部著作基本上是受梁啟超的啟發與影響而作的,如金毓黻在《中國史學史》的導言中就宣稱,“謹依劉、章之義例,緯以梁氏之條目,粗加詮次,以為誦說之資。”見金毓黻:《中國史學史》,第4頁。白壽彝先生指出,“從全書的結構上看,金毓黻就是在梁啟超的藍圖上填寫了史書的目錄,有時對這些書作了簡單介紹和評論。這部書帶有濃厚的史部目錄學的氣味”。見白壽彝:《中國史學史》第一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66頁。瞿林東先生也認為,“金毓黻的《中國史學史》一書在整體內容的安排上受梁啟超的啟發”。見瞿林東:《史學怎樣尋找自己——重讀金毓黻著〈中國史學史〉》,《社會科學戰線》1998年第3期。
 
[35]蒙先生晚年曾自敘曰:“我從前本搞經學,後來教史學,十年後才稍知道什麽是史學,應如何治史。”見蒙默編:《蒙文通學記》,第38頁。
 
[36]金毓黻:《靜晤室日記》,沈陽:遼沈書社,1993年,第4591、4591頁。
 
[37]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56頁。
 
[38]司馬遷:《史記》,第3297頁。
 
[39]班固:《漢書》,第2738頁。
 
[40]葉瑛:《文史通義校注》,第154、30頁。
 
[41]章學誠:《與朱少白論文》,《章學誠遺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335頁。
 
[42]劉鹹炘:《記注論》,收入《推十書》,第1439頁。
 
[43]蒙文通:《從〈采石瓜州斃亮記〉看宋代野史中的新聞報導》,收入蒙文通:《中國史學史》,第171頁。
 
[44]蒙默編:《蒙文通學記》,第191頁。
 
[45]汪榮祖、朱政惠:《朱政惠對話汪榮祖——美國的中國研究:曆史與現狀》,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10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