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子學《詩》《禮》，孔子在開小灶嗎

作者：李小白（河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

來源：《解放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三十日庚子

          耶穌2019年7月2日

先秦諸子對中國古代的社會(hui) 文化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諸子學說甚至成為(wei) 人們(men) 生產(chan) 生活的靈感來源。國人曆來重視家庭教育，結合諸子著述、探求基本經驗，有助於(yu) 深入理解這一源遠流長的傳(chuan) 統。

儒法兼取仁與(yu) 嚴(yan)

構成家庭教育兩(liang) 條路徑

在先秦社會(hui) ，君王、貴族和平民的家庭教育，在內(nei) 容和理念等方麵存在差異。

諸侯、國君主要接受治國方略和君德的培養(yang) ；貴族則圍繞立身處世、保全家族和維係世卿世祿地位等目的，教導子弟學詩禮、忠君主、尊長上，做到謙恭勤謹、去奢戒驕；平民家庭的子弟一般是“學成文武藝，貨與(yu) 君王家”，以功名求利祿，從(cong) 而實現社會(hui) 身份的上升與(yu) 轉變。

盡管不同階層的家庭教育內(nei) 容有別，但先秦諸子還是提煉了一些教育原則。如強調家國一體(ti) ，要維護社會(hui) 秩序和家園國土的穩定，要以禮規的形式對成員行為(wei) 進行引導和約束。由此，一些符合家庭需要的道德規範甚至懲罰措施應運而生。繼而，後世逐漸形成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五教”。其中，孝慈被視為(wei) “五教”的核心。

這一時期，孔子崇尚周禮且推陳出新，提出以仁為(wei) 核心的道德規範，強調孝悌為(wei) 仁之本的家庭倫(lun) 理教育理念。孟子承孔學，倡導仁政，明確家庭倫(lun) 理關(guan) 係中父子、夫婦、長幼之間的親(qin) 別有序。

荀子崇禮法、重仁義(yi) ，提倡在家庭教育中強調中和、孝慈、寬恕、誠信、恭敬、禮讓、自強、廉儉(jian) 、節製等。墨子則強調兼愛，尤為(wei) 提倡忠、信、孝、慈、節。

道家雖主張自然無為(wei) ，但視仁義(yi) 為(wei) 立人之道，依然認同家庭教育中的孝慈、誠信、謙虛等規範。兵家出於(yu) 實際需要，著重提倡忠、信、仁、義(yi) 、智、勇。

法家在家庭倫(lun) 理教育中與(yu) 儒家所取方式有別，但二者在本質上可謂殊途同歸。韓非子出於(yu) 對人性的深刻認識，拋去孔孟脈脈溫情的仁愛麵紗，強調家教當以薄愛、用嚴(yan) 為(wei) 原則。厚愛不能治家，乃在於(yu) 人性多是受寵便驕、得勢便橫，承認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故要以法為(wei) 教，家庭成員的行為(wei) 亦不能超出法度之外。

總的來看，先秦諸子的說法側(ce) 重不同，但彼此主張有共通之處。這從(cong) 側(ce) 麵說明，雖然春秋戰國時期社會(hui) 動蕩、異說紛紜，但仍能保留相對穩定的家庭倫(lun) 理秩序和理念。特別是，儒法兼取仁與(yu) 嚴(yan) ，恩威並重、互為(wei) 補充，構成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教育的兩(liang) 條路徑。

孔子“誨人不倦”

慈母促兒(er) “貴而不矜”

諸子著述中，最為(wei) 知名的當屬《論語·季氏》中的“庭訓”一則。

其中記載，陳亢問孔子的兒(er) 子孔鯉：“你在老師那裏聽到什麽(me) 特別的教導嗎？”孔鯉回答說：“沒有。有一次，父親(qin) 問：學過《詩》沒有？我答：沒有。他說：不學《詩》，就不懂得如何說話。我就回去學《詩》了。又有一次，他問：學過《禮》嗎？我答：沒有。他說：不學《禮》，就不懂得如何立身處世。我就又回去學《禮》了。我隻聽到過這兩(liang) 次教導。”

陳亢高興(xing) 地說：“我問了一件事，卻得到了三點收獲：其一，懂得要學《詩》；其二，懂得要學《禮》；其三，知道君子不對自己的兒(er) 子有偏愛。”

唐以前的古注和朱熹的集注都提到，陳亢懷揣私意，認為(wei) 孔鯉係孔子之子，應該會(hui) 有“開小灶”的機會(hui) 。然而，透過孔子與(yu) 孔鯉的問對，生動展現了孔子的高尚為(wei) 人與(yu) 家教原則。他對自己的兒(er) 子沒有過多的偏愛和私厚，甚至還遠遠不如教導平民弟子們(men) 來得“誨人不倦”。

不同於(yu) 孔子的“有教無類”，先秦時期的士人階層為(wei) 防止出現“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情況以及改變“位尊而無功，俸厚而無勞”的狀況，在家庭教育上也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春秋時代，魯國大夫文伯之母敬薑親(qin) 自紡絲(si) 績麻，以引導兒(er) 子勤於(yu) 政事。敬薑認為(wei) “君子能勞，後世有繼”，即君子應該做到貴而不矜，才能成才和有為(wei) 。

戰國時代，田稷之母要求田稷“修身潔己，不為(wei) 苟得”，提出“不義(yi) 之財，非吾財也；不忠之子，非吾子也”的觀點。原因是田稷之母得知兒(er) 子受下吏之金百鎰之事，一方麵嚴(yan) 肅批評兒(er) 子，另一方麵又心平氣和地向他講明道理。田稷羞愧難當，不但歸還所受之金，而且還向國君請罪，知恥而後勇，終成齊國賢相。

至於(yu) 說孟母為(wei) 子尋求良好的教育環境而三遷其居，還因子廢學而引刀自斷機織，促使孟子幡然悔悟，在民間更是廣為(wei) 傳(chuan) 頌。乃至於(yu) 西漢王陵之母為(wei) 鞏固其子效忠劉邦的誌願，不惜伏劍自刎，更是無不彰顯了家庭教育的獨特魅力。

原有社會(hui) 結構解體(ti)

讓儒墨道法理念各有側(ce) 重

先秦諸子針對家庭教育有著明確的教育理念。這些教育理念，既可視為(wei) 時代之反映，也可作為(wei) 先秦學派的理想化實踐要求。

先秦宗法組織的基層單位是家庭。家庭之中，父慈子孝、長幼有序是求得和諧相處的基本條件。將這種觀念擴充到整個(ge) 宗族乃至社會(hui) ，就自然而然衍生出忠君、尚賢等理念以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等原則。

具體(ti) 來看，儒家涉及道德知識教育的論述很有啟發價(jia) 值。孔子在《論語·陽貨》中提到：“好仁不好學，其弊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弊也賊；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基本的道德知識教育，成為(wei) 孔子展開德育觀念的前提。由此，孔子認為(wei) ，將人培養(yang) 成仁人君子關(guan) 乎道德情感、道德實踐與(yu) 內(nei) 省改過。

孟子、荀子身處社會(hui) 更為(wei) 動蕩的戰國時代。他們(men) 師法孔子，但家庭教育觀念更為(wei) 實際。孟子關(guan) 注學子的獨立創造精神，以及從(cong) 事學問之道所需的循序漸進、堅持不懈的精神毅力。同時，他強調學習(xi) 環境的重要性，認為(wei) “居移氣，養(yang) 移體(ti) ，大哉居乎”。這說的是，環境能改變人的習(xi) 性，適當的環境對達到預期的學習(xi) 效果有著重要的輔助作用。荀子則提出，人需要禮義(yi) 法度的約束才能“化性而起偽(wei) ”，教育的目的在於(yu) 改造人性。

相較於(yu) 孔子意在培養(yang) 仁人的教育理念，墨子迫於(yu) 挽救社會(hui) 和國家危局，注重培養(yang) 兼士、賢士，強調教育的實用功能。

老、莊針對教育的觀點有不少相合之處。例如，他們(men) 對現實教育大體(ti) 持否定態度，“絕聖棄智”的話語背景是認為(wei) 教育束縛人性、不合自然的軌度。但是，老、莊又各為(wei) 學派，涉及學派傳(chuan) 承，就不能不對教育發表意見。莊子主張行不言之教，認為(wei) 教育要潛移默化，以精誠的態度感人，利用模範效應才能帶動教育。學習(xi) 目的在於(yu) 實踐，因而要與(yu) 所學內(nei) 容名實相符。

法家的主張最為(wei) 實際，堪比後世實用主義(yi) 的某些觀點。他們(men) 論及教育方法時，強調實際效果，輕視不著邊際的言說，盡力要讓民眾(zhong) 知道國家提倡和禁止的內(nei) 容。同時，法家依照法製精神，著重教育實踐，認為(wei) 教育必須經得起考驗。

總的來看，先秦諸子所處的時代，是中國曆史上思想最為(wei) 活躍的時期。儒、墨、道、法四家關(guan) 乎教育的旨趣各有側(ce) 重。簡單來說，儒家倡導仁義(yi) 德治，道家倡導自然無為(wei) ，墨家倡導兼愛節用，法家強調法製精神。有鑒於(yu) 此，舉(ju) 凡克己複禮的仁義(yi) 之士、無為(wei) 逍遙的至人、視彼猶己的兼士以及明法行法的法士便成為(wei) 四家理想化的教育目標。

這些家庭教育觀念大致與(yu) 春秋戰國時代的社會(hui) 背景相吻合：封建貴族日失其權，世卿世祿尊位不保，平民階層漸脫桎梏。原有的社會(hui) 結構趨於(yu) 解體(ti) ，讓個(ge) 人成長乃至個(ge) 性發展無複拘束，人人以才能尋求身份轉變，生活競爭(zheng) 加劇。這就迫使家庭教育在保持固有觀念的同時，有意識地增強家族子弟對新環境的適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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